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出差回家，妻子在洗澡，丈夫随手拿起妻子放在桌上的智能手表查看
我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
餐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车厘子，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她的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智能手表搁在茶几边缘，表带还带着体温的弧度。
浴室里传来水声。
淅淅沥沥的，打在瓷砖上，混着她哼歌的声音。我听出来了，是那首《后来》。
她心情不错。
我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了拖鞋。鞋柜里我的那双蓝色拖鞋放在最里面，她那双粉色拖鞋摆在最外面，中间隔着一双客用的一次性拖鞋。
那双一次性拖鞋已经起毛了。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钟。
然后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
手机屏幕翻过来。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推送通知。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我拿起她的智能手表。
表盘亮起来。
步数：8472步。
心率：72次/分钟。
睡眠：昨晚23:15入睡，今早6:42醒来。
我往上滑了一下。
消息通知栏里，最上面是两条微信消息。
“到了吗？”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备注名：周总。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长。
周总：“到了吗？”
我老婆：“到了，周总您放心。”
周总：“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老婆：“好的，我收拾一下。”
周总：“穿那件黑色的。”
我老婆：“知道了。”
往上翻，是三天前的消息。
周总：“下周有个项目要去趟济南，你跟我一起。”
我老婆：“好的周总，我安排一下。”
周总：“不用安排，就咱俩。”
我老婆：“行。”
再往上，是一周前的。
周总：“今天这身很好看。”
我老婆：“谢谢周总。”
周总：“以后多穿这种风格。”
我老婆：“好的。”
我把手表放下。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她还在哼歌，这次换成了《后来》。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车厘子的核堆成一小堆，旁边有个撕开的快递袋。
快递单上写着：黑色连衣裙，M码，收件人是她的名字。
我拿起红酒瓶看了看，空了大半瓶。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红酒杯。
两个。
我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
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周总：“今晚很愉快。”
下面是另一条。
周总：“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浴室的门开了。
她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她笑起来，走过来想抱我。
我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她。
“周总是谁？”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看我手机？”
“周总是谁？”
她往后退了一步，浴巾往下滑了一点，她赶紧抓住。
“就是个客户。”
“客户让你穿黑色的？”
她的脸色变了。
“你翻我聊天记录了？”
“我问你，周总是谁。”
她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同事。”她说。
“同事。”
“对，同事。”
“你同事让你穿黑色的？”
“那是开玩笑的。”
“你同事说今晚很愉快？”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出差这三天，你每天步数八千多步。”
“你平时一天走不到三千步。”
“你昨晚十一点多睡，今早六点多醒。”
“你以前睡到闹钟响三遍都不起。”
她咬着嘴唇。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查我手表？”
“我随手拿起来看的。”
“随手？”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分明就是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
“那你干嘛查我？”
“我说了，随手拿起来看的。”
“你骗谁呢？你从来不看手表。”
“我今天看了。”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浴巾又往下滑了一点，她没管。
“你出差七天，回来就查我手机查我手表，你什么意思？”
“我出差七天，你三天前开始跟周总聊天。”
“那是工作！”
“工作聊晚上很愉快？”
“那是客套话！”
“客套话。”
“对！客套话！”
“那黑色连衣裙呢？”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需要穿黑色？”
“见客户！”
“见客户需要穿黑色？”
“你懂什么！那是尊重！”
“尊重。”
“对！尊重！”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嘴巴抿成一条线。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那你干嘛问这么多？”
“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心虚？”
“我没心虚！”
“你没心虚你吼什么？”
她愣住了。
眼泪掉下来。
“你怀疑我。”
她声音发抖。
“你怀疑我出轨。”
我没说话。
“我嫁给你五年，你怀疑我出轨。”
“我没说你出轨。”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身，走进卧室。
我跟过去。
她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
一个礼品袋。
上面印着一家高档手表店的logo。
她把袋子扔给我。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表盒。
