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王德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会变成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新房封顶那天,整个靠山屯的人都来了。三层小洋楼立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外墙贴着锃亮的瓷砖,屋顶盖着大红瓦,在日头底下耀眼得很。王德贵站在二楼阳台上,腆着肚子朝底下拱了拱手,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感谢老少爷们儿捧场!晚上都别走,流水席摆上了,敞开了喝!”
底下闹哄哄地叫好,鞭炮炸得震天响。王德贵的大儿子王建军端着茶盘在人群里穿梭,儿媳妇刘春梅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厨房门口招呼妇女们择菜。一切都热闹得不像话,妥帖得不像话。
没人注意到王德贵的小儿子王建民不见了。
八岁的娃,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谁也没当回事。直到日头偏西,流水席吃到第三轮,王德贵媳妇赵秀芳才发现不对劲。
“德贵,你看见建民没?一下午没见人影了。”
王德贵喝得脸上红彤彤的,大着舌头摆了摆手:“小孩子家,跑哪儿玩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赵秀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放下手里的盘子,挨个屋子去找。新房三层楼,房间多得很,她一间接一间地推开,喊着小儿子的小名,声音越来越急。
“二蛋!二蛋!你个死孩子跑哪儿去了!”
找到二楼最东头那间房的时候,她推开门,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间房还没装修,墙上光秃秃地抹了层白灰,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王建民正跪在地上,脑门一下接一下地往墙上磕。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每一下都像砸在人脊梁骨上。白灰墙面上已经磕出了一个血印子,王建民的额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摊。
可这孩子的脸上,居然带着笑。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表情——嘴角往上咧着,眼睛却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人魂飞魄散的东西,偏偏又要冲那东西笑。
赵秀芳尖叫一声冲过去,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王建民的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浑身冰凉,被抱住之后还在机械地做着磕头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赵秀芳胸口撞。
“二蛋!二蛋!你看看妈!你看看妈呀!”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瞪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赵秀芳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来。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他在数数。
赵秀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顾不上别的,抱起孩子就往楼下跑,尖利的哭喊声把满院子的热闹拦腰斩断。
“德贵!德贵!出事了!二蛋出事了!”
王德贵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在裤子上。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看见小儿子那副模样的时候,酒意当场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摔着了?”
“不是摔的!他……他在二楼那个房间里对着墙磕头!拉都拉不住!”
王德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新房后面那片被填平了的洼地。
那块地,三个月前还是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坑。
靠山屯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说是乱葬坑,其实谁也说不上来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人。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民国二十一年闹瘟疫,十里八乡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没人认领的尸首全扔进了那个大坑里,填上土就算埋了。后来战乱的年头,土匪杀的人、逃荒饿死的、甚至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尸,都往那儿扔。
那地方邪性得很。
靠山屯的老人说,打小家里大人就叮嘱,村东头那片荒坡不能去,尤其是天黑以后。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吓唬说“把你扔乱葬坑去”,孩子立马就老实了。这么多年,那片地方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野狗都不敢往那儿去,连鸟都不在那片树上搭窝。
王德贵要盖新房的时候,选来选去,偏偏选了那块地。
当时村里好几个老人来找过他。八十多岁的孙老爷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堵在王德贵家门口,说得明明白白。
“德贵,你是村长,按说我不该拦你的事。可那块地,真不能动。”
王德贵那时候笑着递了根烟过去:“孙爷爷,您那是老迷信了。什么乱葬坑不乱葬的,咱搞新农村建设,这些旧思想得改一改嘛。”
“不是迷信!”孙老爷子把烟挡了回去,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我小时候亲眼见过。那年村里有人贪那块地肥,想开荒种菜,头天动了土,第二天一家五口全死在了炕上,脸上都带着笑。那笑……那笑跟鬼一样!”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嘴上还是不松口:“那是巧合。再说了,咱现在盖的是砖瓦房,打的是钢筋水泥的地基,能有什么事?”
“德贵,听爷爷一句劝,那块地底下埋着的,不是好相与的主。你想想,这些年村里死了多少年轻人?哪个不是横死的?打从民国那场瘟疫起,那地方就没安生过!”
王德贵不耐烦了。他当村长这些年,最烦的就是这些老辈人动不动拿老一套说事。镇上领导说了,今年要搞新农村建设示范村,村容村貌得大改。他家那块宅基地又小又偏,想盖个气派的小洋楼都转不开身。村东头那块地又平整又宽敞,离公路还近,多好的位置。
再说了,他王德贵是村长,他说那块地能盖房,就能盖房。
推土机开进去那天,村里不少人都站在远处看着,谁也不敢靠近。挖掘机的铲斗往下一挖,翻上来的土黑得发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是陈年的血和腐肉混在一起沤了无数个年头。
工人挖了不到半小时就挖出了东西。
一节灰白的骨头,看着像是人的小腿骨。
开挖掘机的师傅是个外地人,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脸都绿了:“老板,这活儿我不干了!这地底下有东西!”
王德贵走过去,弯腰把那节骨头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的土堆上:“大惊小怪什么?多少年的老坟了,还能吃了你不成?加钱,挖!”
挖到第三天,挖出来的骨头能装满满一牛车。有长骨,有碎骨,甚至还有几个完整的头骨,空洞洞的眼眶朝天仰着,像是在瞪着蓝盈盈的天。
村里年纪最大的赵奶奶被人搀着来到工地上,看了一眼那堆骨头,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她抓着王德贵的袖子,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
“德贵……你这是造孽啊……这些人死了多少年没人收尸,你连个全乎的埋处都不给人家留……这是要遭报应的……”
王德贵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婶子,您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添乱了。我王德贵活了五十多年,不信这个。”
他让人把那堆骨头装了两麻袋,拉到村外的垃圾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天的火烧了整整一下午,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味道臭得方圆几里都能闻到。烧到后来,火焰里居然冒出了一股诡异的绿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里挣扎。
在场的人没一个敢吱声的。
骨灰和垃圾混在一起,被推土机推平,上面又压了一层碎石。王德贵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拍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地基打得深,水泥灌得厚,钢筋扎得密。房子一层一层地往上起,两个月就封了顶。王德贵站在新房前面,怎么看怎么满意。这是靠山屯第一栋三层小洋楼,光是外墙瓷砖就花了两万多,窗框用的都是断桥铝。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这栋房子了。
可新房打从动工起,就没安生过。
打地基那几天,搅拌机莫名其妙坏了好几回,修好了转头又坏。工人说晚上睡在工棚里,总能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有个年轻的小工半夜起来解手,说看见地基坑里站着个人影,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人当回事。
砌墙的时候又出了怪事。别的墙都好好的,唯独东墙砌了塌,塌了砌,连着倒了三回。泥瓦匠老师傅干了三十年活儿,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他蹲在倒掉的砖墙前面抽了半包烟,最后跟王德贵说,这墙得换个朝向。
王德贵没听。他觉得是师傅手艺不行,换了拨人重新砌。新来的工人加了钢筋,灌了水泥浆,总算砌起来了,可那面墙从外头看过去,怎么看怎么觉得歪。
用水平仪一量,分毫不差,笔直。
可人眼看上去就是歪的,歪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事王德贵都没放在心上。他是个粗人,不信邪,只信手里的钱和权力。村里人私下议论的那些话,他一概当耳旁风。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小儿子满脸是血地跪在那个房间里,对着墙角一下一下地磕头。
王德贵冲上二楼,一脚踹开那间房的房门。王建民已经被赵秀芳抱到楼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一面白墙和地上一小摊暗红色的血。
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面。
冰的。
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刺骨的、渗人的冰,像是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河水里。他又摸了摸旁边的墙壁,正常的温度,被夏末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只有那个角落,冰得不像话。
王德贵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感觉空间好像比刚才进来的时候小了,四面墙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里挤。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楼下传来赵秀芳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村里人的嘈杂声。王德贵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
王德贵后脖颈子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他进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关门。
那扇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院子里,王建民被放在一张躺椅上,赵秀芳蹲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用湿毛巾擦儿子脸上的血。孩子已经停止了磕头的动作,但整个人还是僵的,眼睛还是瞪得溜圆,嘴角还是那个诡异的笑容。
村里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赶紧送医院,有的说叫神婆来看看,乱成一锅粥。
孙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他看了王德贵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那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王德贵的大儿子王建军把车开了过来,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王建民抬上车,往镇卫生院赶。王德贵坐在后座上抱着小儿子,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抽搐,每抽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到了卫生院,值班医生做了检查,血常规、CT、脑电图全部做了一遍,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孩子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是意识不清,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强烈的精神刺激,”年轻的医生斟酌着措辞,“建议转到县医院观察一下。”
转到县医院,检查做了一大堆,结果一模一样。各科专家会诊了半天,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个说法。
最后是县医院神经内科的主任把王德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孩子出事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王德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他总不能告诉医生,他盖房子填了个乱葬坑,把不知道多少人的骨头挖出来烧了,现在他儿子对着墙角磕头数数。
这话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疯了。
当天夜里,王建民被留在县医院住院观察。赵秀芳守在医院,王德贵带着大儿子王建军连夜赶回了靠山屯。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
王德贵没有回家,直接让王建军把车开到了新房那边。
新房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还没装门窗,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车灯扫过去的时候,王德贵恍惚看见二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爸,咱回去吧,明天再说。”王建军的聲音有点发抖。他比王德贵小了整整二十岁,从小在城里念书,回来没几年,对村里的那些事情半信半疑。但今天弟弟那副模样他是亲眼看见的,心里的那点胆气早就泄了个干净。
“你先回去,”王德贵打开车门下了车,“我去看看。”
“爸!”
“回去!”王德贵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新房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可能是心里那股子犟劲上来了,也可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驱使他必须回去确认点什么。他王德贵这辈子不信邪,不能被一间空房子吓破了胆。
推开工地上临时搭的围挡,王德贵打着手电筒走进了新房。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建筑垃圾,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只有灰尘在光束里翻飞。
他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空房。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
那间房在走廊尽头。
房门关着。
王德贵站在门前,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扇廉价的复合木门。门是他亲自选的,浅胡桃色的木纹,还没装门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空洞。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手去推门。
门没推动。
他又使了点劲,门板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王德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把手电筒举到面前,照向门缝,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门。
手电筒的光穿过门缝的瞬间,他看见了。
门缝那边,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是灰白色的,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它贴在门缝的另一侧,和王德贵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王德贵怪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手电筒脱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他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他哆哆嗦嗦地蹲下身去摸手电筒。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按了好几次才把开关推上去。
光重新亮起来。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那扇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王德贵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次走到门前,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门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
白墙,水泥地,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光。墙角那个位置,他儿子磕头留下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王德贵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四面墙壁,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了天花板。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手印。
那些手印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痕迹,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污渍。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层层叠叠地布满了整面天花板,像是无数只手曾经在天花板上拼命地抓过、挠过、拍打过。
王德贵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他踉跄着往后退,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走廊里。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的剧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翻身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楼下冲,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新房。
夜风吹在他脸上,他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不敢再回头看那栋房子。
那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盖起来的三层小洋楼,此刻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王德贵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跑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掉在了新房那边。他不敢回去拿,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路过孙老爷子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间老屋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下,孙老爷子坐在窗边,佝偻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像一尊古老的雕塑。
王德贵站在院墙外面,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有开口。
他听见孙老爷子在屋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一声积蓄了八十年的叹息。
然后屋里的灯灭了。
整个靠山屯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王德贵站在黑暗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他亲手造成的、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某种东西的恐惧。
他想起了赵奶奶那句话。
“这是要遭报应的。”
夜风从村东头吹过来,掠过那片曾经是乱葬坑的土地,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风里低声说着什么。
王德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的。
那些被他从土里挖出来、烧成灰、压碎石、灌水泥的骨骸,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们一直在那里。
在那栋房子的每一块砖里,每一寸墙里,每一个角落里。
等着。
等着他回来。
不远处的山坡上,那栋新房二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闪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一只眼睛。
眨了一下。
王德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家的老院子,把门闩插上,又拖了把椅子顶住门板。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老房子的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暗红色的香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王德贵盯着那三点红光,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一骨碌爬起来,从供桌下面翻出落满灰尘的香烛,手忙脚乱地点上,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他嘴里念叨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王德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然后才想起来手机落在新房那边了。
那这个铃声,是从哪儿来的?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裤子口袋里透出一团幽幽的蓝光。
手机好端端地躺在口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王德贵的手指僵住了。他明明记得自己从新房跑出来的时候,手机掉在了二楼的走廊里。他记得手电筒摔在地上之后,手机也跟着从口袋里滑了出去,他甚至听见了手机壳磕在水泥地上的脆响。
可此刻,手机就在他的口袋里。
屏幕上的来电号码是一串乱码,不是正常的十一位数字,而是长长短短的一串,像是什么人胡乱按出来的。
王德贵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得厉害。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在黑暗的老屋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沉默,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喂?”王德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沉默。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说明电话是接通的。
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这一次,他听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像是从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是一个孩子的聲音,正在用一种匀速的、机械的语调说着话。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王德贵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语调,那节奏,和他小儿子今天下午在墙角磕头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他儿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更尖细,更飘忽,像是好几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同时发出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洞回响。
“七十……”
“七十一……”
数数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王德贵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想挂掉电话,手指却不听使唤。那个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把他的整个身体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把儿子从新房抱出来的时候,孩子一直在数数。当时他顾不上想太多,可此刻在这间漆黑的堂屋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这个数字——如果孩子是从一数起的,那他在被人发现之前,已经对着那面墙磕了多少个头?
