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蓝色的校服裤,被他一整个下午都塞在书包最底层,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放学铃响,他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用书包带子紧紧压住那个位置,弓着腰,蹭着墙根溜回了家。
屋里没开灯,暮色从窗户糊进来,昏昏沉沉的。他把书包直接扔进了床底,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耳朵烧得滚烫。昨天夜里那个梦,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醒过来时腿间一片冰凉滑腻,他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卫生纸胡乱擦了两把,就把裤子卷了卷,塞到了床角。
他不敢洗。他不知道怎么跟家里那台轰隆隆的双缸洗衣机解释这摊东西,更不敢让下班回来的爸妈看见。他唯一的指望,是明天早一步起来,趁天没亮透,自己偷偷搓了。可他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叫醒的。他猛地翻身坐起,手往床角一摸——空了。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光着脚就蹿了出去。
卫生间门口,他哥正背对着他。十八岁的高中生,肩膀已经撑起了旧背心的轮廓,正弯着腰,在洗脸盆里搓什么东西。水龙头开得细细的,泡沫堆得老高,遮住了盆底那团灰蓝色。
他哥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搓,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闷:“醒了?饭在锅里。”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哥哥的后背。他哥的脖子后面有一颗黑痣,小时候他总爱用手指去戳。此刻那颗痣随着搓洗的动作微微耸动着。
“哥……”他终于挤出半个音节,嗓子是劈的。
“没事。”他哥打断他,还是没回头,只是把搓好的裤子从泡沫水里捞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男孩都这样,正常。”
他哥说话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土豆丝切得有点粗”一样平常。可他那双泡在凉水里、被搓得微微发红的手,却出卖了他。那双手搓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那点不干净的东西,连同弟弟的窘迫和惶恐,一块儿揉碎了,冲进下水道里。
他站在原地,鼻头一阵猛酸。脚底下那片水泥地,凉意顺着脚心一直往上窜,窜到眼眶里,化成了一股热。他没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哥哥把洗好的裤子拧干,抖开,搭在阳台的铁丝上。
晚风从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那条湿裤子轻轻晃荡。灰蓝色的布料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里,泛着干净湿润的光泽。他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什么也没再说,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厨房。
菜香飘过来,呛得他鼻子更酸了。他抬起头,看着阳台上那条裤子,就像看着一面刚刚被抚平的、皱巴巴的旗。他知道,有些东西,他这一辈子都不需要开口问,也不需要开口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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