打开表盒，一块男士腕表。
我认得这个牌子，不便宜。
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
“结婚七周年快乐。”
我愣住了。
她站在床边，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找你妈借的钱。”
“我攒了半年。”
“我本来想明天给你惊喜。”
“我找周总帮忙，他是我们公司的副总，他认识那个牌子的经销商，能拿到折扣。”
“黑色连衣裙是今晚他带我去参加的客户饭局，他让我穿正式点。”
“昨晚我失眠，因为我在算还差多少钱。”
“今天下午我请假去取表。”
“晚上跟他一起参加饭局。”
“他很愉快，因为他签了一个大单。”
“我比刚才回来得早，是因为饭局提前结束了。”
她说完，坐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块表。
表盘很亮。
背面那行字刻得很深。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对不起。”
她没理我。
“对不起。”
她还是没理我。
我把表放在她手边。
她拿起来，摔在地上。
表盘碎了。
她愣住了，看着碎掉的表盘，哭得更凶了。
“我攒了半年的钱。”
她蹲下来，捡起那块表，手指被玻璃碴划破了，血渗出来。
“我攒了半年的钱。”
她重复着，声音哑了。
我抱住她。
她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对不起。”
“你怀疑我。”
“对不起。”
“你查我手机查我手表。”
“对不起。”
“你凭什么怀疑我？”
“对不起。”
她推开我，站起来。
“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我最生气的，不是你怀疑我。”
“是你怀疑我，还不承认。”
“你明明就是怀疑我，你明明就是查我，你非说是随手。”
“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完，转身走进浴室。
门关上。
水声又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碎掉的表。
玻璃碴里映出我的脸。
扭曲的，变形的。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那个快递包装袋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
黑色连衣裙，M码。
发货日期：五天前。
我翻到背面。
快递单上，收件人后面，有备注栏。
备注栏里写着：祝周总生日快乐。
我放下快递单。
拿起车厘子的碗。
碗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她的字迹：
“老公，周总生日，我送他一件衣服。”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取手表。”
“爱你。”
便签纸边缘有点湿。
是车厘子的汁水。
我走进卧室，推开浴室门。
她站在淋浴下面，背对着我。
背上全是水珠。
“出去。”
“我看到便签了。”
“出去。”
“我看到快递单了。”
“出去。”
“我看到备注了。”
她转过身。
“我让你出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为什么要写便签？”
“因为我知道你会看。”
“你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看。”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眼泪了。
“你出差第一天，我订了手表。”
“你出差第二天，我买了车厘子。”
“你出差第三天，我买了红酒。”
“你出差第四天，我买了黑色连衣裙。”
“你出差第五天，我失眠了。”
“你出差第六天，我写便签。”
“你出差第七天，我去取手表。”
“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我每天都知道你会怀疑我。”
“我每天都在想，你会怎么发现。”
“我每天都在写便签。”
“我怕你看不到。”
“我怕你看到了也不信。”
“我怕你信了也不说。”
“我怕你说了也不认。”
她关掉水。
浴巾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裹在身上。
“你出去。”
“你听我。”
“你出去。”
“我错了。”
“你没错。”
“我真的。”
“你没错。”
她走出浴室。
我跟着她。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信，点进和周总的聊天页面。
往上划。
划到最开始。
第一条消息。
时间：六年前。
周总：“你好，我是新来的销售总监。”
我老婆：“你好，周总。”
下面是一长串的工作汇报。
项目进度，客户反馈，出差安排。
每一条都公事公办。
只有最下面几条，是今天的。
“今天很开心。”
“你比刚才好看。”
“晚上见。”
她放下手机。
“我删了很多。”
“我怕你看到误会。”
“我怕你看到我们聊工作。”
“我怕你看到我加班。”
“我怕你看到我出差。”
“我怕你看到我穿漂亮衣服。”
“我怕你看到我开心。”
“我怕你看到我。”
她说完，靠在沙发上。
“你知道吗？”
“我每天都在等你查我。”
“我等你发现我攒钱。”
“我等你发现我失眠。”
“我等你发现我紧张。”
“我等你发现我爱你。”
她闭上眼睛。
“但你只发现了周总。”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到她旁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攒钱买表。”
“我想给你惊喜。”
“告诉我你在等我查你。”
“我想看你会不会信我。”
“告诉我你。”
她打断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每一天。”
“每一天？”
“每一天。”
她睁开眼睛。
“我每天给你发消息，说我今天做了什么。”
“我每天给你打电话，说我今天想了什么。”
“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跟你说晚安。”
“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会跟你说早安。”
“我告诉你我的步数，告诉你我的心率，告诉你我的睡眠。”
“我告诉你我的一切。”
“但你只看到了周总。”
她站起来。
“你去济南出差，我去济南出差。”
“你加班，我加班。”
“你应酬，我应酬。”
“你累，我累。”
“你怀疑我，我没怀疑你。”
“你查我，我没查你。”
“你翻我手机，我没翻你手机。”
“你说你是随手，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你连承认都不敢。”
她走进卧室。
我跟进去。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你睡沙发。”