如果是从一开始数的,那六十九个头,需要磕多长时间?
但如果——
如果不是从一开始数的呢?
这个念头让王德贵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的一个细节——他冲进房间的时候,孩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是新鲜的了。那些血有一部分已经凝固发黑,说明伤口已经形成了一段时间。
不是几分钟。
可能是半小时,一小时,甚至更久。
那孩子到底磕了多少个头?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增加,像是某种倒计时。
“八十二……”
“八十三……”
王德贵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出去。手机摔在地上,屏幕闪了两下,灭了。
堂屋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王德贵跪在蒲团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他仰头看着供桌上祖宗牌位的轮廓,嘴唇哆嗦着,想祈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供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着王家历代祖先的画像,最中间的是王德贵的爷爷,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袍马褂,面容严肃地看着前方。
香烛的火光跳了跳,画像上的人脸似乎在光影中动了一下。
王德贵揉了揉眼睛。
画像没动。
但他看到了另一件东西。
他爷爷画像的左手上,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灰白色的骨头,被那双画中的手稳稳地握着。
王德贵的血一下子冻住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幅画像是他爹在世时请人画的,他从小到大看了几十年,爷爷的手里从来没有任何东西。
可此刻,那截骨头就在那里,笔触和整幅画像浑然一体,像是从一开始就画在上面的一样。
香烛的火光又跳了一下。
画像恢复了正常。手中的骨头不见了,爷爷的面容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
王德贵再也撑不住了。他惨叫一声,从蒲团上弹起来,撞开顶门的椅子,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他像疯了一样在村道上狂奔,一直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白天喝的酒、吃的菜,混着苦涩的胆汁一起涌出来,溅了一地。他趴在树根上干呕了半天,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可吐,才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大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头顶窃窃私语。
王德贵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推土机铲斗里翻出来的灰白骨头,垃圾场上冲天而起的黑烟,火焰里诡异的绿光,儿子额头上的鲜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手印,电话里空洞的數數聲,画像上凭空出现的骨頭。
那些被他烧成灰、压碎石、灌水泥的骨骸,那些在乱葬坑里躺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亡魂,真的会就这么算了吗?
答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不会的。
这事没完。
他睁开眼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掌却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颗生了锈的铁钉,不知道是谁扔在树下的。
王德贵没在意,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注意到,那颗铁钉的锈迹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太对劲——那颜色不像是铁锈的暗红,倒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大槐树的树干上,在离地面不到一尺高的地方,整整齐齐地钉着七颗同样的铁钉,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圆形。
那是老一辈靠山屯人才知道的记号。
钉在槐树上的七颗铁钉,是镇魂钉。
是用来封住地下邪物的。
可现在,有一颗被人踩松了。
树根底下,泥土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深不见底。
王德贵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黑暗里,大槐树下的土缝里,一缕黑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贴着地面,缓缓地向村东头蔓延而去。
村东头,那栋还没装门窗的三层小洋楼,在夜色中静静地等着。
夜还很长。
靠山屯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安宁。
王建民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针,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稳定地跳动着。赵秀芳守在床边,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没有注意到,儿子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球正在快速地转动。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孩子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警报声刺耳地响起,在深夜的病房里回荡。
赵秀芳猛地惊醒,看见儿子的表情,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二蛋!二蛋!”
王建民缓缓地转过头来,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一句话。
赵秀芳听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比身后的白墙还要白。
那是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名字。
一个早就应该烂在土里的名字。
一个在六十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名字从她八岁儿子的嘴里说了出来,用一种苍老的、沙哑的、完全不属于孩童的嗓音。
赵秀芳尖叫着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发了疯似的跑。
她终于明白了。
乱葬坑里埋着的,从来不只是骨头。
还有那些死不瞑目的魂。
王德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坑边,坑里堆满了白森森的骨头,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他想转身跑,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坑里的骨头开始动了。
它们一根一根地拼凑起来,组成一具具完整的人骨架,摇摇晃晃地从坑底往上爬。骨头摩擦骨头发出的咔嚓声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耳膜。
第一具骷髅爬到了他面前,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指向他的脸。
下巴骨张开,发出一声喑哑的质问。
那个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躺得好好的……为什么挖我出来……”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的骷髅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困在中间。
无数个声音汇成一句质问,像浪头一样一重一重地砸向他。
“为什么烧了我们……”
“为什么烧了我们……”
“为什么……”
王德贵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床单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鸡鸣声从邻居家传来,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但王德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感觉脚底板硌得慌。抬起脚一看,脚心上有一个红印,像是踩到了什么凸起的东西。
他弯腰去看地面。
卧室的水泥地上,从床脚到门口,整整齐齐地印着一行黑色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赤着踩出来的。可那颜色不对,不是泥,不是灰,是干涸的血的颜色。
脚印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在他床前停住了,像是有人曾经站在这看着他睡觉。
王德贵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外走,脚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一路延伸向大门外。
他拉开大门。
脚印出了院子,拐上了村道,一路向东。
最终的方向,是那栋新房。
王德贵站在门口,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医院里,那个声音透过电话,说出的那句话。
那是他小儿子王建民的声音,又不是他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爹,你怎么忘了?”
“这地下埋着的,又不止骨头。”
一阵风吹过来,王德贵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张土地转让合同攥在了手里。
合同上盖着镇政府鲜红的大印,是一份无比正规、无比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文件。当初他为了拿下这块地,动用自己在镇上多年攒下的人情,跑了整整半个月才把手续全办妥。签字盖章的那天,他还跟媳妇说,这块风水宝地,以后留给建军和建民兄弟俩,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现在他再去看这份合同,浑身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炸了起来。
合同附件那一页,土地勘测定界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那行字极小极小,像是蚂蚁爬出来的一样,不拿着放大镜根本看不清。
王德贵从来没见过这行字。
签订合同的时候,他看了三遍,每一页都翻了,每一个条款都读了。他敢赌咒发誓,这页纸上绝对没有这行字。
可此刻,那行字就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用的是老式的繁体,墨迹暗红,不像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油墨,倒像是——
倒像是干涸了的血。
“此地有主,擅动者死。民国二十一年十月,阖村老幼一百三十七口,葬于此。”
王德贵的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一百三十七口。
不是他之前听说的零散尸骨,不是瘟疫中无人认领的孤魂野鬼。是一整个村子的人,有老有少,齐齐整整的一百三十七条命,全埋在那个坑里。
民国二十一年,靠山屯还不叫靠山屯。那时候这地方叫什么名字,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说不上来。只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大到十里八乡的人提起来就变脸色,大到后来的人宁可把村名都改了,也不愿意再提起从前的事。
王德贵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爷爷喝多了酒,偶尔会念叨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什么“都走了”,什么“一个没剩”,什么“那年冬天雪都是红的”。
他那时候小,只当是老人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一百三十七口人,怎么死的?谁杀的?为什么全埋在同一个坑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整个靠山屯只有孙老爷子知道。
王德贵攥着那张合同,在门口站了很久。晨光从东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的面容。
最后他把合同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回了屋。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从柜子里翻出两瓶放了十年的老白干,用个布袋装好,拎着出了门。
他要去见孙老爷子。
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靠山屯新的一天开始了。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看见王德贵,照例笑着打招呼。
“村长,早啊!”
王德贵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停步。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目光里头藏着的东西,是恐惧,是躲避,是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昨天新房封顶闹的那一出,全村人都看见了。王建民对着墙角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的样子,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在靠山屯每一个灶台边、每一张饭桌上被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我就说那块地不能动吧?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能有假?”
“德贵这人太犟了,仗着自己是村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可怜了二蛋那孩子,才八岁,造了什么孽啊……”
这些话像风里的沙子,无孔不入地钻进王德贵的耳朵里。他咬着牙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孙老爷子住在村西头最边上,一间青砖老瓦房,院子围着一圈矮矮的石头墙。老爷子今年八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几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王德贵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孙老爷子正拿着扫帚在院里一下一下地扫着。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进来吧。”孙老爷子把扫帚靠在墙根上,转身进了堂屋。
王德贵跟着走进去,把两瓶老白干放在桌上,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旧式衣裳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刷刷地站了好几排。
“孙爷爷,”王德贵开门见山,“我今天是来请您给我指条路的。”
孙老爷子没接话,慢吞吞地倒了杯水,推到王德贵面前。他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浑浊的老眼打量着王德贵,目光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凉。
“指路?”老人家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路是你自己选的,我能指什么路?”
“我知道错了。”王德贵的声音干巴巴的,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割肉还难受。他王德贵当村长当了十几年,从来只有别人跟他说软话的份儿,他什么时候跟别人低过头?可眼下,他不得不低头。“孙爷爷,我昨天在新房里看到了东西。天花板上全是手印,还有电话里的声音,还有那张合同上——”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憋了一夜的恐惧一口气全倒出来。可孙老爷子只是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王德贵说完,孙老爷子才慢慢开了口。
“德贵,你知道那块地下头埋着的,是什么人吗?”
王德贵摇头。
孙老爷子站起来,走到那幅老照片前面,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人。
“这是我爷爷,”他的手指移向旁边的一个人,“这是我奶奶。”手指继续移动,“这是我爹,这是二叔,这是三婶,这是我大哥,这是小妹……”
他把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亲人,倒像是在念一份名册。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照片最边缘的一个位置上,那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宣纸。
“这是我姑姑,和我表弟。”孙老爷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表弟那年生下来才两个月,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王德贵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您是说……”
“民国二十一年,我们村还不叫靠山屯。”孙老爷子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越过王德贵的头顶,望向窗外远处的山坡,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在看什么东西。“那时候叫孙家坳,全村一百多号人,全姓孙。那年秋天闹瘟疫——外头人说是瘟疫,可我们孙家人知道,那不是瘟疫。”
“那是什么?”王德贵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
孙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太师椅旁边的矮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斑驳的铁锈。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碎得像枯树叶。
“这是我爹临死前留下来的,”孙老爷子把册子放在桌上,“当年的事,全记在上面了。”
王德贵伸手想拿,孙老爷子按住了册子。
“在你打开之前,我得问你一句话。”老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德贵,目光像一把磨了八十年的刀,又冷又利。“你儿子的命,你豁得出去吗?”
