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十三万
邵阳的六月末,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湿黏的热。老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给晒得打了卷,知了扯着嗓子叫,像谁家没关紧的收音机。周秀兰蹲在阳台搓那条被外孙泼了西瓜汁的床单,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忽然听见客厅里一声闷响——是她老公公,也就是她口中的"大舅"周德发,把那只掉漆的搪瓷茶缸磕在了玻璃茶几上。
"秀兰!你过来一下。"周德发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的兴奋藏不住,"我跟你讲,今天老刘在公园棋摊上给我透的底,中国银行,国有大行,国家兜底,年化分红四个点往上走。我算了算,十三万进去,一年白拿五千多,比定期强一倍都不止。"
周秀兰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净,湿着手走过去。她今年四十一,在巷口"陈记米粉店"帮工十年,围裙兜里常年揣着给外孙备的创可贴和水果糖。她扫了一眼大舅手机屏幕:绿色界面,一串数字,买入价五块八毛六,股份两万两千四百,流水合计十三万零几百。
"你哪来十三万?"秀兰没看K线,先看她大舅的眼睛。
周德发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脖子梗起来:"我自己的钱。退休那年厂里补的工龄款,加上这几年攒的烟钱酒钱,还有……上月你表弟结婚我没随礼那部分。反正没动你妈的降压药钱,也没动外孙的学费。"
秀兰她妈,也就是周德发的亲妹周慧珍,正歪在藤椅上剥毛豆。听见这句,手顿了一下,毛豆壳"啪"地弹到地上。"哥,你上月跟我借三千块交水电费,说存折冻了,转头拿十三万买股票?"
"那是两码事。"周德发站起来,旧汗衫领口松垮垮的,"老刘以前在县农行坐过柜台,他懂。他说这叫'买银行就是买国运',国家的银行能黄?你当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题材股?"
秀兰拉了张塑料凳坐下,语气平得像在劝喝醉的熟客:"大舅,我天天在米粉店听人聊天。前年巷尾老吴买中石油,说是'亚洲最赚钱公司',套到现在没解套。去年对面栋老肖买长春高新,听群里面老师喊'十年十倍',腰斩了不敢跟闺女讲。中国银行是不错,可它也是股票,今天五块八,明天能到五块三,后天能碰六块一,不是你存定期,银行给你打条子按手印。"
"你懂个屁。"周德发来气了,"我活六十三年,没跟你借过第二回钱。这回我自己乐意,亏了算我的,赚了给外孙攒大学钱。你们年轻人就怕冒一丁点险,一辈子攒那点死钱,通胀把你吃掉都不知道。"
"通胀吃不掉你那三千块借债,但十三万要是回撤两成,你半夜得坐起来数亏了多少碗米粉。"秀兰没笑,说完自己先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西瓜渍。
周慧珍把毛豆盆往桌上一顿:"哥,你要真买也行,但得说清楚——这钱要是亏了,别年底又搬来我家住,说妹妹不孝顺。上回你痛风住院,医药费谁垫的?我。秀兰请护工谁出的钱?秀兰。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自己心里没数?"