“我们谈谈。”
“我累了。”
“我们谈谈。”
“我累了。”
她重复第三遍。
“我累了。”
我站在床边。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着。
是闹钟。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跟我手表上看到的一样。
我拿起手机。
她没动。
我走进客厅，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很白。
空调很响。
我闭上眼睛。
我睁开眼。
我拿出手表。
那块碎了表盘的腕表。
指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拿起她的智能手表。
我翻到心率记录。
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心率：92次/分钟。
三点二十分。
心率：95次/分钟。
三点三十分。
心率：89次/分钟。
我翻到三天前。
下午三点。
心率：91次/分钟。
三点十分。
心率：94次/分钟。
三点二十。
心率：88次/分钟。
我翻到一周前。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心率。
我放下手表。
我走进卧室。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
我躺到她旁边。
她没动。
我抱住她。
她没动。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着。
旁边是一张便签。
“我去上班了。”
“表坏了，我拿去修。”
“修好之前，你可以先戴我的智能手表。”
“它可以告诉你我的心率。”
“我的心率，每一次加速。”
“都是因为你。”
我放下便签。
拿起那杯水。
一口气喝完。
然后我拿起她留在床头的手表。
戴在手腕上。
表盘亮起来。
心率：68次/分钟。
步数：0步。
睡眠：6小时23分钟。
我站起来。
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块碎掉的腕表不见了。
她拿走了。
我拿起手机。
给周总发了条消息。
“周总，我是她老公。”
三分钟后。
周总回了一条。
“我知道。”
“她每天都跟我说起你。”
“她说你出差了。”
“她说你明天回来。”
“她说她给你买了块表。”
“她说她紧张得失眠。”
“她说她怕你不喜欢。”
“她说她怕你怀疑。”
“她说她怕你。”
“不信任她。”
我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谢谢。”
“不客气。”
“她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
“那就好。”
“好好对她。”
“我会的。”
我放下手机。
拿起车钥匙。
出门。
路上，我给表店打了电话。
“你们几点开门？”
“九点。”
“我八点半到。”
“好的先生。”
我开车到表店。
八点二十九分。
店门还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八点五十分。
一个店员走过来开门。
“先生，您这么早？”
“我来修表。”
“什么表？”
“我老婆的。”
“什么牌子？”
“我不知道。”
“表带来了吗？”
“没有。”
“那您？”
“她昨晚摔了表盘。”
“表盘碎了。”
“我想配一个新的。”
“什么型号？”
“我不知道。”
“那您拍张照片来。”
我给她打电话。
没人接。
我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打第三遍。
她接了。
“干嘛？”
声音哑哑的。
“表是什么型号？”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配个表盘。”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店里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没说梦话。”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老公，我在修表。”
她笑了。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就是骗人。”
“好吧，我查了你的定位。”
“你又查我。”
“对。”
“这次承认了？”
“承认了。”
她笑了。
“你等我一下。”
“嗯。”
电话没挂。
我听见她走动的声音。
开门的声音。
然后。
她出现在我面前。
手里拿着那块碎掉的表。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你来的。”
“你又查我定位。”
“对。”
“你承认了。”
“承认了。”
她看着我。
眼睛有点肿。
但嘴角是弯的。
“表盘碎了。”
“修。”
“要花很多钱。”
“多少钱？”
“你攒了半年的钱。”
“对。”
“那我再攒半年。”
她笑了。
“我开开玩笑的。”
她把手表递给店员。
店员看了看。
“这个可以修，换个表盘就行。”
“多少钱？”
店员说了一个数字。
“太贵了。”
“修。”
我拿出钱包。
“你干嘛？”
“付钱。”
“这是我的表。”
“是你给我买的。”
“我还没送给你。”
“现在送。”
她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我再查你？”
“怕。”
“那你为什么还修？”
“因为我想戴。”
“为什么想戴？”
“因为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祝我们七周年快乐。”
她低下头。
店员接过我的钱。
“三天后可以取。”
“谢谢。”
我们走出店。
她牵住我的手。
“你真的承认了？”
“承认了。”
“承认你查我了？”
“承认了。”
“承认你怀疑我？”
“承认了。”
“承认你错了？”
“承认了。”
她停下脚步。
看着我。
“那你以后还查吗？”
“查。”
“啊？”
“查你的心跳。”
“查你的步数。”
“查你的睡眠。”
“查你的一切。”
“但不再怀疑你。”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我们走出商场。
阳光很好。
她握紧我的手。
“回家吧。”
“好。”
“我煮粥给你喝。”
“好。”
“然后我们去取表。”
“好。”
“然后你戴着我给你买的表。”
“好。”
“然后你每天查我。”
“好。”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每天告诉我。”
“什么？”
“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告诉我。”
“你爱我。”
我看着她。
“我爱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但我想听。”
“每一天都想听。”
“我以后每天都讲。”
“好。”
她拉住我的手。
我们往家走。
手腕上，她的智能手表亮了一下。