王德贵的手僵在半空中。
“孙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老爷子没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年孙家坳一百三十七条命,没有一个活下来。我这条命,是我娘临死前把我塞进炕洞里藏起来,才捡回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后来我被人从炕洞里抱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一百三十七口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自己走进了那个大坑里,一个接一个地躺下,等死。”
王德贵的瞳孔猛地收缩。
“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孙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十多年都化不开的寒意。“我爹在那册子上写了,那天晚上,全村人都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们,时候到了,该上路了。第二天一早,没有一个人反抗,没有一个人逃跑,男女老少排着队,唱着送葬的曲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坑。”
王德贵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想说这是扯淡,是老人在编故事吓唬他,可他看着孙老爷子那双浑浊却无比清醒的眼睛,就知道这绝不是编的。
孙老爷子松开了按在册子上的手。
“你自己看吧。”
王德贵翻开那本发黄的册子,第一页就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绝望和恐惧,隔了将近一个世纪,依然扑面而来。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十三,夜梦白衣人,曰时日至,当赴约。醒而告家人,皆同梦。村中惶恐,有欲逃者,至村口辄迷路,终日不出三步。如是者三日,举村缟素,列队赴坑,无一人哭号。吾藏幼子于炕洞,嘱其勿出勿言。此去恐不复还,留此数语,以待后来者知——此地万不可动土,切记,切记。”
王德贵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画的是当年孙家坳的布局,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正中央,就是那个大坑的位置。
坑的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扇门。
眼睛的正中间,写着两个字——“阴契”。
王德贵不认识这两个字,但他认得字的笔画。那不是正常的墨色,而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阴……契?”他把册子凑近了看,嘴唇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坐在对面的孙老爷子听见这两个字,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半杯在桌上。
“别念!”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尖叫的尖锐,“别念那个词!”
王德贵吓了一跳,赶紧闭上了嘴。
孙老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白的胡须跟着一起一伏。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用手抹掉桌上的水渍,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个词……不是人该念的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低沉,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我爹的册子上写了,当年那个梦里的白衣人,说的就是这两个字。他说孙家坳的人欠了一笔债,这笔债欠了好几辈子,到了民国二十一年,该还了。还债的方式,就是全村人的命。”
王德贵听得头皮发麻。他想起了自己签的那份土地转让合同,想起了合同上凭空出现的那行血红色的小字——“此地有主,擅动者死”。
难道那份合同,就是某种形式的“阴契”?
难道他签字的那一刻,就等于答应了什么东西?
“可那是旧社会的事,”王德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阴契不阴契的——”
话没说完,他口袋里手机响了。
王德贵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赵秀芳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德贵!你快来!二蛋他……二蛋他不见了!”
王德贵霍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什么叫不见了?”
“我刚才去上厕所,就几分钟的功夫,回来床上就没人了!输液管子被拔掉了,针头还在滴着药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赵秀芳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纸上……纸上写着字……德贵,你快来,我求你快来!”
电话挂断了。
王德贵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电话里,那个像他儿子又不像他儿子的声音,用空洞飘忽的语调,一下一下地数着数。
那个数字,数到了多少来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往外跑。
“德贵!”孙老爷子在后面喊了一声。
王德贵回过头,看见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桌上那本发黄的册子。
“拿着。”
“什么?”
“拿着!”孙老爷子的声音不容置疑,“那里面画的东西,也许能救你儿子的命。但你要想好了——你翻开这本册子,就等于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了,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王德贵只犹豫了一秒钟,就走回去把那本册子揣进了怀里。
他跑出孙老爷子家的院门,跑过村道,跑向自己停在村口的车。村里人看见村长脸色煞白地跑过去,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王德贵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那栋还没装门窗的新房,在山坡上静静地立着,二楼的窗户像两只空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靠山屯。
即使在白天,那栋房子看起来也让人觉得阴恻恻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专心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孙老爷子说的那些话——一百三十七口人,排着队自己走进坑里,没有一个人反抗。还有那个诡异的词。
阴契。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民国二十一年的孙家坳,到底发生了什么?
县医院离靠山屯将近六十里路,王德贵一路狂飙,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他冲进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护士,有保安,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
赵秀芳瘫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秀芳!”王德贵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怎么回事?二蛋呢?”
赵秀芳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看着王德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
王德贵接过纸,展开来看。
那应该是从床头柜上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质粗糙,边角还有撕扯的毛边。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笔迹他认得,是二蛋的笔迹,就是那种小学生刚学会写字时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样子。
可那字的内容,绝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爹,娘,我回村了。有人在叫我,说我该回家了。”
落款的地方没有写名字,而是画了一个符号。
王德贵浑身的血液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冻结了。
那个符号和孙老爷子册子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扇门。
眼睛的正中间,有两个已经模糊了的铅笔字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又被汗水或者什么湿气洇开了。王德贵凑近去看,把那两个字辨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阴契。”
八岁的王建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更不可能写出来。
可他写出来了。不仅写出来了,还画出了那个谁都没见过的符号。
王德贵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护士的胳膊:“监控!你们医院走廊里不是有监控吗?我儿子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了?”
护士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已经……已经在查了,保安去调监控了……”
话没说完,一个保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色古怪得很。
“监控……监控看了,”保安咽了口唾沫,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那个孩子,大概半小时前从病房里出来,一个人坐电梯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
“往哪边走了?”王德贵追问。
保安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屏。
王德贵低头去看。
画面里是医院一楼大厅,时间戳显示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王建民穿着一身病号服,光着脚,一个人穿过大厅往门口走。大厅里有不少人——排队的病人,忙碌的护士,来往的家属,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八岁的孩子。
这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王建民身后的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那痕迹的颜色发暗,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留下的印子。
王德贵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终于看清了那道痕迹是什么。
是血。
不是从王建民身上滴下来的血——孩子的病号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那道血痕的源头,在王建民的身后,在电梯的方向,却看不到任何受伤的人或者动物。
那血痕的形状也不对。不是一道连续的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粗细不匀,边缘参差不齐。仔细看的话,每一段血痕的末端都有一个圆形的凹痕,像是——
像是有人趴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一下磕出来的。
王德贵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朝电梯方向跑过去。电梯口的走廊地面上,果然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楼梯间的方向延伸过来,穿过电梯口,穿过大厅,一直通向大门外。
他沿着痕迹往回走,走到了楼梯间的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里面是昏暗的楼梯间,声控灯没有亮,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血迹在楼梯间的第一级台阶上就断了。
王德贵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血迹是跟着王建民从三楼下来的,那应该一直延伸到病房才对。可血迹的源头在楼梯间,病房在三楼,中间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却没有任何血迹连接。
除非,血迹不是从病房里带出来的。
除非,这道血迹是在楼梯间里凭空出现的。
王德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楼梯间往上还有一层,通往天台。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亮的天光。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推开了那扇门。
天台上的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个个无声的人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天台边缘的护栏上。
护栏的横杆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沾满了泥土的光脚丫子印——不是真的脚,是鞋印,大小和王建民的脚一模一样。那鞋印踩在横杆的最边缘,脚尖朝外,朝着护栏外面的虚空。
王德贵冲到护栏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四层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绿化带,冬青树丛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丛中间有一块被压塌了的地方,冬青的枝叶折断了好几根,露出底下的泥土。
没有人。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王德贵瘫坐在天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掏出手机给靠山屯的邻居打电话,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老张……老张你帮我去我家新房那边看看……看看二蛋在不在那边……求你了,赶紧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上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手机终于响了。
“村长……”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也在抖,“你家新房里……你家新房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一楼大厅的地上……”老张吞吞吐吐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满地都是血印子,小脚印,光着脚的,到处都是。我跟着脚印上了二楼……二楼最东头那个房间的门开着……”
老张停了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村长,你儿子的衣裳在那间房里。上衣,裤子,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上头……上头压着一块骨头。”
王德贵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衣裳叠好了留在房里,那人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捡起手机,跌跌撞撞地跑下天台,跑出医院。赵秀芳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头也不回。
车子再次发动,朝靠山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把油门踩到了底。
从县城回靠山屯的公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路边,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王德贵开着车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狂奔,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儿子不能有事。儿子绝对不能有事。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冰冰地问:已经出事了,你能怎么办?
你能跟那些死了将近一百年的东西讲道理吗?
你能把自己签下的那份“阴契”一笔勾销吗?
王德贵不敢回答这些问题。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把车开得飞快,像是这样就可以把那些追在他身后的东西甩掉。
车快到靠山屯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彩信。发件人的号码又是一串乱码,和昨晚那个电话一样。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点开彩信。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新房的二楼客厅——他认出了那面还没刷漆的白墙,认出了墙角他儿子磕头留下的血迹。照片的正中央,在那面墙上,多了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蘸着血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笔迹和医院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是他儿子的笔迹,又不太像。
字的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明天晚上,该来的都会来。”
王德贵的车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道长长的黑印。他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该来的都会来。
什么东西会来?
他不敢想。但他知道,距离明天晚上,只剩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开进靠山屯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可王德贵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新房那边。
老张和几个胆子大的村民远远地站在新房外面的土坡上,看见王德贵的车开过来,赶紧迎了上去。老张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说话都带着颤音。
“村长,我们没敢进去……就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脚印,真不是你儿子留下的?”
王德贵没回答,推开车门就往新房走。身后传来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声,他充耳不闻。
新房的大门敞开着,和昨天封顶时一样,还没有装门板,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门洞。王德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一楼大厅的水泥地上,果然像老张说的那样,到处都是脚印。小小的,光着脚的,踩在薄薄的灰尘上,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刻意印上去的。脚印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汇聚到楼梯口,往二楼去了。
王德贵沿着脚印走上二楼。
那间房的房门果然开着。墙角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衣是上衣,裤子是裤子,连袜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衣服上面,压着一块灰白色的骨头。
那是一节指骨。细细的,短短的,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但王德贵认得出来,那是人的指骨。
他蹲下来,把那截骨头拿起来。骨头的表面光滑冰凉,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翻过来,骨头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孙”。
王德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孙家坳,姓孙的一百三十七口人。
这块骨头,是其中一个亡魂留下的。
他把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服上,往后退了两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墙上多出来的那行字。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地写在那面白墙上,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往下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明天晚上,该来的都会来。”
王德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发花,眼前的字迹像是活了一样,开始扭动、变幻,变成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了火光。冲天的火光,一个村子在燃烧。
他看见了一群穿着旧式衣裳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大坑里。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反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诡异的、安详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平静。
他看见了一个白衣人,站在大坑的边上,低头俯视着坑里的人。那个白衣人的脸看不清,像是蒙着一层雾,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笑。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纸。那是一张发黄的旧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和小儿子留在便签上的一模一样。纸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大字。
“阴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努力想看清写的是什么,眼前的画面却突然碎裂了。所有的景象像镜子一样炸开,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张脸。
他小儿子的脸。
王建民的脸。
那孩子站在一片黑暗里,脸上没有表情,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王德贵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爹,我等你。”
王德贵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跪在那间房的墙角。墙上的字迹还在,地上的衣服和骨头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他的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颗牙。
一颗小孩的乳牙,牙根上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认得这颗牙——去年秋天,二蛋换牙的时候,下门牙松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他拿根线给拔下来的。那颗牙被赵秀芳用红纸包好,扔到了屋顶上,说是“下牙扔高,上牙埋低”,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那颗牙现在就在他的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
王德贵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他把那颗牙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肉里,硌得生疼。他跪在墙角,跪在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前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碾碎了骨头一样的低吼。
“冲我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冲我来……别动我儿子……是我烧了你们的骨头,是我填了你们的坑……冲我来!听到没有!冲我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四面白墙冷冷地站着,窗户外面透进来午后的阳光,照得满屋子的灰尘缓缓飘浮。
可是王德贵知道,他们听到了。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扇一直开着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都还没装,房间里没有过堂风。
门就那么自己关上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把它轻轻带上。
王德贵没有去开那扇门。他就那么跪在墙角,攥着儿子的小牙,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这个当了十几年村长、从来不信邪、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的粗犷汉子,此刻跪在一间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无声地哭了。
新房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坟。
接下来的那个白天,王德贵把自己关在孙老爷子家的堂屋里,把那份发黄的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
册子上记载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
民国二十一年的孙家坳,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册子上说,孙家坳的祖上曾经出过一个很厉害的风水先生,给孙家选这块地方安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块地底下压着一条“阴脉”,是连通阴阳两界的要道。风水先生警告过后人,这块地能住人,能种庄稼,但绝对不能动地底下的东西。地上的归地上,地下的归地下,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孙家坳的人守着这个规矩守了好几代,一直平平安安。直到民国二十一年,村里的一个后生贪图那块地肥沃,偷偷在乱葬坑边上开了一片菜地,挖地基的时候掘出了一块石碑。
册子上画了那块石碑的样子。碑上刻着那个诡异的眼睛符号,符号下面是一篇用古篆写成的契约。村里的老学究勉强辨认出来一部分内容——那是一份不知道什么年代签订的“阴契”,契约的内容很简单:这块地方是租给人间用的,租期到了,地下的主人就会来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连地带人,一个不留。
那个后生把石碑挖出来之后,当天晚上全村人就开始做那个梦了。
白衣人,送葬曲,排队赴死的大坑。
一百三十七口人,没有一个例外。
孙老爷子的爹把幼子藏在炕洞里,自己跟着全村人一起走进了那个坑。他在册子最后写了一句话,字迹和前面的工整判若两人,潦草凌乱,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来的。
“此契非人所能签,亦非人所能毁。唯有以命偿命,方可抵消。吾儿若得幸存,务必告诫后人,远离此地,永世勿回。”
王德贵把册子合上,双手撑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久久没有说话。
孙老爷子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老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王德贵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孙爷爷,您说的以命偿命,是什么意思?”
