六兄弟
我们村叫柳树沟,村口有棵老柳树,得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歪着长,伸出去的枝丫盖了半亩地的阴凉。树底下有块青石板,磨得溜光,夏天全村人都爱坐那儿乘凉。
一九九七年夏天,柳树底下跪了六个小子。
老大赵铁柱,十三岁,长得最壮实,他爹是村里的木匠,他从小就跟着刨木头,手掌全是茧子。老二孙红兵,瘦高个,他爸是村小教语文的,家里书多,他认的字也最多。老三李满囤,胖乎乎的,家里开小卖部,兜里常年装着糖。老四王喜来,眼睛小但是亮,转得快,谁家鸡丢了找他准没错。老五周文明,就是我堂哥,老实巴交的,说话慢吞吞。老六杨建国,最小,才十二岁半,矮墩墩一个,但他跑得最快,村头到村尾撒丫子跑,狗都撵不上。
那天是他们商量好的,拿了李满囤家小卖部的一瓶二锅头,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说要拜把子。六个人跪在柳树底下的青石板上,柳树毛子飘了一头一脸。赵铁柱领头喊,一人一句,我赵铁柱,我孙红兵,我李满囤,我王喜来,我周文明,我杨建国,今日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反悔谁就是狗娘养的。
喊完了轮流喝酒,每人抿一小口,辣得龇牙咧嘴。李满囤呛得直咳嗽,鼻涕眼泪一起流,被其他几个人笑了半天。
后来他们真就把自己当兄弟了。谁被欺负了,六个人一起上。有一回邻村几个小子来柳树沟偷枣,被杨建国看见了,他跑回去一喊,六个人拎着棍子追出去二里地,把人家追得枣撒了一路。赵铁柱说这些枣是咱们的了,六个人蹲在路边把枣分了,吃得满嘴甜。
上学也是一起的,从村小到镇中,六个人挤一辆破自行车,前杠坐一个后座坐两个,剩下的跟着跑,换着来。孙红兵学习好,放学了其他五个人就围着他写作业,他挨个讲题,急得直薅头发,说你们怎么这么笨。李满囤从家里偷零食分给大家,他妈发现了追着打,他就往赵铁柱家跑,赵铁柱把他藏进木料堆里。
十三岁到十八岁,五年时间,六个人形影不离。村口那棵老柳树就是他们的据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谁家有好吃的都往那儿带。整个柳树沟的人都习惯了,看见一个就知道其他五个不远。
十八岁是个坎。
那年高考,孙红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周文明考了个中专,学会计。剩下的四个都没考上,赵铁柱跟着他爹学木匠,李满囤接手了小卖部,王喜来去镇上修摩托车,杨建国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地打工。
送孙红兵走的那天,六个人又聚在柳树底下。孙红兵穿着新买的衬衫,白得晃眼,书包里装着全村人凑的一千块钱。他说我走了你们好好的,放假我就回来。赵铁柱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念,等你有出息了咱们村就靠你了。李满囤塞给他一兜子果丹皮和瓜子,说路上吃。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双新鞋垫,说他在工地旁边小摊上买的,让他穿着舒服。
孙红兵上车的时候哭了,其他五个人站在路边朝他挥手,车开远了灰尘扬起来模糊了人影,赵铁柱还在那儿站着没动。
后来日子就过得快了。孙红兵大学四年只回来过三个暑假,毕业留在省城上班,一年回一次。周文明中专毕业在镇上信用社找了个工作,娶了镇上的姑娘,在镇上安了家。赵铁柱的木匠活儿干得好,自己开了个小作坊,收了两个徒弟。李满囤的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王喜来的修车铺也开了分店。杨建国跟着工程队天南海北跑,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六个人还是时不时聚一下,但越来越难凑齐了。有时候过年回来五个,有一个没回来。有时候回来四个,那个带老婆回娘家了。每次聚会都在李满囤的超市里,买两瓶酒,弄几个菜,围着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坐,说说这一年的事儿。
但话没有小时候多了。赵铁柱说最近接了个大活儿给人家打一套红木家具,孙红兵说单位要评职称了压力大,周文明说孩子上幼儿园一学期要三千多,李满囤说镇上又开了两家超市生意不好做了,王喜来说修车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换新车了,杨建国点着烟说工地工资又拖欠了三个月。