周德发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懂妹妹说的在理,他是憋着一股劲——厂子散了二十年,老婆走得早,一个人住单位老房,日子像被水沤了的挂历,一页页翻过去全是灰。老刘那几句"国运""分红""跑赢通胀"像根火柴,把他那点"我这辈子也没赌过一回"的闷气点着了。
秀兰看着大舅把手机塞进中山装内兜,按了按,像当年把下岗通知书塞进去那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舅还年轻,在轴承厂当调度,骑二八大杠带她去河坝放风筝。风筝是报纸糊的,飞不起来,大舅说"没事,线在手里就行"。
现在大舅手里攥着十三万的线,可风筝早就不是报纸糊的了。
二
大舅买股票的第七天,秀兰她妈周慧珍把秀兰叫到厨房,压低声音:"你大舅昨晚做梦喊'涨了涨了',今早五点爬起来看手机,蹲马桶上刷了一个钟头。我煮了粥他不吃,说'套牢前吃饱算啥,解套了再吃'。"
秀兰淘米的手停了:"妈,你别跟他硬顶。他这人,越顶越犟。你得让他自己看见数字说话。"
"我怎么没说?他说老刘讲了,银行股波动小,拿分红就行,不在乎价差。可前天收盘五块七毛二,他明明盯着屏幕眉头皱成疙瘩,还嘴硬'横盘整理'。"
秀兰叹气。她在米粉店见多了这种脸面:跑运输的老杨,亏了两万不说,天天跟老婆报喜不乐忧;卖卤菜的桂婶,基金绿了就骂"资本做空中国",红两天就觉得自己是股神。普通人的投资课,从来不是书教的,是面子教的。
周六下午,秀兰借口"外孙想舅舅了"(其实外孙在幼儿园),把大舅诓到家里吃饭。饭桌上她故意把手机支在醋瓶旁,打开行情软件,搜601988。
"大舅你瞅,这是你买的那只吧?现在五块七毛五,你五块八毛六进的,含手续费,成本差不多五块九。算上今天这根小阴线,你浮亏一千八左右。"
周德发夹排骨的手悬在半空:"才一千八?老刘说银行股分红季一来就填权,七月除权,十派一块一毛六九,我两万两千股能拿……"他掰手指,"两千两百股乘一块一毛六九,三百多?不对,是两万两千四百股,乘零点一一六九……"
秀兰替他算:"约两千六百块,税前。你成本十三万,分红收益率两个点不到。股价不涨不跌,你一年到手两千六,比你存三年定期少拿一千多。要是股价跌到五块三,你账面亏一万二,分红那两千六不够填坑。"
大舅不吭声了,排骨搁碗里,汤泡饭。
外孙在旁边用勺子敲碗:"太姥爷,你买的是不是那个门口ATM机上写的银行?"
周德发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接话。
秀兰她妈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眼眶突然红了。她不是心疼那十三万——她心疼的是她哥这辈子没阔气过,临老想雄起一回,雄起的姿势却是被人牵着往水里跳。
"哥,"慧珍把汤碗放下,"我不拦你卖不卖。但你把老刘电话给我,我问问他自己买了多少中国银行。他要真懂,早发财了,还在公园棋摊跟人争五毛钱的彩头?"
大舅猛地抬头:"老刘那是低调!人家不显摆!"
"低调的人不忽悠亲戚买十三万。"慧珍声音不大,但像钝刀子,"哥,咱周家上一代是种田的,父辈进厂,到你我这辈,最金贵的东西不是钱,是别欠良心债。你亏了钱,秀兰得帮你补,秀兰老公得跟她吵,我得替你瞒着外甥们。你一个人'搏国运',全家替你背情绪。这账你算过没?"
大舅的筷子掉了。他弯腰去捡,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半天没直起来。
秀兰过去扶他。大舅手心全是汗,中山装内兜那块布料被攥得发潮。
三
七月中旬,中国银行撞上分红除权日。大舅凌晨四点醒,摸手机看推送:10派1.169元实施,股权登记日已过,7月10日派息到账。
他账户里真的多了一笔钱:2622.16元,税后两千五出头。
大舅那天破天荒买了二两猪头肉、一瓶邵阳老酒,来妹妹家吃饭,把手机举到慧珍眼前:"妹,你看!分红到账了!老刘没骗我!这叫现金流,懂不?"
慧珍戴老花镜瞅了瞅:"到账两千五,你本金还浮亏一千多。合着你拿自己钱左手倒右手,请自己喝了顿酒,还觉得赢了?"
大舅脸一垮。
秀兰在旁和面,没抬头:"大舅,分红不是银行白送。股价除权会往下挪一截,你账户总资产没变多,就是把左边口袋的钱放进右边口袋。真要检验老刘对不对,得看半年后股价能不能站回五块九,加上两次分红,你总收益转正。在那之前,别请酒。"
大舅嘟囔:"你们娘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自己的钱,乐呵一下不行?"
