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风雅慰平生

张昌华先生

今天和大家聊一个人，他是老编辑家张昌华先生，今年82岁，退休前是江苏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他是我的老朋友。他和我一样，在编辑工作中接触了很多名家学者，退休后就写回忆文章，出版了很多本著作，如《我给他们照过相》是写他到府上拜访数十位前辈文人的故事，《他们给我写过信》则是写他与数十位前辈文人通信的故事。这样的文章我也写过一些，但是对他的作品我还是感到叹为观止！因为他接触的前辈文人太高级了。其实他虽然年长我十来岁，但当编辑的时间并不比我长，可是我发现他交往的作者，不仅比我联系的文化名家辈分更高，而且更加广泛，数量更多。这显然是他一种有意识追求的结果，作为编辑，他曾为这些名家编过书，这代表着他的编辑成就，同时又是一种风雅的人生经历。所以给青年编辑讲课时，我常常会以张昌华做例子，告诉他们，如果你一辈子做编辑，可以像张昌华这样“曾经风雅”，你到老年时一定会非常满足。

张昌华可以和诸多文化名家保持交往成为朋友，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是一个带有传统气质的文人。他同时是书法家，哪怕在当今的微信时代，他与人交往，通信交流，永远使用毛笔，在宣纸或绢纸上写下蝇头小楷。这种文人气质很自然地拉近了他和那些著名的前辈学者的距离。另外，他和我不同，他早已由编辑变身为作家和学者，作为学者，他以文化人为研究对象。我写文化人，只写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情，不过是些回忆，所以我从不敢说自己是个学者，但张昌华的写作则推而广之，他把笔触伸向中国现代文化领域，写下他对那些民国时期的学者、作家的观察和思考，属于写史一类的著作。这种文章形式，大体相当于人物特写，既有文学性的表达，又包含一定的史料考证和独立的研究心得，兼具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他在多年前就以这种笔法写下并出版了《曾经风雅》《民国风景》《百年风度》《故人风清》等一系列有关民国文化的作品。现在，《曾经风雅——民国文化名人笔记》这一本，经过大幅度增补和修订，重新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

张昌华的书信

《曾经风雅》这个书名，指的是书中所写的，都是民国时期的风雅文人，一共26位，包括张元济、蔡元培、章太炎、蒋梦麟、马寅初、梅贻琦、陈寅恪、顾颉刚、吴宓、钱穆、傅斯年、罗家伦、顾毓琇、叶灵凤、施蛰存等等，清一色名人雅士，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对这些人物，张昌华所做的，就是“回望国士英雄的远去背影，细述清流名士的烟火日常”，为此，他需要广泛搜集史料加以比较和研究，然后选出有代表性的故事，以纪实的方式，着力呈现人物的经历、性格、人格和风骨。所选的人物，不愧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名士的代表，面对污浊和混乱的社会现象，俨然是一股清流，每每带着不合流俗、卓而不群的性格底色。他们的故事，几乎人人都有几分传奇，几分精彩，读起来甚是好看。但作者的追求，不只是好看，他是要通过好看的文字，让读者了解真实的历史。他说过，“历史的碎片，也是历史；让历史不只成为历史，必须研究碎片。”这本书，作者通过研究和整合历史碎片，复原了历史中人物的形象，从而大大丰富了我们对于一批名士的认知。

人民文学版《曾经风雅》

其实，因为书中人物都是名士，关于他们，过去有不少著作和文章都争相介绍过了。为了写出新意，避免雷同，张昌华的选材，从角度到内容都必须与众不同。为此他是用了一些巧思的。例如有编辑部约他写蔡元培，他说写蔡元培的文章太多，大事要事都写完了。他只能写点小事。于是他专写蔡元培如何孝敬母亲，如何爱护学生，如何交友，如何律己，如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于是便写成了一篇新意盎然的文章。再如要写前北大校长马寅初，因为大家都知道马老曾因为人口理论挨批，他便写了一篇《新人口论》之外的马寅初，避开热门话题，集中讲马寅初风骨高洁、敢作敢当的故事和他令人倍感亲切的待人方式，讲出了不少趣闻，让马老的性格跃然纸上。我觉得，这种人物特写，要出新，要有创意，从写作技巧上来说，一个不二法门就是抓住有特征性的细节展现人的性格。张昌华在这方面功力很深。写章太炎，只写了四个字的特点：诚、智、疯、怪，每个特点，都有事实例证，有些事例甚至饶有趣味，这样一下就把人物的灵魂特征抓住了，也把读者抓住了。作者写吴宓，起先说此人爱江山也爱美人，正如我们过去常听到的议论，好像吴宓天生就是为爱情而生似的。外人看他，是疯人，情人，诗人，但是作者又写了吴宓很多个小故事，证明他其实是活得纯粹，活得真实，活得本色而已。一生真诚坦白，绝无虚伪做作，这种人格颇为令人敬重。正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作者题词

读这本《曾经风雅》，我很钦佩张昌华先生文字表达的流畅自如。他写的多数是半个世纪以前在世的人物，故事几乎完全来源于史料，但是他在不脱离史实的前提下，写出的人物居然如此鲜活，生活细节呈现得如此鲜明，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就好像是在讲自己的身边事，如数家珍。我以为，如果作者对史料不是烂熟于心，研读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就不可能具有如此驾驭的功力。这证明作者写书绝不是轻易为之，而是下了一番功夫，才写出了这样一本可读，好读，耐读，令人赏心悦目而又获得思想启示的书！

作者订制的藏书票

作者简介

李昕，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1982年起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14年，曾担任社长助理兼编辑室主任。后曾担任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总编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编辑。2014年退休后在商务印书馆担任特约编审和特约出版策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