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议正开到一半,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来电显示上赫然跳着“周逸”的名字。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苏姐,我被车撞了,现在人在市二院。”
听筒里周逸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哭腔,背景极其嘈杂,救护车的警笛声若隐若现。
我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脚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全聚在了我身上。
“朋友出了车祸,我必须得去一趟。”
我抓起手提包就往外冲,把主管在身后的呼喊声直接抛在了脑后。
坐上出租车后,我给老公沈砚发了条微信:“周逸出车祸了,我去医院看看。”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急匆匆赶到市二院急诊大厅时,周逸正躺在移动病床上。
他左腿的裤管已经被剪开,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姐,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他朝我伸过来的手。
“别瞎说,医生怎么诊断的?”
“左小腿骨裂,得住院观察,身上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
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走了过来:“你是家属吗?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
我稍微愣了一下,并没有开口纠正,接过病历本就去了缴费窗口。
住院押金是一万二,我直接刷的信用卡。
等办完所有手续回到病房,周逸已经换上了病号服。
他的左腿被支架高高吊起固定着,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比我小了整整六岁,在广告公司做设计,算是我的前同事。
我们相识四年了,彼此对对方的秘密和心事都了如指掌。
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他也始终规规矩矩地叫我“苏姐”。
但沈砚对周逸的存在,心里一直有些芥蒂。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已婚女人和单身男人走得太近,实在不像话。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跟他吵,强调我们之间坦坦荡荡,他这么想是在侮辱我。
吵得多了他就不再提,可只要周逸来家里,或者我晚上单独跟他吃饭,沈砚的脸色就会沉下来。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医院,没有回家。
周逸的家人都在外地,短时间内根本赶不过来,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
我拨通了沈砚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今晚不回去了,留在医院陪周逸。”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死寂。
“他家里人呢?”
“都在外地,明天才能赶到。”
“医院里有护工可以请。”
“护工和亲人陪在身边能一样吗?”
沈砚没有再说话。
我只听见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脆响,他正在抽烟。
他平时极少抽烟,只有在情绪极其烦躁的时候才会碰。
“苏晚棠,你是我老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却让我心里发紧。
“我知道我是你老婆,但我也是周逸的朋友,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不能不管。”
“你管他,谁管你?”
“我不用人管。”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堵得发慌,但很快就被周逸的呻吟声打断了。
他腿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我给他倒水,帮他擦脸,按铃叫护士来打止痛针。
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他才终于睡了过去。
我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结婚三年,沈砚对我一直很好。
他性格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但什么事都会默默做好。
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车险、房贷,所有琐事他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从不让我去操心。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会提前给我熬好红糖水。
我加班到深夜,他会开车到公司楼下等我,车里永远备着一件外套。
可我就是觉得不够。
他太沉闷了,也太无趣了。
我们之间能聊的话题,永远只有柴米油盐、水电煤气和双方父母的身体状况。
周逸不一样。
他会跟我聊电影、聊音乐、聊他新发现的网红店,会拉着我去看展、打卡、吃遍全城的小吃。
他让我觉得生活还有意思,还有色彩。
第二天中午,沈砚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正坐在周逸床边给他削苹果,看见沈砚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我,直直看向病床上的周逸。
周逸连忙坐直了一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沈哥,麻烦苏姐了,真是不好意思。”
沈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家人什么时候到?”
“今晚的飞机,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
沈砚点点头,把保温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给你炖的鸡汤,趁热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心里一软,伸手去接那个保温袋。
“你炖的?”
“嗯。”
他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周逸在旁边说:“沈哥手艺真好,苏姐真有福气。”
沈砚没有接话。
他站在病房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陪护床上那床凌乱的毯子上。
“昨晚睡这儿?”
“嗯,陪护床挺硬的,不过还能凑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回家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周逸爸妈晚上才到,我得等他家人来了才能走。”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往下沉,就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
“沈砚,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苏晚棠,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
这句话问得我有点恼火。
“我做什么了?我朋友出车祸,我来照顾一下,怎么就不对了?”