"行。"秀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但乐呵完,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别再追加资金,老刘再说'加仓摊薄成本'你直接走人。第二,每月跟我对一次账户,亏超一万五你就得跟我和姨商量去留。第三,这事别跟你那帮棋友吹,免得老王家老赵家跟着跳坑,回头找你拼命。"
周德发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秀兰用沾着面粉的手小指跟他勾了一下。慧珍在旁边剥蒜,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泪:"六十多岁的人了,跟外甥女拉钩。"
那天晚饭,大舅多喝了半杯,临走前在玄关回头:"秀兰,我当年在厂里,调度室那块黑板,每天写产量写出勤。后来厂子黄了,黑板没黄,给人搬去养蘑菇了。我这一辈子,就那块黑板记得我干过活。现在手机里这绿莹莹的数字,也算……也算有个东西记着我周德发还押了注,没白活。"
秀兰送他下楼,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蚊子嗡嗡的。她没接话,把一瓶驱蚊水塞大舅兜里。
四
八月,邵阳连着下了十天雨。米粉店生意淡,秀兰算着家用,发现婆婆那边降压药该续了,外孙秋季学费要交,老公陈军跑货的车轮胎鼓了包。
陈军晚上回家,鞋都没脱就躺沙发上:"今天在娄底等货,碰见老周,他说他岳父去年买中国银行,拿分红拿了两年,股价还涨了块把钱,算下来年化六个点。我觉得咱大舅那十三万,放着也行,别折腾他卖了。老人家有点事干,比整天坐巷口看人下棋强。"
秀兰正在给外孙缝开学书包上的名字贴,针脚顿住:"你也被老刘附体了?大舅那十三万是他的养老底,不是练手盘。现在浮亏一千多,他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上回我姨说,他半夜起来用计算器按'万一跌到五块怎么办',按到外孙上大学那年。"
陈军翻身坐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让他割肉?五块八毛六买的,现在五块九毛六,刚好回本带赚几十块,卖了得了,落袋为安。"
"他舍得卖吗?"秀兰把针别在围裙上,"他现在跟那十三万绑一块了。卖了,他就变回'周德发,退休工人,没钱没事干';不卖,他是'周德发,持仓中国银行两万两千股,在等国运'。你让他选,他选后者。可后者是个气球,老刘吹的,针一碰就瘪。"
陈军沉默半天:"那咋办。总不能咱替他扛。"
"不扛。"秀兰声音很轻,"但得有人陪他一起看气球。他怕一个人看,看久了眼晕,非得加仓。咱们隔三差五问一句'今天分红到账没''除权缺口补上没有',他就不敢瞎动。等他哪天自己嘀咕'其实拿这钱去旅个游也行',那时候再劝卖,他听得进去。"
陈军伸手摸她手背,那里有米粉店烫的水泡印:"你比我会当闺女。"
秀兰笑:"我不是他闺女,我是他外甥女。可他没闺女。"
雨在外头下,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那盏坏路灯的影子,一晃一晃。
五
中秋节前,大舅在公园棋摊跟老刘吵了一架。
事由简单:中国银行股价连跌三天,回到五块七毛三。大舅急了,问老刘"不是说七月填权吗"。老刘说"大行股看年线,你盯日线干啥,浮躁"。大舅多了一句嘴:"那你自个儿买没买?"老刘支吾,说"我媳妇管钱"。