酒杯碰在一起,还是叮当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真正出事是去年秋天。杨建国在云南一个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三层楼高。人没死,但腰椎断了,医生说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工头赔了五万块钱就跑了,杨建国躺在县医院里,他妈六十多了守着他天天哭。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傍晚,赵铁柱正在刨一块木板,听完把刨子往地上一扔,门都没锁就往外跑。他跑去找周文明,周文明从信用社请了假,俩人又去找李满囤和王喜来。李满囤把超市卷帘门哗啦一拉关了,王喜来把修车铺的扳手一扔水龙头都没关。
四个人挤在王喜来的面包车里往县医院赶,路上谁都没说话。赵铁柱坐在副驾,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掌心里。
到了医院看见杨建国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脸蜡黄。他看见四个人进来,咧嘴笑了一下,说你们都来了。赵铁柱走到床边蹲下来,抓着他的手,说你别怕,有我们呢。
杨建国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医药费还欠着两万多,出院以后也得有人照顾,她老了搬不动他。赵铁柱站起来说婶子你别愁,我们来想办法。
当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白炽灯嗡嗡响。赵铁柱说你们手头有多少都拿出来。李满囤说超市账上能挪三万,王喜来说修车铺有两万存款,周文明说工资卡里有一万五,信用社还能贷点。赵铁柱说我把那套红木家具定金先退了,也能凑两万。
他说完掏出手机给孙红兵打了电话。孙红兵在省城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六的事我知道了,我这边有六万,明天打给你。
赵铁柱说你自己留着用吧,你也不宽裕。孙红兵说分什么你的我的,当时跪在柳树底下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忘了?
赵铁柱握着电话没吭声,停了两秒说没忘。
钱凑够了。杨建国的医药费结了,又把他接回了柳树沟他老妈的院子里。赵铁柱在院子东边新盖了一间屋子,专门给他住,门口修了个坡道轮椅能上去。周文明每天下班先拐到杨建国那儿坐半小时,给他读书念报纸。李满囤隔三差五送吃的过去,猪肉排骨水果成兜子拎。王喜来给轮椅换了俩好轮子,推着在村里转悠。
孙红兵元旦回来了一趟,背着个大包,里面全是给杨建国买的东西,理疗仪、按摩器、保暖护腰,还有两大盒他云南爱吃的鲜花饼。他在杨建国床边坐了一下午,俩人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在柳树底下拜把子的事,说那次追枣的事,说着说着孙红兵眼睛红了,杨建国倒笑了,说我都没哭你哭啥。
开春的时候,赵铁柱把杨建国推到了村口老柳树底下。柳树刚发芽,嫩黄嫩黄的,柳絮还没飘。五个人都在,孙红兵从省城专门赶回来过周末。六个人又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杨建国坐在轮椅上,其他五个围着。
杨建国指着柳树说,快三十年了吧。赵铁柱说二十七年,你还差半年才满四十。杨建国笑,说我这辈子值了,有你们五个兄弟。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是李满囤超市最便宜的二锅头。他拧开盖子递给杨建国,说喝一口。杨建国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递回去,六个人一人一口,跟二十七年前一样。
李满囤还是呛得咳嗽,鼻涕眼泪一起流,跟当年一模一样。大家都笑了,笑得柳树叶子都跟着颤。
太阳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远处有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赵铁柱坐在杨建国的轮椅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几个疯跑的孩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老六你放心吧,这辈子只要有我们在,就有你在。这话当年拜把子的时候就说过,二七年了,一句都没变过。
柳絮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六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
杨建国抬头看天,眯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的轮椅把手上,赵铁柱的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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