心率：92次/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
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的心跳。”
“怎么了？”
“刚才加速了。”
她脸红了。
“你查我。”
“对。”
她甩开我的手。
“你太讨厌了。”
然后她又牵住。
“但我不讨厌。”
我们继续走。
阳光很好。
心跳很好。
一切很好。
回到家。
她煮粥。
我坐在餐桌边。
那个便签还在。
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笔。
在下面写了四个字。
“我相信你。”
她端着粥走出来。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
她把粥放下，拿起便签。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哭了。
“你怎么又哭了？”
“你写的。”
“嗯。”
“你第一次写。”
“嗯。”
“你第一次说你相信我。”
我愣住了。
“我以前没说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说完，把便签贴在冰箱上。
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每天都能看到。”
她转过身。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等这三个字。”
“等了七年。”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粥在锅里冒着热气。
“对不起。”
“没关系。”
“我真的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
她走过来，抱住我。
“你现在说了。”
“嗯。”
“以后每天说。”
“好。”
“每天早上说。”
“好。”
“每天晚上说。”
“好。”
“每次你查我的时候说。”
“好。”
她松开我。
“粥凉了。”
“再热热。”
“好。”
我去热粥。
她坐在餐桌边。
我回头看她。
她正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说。”
“就是想看你。”
我笑了。
“你查我。”
“对。”
“查我什么？”
“查你是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我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做同样的梦。”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们都在做梦。”
“一个做了七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们还在。”
“对。”
“还在。”
她抱住我。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关掉火。
我们抱了很久。
然后坐下来喝粥。
粥很好喝。
她看着我喝。
“好喝吗？”
“好喝。”
“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没骗你。”
“我相信你。”
我笑了。
“你学我。”
“对。”
“学得很好。”
“谢谢。”
我们喝完粥。
她洗碗。
我擦桌子。
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
她靠着我。
“以后。”
“嗯？”
“以后你出差。”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她抬头看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工作怎么办？”
“请假。”
“你老板怎么办？”
“管他的。”
“你疯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查你了。”
“啊？”
“因为我想看到你。”
“每一天都看到。”
“每一分钟都看到。”
“每一秒都看到。”
她笑了。
“你。”
“你太肉麻了。”
“真的。”
“真的。”
她靠回我肩膀上。
“其实。”
“嗯？”
“其实我也不想你出差。”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
她笑了。
“你烦不烦。”
“不烦。”
“你查我。”
“对。”
“查我什么？”
“查你想我什么。”
“查到了吗？”
“查到了。”
“是什么？”
“是心跳。”
“什么？”
“每次你想我的时候，心跳会加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
她没说话。
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我低头看她的智能手表。
心率：88次/分钟。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捶了我一下。
“你讨厌。”
“你不讨厌。”
“你不讨厌。”
我们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我们身上。
很暖。
三天后。
我们去取表。
表盘修好了。
她递给我。
“戴上。”
我戴在手腕上。
表盘很亮。
背面刻着字。
我翻过来看。
“祝我们七周年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以后每一周年都快乐。”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
“你昨晚出去了？”
“对。”
“去哪儿？”
“修表店。”
“我查你手机。”
“查到了吗？”
“没查到。”
“因为我把定位关了。”
“你。”
“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惊喜。”
“你成功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你不查我吗？”
“查。”
我拿起她的手机。
打开定位。
“以后不许关。”
“好。”
“永远不许关。”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我本来就没想关。”
“那你为什么昨晚关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
“我发现。”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
“对。”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会查我。”
“了解你会查我手机。”
“了解你会查我手表。”
“了解你会查我定位。”
“了解你会查我心跳。”
“了解你会查我一切。”
“然后呢？”
“然后你会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告诉我你爱我。”