“他是你朋友,不是你老公。”
“朋友之间就不能互相照顾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沈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照顾他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一个已婚女人,连续两夜不回家,守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就够了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周逸躺在床上不敢出声,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周逸爸妈到了以后,你就回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沈砚转身走了出去,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逸小心翼翼地问:“苏姐,沈哥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他就那样。”
我坐回椅子上,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但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下午回家拿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我跟沈砚说了声,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
“我晚上回来。”
他还是没抬头。
我忍着心里的不舒服,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周逸的父母是晚上八点半到的,两位老人风尘仆仆,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母亲当场就哭了。
我把情况跟他们详细说了一遍,又交代了医嘱和注意事项,他们千恩万谢地送我出了病房。
打车回家,路上堵车,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沈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罐。
他看见我进来,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回来了?”
“嗯,他爸妈到了,明天应该就不用我去了。”
沈砚没说话,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跟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沈砚,我们谈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谈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必要生气,我跟周逸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我朋友,一个弟弟,他出事了我不可能不管。”
沈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苏晚棠,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打到第五个你才接。”
“我在忙,没听见。”
“你在忙什么?忙着照顾他?”
“对。”
沈砚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你对你老公说不回家,去照顾另一个男人,然后你觉得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鼓掌叫好?夸你重情重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堵得发慌。
手机响了,是周逸发来的微信。
“苏姐,今天谢谢你,我爸妈让我好好谢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卧室里传来沈砚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走进卧室,沈砚背对着我侧躺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躺到他旁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我的手指僵在那里,过了几秒钟,收了回来。
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照在墙壁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盯着那个影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砚刚才那句话。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但某种东西,在那个晚上,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02
次日清晨我睁开眼,沈砚早就出门了。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底下压着张字条:“记得吃早饭。”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依然记得给我买豆浆,可人却已经走了。
换作从前,他总会等我起床,陪我吃完早饭再开车送我去公司。
洗漱完毕喝完豆浆,我独自打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主管李姐看到我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棠,昨天会开到一半你就跑了,今天又迟到,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对不起李姐,我朋友出了车祸,昨天是紧急情况。”
“朋友的事是事,工作的事就不是事了?”
李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严厉。
“慈恩那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客户今天下午要方案,你到现在还没发给我,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我愣了一下,那个方案我确实还没做完。
“我马上做,下午之前肯定交。”
“最好是这样。”
李姐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响。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脑子却怎么也集中不了。
手机又响了,周逸发来的消息。
“苏姐,今天医生来查房了,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担心。”
“我爸妈带了老家的腊肉,你什么时候来拿点?”
我回了一条:“好好养伤,别老看手机。”
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强迫自己投入到方案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方敏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晚棠,你昨天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骨裂,住院观察,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方敏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你老公没意见?”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对你那个朋友挺上心的。”
方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是是是,应该的。”方敏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我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
为什么?
就因为周逸是男的,我是女的?
可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下午交了方案,李姐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勉强过关”,我松了口气。
下班的时候沈砚发来微信:“晚上回家吃饭。”
只有五个字,但已经是这两天他主动发给我的第一条消息。
我回了个“好”。
回到家,沈砚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汤,锅里炒着青椒肉丝。
他围着那条我买的粉色围裙,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很温馨。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想做饭了。”
他没有回头,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青椒和肉丝。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
“沈砚,昨天的事,我还想跟你聊聊。”
“先吃饭。”
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我坐在他对面,他给我盛了碗汤,然后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砚,你真的觉得我跟周逸有问题?”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我们就是朋友。”
“那你朋友和老公之间,你选谁?”
“这怎么能选?这是两回事——”
“不是两回事。”沈砚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苏晚棠,你昨天选择了周逸。”
“我没有选择谁,他出车祸了,他需要人照顾——”
“他需要人照顾,所以你就去照顾他。那我呢?我是你老公,我就不需要你?”