大舅当场把棋盘一推,回家了。
他头回觉得"老刘以前在农行坐柜台"这句话像纸糊的。坐柜台不等于懂市场,更不等于替你负责。他周德发十三万,是攒了半辈子的烟钱、酒钱、没随的礼钱、妹妹垫付了没还完的医药费里抠出来的尊严钱,不是老刘棋摊上的彩头。
他坐在老房阳台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宿。五块七毛三,成本五块九,浮亏约三千八。加上七月那笔分红两千五,净亏一千三。
他给秀兰发微信:"外甥女,大舅问你个事。要是这钱放你那,你咋处置。"
秀兰秒回:"我不处置。我只跟你对账。但你要想听真话——大舅,你赢了老刘一句嘴,比赚那五千分红值钱。"
大舅盯着"赢了老刘一句嘴"七个字,忽然鼻子一酸。他回:"我今晚把老刘微信删了。"
秀兰:"别删,留着。等他再忽悠别人,你拿自己当反面教材拦着,功德比删他大。"
大舅真没删。后来他常在棋摊上听人聊股票,谁要说"老师带单""保底分红",他就插一句:"我十三万买的中国银行,国企大行,拿了一夏天的分红还不够填坑,你们那老师比国家银行还稳?"听的人一愣,他补一句:"我不是劝你别买,我是劝你别信'谁带你'。你自己看的K线,自己认。"
棋友笑他"套牢套出哲学了"。他嘿嘿笑,回家跟妹妹慧珍学,慧珍说:"哥,你这回像个人了。"
六
十月,外孙学校开家长会,秀兰去不了,大舅自告奋勇。他穿了那件中山装,内兜还装着手机,在校门口被老师误认成接送的爷爷,他也不纠正,帮外孙搬椅子、发作业本,回来跟秀兰炫耀:"外孙同桌小丫头问我是不是他爷爷,我说不是,是他太姥爷的舅舅。小丫头说'那你也是长辈'。你看,长辈得有长辈样。"
秀兰笑:"长辈样不是买股票买出来的,是搬椅子搬出来的。"
大舅没反驳。他坐下来,主动打开账户:五块八毛一,浮亏约两千一,加分红后净亏约四百。他居然舒了口气:"亏四百,我扛得住。比亏一万强。"
秀兰在旁削苹果:"大舅,你发现没,你上个月天天盯盘,这月隔天盯一次,这两天一天瞅两眼。你跟这十三万的关系,从'赌气'变'记账'了。"
"记账好。"大舅接苹果,"记账的人不疯。赌气的人,都去加仓了。"
那天晚上,大舅在老房灯下,翻出个蓝塑料皮笔记本——和当年记存款日期那个同款,只不过这本是新买的。他写:
"十月十六,晴。中行五块八毛一。七月分红二千六,至今浮亏二千一。合计比存定期少赚约一千四。但老刘没再给我打电话。值。"
写完了,他盯着"值"字,又添一行小字:"周德发这辈子没大输过,也没大赢过。这次不算输。下次别听棋摊的。"
七
腊月二十三,小年。邵阳的米粉店排长队,秀兰忙到下午三点才吃上饭。回家看见大舅在厨房帮她妈包饺子,手法笨拙,馅儿露一半。
"大舅,今儿中行啥价?"秀兰解围裙问。
"五块九毛七。"大舅头也不抬,"我成本五块九,算上分红,总账刚回正三十六块二毛。老刘要是还在,我请他吃这顿饺子馅儿,不带皮。"
慧珍在旁笑骂:"三十六块你嘚瑟啥,电费都不够。"
"三十六也是正。"大舅把饺子往沸水里赶,"我周德发活到六十四,头回在股票上看见'总资产比成本多三十六块',得记一辈子。"
秀兰盛了碗饺子汤坐到他旁边:"大舅,我跟你算笔长账。你这十三万,要是去年存三年定期,利率按二点六,一年利息三千三,现在到手约三千三。你买中行,拿到分红二千五,价差回正三十六,合计多你……负八百。你实际比存银行少赚八百块,外加折腾半年精神。"
大舅搅汤:"那我也没亏本金。"
"对。你亏的是'以为能白赚五千'的念想,没亏血本。这念想本来就是老刘白给的,不算钱。"
大舅忽然问:"秀兰,你说我要是现在卖了,拿这十三万零三十六,干点啥实在?"