孙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停了。他看着王德贵,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也是无奈,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
“阴契上写的数目,是一百三十七条命。民国二十一年,孙家坳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已经把债还上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动了那块地。”孙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把他们的骨头挖了出来,烧成了灰,压在碎石和水泥底下。你以为你填平的是一个坑,可你填平的,是那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坟。”
“你把他们的坟平了,就等于把当年那份阴契作废了。契不作数了,债就又要重新算了。”
王德贵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重新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地下的主人睡醒了。”孙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他醒了,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人动了,埋在地下的契书被人烧了。他很生气。生气的后果,就是连地带人,重新收回去。”
“连地带人?”王德贵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多少人?”
孙老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看向了靠山屯的方向。
王德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午后安静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家在院子里晾衣裳,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
全村老老少少,将近三百口人。
王德贵猛地站起来,椅子又被他撞翻了。
“您的意思是……整个村子?”
孙老爷子闭上了眼睛,像是默认了。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架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王德贵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同时振翅。
他想起那份土地转让合同上凭空出现的血红色小字——“此地有主,擅动者死”。
他以为那个“者”指的是他自己,最多再加上他盖房子的家人。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个“者”,可能是整个靠山屯。
“有没有办法?”王德贵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孙爷爷,您既然知道这些事,就一定知道办法。您告诉我,不管多难,我去办。”
孙老爷子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簇即将熄灭的烛火被风猛地一吹,重新亮了一瞬。
“办法有一个。”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你要想好了——这个办法,比死还难受。”
“您说。”
“阴契是孙家签的,也只能由孙家的人去还。我爹的册子上写了,以命偿命。当年是一百三十七条命,现在想一笔勾销,也得有人拿命去填。”
孙老爷子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是填命的人,必须心甘情愿,不能有半点勉强。而且——这个人必须是当年孙家的后人。”
王德贵愣住了。
孙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在了那个坑里,只有孙老爷子一个人活了下来。孙老爷子一辈子没娶妻没生子,无儿无女,是孙家最后一条血脉。
“孙爷爷,您……”
“我今年八十七了。”孙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活够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替孙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守着这个秘密,别再让后人遭殃。既然你动了那块地,阴差阳错地把这事又翻了出来,那就由我来收这个尾吧。”
王德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孙爷爷,不行!您不能——”
“起来。”孙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还没说完。我一个人不够。我这条老命,顶多算一条。但你动了骨头,烧了骸骨,坏了阴契的规矩——光是孙家的后人赔命还不够,还得有人去把那些骸骨重新埋好,一百三十七具,一具都不能少,用白布裹好,装进棺材,重新下葬。立碑,烧纸,磕头赔罪。三跪九叩,一步都不能少。”
“我去!”王德贵几乎是在吼,“我去埋!一百三十七具,我全埋回去!”
“你当然要去。”孙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不去谁去?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儿子的命,还要不要了?”
王德贵僵住了。
“我儿子……”
“你那个小儿子,命格属阴,八字极弱。当年他出生的时候,赵家那个神婆就跟你说过,这孩子十二岁之前不能靠近阴气重的地方,对不对?”
王德贵机械地点了点头。当年赵神婆确实说过这话,为此赵秀芳还专门带着二蛋去庙里求了个护身符,这些年一直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你倒好,直接把他带进了乱葬坑上盖的新房。”孙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那孩子身上有灵根——说好听点叫通灵体质,说难听点就是招鬼的命。他现在被底下的东西缠上了,身体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魂魄已经有一半不在身上了。你要是不在明天天黑之前找到他,把他的魂叫回来,就算他活着回来,也是个废人了。”
王德贵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找?”
孙老爷子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边缘刻着一圈奇怪的符文。镜子的背面铸着一只眼睛,和册子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我爹留下的,孙家祖传的东西。”孙老爷子把铜镜递给王德贵,“拿着它,到你儿子留下衣裳的那个房间去。入夜之后,把镜子挂在东墙上,镜面朝外,点三根白蜡烛放在墙角。然后你跪在镜子前面,看着镜面,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说话。它会带你去找到你儿子。”
王德贵接过铜镜,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镜面传过来,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整条手臂都麻了。那不是普通的冰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河水里。
“记住,”孙老爷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你只有明天一晚上的时间。天一黑就进去,天亮之前必须出来。不管找没找到,天亮的时候必须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就和你儿子一起,留在地下了。”
王德贵把铜镜揣进怀里,和那本发黄的册子贴在一起。他站起来,朝孙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孙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又开始转动那两颗核桃。咔哒,咔哒,咔哒。节奏平稳,不紧不慢。
但当王德贵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之后,那节奏突然乱了。
两颗核桃从老人的手里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孙老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挣扎。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暂时压住了那股颤抖。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堂屋正中间那幅老照片,望着照片里那一百三十七个模糊的面孔。
“快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快了,爹,娘,大哥,小妹……再等一等。等我把最后这件事办完,我就来找你们了。”
照片里的人们沉默地看着他,目光穿越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沉重而悲悯。
夜幕降临的时候,王德贵一个人走进了新房。
他手里提着孙老爷子给的铜镜和三根白蜡烛,兜里揣着他小儿子那颗带血的乳牙。大儿子王建军想跟他一起进去,被他一把推了出去。
“在外面等着。天亮了我要是不出来,你就带你妈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王建军红着眼睛想说什么,被他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德贵走进那间房,按照孙老爷子说的,把铜镜挂在东墙上,镜面朝外。然后在墙角摆好三根白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蜡烛的火苗不是正常的橘黄色,而是一种惨淡的青白色,像是磷火一样在空气中幽幽地跳动着。
他跪在镜子前面,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挺直了腰板。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一夜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上全是灰尘和汗渍混在一起的污痕。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像个刚从建筑工地上被拉出来的民工。
可他不在乎。他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镜面,按照孙老爷子的吩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蜡烛的火苗突然齐刷刷地跳了一下。
镜面起了变化。原本映着王德贵的脸和身后房间的镜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了一下,所有的影像都碎了,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然后那片灰白慢慢地沉淀、凝聚,重新拼凑出了一幅画面。
不是这间房,也不是这栋楼。
是一条土路。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土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老槐树,树叶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月光漏下来,照在路上。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走过。
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村庄的轮廓。矮矮的土坯房,茅草的屋顶,黑洞洞的窗户。村庄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就是当年的孙家坳。
镜面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土路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脚步虚浮,像是被人牵着一样机械地向前移动。
是二蛋。
王德贵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他差点就喊出来了,但孙老爷子的叮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说话。”
他咬碎了牙,把涌到喉咙口的名字咽了回去。
镜子里的画面在慢慢地往前推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摄像机在跟着王建民往前走。孩子在土路上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那片废弃的村庄前面。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比靠山屯那棵还要粗上好几圈,树干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铁钉,每一颗都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白衣人。
王德贵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是因为镜面模糊,而是那个人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雾气,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透。只看得出来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穿着一件老式的白色长衫,负手而立,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王建民走到了白衣人面前,停了下来。
白衣人低下头,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在孩子的头顶上拍了拍。那个动作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一个长辈在疼爱自己的后辈。可王德贵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因为他看到白衣人的那只手,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是黑色的,不是涂了什么东西的黑,而是像尸斑一样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黑。
白衣人牵起了王建民的手,转身朝村庄里走去。王建民乖乖地跟着他,脚步还是那么虚浮,像是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镜面里的画面开始拉远,村庄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就在影像即将消失的那一刻,那个白衣人突然回过头来。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隔着不知多厚的时光,他准确无误地看向了镜子的方向。
看向了他。
那张被雾气遮住的脸第一次变得清晰了一瞬间——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甚至可以说是慈眉善目,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那眼眶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
王德贵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张大了嘴,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拼了命才没有发出来。
镜面猛地一黑。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镜子里又恢复了正常——他惨白的脸,身后跳动的烛火,空荡荡的白墙。
三根白蜡烛同时灭了。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王德贵跪在黑暗里,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的牙齿在打颤,膝盖在发抖,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让他重新集中了注意力。
他找到儿子了。他知道儿子在哪里了。
那个地方就在靠山屯东头那片荒坡底下——不是他盖新房的那个位置,而是更往深处,在乱葬坑旧址往东大概半里路的一片密林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条土路,就是通往那片密林的老路。那条路荒废了多少年,久到连村里的老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王德贵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他跟着爷爷上山打柴,有一次迷了路,误打误撞地走到了那片密林边上。爷爷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从那以后再也不准他靠近那片林子半步。
“那林子里有旧村子,是死人住的地方。活人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多年以后,王德贵终于明白了爷爷那句话的意思。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摸索着找到那三根灭掉的蜡烛,用手指捻了捻烛芯——凉的,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灭的。
他把铜镜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揣进怀里。铜镜的镜面还是冰凉的,但比刚才更冰了,冰得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那三根白蜡烛旁边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子。
叶子很新鲜,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柄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青绿色。可现在是夏末,不是落叶的季节。靠山屯方圆十里,也没有这么老的槐树。
这片叶子是从孙家坳带来的。是那个白衣人留给他的。
是一份请柬。
王德贵弯腰捡起那片槐树叶,翻过来,看见叶子的背面写着两个字。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一样的字迹,笔迹纤细工整。
“恭候。”
王德贵把树叶收进口袋里,转身大步走出了新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在那间房里待了整整一夜,可在他的感觉里,好像只过了十几分钟。新房门外的土坡上,王建军靠在车轮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王德贵走过去,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王建军猛地惊醒,看见是他爹,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爸……你出来了……”
“哭什么哭!”王德贵的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把车开上,回家。今天白天好好睡一觉,晚上跟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王德贵没有回答。他坐进副驾驶,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怀里的铜镜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刺骨,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他要把儿子带回来。
不管那个白衣人是什么来路,不管当年的阴契到底牵扯了多大的因果,他都要把儿子带回来。哪怕拿他自己的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车子发动了,朝村子开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射过来,照在那栋还没装门窗的新房上。阳光穿过空洞洞的窗户,落在二楼的房间里,落在那面写着血字的墙上。
血字在阳光下没有消失,反而更加鲜艳了,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该来的,都会来。”
靠山屯新的一天开始了,村子里响起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有人家打开了院门,有人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早起的老人蹲在门口刷牙,看见王德贵的车从村道上开过,纷纷扭过头去,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离天黑还有十二个小时。