我愣住了。
沈砚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从来不会表达“我需要你”这种情绪。
他一直都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不需要别人照顾。
“你当然需要我,但你又没出车祸——”
“所以只有出车祸了,你才会守在我身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声音拔高了,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颤。
“沈砚,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周逸他一个人在这边,家人不在身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他有同事,有朋友,有保险公司,有医院护工。他一个成年人,不是非得你来照顾。”
沈砚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无法反驳,但我心里就是不服气。
“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照顾吗?如果是我出事了,我相信周逸也会来照顾我。”
沈砚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比昨天的那个笑更冷。
“你出事了他会来照顾你?苏晚棠,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打电话给他,就说你出事了,看他来不来。”
“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无理取闹?”沈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心里堵得连呼吸都困难。
那天晚上我们又没说话。
沈砚洗完碗就去了书房,一直待到深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砚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选择了周逸。”
我真的选择了他吗?
我没有选择谁,我只是做了一件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做错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周逸又发来消息。
“苏姐,睡了没?腿疼得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一条:“疼就按铃叫护士,我睡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书房的门开了,沈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卧室的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我转过身去,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
“沈砚。”
他没有回应。
“沈砚,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很疲惫。
“苏晚棠,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去医院,看见你坐在他床边,给他削苹果,你那个表情,你那个动作,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对我的时候见过。”
我的手指僵住了。
“你照顾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你对我呢?你对我只有不耐烦,只有嫌弃。”
“我没有——”
“你有。”
沈砚翻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去医院吗?我不是去看他的,我是去看你的。我想看看我老婆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连续两夜不回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你坐在他床边,给他削苹果,给他倒水,给他擦脸,你做的那些事,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说完这句话,又翻过身去,把后背朝向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愧疚。
他说得对。
结婚三年,我确实没有为他做过那些事。
他生病了,我让他自己吃药,自己倒水。
他加班到深夜,我从来没有去接过他。
他过生日,我连续三年忘记,每次都是他提醒我,然后自己买蛋糕。
我把他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觉得他永远都在,不需要特意去维护,不需要特意去珍惜。
但周逸不是。
周逸需要我,他依赖我,他让我觉得我重要,我不可或缺。
我分不清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我尝到了被需要的甜头,而婚姻里最能杀死感情的,从来不是争吵,是理所当然。
我擦了擦眼泪,伸手去碰沈砚的肩膀。
“沈砚,对不起。”
他没有回应。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会改的。”
他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我。
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僵了很久,最后收了回来。
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夜灯的光微弱地亮着。
我盯着那个影子,想起沈砚那句话。
“你做的那些事,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为我做过。”
他说得对,我真的没有。
03
那件事过去后,家里的氛围就变得十分诡异。
沈砚依旧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做饭和洗碗。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他再也没有主动跟我搭过话。
这并非冷战时那种刻意的僵持。
而是那种真的觉得无话可说的死寂。
换作以前,他下班回家总会跟我分享日常。
比如公司里的奇葩同事,或是难以下咽的食堂饭菜。
如今他换上拖鞋,便径直钻进厨房忙碌。
我若主动开口,他便敷衍地回上一句。
我若保持沉默,他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到了周末,他独自坐在客厅看球赛。
我就坐在他身旁,空气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我试图打破这种沉闷,主动找些话题。
“沈砚,最近那个项目还顺利吗?”
“还行。”
“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副总,上次听说很苛刻,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仅仅这两个字,就堵死了所有聊天的可能。
周逸在医院熬了五天才终于出院。
他父母回了老家,出院那天只有他一个人。
他拄着拐杖,单腿跳着挪出了医院大门。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苏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出院,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替他拎着行李袋,搀扶着他上了出租车。
他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六楼。
我扶着他一层层往上爬,他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左腿无法着地的他,累得我满头大汗。
进门后,我帮他收拾屋子、烧水,把药分好类。
周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
“苏姐,你对我真好。”
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你说以后我要是找老婆,能找到像你这样的吗?”
