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他们来得很准时。天刚擦亮,院子外面就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像怕吵醒邻居似的,但足够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我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灯还亮着,两个光柱照在院墙上,把墙上那片爬山虎的叶子照得透亮。
我第一天被喇叭催醒的时候还有点起床气,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出去。车窗摇下来,我同学老刘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快点快点,三缺一。他旁边坐着个我不认识的人,瘦长脸,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后座还有一个人,胖墩墩的,穿着件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嗑着,看我出来就往后挪了挪屁股,腾出个位置。我拉开车门坐上去,老刘一脚油门,车就窜出去了。
那几天牌局玩得不大,几十块钱一把,输赢也就几百的事。头一天我赢了八百,第二天又赢了一千多。老刘输了也不急,笑眯眯的,说手气不行明天再来。鸭舌帽和花衬衫也输了不少,但他们输钱的样子跟赢钱的样子没什么区别,输了就点根烟吸一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重新洗牌,码牌,掷骰子,从头再来。我连着赢了两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着第三天要不就不去了,总赢人家的钱,不好意思。
可第三天一大早,喇叭又响了。这回比前两天更早,天还没亮透,院墙上的爬山虎还是暗绿色的,露水在叶子尖上缀着一颗一颗的水珠。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老刘站在车旁边抽烟,脚底下已经积了两三个烟头。他看见我说今天早点,怕你跑了。我笑了,说我能往哪儿跑。他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碾了碾说,上车。
那天出了太阳,车开在乡道上,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绿油油的,被晨风吹得翻来翻去。老刘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以前上学的事,说起初中那会儿我们翻墙出去买冰棍被班主任抓到罚站的事,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在副驾驶上跟着笑。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的,把后座花衬衫手里的瓜子壳吹起来粘在了老刘的后脖子上,他伸手一抹没抹掉,让我们帮他拍了一下,车上四个人笑成一团。那天的牌打得比前两天久,从早上一直打到了下午两点,午饭是花衬衫叫的外卖,几份炒饭几瓶饮料,搁在茶几上边吃边打。那天我输了两百多,不多,但在前两天的赢利里扣掉,还剩下不少。天快黑的时候散场,老刘把车开回我家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他在车里朝我摆手说明天还来。我说行。
第二天他又来了。我这天起得早了一些,听见喇叭响的时候我已经洗漱好了,换了件干净衣裳。坐上车的时候老刘递给我一袋热包子,说是路过早市买的,还热着。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汁水渗进了包子皮里,香得很。那天在车上我忽然想,老刘这个人其实挺够意思的,天天开车接送,管吃管喝,不就是打打牌嘛,就当是朋友聚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十天。每天天刚亮车就来了,有时候是老刘开,有时候是鸭舌帽开,有时候是花衬衫开。我在车上吃完了早饭就到了地方,打四五个小时的牌,中间吃一顿饭,然后他们把我送回来。输赢开始变得不那么分明了,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总账算下来我大概赢了两千多块。
转折出现在第十一天。那天老刘开的是另一辆车,黑色的轿车,比面包车坐着舒服多了。他说今天换个地方打,有个朋友那儿环境好。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别墅区,门卫看了车牌就放行了,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季节,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荫凉。
楼里头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一张自动麻将桌摆在客厅正中间,旁边还摆了一张牌桌。老刘介绍了一个我叫他王哥的人跟我打招呼。那人五十岁上下,手指头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戒指,握手的时候戒指硌着我的手心。那天打的赌注比之前大了一些,一把下来输赢能到一两千。我一开场赢了两把,手气好得有点不真实。王哥输了也不急,慢悠悠地摸牌打牌,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那天到后来我输了八千多,赢的钱全赔进去不说,还倒贴了六千。
散场的时候老刘送我出来,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下,说今天手气不太好,明天再来,肯定能翻回来。我没说话,上了车靠着车窗闭了眼。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六千块钱够我和我媳妇儿两个月的开销,一晚上就没了。我跟自己说不能再去了。
第二天早上喇叭准时响了。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装作没听见。隔了十几分钟喇叭又响了两声,比刚才长一些。我还是没动。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院门被人敲响了,咚咚咚的,很有节奏。我披了衣服出去开门,老刘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见我笑着说怎么今天睡懒觉了,起来走。我说今天不去了,有点累。他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拿脚碾灭了,说我昨天输得比你还多,今天咱俩一起赢回来。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我肩膀说走走走,人家王哥都等着了,你说不去多不合适。
我后来回想起来,那天我明明可以说不,明明可以转身关门回屋睡觉,但我没有。我换了鞋跟着他上了车。车开出巷口的时候老刘打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像挂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但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放下来。
王哥那天的打法跟头天不太一样了。他开始输几把小的,然后赢一把大的,如此反复。我兜里的现金在牌桌上慢慢变薄,从一开始的一沓变成半沓,再变成几张。老刘在旁边不停地给我打气,说下一把就赢回来了,下一把就赢回来了。但下一把总是赢不回来。我输光现金的时候王哥说我这儿可以借,写个条子就行。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老刘,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就写了。
那天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轿车后座上,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字的借条,借条上的数字是我存折上所有的钱还差一点。车开在乡道上没有路灯,对面车灯晃过来亮一下又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明灭交替着,像什么东西在眨眼睛。老刘在前面开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关了,车里很安静。我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冰凉冰凉的,硌着脸有点疼。窗外的玉米地黑压压的一片,叶子在风里哗啦响着,但那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就模糊了,像隔着水听见岸上的声音。
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老刘没有熄火,侧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明天还来不来。我看着前面车灯照在院墙上那片爬山虎上,叶子被光透过去映得发亮,能看见叶脉的走向。我说来。老刘点了点头,挂上挡把车开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弯道就看不见了。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庄稼的味道,潮润润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进去了。屋里黑洞洞的,我摸到开关开了灯,堂屋里的光线白晃晃地亮起来,照见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宜嫁娶忌出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看,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椅背上,把口袋里的借条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着,换了拖鞋进卫生间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冰凉的,冲在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二天早上喇叭没有响。那是我第一次在六点之后还躺在床上。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屋里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上那道被光线透出来的缝隙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院子外面的路空荡荡的,老位置没有车,地面上连轮胎印子都淡了,只有昨天他站着抽烟的时候烟灰落在地上留下的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被晨风吹散了大半,剩几粒细碎地嵌在砖缝里。我蹲下来把那几粒灰拾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合拢手指握了一下,再张开的时候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了,灰沾在了指纹的凹槽里留下浅浅的一道印子,我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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