王德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庄稼地,一只手按着怀里的铜镜,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那颗小小的乳牙,指节泛白。他有预感,今晚这一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在那份土地转让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从挖掘机第一铲挖进那块土地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那些骨骸扔进焚烧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造下的因,如今结出了果,不管这果子多苦多涩,他都得咽下去。
车子拐进了自家的老院子,赵秀芳从屋里冲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她抓着王德贵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找着二蛋了吗?找着了吗?”王德贵看着媳妇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原本准备好的一句“快了”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能伸出手,把赵秀芳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结婚快三十年,他从来没在人前抱过她,这一抱让赵秀芳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她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王建军和媳妇刘春梅站在堂屋门口,刘春梅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王德贵松开赵秀芳,看了一眼大儿媳,然后对王建军说:“你今天别出门,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好。春梅怀着身子,不能让她受惊吓。院子里多烧几炷香,每个角落都熏一遍。还有,把后院那只黑狗牵进来,拴在堂屋门口。”王建军张了张嘴想问他爹到底要干什么,可对上王德贵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冷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爹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那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眼神,一种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了、只留一条死路往前的眼神。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王德贵一个人出了门。大儿子求了不下十次要跟着去,都被他骂了回去。他的理由很充分:王家不能绝后。建军得留在家里照顾他妈和媳妇,万一他今晚回不来,至少王家还有一条根,还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孙子或者孙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后事,把赵秀芳吓得差点晕过去。可王德贵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揣上了孙老爷子的铜镜、儿子的乳牙、三根白蜡烛,以及一把他从柴房里翻出来的老铁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去那片密林,而是先去了孙老爷子家。有些事情他必须问清楚,否则就算他找到了孙家坳的废墟,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老爷子家的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但灯光异常昏暗,像是电压不足似的,灯泡一闪一闪的。老人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朝着大门,手里攥着那两颗核桃,一动不动。王德贵叫了一声“孙爷爷”,没有回应。他走近一看,孙老爷子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两颗核桃掉在地上,其中一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干瘪的桃仁。
王德贵吓了一跳,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手指刚伸过去,孙老爷子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异常清亮,清亮得不正常,像是回光返照的人最后看见的光。他一把抓住王德贵的手腕,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王德贵的腕子上。
“你今晚要去那个地方,对不对?”老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我说,时间不多了。你到了那片密林,找到一棵钉满铁钉的老槐树——那棵树是孙家坳的村口,树底下有一条青石板路,沿着那条路走到底,就是那个大坑。”
“那个白衣人,”王德贵攥紧了拳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孙老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抓着王德贵手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他不是人,”老人一字一顿地说,“也不是鬼。他是‘中间人’。当年孙家先祖跟他签了阴契,用一块地的代价换了一百多年的平安。一百多年,租期到了,他来收租。民国二十一年他来收过一次,收走了孙家坳一百三十七条命。现在你又把地动了,等于重新把他惊醒了。他要再收一次租——连本带利,整个靠山屯都不够还。”
“那就没办法治他了?”王德贵咬着牙问。孙老爷子松开他的手腕,从太师椅的坐垫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子,比普通的钉子长一倍,钉帽上刻着和铜镜背面一模一样的眼睛符号。“这是镇魂钉,当年孙家先祖留下来的,一共七颗,钉在老槐树上封住阴脉的入口。你动了那块地之后,有一颗被震松了,阴气漏了出来。你今晚要做的,就是把镇魂钉重新钉回去。但光钉回去不够,你还得拿一件东西去换你儿子的命。”
“什么东西?”
“一件他愿意收的东西。”孙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王德贵鼓鼓囊囊的胸口——那里揣着铜镜和孩子的乳牙。“白衣人收租,从来只收人命。但阴契的规矩里有一条——有人自愿拿命换命,他就得答应。因为自愿奉上的命,比强行收走的命分量更重。”
王德贵捏着手里的镇魂钉,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在他粗大的指节间微微发颤,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那钉子本身在嗡嗡地低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把钉子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德贵,”孙老爷子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管你今晚能不能回来,孙家欠你的,算是还清了。”
王德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孙老爷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时间去细想。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朝村东头那片密林走去。
夜已经深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王德贵打着手电筒走在田埂上,手电筒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艰难地穿行,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路。他身后是沉睡的靠山屯,稀疏的灯火一扇接一扇地熄灭,整个村子渐渐沉入黑暗的深处,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找到了小时候爷爷带他来过的那片密林边缘。几十年过去了,这片林子比他记忆中更密更暗,参天的老槐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冠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站在林子边上,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按照孙老爷子教他的方法,将铜镜朝外挂在胸前。然后他打开手电筒照向镜面,光柱打在氧化发黑的铜镜表面上,竟然被吸收了,一滴不剩地沉入了那团黑色里,像是被无底的深渊吞没了。紧接着铜镜的深处亮起了一点幽幽的白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从镜面上射出去,穿过密林的边缘,照出了一条隐藏在荒草丛中的小路。
那条路和他昨晚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土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老槐树,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只是此刻他不再是镜中的旁观者,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条路的入口。王德贵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路。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他走了大约一刻钟,铜镜射出的光突然停住了,照在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上。
那棵树比周围所有的槐树都要粗上好几圈,树干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铁钉,和孙老爷子描述的一模一样。王德贵走近去看,发现树上的铁钉有新有旧,生锈的程度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规格——长钉,钉帽上刻着眼睛符号。七颗镇魂钉,他找到了对应的七个孔位。其中六个孔位上的钉子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稳固,只有最下面那一颗孔位是空的,铁钉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钉孔,里面正往外渗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王德贵从兜里掏出孙老爷子给的那颗镇魂钉,对准了那个空洞,攥紧拳头就要往里砸。他的手刚举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紧贴着他的耳廓低声细语。
“你可要想好了——钉子钉下去,这扇门就封上了。门封上了,里面的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王德贵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那个声音继续说,语调平和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门里面不光有我,还有你那个小儿子。你把门封了,他怎么办?”
王德贵缓缓转过身。老槐树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白得晃眼,身材高瘦,负手而立。那张脸依然看不清,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雾气,但王德贵知道那就是他——那个在镜子里牵着二蛋走进村子的白衣人。和镜中不同的是,此刻他离王德贵只有几步之遥,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干燥的、像是存放了几百年的老纸卷散发出的味道。
“我儿子呢?”王德贵咬着牙问。他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铁锹的木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白衣人似乎笑了笑。他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朝身后的密林深处指了指。“在村里的祠堂里,睡得正香呢。你想见他?”
“带我去。”
白衣人没有拒绝。他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步伐从容不迫,像是闲庭信步。王德贵紧跟在他后面,手电筒的光照在白衣人身上,光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折射了一样拐了个弯,始终照不清他的轮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十分钟,密林忽然豁然开朗,一片废弃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孙家坳。矮矮的土坯房一栋挨着一栋,茅草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土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村道上的石板路被荒草顶得七翘八裂,路边散落着腐朽的农具和碎裂的瓦罐。整个村子没有一丝光亮,连月亮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只有王德贵的手电筒和他胸前铜镜发出的微光在黑暗中开辟出一个小小的光圈。白衣人在前面走着,穿过村道,绕过一堵坍塌的土墙,最终停在了村子最深处的一栋建筑前面。
那栋建筑比周围的土坯房要大上许多,青砖灰瓦,虽然同样破败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气派。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王德贵借着铜镜的微光勉强辨认出了两个字——“孙祠”。这就是孙家的祠堂。
白衣人推开了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门板艰难地向两边分开,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正堂上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几排。王德贵的手电筒扫过去,粗略一数,正好一百三十七块。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名字,最前面几排的牌位看起来最旧,木质已经发黑开裂,越往后越新,最后那排甚至还能看出木头的原色。最后一块牌位跟前放着一盏油灯,灯芯上跳着一簇微弱的火苗,是整座祠堂里唯一的光源。
油灯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二蛋!”王德贵这次终于喊了出来。他冲过去跪在那孩子面前,伸手去摸儿子的脸。王建民的脸冰凉冰凉的,但鼻翼还在微微翕动,胸口还在起伏。他活着。只是睡着了,或者说,只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昏迷。王德贵把儿子抱进怀里,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重量。
“他还活着,”白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和温润,“至少现在还活着。”
王德贵抱着儿子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人影。“你想要什么?你要我的命,拿去就是。放了我儿子。”
白衣人摇了摇头。那张被雾气遮住的脸上,王德贵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类似于失望的情绪。“你的命?你以为你的命值多少钱?”白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冷淡的轻蔑,“一百三十七条命,加上你儿子,你一个人的命够换吗?”
王德贵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百三十七条命?民国二十一年你已经收过了!孙家坳的人全都——”
“那是上一笔账。”白衣人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上一笔账清了。你动了那块地,烧了那些骨头,就等于重新跟我签了一份契。新的契,新的账,数目重算。”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点了点王德贵怀里的孩子。“你儿子先来报了个到,算是第一笔利息。本金嘛——整个靠山屯,正好够还。”
王德贵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轻轻地把儿子放回油灯旁边,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白衣人,手电筒和铜镜的光同时照在对方身上,把那件白色的长衫映得更加刺眼。
“我不欠你什么,”王德贵一字一顿地说,“我烧了骨头,我来还。我填了乱葬坑,我来填。但你不能动我儿子,更不能动全村的人。”
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祠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停止了跳动。良久,白衣人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好奇。
“你倒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上一个跟我讨价还价的,是孙家的先祖,那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拿自己的命换了孙家坳一百多年的太平,你觉得你能拿什么来换?”
王德贵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颗小小的乳牙。他攥着那颗牙,掌心感受到那一点微凉的硬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勇气。不是豁出去了的那种蛮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踏实的、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的力量。
“我拿我自己来换,”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这条命,加上我亲手把一百三十七具骸骨重新埋好,立碑修坟,一年四季香火不断。你要收租,收我的就够了。我的命不够分量,那就加上我后半辈子的时间——我不死了,我活着还。我给你守墓,给你烧纸,给你打理这片地,一直到我也埋进土里的那天为止。”
白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那团蒙在他脸上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王德贵隐约看到了下面那张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甚至算得上端正,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眶里只有一片漆黑的眼睛,让这张脸变得无比诡异。
“有意思,”白衣人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玩味,“你真的愿意拿自己的命换你儿子和全村人的命?”
“我说到做到。”王德贵毫不退缩地瞪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你放了我儿子,放过靠山屯,我留下来。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但在你收走之前,让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白衣人沉默了很久。祠堂外面起了风,吹得破败的窗棂嘎吱嘎吱地响。那些供在正堂上的牌位在风中微微晃动,一百三十七块牌位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是一百三十七个人在低声交谈。
“好,”白衣人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他抬起那只指甲漆黑的手,朝王德贵指了指,“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镇魂钉,钉回那棵老槐树上去。”
王德贵愣住了。“你不是说钉上了门就封了吗?封了我儿子怎么出去?”