“别胡说,我比你大六岁,你该叫我姐。”
“姐。”他笑着喊了一声,“那你说我能不能找到像你这样的?”
“能,肯定能。”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把药盒放在茶几上。
看了看时间,我准备离开。
“我得走了,沈砚在家等我吃饭。”
“这么早?才五点多。”
“他做好饭了,我得回去。”
周逸的神色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挤出笑容。
“行,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左腿搭在茶几上。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他看起来格外凄凉。
可我最终还是转过身,毅然离开。
回到家时,沈砚果然已经做好了饭菜。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和西红柿蛋汤。
全都是我最爱吃的菜。
我洗完手坐在餐桌前,拿起了筷子。
“今天周逸出院,我去接他。”
沈砚夹菜的动作微顿,却依旧没有出声。
“我送他回的家,所以回来晚了点。”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我盯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沈砚,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没有。”
“真的没有?”
他放下筷子,静静地注视着我。
“苏晚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跟我汇报。”
我瞬间愣住了,这话听着大度,实则满是疏离。
换作从前,他一定会管我,会生气,会跟我争吵。
可现在他不吵不闹,连脾气都没有了。
他好像彻底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底一阵发慌。
“沈砚,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
“我没怎么,吃饭吧。”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在床上辗转反侧。
沈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可他的身体离我很远,床中间空出了一大片。
我悄悄挪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环住他的腰。
他没有醒,身体却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他以前绝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抱他时,他会在梦中翻身将我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像护着一只猫。
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哪怕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在抗拒我的靠近。
我松开手,翻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逸发来的消息。
“苏姐,睡了吗?”
我没有理会,将手机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上班,方敏又凑了过来。
“晚棠,你那个朋友出院了?”
“嗯,昨天出的。”
“你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你老公真没意见?”
我皱起眉头,心里有些烦躁。
“方敏,你为什么老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她压低声音笑了笑。
“我跟你说,公司里有人说闲话,说你跟那个周逸关系不一般。”
“谁说的?”
“你别激动,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你结婚了,有些事还是要注意点。”
方敏说完便转身离开,留我独自在工位上浑身发冷。
有人说闲话。
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上午都无法集中精神。
中午独自吃饭时,周逸又发来了消息。
“苏姐,腿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我思索片刻,回了一条信息。
“周逸,以后我们少联系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苏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少联系?”
“就是字面意思,我结婚了,有些接触确实不太合适。”
“是不是沈哥又说什么了?是不是他逼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觉得——”
“苏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联系怎么了?他凭什么管你交朋友?”
周逸的声音异常激动,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尖锐。
“他是不是把你当他的私人财产了?你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
“周逸,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苏姐,你不知道,这些天在医院,你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你每天来,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紧紧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的语气和措辞,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沈砚说得没错。
周逸对我的感情,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朋友。
“周逸,你是成年人,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能!”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苏姐,你别走,你别不管我,我在这边只有你一个人——”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四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姐弟情谊。
可刚才那通电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他不是。
他从来都不是。
下午我请了假,早早回到了家。
沈砚还没下班,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沈砚在医院里的眼神。
周逸在电话里的语气。
还有方敏说的那些闲话。
所有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五点十分,沈砚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请假了。”
他换上拖鞋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客厅染成橘红色。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明明只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了一整条河。
“沈砚,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把周逸拉黑了。”
沈砚表情未变,只是静静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今天跟他发消息,说以后少联系,他打电话过来,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对我,从来都不只是朋友。”
沈砚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也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疲惫。
“苏晚棠,你到今天才意识到?”
04
沈砚这番话,犹如一桶冰水,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挤不出半个音节。
“你非得熬到今天,才察觉出他对你图谋不轨?”