我看着她。
“你写好了剧本。”
“对。”
“你等我演。”
“对。”
“你等了多久？”
“七年。”
“七年。”
“对。
“七年。”
她点点头。
“七年。”
“我每一天都在等你发现。”
“等你发现我攒钱。”
“等你发现我失眠。”
“等你发现我写便签。”
“等你发现我爱你。”
“我每一天都在等。”
“今天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你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爱我。”
“我一直都知道。”
“不。”
她摇头。
“你一直都不知道。”
“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我。”
“习惯我在你身边。”
“习惯我照顾你。”
“习惯我等你。”
“习惯我。”
“但你不爱我。”
“我爱你。”
“现在爱了？”
“现在爱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跳。”
我低头看手表。
心率：96次/分钟。
“你的心跳告诉我的。”
她笑了。
“你终于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用我的心跳。”
“来判断你是不是爱我。”
“我学会了。”
“那以后呢？”
“以后我每天都会查。”
“查什么？”
“查你的心跳。”
“查你的步数。”
“查你的睡眠。”
“查你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的心跳为什么加速。”
“告诉我你的步数为什么增加。”
“告诉我你的睡眠为什么不好。”
“告诉我你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
“我爱你。”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
“我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
“等到你说这句话。”
“我每天都说。”
“对。”
“你以前不说。”
“以后每天都说。”
“好。”
“早上说。”
“好。”
“晚上说。”
“好。”
“查我的时候说。”
“好。”
“不查我的时候也说。”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我真的想。”
她笑了。
“我相信你。”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相信我。”
“谢你愿意承认。”
“谢你愿意改变。”
“谢你愿意。”
“爱我。”
我抱住她。
“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没放弃。”
“谢谢你写便签。”
“谢谢你攒钱买表。”
“谢谢你让我查。”
“谢谢你。”
“爱我。”
她哭了。
眼泪掉在我衬衫上。
“你第一次说这么多。”
“真的。”
“你以前很沉默。”
“现在不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跳。”
“什么？”
“你的心跳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等不了了。”
“告诉我你需要听。”
“告诉我你需要我爱你。”
“告诉我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
“我知道。”
“我需要你。”
“我知道。”
“我需要你。”
“我知道。”
“我需要你每天说爱我。”
“我会的。”
“我需要你每天查我。”
“我会的。”
“我需要你每天相信我。”
“我会的。”
“我需要你。”
“我在。”
“永远在。”
“你发誓。”
“我发誓。”
“拿什么发誓？”
“拿这块表。”
“为什么拿表？”
“因为表盘上刻着你的话。”
“什么话？”
“祝我们每一周年都快乐。”
“所以呢？”
“所以我会用每一年的时间，来证明我爱你。”
她看着我。
“每一个周年。”
“每一个月。”
“每一周。”
“每一天。”
“每一小时。”
“每一分钟。”
“每一秒。”
“我都会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爱你。”
“证明我相信你。”
“证明我不会再怀疑你。”
“证明我不会再查你。”
“不。”
“不？”
“你要查我。”
“我要查你。”
“对。”
“你要查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查我。”
“因为我要你知道我的一切。”
“因为我要你参与我的一切。”
“因为我要你。”
她说完，靠在我怀里。
手表滴答滴答地走。
我低头看。
表盘很亮。
背面刻着字。
正面映着我们的脸。
我抱紧她。
“我会查你。”
“我会爱你。”
“我会相信你。”
“我会证明给你看。”
“每一天。”
“每一秒。”
“直到永远。”
她抬起头。
“永远？”
“永远。”
“你相信永远吗？”
“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跳。”
她低头看手表。
心率：96次/分钟。
“我的心跳说相信。”
“对。”
“我的心跳说永远。”
“对。”
“我的心跳说我爱你。”
“对。”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相信了吗？”
“相信了。”
“相信什么？”
“相信你爱我。”
“相信你等我。”
“相信你原谅我。”
“相信你。”
“永远。”
她笑了。
“那我也相信你。”
“相信什么？”
“相信你会查我。”
“相信你会爱我。”
“相信你会证明。”
“相信你。”
“永远。”
我们抱在一起。
手表滴答滴答地走。
阳光很好。
粥还在锅里。
便签还在冰箱上。
我们还在。
还在。
还在。
还在。
永远都在。
永远。
永远。
永远。
我低头看手表。
她的智能手表。
心率：88次/分钟。
我的腕表。
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日期：七周年纪念日。
我们在一起。
七年了。
还有下一个七年。
还有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
直到永远。
她抬头看我。
“你在想什么？”
“想下一个七年。”
“下一个七年？”
“对。”
“然后呢？”
“再下一个。”
“然后呢？”
“再下一个。”
“然后呢？”
“直到我们变成老头老太太。”
“然后呢？”
“然后我还查你。”
“查什么？”
“查你的心跳。”
“查你的步数。”
“查你的睡眠。”
“查你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
“我爱你。”
她笑了。
“我也爱你。”
手表滴答滴答。
我们抱在一起。
永远抱在一起。
永远。
永远。
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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