白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说不出的刺耳。“你钉你的钉子,我放我的人。钉子钉进去的那一刻,你儿子自然就会在林子外面醒过来。但你要想清楚了——钉子一钉,这扇门就关上了。门里面的东西出不去,门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你留在这里,就真的出不去了。”
王德贵低头看了一眼油灯旁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胸前的铜镜。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把铜镜摘下来轻轻地放在儿子的胸口,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
“走吧,”他拿起铁锹和那颗镇魂钉,转身朝祠堂外面走去,“趁天还没亮。”
白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侧过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双漆黑的眼睛追随着王德贵的背影,脸上的雾气又浓了起来,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王德贵一个人走回了老槐树下面。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抡起铁锹,把镇魂钉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钉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锤砸了下去。铁钉嵌入老槐树的树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重而悠远,像是敲在了一口巨大的棺材上。钉帽上的眼睛符号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和其余六颗镇魂钉融为一体。
七颗镇魂钉重新归位。
老槐树下起了一阵风,那风从树根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腐烂已久的腥气,但很快就散了。密林重新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死寂是压抑的、不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屏着呼吸。而此刻的死寂是平静的,像是长久的躁动之后终于尘埃落定。
王德贵靠着老槐树滑坐下来,铁锹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后背汇成一道冰凉的水流。他抬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冠,心里出奇地平静。他不知道儿子是不是真的在林外醒过来了,不知道白衣人会不会遵守诺言放过靠山屯,不知道天亮以后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片密林。
但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密林深处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警觉地抓起铁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阵脚步声的节奏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不是白衣人的脚步。白衣人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这是一个正常人的脚步,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孩子的脚步。
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照亮了来人的脸。王建民穿着他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额头上那个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黑白分明,是他自己的眼睛。孩子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当他看见靠着老槐树坐在地上的父亲时,嘴唇瘪了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王德贵怀里。
“爹!爹!我找不到家了!我走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家了!”
王德贵把儿子搂进怀里,那张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老泪纵横。他这辈子哭过两回,一回是他娘死的时候,一回是现在。他抱着儿子坐在老槐树下,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密林边缘的天空开始泛白。那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王德贵抱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密林。身后那些密密匝匝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悄然合拢了枝叶,把通往孙家坳的那条土路重新封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白衣人站在林子边缘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目送他,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转身走回去。
因为那个白衣人最后跟他说的话还牢牢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颅骨深处。“你早晚会回来的,”白衣人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你以为你做了选择,其实选择早就做好了。你只是还不知道而已。”王德贵当时没有回答,只顾埋头往前走。可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无数遍,每转一遍就沉一分,到最后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走出密林的那一刻,初升的太阳刚好从东山脊上探出头来,金红色的光芒像滚水一样泼洒下来,浇在他和儿子身上。王建民被阳光一照,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突然变得清亮了。他仰头看着父亲,小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弱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爹,我饿。”
王德贵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淌进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里。他说:“好,回家。爹给你下碗面,卧两个鸡蛋。”
他抱着儿子沿着田埂往村子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田边的玉米叶子擦过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远远地,他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赵秀芳站在最前面,头发蓬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身后是大儿子王建军和儿媳刘春梅,再往后是左邻右舍的村民,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孩子,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赵秀芳冲了过来。她跑得跌跌撞撞,凉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她冲到王德贵面前,一把将儿子从丈夫怀里夺过来,从头摸到脚,从脸摸到手,嘴里发出不成句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母兽在舔舐自己的幼崽。
“二蛋,二蛋你看看妈,你跟妈说句话,你跟妈说句话呀……”
“妈,我饿。”王建民说了同样的话,然后把脸埋进了母亲的颈窝里。赵秀芳抱着儿子蹲在田埂上放声大哭,哭声在清晨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王建军走过来扶住父亲的胳膊。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爸,你没事吧?”王德贵摇了摇头,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抬起头看着村口站着的那些村民,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恐惧、好奇、感激、怀疑,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只有老张远远地冲他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王德贵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二蛋找到了就好”。
王德贵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回村,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那阵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猛地捅进了他的胸腔,灼热从心脏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沿着血管烧到指尖,烧到脚底,烧到头顶。他捂紧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整个人蜷缩在田埂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赵秀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德贵!德贵你怎么了!”她抱着儿子扑过来,抓住丈夫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像是刚在滚水里煮过一样。王德贵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
“爸!爸!”王建军蹲下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后背就缩了回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是他爹的身体里藏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王德贵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服,指甲把薄薄的衬衫布料都抓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赵秀芳掰开他的手指,撩起他的衣服往里一看,整个人吓得差点昏过去。
王德贵的胸口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印痕,颜色漆黑如墨,边缘清晰锐利,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和铜镜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和镇魂钉钉帽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和那份“阴契”上用来代替签名的符号一模一样。那印记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是纹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从骨头深处一寸一寸地渗出来,长进了血肉里。赵秀芳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那块印记,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那上面的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能把皮肉烫焦。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赵秀芳尖叫着,抓着丈夫的手使劲摇,“德贵你说啊!你到底在那林子里做了什么!”
王德贵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那股灼烧感已经开始慢慢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撤走,最后全部缩回了胸口那个眼睛形状的印记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全身的衣服都浸透了,整个人虚脱地躺在田埂上,望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明白了。白衣人放他走了,但没有真正放他走。那个印记,就是白衣人在他身上盖下的章。是一份新的“阴契”,是白衣人接受他交易条件的凭证,也是一道永远也抹不掉的烙印。他把自己押给了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这个记号,既是契约,也是枷锁。只要这个印记还在他身上,他和那个东西之间的账就永远不算完。
他终究还是欠了债。只不过这笔债的还法,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王建军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半搀半拖地往村里走。赵秀芳抱着儿子跟在后面,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村里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谁也不敢挡在前面,也不敢靠得太近。王德贵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每一句话都像针尖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靠山屯的位置就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村长,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胸口带着鬼印记的倒霉蛋。村里人不会当面说,但背地里会拿他当例子,吓唬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再往村东头跑,王德贵身上的东西就来抓你了”。
一家人回到老院子里,王建军把他爹扶进堂屋,让他躺在躺椅上。赵秀芳把二蛋放在沙发上,又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手抖得杯子磕在碟子上叮叮当当地响。刘春梅挺着肚子站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既有担忧又有恐惧,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像是害怕公爹身上的“东西”会传染给肚子里的孩子。
王德贵缓了好一阵子,胸口那股灼热终于完全消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黑印,颜色比刚才更深了,边缘的线条极其清晰,像是一幅精美的纹身。可他知道那不是纹身,那是一个标记。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处皮肤,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在那里,每一下心跳都让针尖往肉里多扎一分。
“爸,”王建军搬了把凳子坐在他面前,神情严肃得像变了个人,“你到底跟那东西做了什么交易?”
王德贵看了大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竖着耳朵听的赵秀芳和缩在沙发上的王建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他把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镇魂钉、老槐树、孙家祠堂、白衣人、他做出的承诺。他每说一句,赵秀芳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她的脸色已经比身后的白墙还要惨淡。
“你说……你把自己押给他了?”赵秀芳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又冷又硬,“你把你这条命,押给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不是押命,”王德贵纠正道,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平静,“是守墓。我给孙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重新收殓安葬,然后守着那块地,一直到死。”
“那不还是押命吗!”赵秀芳猛地站起来,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泼了一地,“王德贵你是不是疯了!你当你的村长,住你的新房子,跟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非得去招惹那些东西!非得去!”
“秀芳。”王德贵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赵秀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因为他叫她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呼来喝去的粗嗓门,而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带着歉疚和心疼的语气,她这辈子都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块地是我动的,骨头是我烧的,坑是我填的。人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在地底下躺了快一百年,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人家的坟刨了。这是我的错,我得认。”
赵秀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她和王德贵过了将近三十年,这个男人从来不肯认错,就算明知道自己错了也会梗着脖子犟到底。可今天他认了,坦坦荡荡地认了,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不躲不闪。这种坦荡反而让她觉得陌生,觉得害怕,觉得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在那片密林里被什么东西换掉了。
王德贵没有在意媳妇的目光。他撑着躺椅的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已经能站得稳了。他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王建民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小手抱着小腿,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他额头上的血痂还没掉,脸上的脏污已经干了,一道一道的灰印子混着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二蛋,”王德贵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在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那个地方去的?”
王建民摇了摇头,然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我记得那个叔叔。穿白衣服的叔叔。他说我爷爷欠他一样东西,让我去看看。我就去了。他带我看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都躺在一个大坑里,整整齐齐的,每个人都闭着眼睛。那个叔叔说,这些人都姓孙,都是替我爷爷还债的。可是债还没还完,所以下一个轮到我。”
王德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爷爷欠他东西?”他追问,“你爷爷王广才?”
王建民又点了点头。“那个叔叔说,不是爷爷这一辈欠的,是爷爷的爷爷欠的。他说王家的人欠孙家的人一条命,欠了多少年没还,利息越滚越多,最后孙家的人全赔进去了,王家的人却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
王德贵缓缓地站起来,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块拼图同时翻转,噼里啪啦地重新组合在一起。王家的先祖欠孙家一条命。孙家之所以会签下那份阴契,之所以要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去填坑,竟然和王家欠下的那笔旧债有关。他原以为自己是仗着村长的权势强行占了孙家的旧地,才惹出这场祸事,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场祸事的根,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爷爷生前最喜欢唠叨的一句话,每回喝多了酒就翻来覆去地说,说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咱家欠老孙家的,记着,咱家欠老孙家的。”他那时候小,听不懂,长大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弄懂。如今这道尘封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旧账,终于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建军,”王德贵转过身对大儿子说,“去镇上买一百三十七口棺材,尺寸要统一的,用最好的柏木。再买一百三十七匹白布,十丈一匹,不能少。香烛纸钱,照着一百三十七份买,一份不能缺。请最好的石匠打一块墓碑,碑上刻‘孙家坳阖村一百三十七位亡灵之墓’。”
王建军瞪大了眼睛:“爸,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那得花多少钱!”
“把新房的料卖了。”王德贵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红砖、水泥、钢筋、瓷砖,能卖的全卖了。不够的话,把咱家在镇上的那两间门面也卖了。再不够,把村东头那块宅基地也卖了——对了,那块地不能卖,那块地不是咱家的,是孙家的。总之,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一百三十七口棺材凑齐。”
赵秀芳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精疲力竭的麻木。她知道丈夫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也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不管从良心上说,还是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说,都是对的。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堵得她想哭想叫想摔东西。
那一百三十七口棺材,意味着王家彻底回到了原点。新房子没了,积蓄没了,连镇上的门面也没了。他们一家人在这世上打拼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全要填进那个深不见底的乱葬坑里去。
可是不填又能怎样?她低头看了看缩在沙发上的小儿子,又看了看丈夫胸口那个眼睛形状的黑印。不填,她儿子还保得住吗?她丈夫还活得成吗?这个家还能在靠山屯待下去吗?
赵秀芳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十分钟后,她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走出来,放在王建民面前的茶几上。“吃吧,”她的声音沙哑却平静,“不是饿了嘛,多吃点。”
王建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饿坏了,吃得呼噜呼噜响,面汤溅到了下巴上。赵秀芳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院子里,在清晨的阳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地望着村东头那片山坡,望着那栋还没装门窗的空壳新房,像一座还没有刻字就已经注定要被废弃的墓碑。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王德贵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端着村长的架子四处指手画脚,不再腆着肚子在村道上踱方步,也不再跟人推杯换盏地喝大酒吹大牛。他把村长的职务辞了,把新房的建材全部变卖,把镇上两间门面的租约提前解了,连自己开了十多年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也挂上了“出售”的牌子。
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为二蛋治病筹钱,后来才知道他要买一百三十七口棺材。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靠山屯都炸了锅。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他是在作秀,有人在背后说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有人暗暗佩服他的担当。但不管别人怎么说,王德贵充耳不闻。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辆破三轮车,往返于镇上和村里之间,拉木材、拉白布、拉香烛纸钱。这些东西堆满了老院子,从门口堆到堂屋,从堂屋堆到后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秀芳和大儿子王建军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帮着整理采购来的物资,把白布裁成统一的尺寸,把香烛分成一百三十七份,每一份都用红绳扎好,不能多也不能少。刘春梅挺着大肚子帮不上什么忙,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负责记账,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她写着写着就红了眼眶,因为她发现公爹真的已经把能卖的全卖了,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少,可要买的东西还差得远。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那天上午,靠山屯的村道上开进来一辆灰扑扑的皮卡车,车上坐着几个穿工装的外地人。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一看就是做工程的老板。他把车停在王德贵老院子门口,跳下车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哪位是王村长?”