沈砚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可这份冷静却让我如坠冰窟。
“苏晚棠,你难道没发现,他每次踏进咱们家门,盯着你的眼神有多不对劲?”
“你难道没听出,他每次给你打电话时,嗓音里那股黏黏糊糊的劲儿,是个正常男人都能听明白?”
“那你干嘛不早点跟我挑明?”
“挑明?我拿什么挑明?告诉你,你的好哥们对你有非分之想?”
“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心胸狭隘,觉得我疑神疑鬼,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干涉你的交际圈。”
沈砚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留给我一个背影。
残阳将他的身形拉得老长,投射在客厅地板上,宛如一道漆黑的伤疤。
“我早就提醒过你,可你根本听不进去。”
“我说他动机不纯,你说我想太多。”
“我说他看你的眼神有猫腻,你说我吃醋小心眼。”
“你让我能怎么办?我说了你不信,我憋着不说你又要闹情绪,横竖都是我的错。”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只要我一听到周逸的名字,就会烦躁,就会跟他争吵,指责他不够包容,怪他管得太宽。
我总觉得是他在无理取闹,是他把纯洁的友谊往龌龊的地方揣测。
直到此刻我才如梦初醒,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周逸确实对我心怀鬼胎。
他压根不需要什么普通朋友,也不缺什么知心姐姐。
他渴望的,是一个能无微不至照顾他、时刻陪伴他、永远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而我,竟然一直在心甘情愿地扮演这个角色。
我站起身,挪到沈砚身后,试探着去牵他的手。
他没有挣脱,却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由手臂垂着,像块毫无生气的朽木。
“沈砚,对不起,我是真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怒火,而是深不见底的委屈。
“苏晚棠,你究竟是迟钝得没看出来,还是潜意识里压根不想看出来?”
“你到底是眼瞎看不清,还是在装傻充愣不想看清?”
他的音量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化作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窝。
我张了张嘴,眼泪瞬间决堤。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单纯的朋友——”
“你以为?你脑子里除了‘以为’还有别的吗!”
“你以为你跟他就是清白之交,你以为你照顾他是理所应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破事全都问心无愧!”
“可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在旁人眼里,在周逸眼里,甚至在我眼里,你那些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砚的情绪终于失控了,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在客厅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就像一头被囚禁在牢笼里、濒临崩溃的野兽。
“你连续三个通宵守在他病床前,给他削苹果,给他倒温水,给他擦脸。”
“你做的那些事,哪怕对我做过一次吗?你对我有过半分耐心吗?”
我哭着拼命摇头,连头发散落了都顾不上。
“沈砚,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那么纵容他,更不该那么伤你的心——”
“现在知道错了?太迟了。”
沈砚冷冷地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我无比熟悉的、死寂般的平静。
只不过这一次,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苏晚棠,你知道婚姻里最让人绝望的是什么吗?”
“不是出轨,不是背叛,而是心死。”
“是一次次积攒的失望,直到最后连半点期待都榨干了。”
“我的心还没死透,沈砚,求你别这么说——”
“可我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将我整个人彻底击垮。
我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哭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沈砚就站在我面前,既没有弯腰扶我,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冷眼旁观我的崩溃,仿佛在看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锁在了书房。
我独自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将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我摸出手机,翻出周逸的号码,恨不得立刻打过去破口大骂。
骂他这么多年披着朋友的外衣,实则包藏祸心。
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骂他又能怎样呢?
事情是我亲手做的,决定是我自己下的,伤害也是我造成的。
周逸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炸毁这段婚姻的罪魁祸首,是我自己。
是我对沈砚的长期忽视,是我对婚姻危机的迟钝,是我把外人的需求凌驾于丈夫的感受之上。
就连沈砚那句“你照顾他时,对我从来没有过”,我都无力反驳。
哪怕我现在立刻拉黑周逸,这道裂痕也永远无法弥合了。
沈砚不是没有给过我警告,是我自己选择了充耳不闻。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苏姐,你为什么拉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周逸,他换了个号码继续发。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没过几秒,手机又亮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姐,你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
我干脆关掉手机,一把将它塞到床底下,然后在无尽的黑暗中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沈砚天刚亮就出门了,没交代去向。
我在家里如坐针毡地等到中午,他终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
“苏晚棠,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震得我耳鸣阵阵。
“你说什么?”
