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日根教授《乡土之链：明清会馆与社会变迁》再版

《乡土之链》作者王日根先生短演讲精选

目录

绪 论

第一章

源清流长，有容乃大：

会馆由明代倡古崇正中走来

第一节 会馆的界定：

不止于行会的乡土纽带

第二节 时序脉络：

会馆发展演进的阶段性

第三节 地域图景：

会馆的类型与空间分布

第四节 无远弗届：

会馆的海外扩展

第二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明清以来会馆兴盛的背景与实际运行

第一节 应运而生：

市场机制是会馆兴盛的主要驱动力

第二节 流寓云集：

人口迁移推动会馆遍布客地

第三节 功名为系：

科举制度与易籍就任是会馆稳定的重要保障

第三章

聚乡人，联旧谊：

明清以来会馆的多元社会功能

第一节 身份重构：

明清以来社会经济关系的变化

第二节 社会整合：

会馆对社会的凝聚与调节

第三节 官民之间：

会馆与政府的互动关系

第四章

敦厚仁恕，保全信义：

明清以来会馆的文化内涵

第一节 凝固的文化：

会馆的建筑设置与区位分布

第二节 香火为盟：

明清以来会馆的神灵崇拜

第三节 交汇与新生：

明清以来会馆文化的取向

结语 明清以来的会馆与社会变迁

附录 会馆研究回顾与评述

新版后记

文摘

再造乡井：人口流动与会馆建设

人口的大量流动使统治者深感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已无法解决。譬如“地多新辟，赋税未清，沉案叠积，番土伊迩，彝务孔殷”。有人说“彼时州县惟恐招之不来，不行清查，遂因循至今，致日与土著人民互相争讼，又或当时朋名伙垦，原未各分界址，今欲各自立户而互相争讼，甚至始而为人佃种，久之窥间主人荒余田地，私行报垦，交相控告。”担任四川布政使的管承泽一到任，就被这由土客矛盾、客客矛盾叠成的案件所纠缠，显然他在埋怨当初政府在推行移民政策时没有加强管理。也有人说清朝廷想改变“欺隐侵夺纷争讦告，遂无已时”的局面，实际上也难以做到。

对移居者而言，长期生活在家族文化氛围中的人多习惯于依照族长的指示行事。他们与父辈几乎生活在相同的社会环境中，许多行为规则也都在耳濡目染中自然习得，周围的一切总是那么熟悉，以致多数人并没有把要如何适应环境当作问题来思考过。于是，当他们为谋求经济利益远徙他乡时，他们更像稚弱的婴儿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外界的一切全是那样陌生和无法理解。俗语云：“出门一里，不如门里。”“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家贫不是贫，路贫贫煞人。”这些都表达了人在旅途的辛酸。

这时，他们首先想到了可以攀附的力量就是同一乡贯的人，即“异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人们觉得“籍同里井者，其情较洽，籍同里井，而于他乡遇之则尤洽”。至于乡土的自然环境，是没有清晰边缘的。从乡土的自然环境上来看，什么地带以外便不算家乡，这意识是颇为模糊的。

然而，政治区划却可导致人们乡土观念的明晰化。因而，在移民集中的地方，移民中首先就会在乡土观念的旗帜下形成一种“各自为政”的自我保护机制，这种自我保护机制不是首先出于政治、经济利益的考虑，最初它简直可以说是自我本能下的生存机制。

各省人口初入四川时，多“自为婚姻，不杂他族”。新繁县客民虽“比邻而居，望衡对宇，而其参差之数，善者不相师，恶者不相贬，楚则楚，秦则秦，吴则吴，粤则粤，强而习之不能也”。广元县“乡市习俗，异区而殊，究厥要因，端在祖籍”。广安州客民“冠昏丧祭，衣服饮食，语言日用，皆循原籍之旧”。竹山县“邑鲜土著，附籍者秦人而外，武昌、黄州、江西人为多……亲戚族党，因缘接踵，聚族于斯，语言称谓，各操土音，气习风尚，亦各以其俗为俗，不尽从同”。

与外界的隔膜使乡土之情特别显得重要，人们便由依附家族转向了依附乡亲。乡音、乡俗、乡土神灵乃至乡土建筑都可成为乡人集合的纽带，从而显示出较强烈的地域内倾性，人们几乎无法接受由政府来安排好他们的命运，于是他们便自发地“互以乡谊联合建庙，祀其故地名神，以资会合者，称为会馆”。

《宣汉县志》说会馆“其始皆由同乡共里之人，或游宦于其地，或商贩于其区，醵金以为公廨，因得与岁时会议有故，商筹以联桑梓之情，而使寄寓异地者均不致有孤零之叹”。因此，会馆的出现有内驱力，即移民虽然摆脱了传统的“安土重迁”观念的束缚，但面对举目无亲的陌生环境，怀念故土之情便作为人的一种文化本能或强或弱地表现出来。他们极容易在乡土的旗帜下结成一种自发而松散的联合，因为他们语言相通，习俗相同，思维方式也颇具一致性，这一个一个的联合便构成了一个个亚文化群体，表现为一个个会馆组织的林立。

会馆本身力图使移民们能够在异乡寻回失落的乡土情感，诚如万历时雷盂曾所说：“诸君知会馆之所以建乎？……夫越人去国数日，见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喜。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蹶然而喜，而况枌榆故旧之謦欬于数千里之外者乎？”

同时，建立会馆也是移民们力图与乡井文化保持联系的一种努力，因为事实上，移居外地的人们大多都不愿与故土割断一切联系，他们时时想在同乡中操起家乡话聊天，这在当时被称为“打乡谈”，时时想从同乡人那儿了解故土的人情世事，时时要魂牵故土，或盼着早日衣锦荣归，或祈求富贵后泽惠故里。

于是，会馆经常在联乡梓、固乡谊、祀神明、敬祖先、资贫困、助病弱、葬逝者、祭亡灵、相互保护、协同竞争等方面发挥作用。在这个意义上，会馆实际上成为寄籍外地之人辛勤经营的类似于故土乡井的据点，集于会馆的同乡人易产生如归之感。

有的会馆甚至不惜重金，按家乡的建筑风格，用家乡的建筑材料，在异乡构建一个本乡人的所在，寓居外地的乡人一见到会馆，便似回到了故乡。显然，会馆是在封建统治鞭长莫及的领域出现的一种自发性的社会组织。

（摘选自第二章第二节“流寓云集：人口迁移推动会馆遍布客地”，因篇幅关系，部分内容、注释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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