王德贵从院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捆刚裁好的白布。“我是王德贵。村长已经不干了,有事说事。”
金链子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王老板,听说你在村东头有栋三层小洋楼要卖?封了顶没装门窗那个?我是做民宿的,看了航拍图,那位置绝了,依山傍水,前面还有一大片空地能搞停车场。你开个价,合适的话我全款拿走。”
王德贵手里的白布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那栋房子还能卖出去,那块地方出了那么邪乎的事,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谁还敢要?可眼前这个外地老板显然不知道底细,只看了航拍图就跑来了。
“你……你是外地来的吧?”王德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块地有点特殊情况,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跟你一道去看看。”金链子老板打断了他的话,兴致勃勃地朝村东头指了指,“走吧,上车。”
王德贵把白布放回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上了对方的皮卡车。车子一路开到山坡上,停在了那栋新房前面。白天的阳光下,那栋还没装门窗的小洋楼看起来确实气派——三层楼的高度在靠山屯鹤立鸡群,外墙瓷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周边的视野开阔得能看出去好几里地,确实是个做民宿的绝佳位置。
金链子老板下了车,围着房子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嘴里不住地赞叹:“好地方!这位置做个山景民宿,三层的露台往外面一摆,城里人来了不得抢疯了!”他走进一楼大厅,抬头看了看挑高的屋顶,又敲了敲承重墙,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王德贵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印记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脏跳动的感觉,而是那个印记本身,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印记的位置炸开,瞬间蔓延到全身。他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
二楼传来了一声响动。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房子沉降发出的那种细微声响,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一下一下地磕着。
“咚。”
“咚。”
“咚。”
金链子老板也听到了,抬头朝楼梯口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上面还有人?”
王德贵的脸已经白了。他认得那个声音,那和他儿子磕头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拽住金链子老板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用力:“别上去。”
可金链子老板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他挣开王德贵的手,说了句“看看怕什么的”,就迈步上了楼梯。王德贵咬着牙跟在后面,胸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警告他,阻止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欢迎他,召唤他。
二楼走廊最东头那间房的门紧紧关着。门板上没有装锁,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空洞,可那扇门却怎么都推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地顶住了。金链子老板使了两次劲都没推动,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这门怎么回事?卡住了?”他后退一步,侧过肩膀猛地撞了上去。
门开了。
那间房和他上次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白墙,水泥地,墙角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是他儿子那天磕头留下的。不同的是,这一次墙角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件浅灰色的小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块灰白色的骨头。
金链子老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看那件童装,又看看那块骨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他跑得飞快,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野兔。王德贵却站在房间里没有动。他认得那件外套——那是二蛋去年秋天最喜欢穿的一件,领子上的拉链坏了一半,赵秀芳一直说给换新的,还没来得及。这件外套一直放在家里衣柜的抽屉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捡起来,入手的那一刻,衣服的布料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他把外套抖开,一张叠成方胜状的纸条从里面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是王建民的笔迹。
“爹,那个叔叔说这房子是他的,不能卖。”
王德贵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仰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手印还在,那些黑色的人手痕迹层层叠叠地布满了整面天花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更密了,边缘甚至还在向外蔓延,像是无数只手在一点一点地从天花板上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把外套和纸条一起揣进怀里,转身下了楼。金链子老板已经跑到了皮卡车旁边,一手撑着车门,一手捂着胸口喘粗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王老板,你这房子……你这房子不干净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刚才那副志在必得的气派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德贵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纸条掏出来,递了过去。金链子老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这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房子是他的?”
“那块地底下埋着一百三十七个人,”王德贵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民国二十一年死的,全埋在那个乱葬坑里。我盖房子填了人家的坟,现在人家回来收地了。你要是买了这栋房子,下一个被找上门的,就是你。”
金链子老板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绿,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灰白。他把纸条塞回王德贵手里,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尘。皮卡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整个山坡上只剩下王德贵一个人和身后那栋沉默的三层小楼。
王德贵站在原地,把那件小外套叠好,和纸条一起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眼睛形状的黑印透过衬衫的布料隐约可见,温度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刺痛感也渐渐减弱,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酥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印记不只是一个标记,更是一根纽带,把他和这块土地、和这栋房子、和地底下的东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他走到哪里,这根纽带就延伸到哪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东西的注视之下,瞒不过,也逃不掉。
这栋房子卖不掉了。不光是这栋房子,就连这块地,也永远不可能再转给任何人了。从他在合同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从推土机第一铲挖进土里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那些骨骸扔进火里烧成灰的那一刻起,这块地就已经跟他王德贵的命绑在了一起,解不开,挣不脱,只能受着。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洋楼。三层的空壳,还没装门窗,还没住过一天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座鬼楼。可他不后悔了。他不再后悔填了乱葬坑,不再后悔盖了这栋楼,甚至不再后悔烧了那些骨头。因为后悔没有用,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还债。
一步一步地,把该还的都还上。
回到村里之后,王德贵没有提纸条的事,也没有提金链子老板被吓跑的事。他只是默默地继续准备那一百三十七口棺材,继续裁白布、分香烛、写牌位。唯一不同的是,他把王建民那件小外套拿给了赵秀芳,让她拿去灶膛里烧掉。赵秀芳接过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块冰凉刺骨的布料,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哆嗦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她走到后院,点着灶火,把那件外套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光里。
火舌舔上布料的瞬间,火焰的颜色突然变了。正常的橘红色火焰在那一刻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像磷火一样在灶膛里幽幽地跳动。那件外套在绿火里扭曲、收缩、焦化,却没有像普通衣服那样迅速烧成灰烬,而是像一张纸一样慢慢地卷起来,从下摆到领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当最后一缕布料化成灰的时候,灶膛里猛地蹿出一股黑烟,直直地冲向烟囱,在烟囱口盘旋了三圈,然后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赵秀芳跪在灶台前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了一串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经文。她从不信这些东西,可这一次她宁可信其有。念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到堂屋里继续裁白布。一匹一匹的白布在她的剪刀下变成统一的尺寸,动作麻利干脆,和她在服装厂打工时的架势一模一样。
王德贵在屋里清点香烛纸钱的数量。一百三十七份,每份三根白蜡烛、三炷香、一刀黄纸。他数了三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数完之后他把这些供品分成两筐装好,准备明天一早就运到乱葬坑那边去。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响起了一阵引擎声。不是皮卡车的柴油机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厚重的声响。王德贵抬起头,看见两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他家院门外的村道上。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人,一看打扮就知道是镇上来的干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面带微笑地走进了院子。“王村长在家吗?”他声音洪亮,带着干部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
王德贵从堂屋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已经辞了村长,现在是平头百姓一个。找我有事?”
金丝眼镜笑着摆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王老哥,别这么说。你这村长不干了,可在咱们镇上,谁不知道靠山屯有个王德贵?今天来是给你送好消息的——县里批了一笔专项资金,专门用于新农村建设的示范项目。你们村东头那栋小洋楼,镇上领导看了航拍照片,觉得特别有代表性,想把它作为一个样板工程来打造。县里出钱帮你把剩下的工程做完,到时候作为全镇的示范点挂牌,你看怎么样?”
王德贵愣住了。他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盖着镇政府的大红印章,写的是“关于支持靠山屯村新农村建设示范项目的批复”,措辞正式得体,看不出任何问题。他把文件合上,看着金丝眼镜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为什么要选我那栋房子?”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那栋房子的底细,镇上不是不知道。”
金丝眼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王老哥,那些都是封建迷信,咱们共产党人不能信那些嘛。你那栋房子位置好、结构好、样式也好,做示范项目再合适不过了。你要是同意,明天就能开工,一个月之内全部完工,到时候县里领导亲自来给你挂牌。”
王德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那个印记的位置,掌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那刺痛似乎在告诉他什么——在警告他什么。他把文件还给了金丝眼镜,摇了摇头。
“谢谢领导的好意,这栋房子不能挂牌。”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不是我家的。”王德贵一字一顿地说,“那块地是孙家的。我只是暂时用着,早晚要还回去。”
金丝眼镜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把文件塞回公文包,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的位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冷淡:“王老哥,你再考虑考虑。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考虑了。”王德贵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栋房子,还有那块地,我已经做了别的安排。”
金丝眼镜站在原地,看着王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后面,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他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起上了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王德贵回到堂屋里,在躺椅上坐下来。赵秀芳停下手里的剪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她知道丈夫刚才拒绝的是多大一笔钱,也知道拒绝之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有退路了。
“德贵,”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要不……咱们搬走吧。搬到县城去,搬到外省去,离这块地越远越好。”
王德贵闭上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搬不走的。我身上这个东西,”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个印记,“走到哪里都跟着。就算我搬到天边去,它还是一样长在我身上。与其躲着,不如留下来把该做的事做完。”
赵秀芳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裁白布,剪刀在布匹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听来,竟然有几分像送葬的钟声。
天黑之后,王德贵又一个人去了村东头那片密林边上。他没有进去,只是在林子的边缘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对着那片黑黢黢的密林发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极小的、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想离那个印记的源头近一点,也许是想确认密林里的东西没有再蔓延出来,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理一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新房封顶那天到今天,不过短短八九天的时间,他的人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他以为牢固的、可靠的、天经地义的东西全都打碎了,然后指着碎了一地的残渣问他:你还要不要活?你要怎么活?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要活,”他对着那片密林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老子要活。欠的债,老子一笔一笔还。还完了,谁也不欠谁。”
密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陈旧的纸卷气味,掠过他的脸颊,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王德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去。身后那片密林在夜色中静默地伫立着,七颗镇魂钉在老槐树上牢牢地钉着,压住了地底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力量。
至少暂时压住了。
回到家里,堂屋的灯还亮着。赵秀芳还没睡,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摞裁好的白布,整整齐齐地叠成了小山。她看见王德贵进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明天就去收殓,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嗯。”王德贵在她旁边坐下来,“明天一早,先把那栋房子推了。把地基挖开,把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找出来。每一根都不能少,每一根都要用白布裹好,放进棺材里。”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王德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把赵秀芳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那个场面不好看,你在家陪着二蛋。我带建军去,再叫上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帮忙。一天弄不完弄两天,两天弄不完弄三天,直到把一百三十七口棺材全埋回去为止。”
赵秀芳没有再坚持。她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混杂了烟味、汗味和木材味的气息,闭上了眼睛。这几天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靠着丈夫的肩膀,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日子再难,总得过下去。债再多,总得还清楚。她嫁的男人虽然毛病一大堆——粗鲁、固执、好面子、不信邪——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她最看重的:他认账。自己造的孽自己扛,不推卸,不逃避。这样的男人,值得她跟一辈子,哪怕是吃苦的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推土机开到了村东头的山坡上。这辆推土机是王德贵花了三天的工钱从镇上租来的,开推土机的师傅还是上次挖地基那个外地人。师傅一开始死活不肯接这活,说上次挖了那坑回去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噩梦,天天晚上梦见一堆骨头追着他跑。王德贵加了双倍工钱,又让大儿子王建军陪着一起去,师傅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推土机的铲斗第一次撞上那栋三层小洋楼的时候,王德贵站在山坡下面,面朝着新房,手里捏着三根点燃的香,对着那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盖起来的房子,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王建军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他爹写的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从孙老爷子那本泛黄的册子上抄下来的,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有些还带着生僻字,他查了好久的字典才一个个标上读音。
推土机的铲斗第二次撞上去的时候,外墙的瓷砖哗啦啦地碎了一大片,白色的碎瓷片四溅开来,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赵秀芳站在更远处,抱着王建民,不让孩子看到这一幕。可王建民却从母亲的肩头探出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栋正在倒塌的房子,小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成年人才能理解的苍凉。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赵秀芳能听到。
“妈,那个白衣叔叔来了。他站在房子边上,在看我们。”
赵秀芳猛地抱紧儿子,浑身汗毛倒竖。她朝新房的方向看过去,白花花的阳光下什么也没有,只有推土机和那栋正在碎裂的房子。可她儿子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一眨都不眨,瞳孔里倒映着某个人形的影子,白晃晃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被搅散了的雾。
推土机的铲斗第四次撞上去的时候,东墙轰然倒塌。那面从砌起来就怎么看怎么歪的墙壁终于倒了下去,扬起漫天的灰尘。灰尘散去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墙里面的东西——水泥和红砖的断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灰白色的骨头碎片。那些碎片和砖石混在一起,被水泥浆包裹着,像是砌墙的时候就被刻意掺进去了一样。每一块碎片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拇指粗细,可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整面墙的断口,像是一面石壁上长出了无数颗细小的牙齿。
开推土机的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副景象,脸都绿了。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一连退出去十来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老板,这是什么情况?砌墙的时候是哪个缺德的把骨头混进去了?”