“离婚。”
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房产分割、财产分配、车辆归属,每一项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本就是做财务的,这些数字他算得比谁都精准。
“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对半平分,我们没有孩子,手续办起来很简单。”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冷静、客观,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死死盯着他,眼泪再次决堤。
“沈砚,我不想离婚。”
“可我想。”
“就为了周逸那点破事?我已经把他拉黑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
“根本不是因为周逸。”
沈砚打断了我的话,眼神异常认真。
“周逸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的第一位。”
“我有的——”
“你没有。”
“你心里装的是你的朋友、你的工作、你的社交圈、你的个人乐趣。”
“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
我想开口反驳,可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主动为他下过厨,从来没有记住过他的生日,从来没有在他加班时去公司接过他。
我总以为他会永远站在原地等我,总以为我们的婚姻坚不可摧,总觉得感情不需要刻意去经营。
可我忘了,再坚固的东西,也需要有人去用心维护。
再深厚的感情,也会被这一次次的失望消磨殆尽。
“沈砚,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愿意改——”
“你改不了的。”
沈砚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拿起了车钥匙。
“协议你先看着,条款有问题可以商量修改,我下周搬出去。”
“你要去哪?”
“公司附近有个公寓,我已经租好了。”
原来,他连退路都提前铺好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是整个世界轰然坍塌。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的心口反复切割。
手机在地板上疯狂震动,又是陌生号码,又是周逸发来的短信。
“苏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神经质地笑了。
笑自己蠢得可怜,笑自己瞎得彻底,笑自己亲手毁掉了婚姻,到头来还被人当成救命稻草。
我拿起手机,狠狠敲下了一条回复。
“周逸,我离婚了,这下你满意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用力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状。
我本以为这条消息能让周逸彻底死心安静下来。
但我错了。
05
周逸拄着拐杖站在我家门外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身上那件T恤皱得不成样子,左腿的石膏还牢牢打着,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前。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与癫狂。
我拉开门看到他的瞬间,本能反应就是赶紧把门关上。
可他把拐杖死死卡在门缝里,我根本推不动。
“你干什么?放开!”
“苏姐,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走!”
他用肩膀狠狠顶住门板,力气大得吓人,硬生生把门挤开了一条缝。
他拄着拐杖单腿跳进屋,石膏腿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客厅的沙发,只能僵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又像熬了几个大夜。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半分温柔,也没有依赖。
只有一种炽热到扭曲、带着极强占有欲的疯狂。
“苏姐,你说你离婚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让我头皮发紧。
“苏姐,你离婚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在一起了。”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喜欢你四年了,从你进公司第一天起我就喜欢你。”
他把拐杖随手靠在墙边,单腿跳着朝我逼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找女朋友吗?因为我在等你,等你看清你老公根本配不上你。”
“你闭嘴!沈砚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好?他好在哪里?他连你生日都记不住——不对,他记住了,是你自己不上心。”
“他连让你开心都做不到,你跟他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死气沉沉的灰。”
周逸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开心,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活力,这些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我死死盯着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个人,这个我认识了四年、一直当弟弟看待的人,竟然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我却从来没有察觉出半分异样。
“周逸,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只把你当朋友,当弟弟。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炽热的疯狂,在一瞬间化作了阴沉。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一条蛇,冰冷、黏腻、让人脊背发凉。
“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有觉得你配不配得上,我只是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往前跳了一步,我吓得往后退,脚后跟踢到了茶几腿,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
周逸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我死死困在他和沙发之间。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隔夜的汗味和药膏味。
“你照顾我,你给我削苹果,你给我倒水,你给我擦脸,你连续三夜守在我身边,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的。
“苏姐,你别骗自己了,你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我不喜欢你!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当你是朋友——”
“朋友?朋友会连续三夜不回家,守在一个男人身边?朋友会连老公都不管,跑来照顾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拐杖从墙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周逸,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不冷静的是你。你明明喜欢我,却偏偏要回到那个无趣的男人身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沙发靠背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恐惧。
他的眼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得不到。
他把我当成他的东西,现在这件东西要回到别人手里,他受不了。
“周逸,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做的那些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误会,我向你道歉。但你能不能先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动。
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移开,伸过来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苏姐,你确定?”