秀兰想了想:"给你那老房换扇防盗门,楼梯灯修两盏,剩的钱存定期,留一万二给外孙开个教育金账户,我替你盯。每年带你去趟崀山或者南岳,票钱从分红里出。你别再碰股票,除非哪天你自己开个户拿一千块练手,亏了算你娱乐,赚了算你本事。"
大舅沉默良久,饺子汤喝完了,碗底沉着两颗花椒。
"不卖。"他说,"再拿一年。我看老刘那套'拿分红'到底灵不灵。但就这一年。明年小年,不论赚亏,我卖。卖了去崀山,你姨腿不好,我背不动她,我自己去,拍照片给她看。"
秀兰没劝。她知道大舅要的不是那三十六块,是"我周德发自己下的结论,不是秀兰逼的,不是老刘骗的"。
慧珍在灶台边抹眼睛:"哥,你明年肯卖,我今天这饺子馅儿露了也值。"
八
过年那几天,巷子里鞭炮声稀,大家钱都紧。大舅没买炮,拿分红剩下的零头给外孙买了个足球,给自己买了双解放鞋。
他跟秀兰散步时说:"外甥女,我琢磨透了。老刘那话'买银行就是买国运'没错,可国运是几十年的事,我这辈子剩几十年?我拿退休金等国运,国运不急,我急。以后有钱,买点国债、存点定期、给外孙存点教育金,就行。股票这东西,不是不能碰,是别拿养老钱碰,别拿面子碰,别拿'别人说'碰。"
秀兰点头:"你这话说给老吴听,老吴能少套三年。"
大舅笑:"老吴那中石油,八块进的,现在七块出头,他跟我说'等回本就戒'。我跟他说'你先戒,回本自然来'。他骂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我这十三万差点套成笑话,笑话看多了,就不腰疼了。"
正月十六,秀兰在米粉店收到大舅微信截图:账户总资产130036.20元,成本价58900(含手续费),现价五块九毛七,浮盈三十六块二,年内分红2622.16元税后,实际相对原始资金净赚约36.2+2622.16-130000……她按计算器:130036.2+2622.16-130000=2658.36,再减掉如果不买股存定期的约3300利息,净相对损失约641.64元。
她回大舅:"大舅,你总账比定期少赚六百四,但比'听老刘加仓到二十万'少亏六万。这六百四,买你半年的清醒,值。"
大舅回了个语音,背景是公园棋摊的喧闹:"秀兰,我今天把老刘让俺加仓的截图发棋友群了,配文'周德发十三万实测,国企大行也套人,别信嘴皮子'。老刘看见没说话,把棋盘收了。俺寻思,这比赚那三十六块痛快。"
语音最后一句带笑:"明年小年,卖股,去崀山。你给你姨拍,我请客。"
九
第二年七月,又到中行分红季。大舅账户第二次派息:2026年中期10派1.094元,税后约两千四。 股价在六块上下晃。大舅成本摊下来(含首次分红再算)实际早已回正。
他没等明年小年,提前在六月就把票清了。成交价六块零三分,两万两千四百股,到手十三万四千七百多,加上两次分红税后约五千,总落袋十三万九千七百多。
他给秀兰发截图:"外甥女,大舅解套了,还多赚小九千。可我跟你讲实话——这小九千,是运气。中间有三个月我睡不着,有两次想加仓,有一次想跳楼的心都有(夸张说法)。以后再碰股票,拿一千块玩,亏完拉倒。十三万,归位。"
秀兰回:"归位就好。那小九千,你拿三千给姨装空调,两千存外孙教育金,剩下四千你去崀山,住一晚好点的,拍够照片。"
大舅真去了。一个人,住八十块一晚的旅馆,吃十五块一碗的农家粉,拍了三百张照。回来把照片洗出来,贴在那本蓝皮笔记本里,旁边写:"六十四岁,第一次解套。不是我厉害,是没加仓,没信老刘,没跟闺女(外甥女)翻脸。这三条,比K线金贵。"
周慧珍捧着笔记本掉泪:"哥,你这页比存折体面。"
大舅说:"存折是钱,这页是人。"
十
秋天,外孙写作文,题目《我家的大英雄》。他写:"我太姥爷的舅舅周爷爷,买过十三万股票,差点亏了,后来他自己想明白了,把钱拿回来,带我去公园踢球。他不是超人,他会看手机看到半夜,但他承认自己差点被骗,我觉得他勇。"
秀兰念给大舅听,大舅笑得假牙都快掉了:"'差点被骗'——这词好。我不丢人。"
陈军说:"大舅,你这十三万折腾一圈,落袋十三万九千七,比定期多赚三千多。算赢。"
大舅摇头:"不算赢。赢的是我没把亲戚闹翻,没把老本赔光,没变成老刘第二。钱是顺带的事。"
那天傍晚,巷子里的梧桐叶开始落。大舅穿中山装,内兜不再塞单据,改塞外孙的足球哨。他跟秀兰并排走,忽然说:"外甥女,我算看明白了。普通人这辈子,别指望十三万变三十万,那是命。能把十三万看住,不让人忽悠走,不让自己忽悠自己,在厂子散了、老婆走了、年纪到了之后,还能请外孙吃顿饺子、去趟崀山、跟妹妹拉一次钩——这就叫国运。老刘不懂这个。"
秀兰没说话,把手里那瓶驱蚊水又往他兜里塞了塞。
路灯亮了,坏的那盏有人来修好了。蚊子还在飞,但光底下,看得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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