“我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了。
但他没有。
他收回手,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刚才那种疯狂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算计的东西。
“苏姐,你会后悔的。”
他丢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天晚上,我缩在沙发上,用家里的座机给沈砚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了。
“喂?”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砚,周逸刚才来家里了,他像疯了一样,说喜欢我,说他一直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走了,但是我很害怕,沈砚,你能不能回来?”
沈砚没有回答。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加班,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在思考什么。
“苏晚棠,你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对吗?”
“对——”
“可你想过没有,我害怕的时候,我想到的人是谁?”
我愣住了。
“我害怕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我老婆。但我的老婆,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的声音里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苍凉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我难受。
“沈砚——”
“你没事就好,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他说得对。
我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可他害怕的时候,他的老婆不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我们从恋爱到结婚的所有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里的沈砚,笑容不多,但每一张都笑得很真实。
他看我的眼神,是那种温暖而笃定的,像是认定了这一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可我呢?
我翻到了一张合照,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拍的。
他做了一桌子菜,我坐在他对面,他举着手机自拍,我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但我仔细看,发现他的眼睛看的不是我,也不是镜头,而是我。
他的眼神里全是温柔,全是珍惜。
可我那时候在看什么?
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逸发来的消息:“苏姐,结婚纪念日快乐!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我拿着手机,对着周逸的消息笑,而沈砚在看我。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一次都没有。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趴在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
手机碎了,座机被沈砚挂了,我没有任何方式联系外面的人。
我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人看不见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
是沈砚回来了吗?
我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周逸。
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罐啤酒。
他对着猫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着不放,尖锐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刺得我耳膜生疼。
“苏姐,我买了啤酒,你最爱喝的那个牌子,我们边喝边聊好不好?”
我把门链挂上,退到客厅里,拿起座机想打电话报警。
但手指按在按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报警说什么?
说我的朋友买了啤酒来找我聊天?
周逸没有威胁我,没有动手,没有砸门,他只是在按门铃,只是在说话。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我头皮发麻,让我觉得他随时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门铃终于停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走了吗?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机碎了,我没办法联系任何人。
沈砚不会回来,周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熟悉的照片,在那一刻都变得冷冰冰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家。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灯的窗户。
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说话。
而我站在这里,像一座孤岛。
楼下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路灯下。
他抬起头,往我所在的楼层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在笑。
那个笑容,让我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不是放弃了,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06
周逸总算离开了,可我完全摸不准他哪天会再冒出来。
我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反锁得死死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
就连门上的猫眼,我都用胶带封了个严实。
我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大脑彻底当机了。
不知在沙发上熬了多久,门锁处突然传来了异响。
我吓得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心跳都快停滞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摩擦声,锁芯弹开的脆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动静。
沈砚就这么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看到我这副缩成一团的狼狈样,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一看到他,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了。
我连鞋都没穿就冲了过去,死死抱住他。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哭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逸来了,他疯了,他说喜欢我,他说我是他的,他走了又回来,在楼下站着看我——”
我语无伦次地哭诉着,鼻涕眼泪蹭了他满满一衬衫。
沈砚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伸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他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扶着我重新坐回沙发里。
“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拼命深呼吸了几次,才把周逸闯进家里的事全盘托出。
沈砚安静地听着,眉头却越拧越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等我全说完,他的嘴唇已经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简直像冰一样。
“所以你觉得报警没用,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对,他能说什么?他说他只是来找我聊天,提着啤酒来叙旧,我有什么证据说他威胁我?”
沈砚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你收拾东西,今晚住酒店。”
“那你呢?”
“我陪你,但不代表我们复合。”
他说话的语气生硬得很,可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的担忧。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他明明还在生我的气,对我满是失望,甚至铁了心要离婚。
可只要听到我害怕,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赶了回来。
我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跟着沈砚走出了家门。
临出门前,沈砚在门口站了许久。
他的视线扫过楼道的每一处死角,仿佛要把周围的危险都刻在脑子里。
酒店是沈砚挑的,离他公司挺近,是个带两张床的标准间。
进屋后,沈砚把房卡插进卡槽,灯光亮起,空调也嗡嗡转了起来。
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坐下,摸出手机开始拨号。
“喂,老赵,帮我查一个人,叫周逸,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二十六岁,之前在市二院住过院,左腿骨裂。”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对,背景调查,越详细越好。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经济状况,人际关系,尤其是他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挂断这个电话,他又紧接着拨出了下一个。
“刘律师,我是沈砚,有个事想咨询你。我老婆——我前妻,被一个人骚扰,这个人目前没有暴力行为,但言语上有威胁倾向,而且深夜在楼下蹲守。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什么?”
他认真听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我让她把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都保存好,能录的都录下来。”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静静看着沈砚接连不断地打着电话。
他每通电话都逻辑严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致命。
处理这些事时,他脸上毫无波澜,就像在推进一个工作项目。
但我心里清楚,他是在拼尽全力保护我。
哪怕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哪怕他对我已经彻底死心。
可只要我陷入危险,他依然会挡在我身前。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这就是沈砚啊。
他从来不会把爱挂在嘴边,却一直在用行动证明。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总会提前在冰箱里备好红糖。
他记得我常加班,车里永远备着一件保暖的外套。
他记得我害怕打雷,每逢雷雨天都会提前赶回家,关窗拉帘。
这些细枝末节,他默默做了整整三年,我却从未正眼瞧过。
直到如今他要离开了,我才恍然大悟,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深爱。
沈砚打完电话,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转头看了我一眼。
“聊天记录还有吗?”
“手机摔碎了,但是云备份应该有。”
“明天去修,或者换一部,把记录导出来,越多越好。”
我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沈砚,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是我老婆,哪怕马上就不是了,你现在还是。”
这句话宛如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那不是尖锐的疼,而是让人窒息的难受。
那种痛楚直逼骨髓,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那天夜里,我们分睡在两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过道。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偶尔掠过几声车鸣。
我侧着身子,凝视着对面床上沈砚模糊的轮廓。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我根本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沈砚,你睡了吗?”
过了许久,黑暗中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没睡。”
“我想跟你说说话。”
他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出言拒绝。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寂静的黑暗中缓缓开口。
“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这三年,确实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第一位。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你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他没有接话,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认真倾听。
“周逸这件事,是我蠢,是我瞎,我把他当朋友,当弟弟,他却一直在等我离婚。我为他做的那些事,削苹果,倒水,守夜,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在帮助朋友。但我没有想过,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沈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收回离婚的决定,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明白了。”
寂静的黑暗中,我听到沈砚翻了个身,将脸转向了我这边。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苏晚棠,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你去照顾他,不是你连续三夜不回家。是你看着我,跟我说你问心无愧。”
他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你问心无愧,意思是你觉得你做的都是对的,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不应该难过。你觉得只要你自己觉得清白,我的感受就无所谓。”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枕头。
“沈砚,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道歉也没有用。我现在只想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我耳朵里,却像是被宣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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