王德贵盯着那些嵌在墙里的碎骨,胸口那个印记疯狂地跳动着,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想起来了——砌东墙的时候,墙体倒了三次。最后一次,他让人加了一袋水泥和一车碎石进去,还亲自站在旁边盯着工人把墙砌好。那车碎石是从哪里拉来的?他想不起来了。也许就是从乱葬坑旁边那条碎石路上铲来的,也许是建筑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也许……也许砌墙的时候就已经有东西混进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不是砌墙的时候混进去的,”王德贵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了。从一开始,这栋房子就是用骨头盖的。”
他让人把推土机停了,不能再这么暴力地推下去。这些嵌在墙里的碎骨必须一块一块地挖出来,不能漏掉任何一块。他叫上王建军和几个帮忙的年轻后生,拿着锤子和凿子上了二楼,开始人工拆除那面东墙。每一锤砸下去都会带出几块碎骨,每一块碎骨掉在水泥地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每一声咔嗒都像是在敲在人的脊梁骨上。
他们把拆下来的碎骨用白布一块一块地包好,按照大小分类装进不同的木箱里。王建军一边装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名字——孙广仁、孙刘氏、孙小狗、孙二妮、孙富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有的名字一看就是老人的,有的名字明显是孩子的,有的甚至连名字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按辈分排的代号——“孙门王氏”、“孙门赵氏”、“孙家长孙”。这些人在同一个夜晚做了同一个梦,在同一天早晨排着队走进了同一个坑,在同一个时辰闭上了眼睛。
王建军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摸到了一块很特别的骨头。那是一块小小的、薄薄的骨片,形状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边缘整齐光滑,不像其他碎骨那样粗糙。他把骨片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孙”。和上次在二楼墙角发现的那块指骨上刻的字一模一样,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大小,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工具刻上去的。
他把这块骨片用白布单独包好,在上面写了一个编号:第137号。然后他把这个包裹放进最后一口棺材里,盖上棺盖,没有钉钉子,因为孙老爷子说过,入土之前棺材不能封死,要给亡灵留一条出去的路,等正式下葬那天才能钉棺。
三天之后,所有的骸骨都收殓完了。一百三十七口棺材,一口不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村东头的山坡上,面对着同一个方向——那栋已经被拆成废墟的新房所在地。每一口棺材前面都摆着三根白蜡烛、三炷香和一刀黄纸,供品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燃烧着,蜡烛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一百三十七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王德贵站在棺材阵的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从孙老爷子册子上抄下来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鞠一个躬,每鞠一个躬就有人说一声“谢了”。他身后站着全村的人——不光是王家人和帮忙的后生,整个靠山屯的人几乎都来了。连那些当初躲着他走的、背后嚼他舌根的、在心里骂他活该报应的人,也都来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己来的。有的人手里提着香烛,有的人兜里揣着纸钱,有的人把家里供奉多年的观音像都抱来了。
靠山屯的人这辈子都在绕着那个乱葬坑走,祖祖辈辈绕着走,谁也不敢靠近。今天他们终于不再绕了。他们站在那些棺材面前,低着头,沉默着,为自己祖上欠下的冷漠和遗忘献上迟到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告别。
孙老爷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一步一步地从村道上走上来,走得极慢极稳。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黑色老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安详而庄重。他穿过棺材阵中间留出的通道,走到最前面那口棺材跟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在棺盖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是在拍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的肩膀。
“爹,娘,大哥,小妹,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嫂子,侄儿侄女……”他的声音干涩却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攒了八十多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让你们久等了。八十六年了,你们在那个坑里躺着,我在上面活着。我活到八十七岁,就是为了等到今天,等一个人替你们收殓入土。”
他转过身,面朝王德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孙老爷子一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可此刻他站在一百三十七口棺材中间,当着全村人的面,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朝王德贵深深地鞠了一躬。
“德贵,我替孙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谢谢你。”
王德贵赶紧伸手去扶他,手刚碰到老人的胳膊,就被老人身上传来的一股异常的温度吓了一跳。孙老爷子的手腕冰凉冰凉的,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冷得像一截放在地窖里存了一整个冬天的萝卜。他低头去看老人的手,发现那双枯瘦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块一块的暗色斑点,颜色发黑,边缘模糊,像是——
像是尸斑。
“孙爷爷!”王德贵失声叫了出来。
孙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老人在王德贵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时刻才有的清明。“德贵,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只有王德贵能听到,“一百三十七口棺材,一口不少,一根骨头不缺。你做到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孙爷爷,您——”王德贵的话还没说完,孙老爷子就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那是一本巴掌大的老式线装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比他之前看到的那本还要旧上好几十年。册子的边角用红线缝着,线脚细密工整,不像是孙老爷子自己的手艺,倒像是更早的年代留下来的东西。
“这是孙家先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孙老爷子低声说,“当年的阴契,一共有两份。一份埋在乱葬坑底下,被那个后生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烂没了。另一份一直藏在孙家的祠堂里,我从炕洞里被人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祠堂找到了它。我守了它八十六年,现在该交给该交的人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王德贵的手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阴契不是铁板一块,世间万物都有它的规矩。守规矩的,有活路。不守规矩的,死路一条。这份契上记载的规矩,你以后用得上。别弄丢了。”
王德贵把册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感觉到那本薄薄的线装册子里有一种和他胸口印记遥相呼应的微弱震动,像是活的一样。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孙老爷子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棺材阵正中央的空地。那块空地正对着乱葬坑旧址,是王德贵特意留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块空地,只是凭着直觉觉得应该留。
孙老爷子走到空地中央,双手拄着拐杖,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盘腿坐在那片被无数人踩实了的黄土地上,面朝着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面朝着村东头那片密林的方向,面朝着八十六年前孙家坳的遗址。他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安详而释然,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结局时才会有的表情。
“爹,娘,大哥,小妹,”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我来了。孙家最后一口人,来跟你们团圆了。”
王德贵察觉到了什么,大步冲过去,伸手去探孙老爷子的鼻息。他的手指在老人的鼻孔前停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孙老爷子已经没有了呼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和八十六年前孙家坳那一百三十七个人走进大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满山坡的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孙老爷子,孙家最后一条血脉,在这片他守护了八十六年的土地上,在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面前,走了。他不是被什么东西收走的,他是自己走的。他自己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八十六年没见的家人团聚。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王德贵跪在孙老爷子的遗体面前,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着全村的男女老少,声音沙哑却响彻整个山坡。
“大家听着!孙爷爷走了,孙家坳一百三十七口人和孙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全都埋在了这块地底下。今天我王德贵把话放在这里——这块地,从今往后就是孙家的坟地,谁也不准动!一百三十七口棺材,今天就下葬,修坟立碑,全部办好!以后每年清明、中元、冬至,我王家的人必须来扫墓烧纸,一辈子不许断,子子孙孙不许断!谁要是断了,就别进王家的祖坟!”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山坡上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烛火晃动的声音。靠山屯的人自发地拿起铁锹和锄头,开始挖墓穴。一百三十七口棺材,需要一百三十七个墓穴,工程量不小,但来的人足够多。老少爷们儿齐上阵,妇女们端着茶水在旁边伺候,孩子们跑来跑去地递工具,连村里年纪最大的赵奶奶都拄着拐杖站在山坡边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为亡灵超度。
墓穴挖了整整一天,棺材一口接一口地入土,每一口棺材入土的时候,王德贵都亲自念一遍亡者的名字,然后点上三炷香,跪下磕一个头。等到最后一口棺材入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夕阳的余晖从西山脊上洒下来,照在那一百三十七座新坟上,照在密密麻麻的白布灵幡上,照在所有人疲惫而肃穆的脸上。石匠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墓碑立好了,那是一块一人高的青石碑,正面刻着两行大字——“孙家坳阖村一百三十七位亡灵之墓”,背面刻着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孙广仁”到“孙门赵氏”,从八十多岁的老人到两个月大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婴儿,一个不少。
王德贵跪在墓碑前面,端着一碗酒,对着墓碑倒了三碗。第一碗,倒在地上。“这碗酒,敬孙家坳一百三十七位先人。”第二碗,也倒在地上。“这碗酒,敬孙老爷子,您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不容易。”第三碗,他仰头自己喝了,然后把碗摔碎在碑前,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第三碗,是我王德贵自己喝的。从今往后,我跟孙家的事没完。活着我守这块地,死了我埋在旁边,继续守。一百年不变,一千年不变。”
他说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过身面朝全村人,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把什么都放下了的平静。“各位老少爷们儿,谢谢大家帮忙。从明天起,这地方就是靠山屯的禁地,也是靠山屯的圣地。谁都可以来祭拜,但不准动土,不准砍树,不准放牛放羊。谁要是坏了规矩,别怪我王德贵不客气。”
村民们纷纷点头,没有人觉得他霸道,也没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因为王德贵说这话的时候,胸口那个眼睛形状的黑印透过薄薄的衬衫清晰可见,那印记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真的眨了一下——睁开来,露出底下那一团浓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又缓缓地合上了,像一只永远不会完全闭上的眼睛。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当天夜里,孙老爷子的遗体被安葬在墓碑旁边的第一百三十八座新坟里。王德贵亲自给老人选了位置——在孙家坳一百三十七座坟墓的右手边,是一座独立的小坟,坟前也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孙公讳守业之墓”。孙老爷子一辈子没告诉过别人他的名字,王德贵是在那本发黄的册子最后一页找到的,那个名字被写在册子的封底内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孙老爷子用铅笔写上去的:“孙家最后一人,守此秘密至死。若能善终,葬于族人旁,此生足矣。”
他善终了。他葬在了族人旁边。此生足矣。
忙完这一切,王德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推开门,堂屋里灯火通明,赵秀芳、王建军、刘春梅、二蛋,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一桌子菜,中间是一大碗红烧肉,那是王德贵最爱吃的。菜已经凉透了,显然等了很久,但没有人动过筷子。
赵秀芳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他的外套接过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王建军站起来,倒了一杯酒,双手端到他爹面前。刘春梅扶着桌子站起来,挺着肚子朝他点了点头。王建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腿,仰着小脸看着他。
“爹,你饿不饿?妈做了红烧肉。”
王德贵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满桌子凉透了的菜,看了看媳妇疲惫而平静的脸,看了看大儿子端着的酒杯和大儿媳挺着的肚子。他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他忍住了。他在儿子面前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捧住孩子瘦小的脸蛋,拇指轻轻擦过额头上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二蛋,以后还怕不怕了?”
“不怕了。”王建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那个白衣叔叔走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爹是个好人,欠的债还了一半,剩下的慢慢还。他说他等着。”
王德贵的手顿了一下。还了一半,剩下的慢慢还。他早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他胸口的印记还在,那份阴契还在,他和那个白衣人之间的账还没算完。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他只想陪家人吃一顿饭。
他在饭桌前坐了下来,端起王建军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赵秀芳把红烧肉端去厨房热了热,重新端回来的时候冒着香喷喷的热气。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开始吃饭。没有人提乱葬坑的事,没有人提棺材的事,也没有人提那个白衣人的事。他们就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夜晚一样,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王建军说他打算过完年去县城学一门手艺,电工或者汽修都行。赵秀芳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开了个服装加工作坊,可以去帮忙挣点钱。刘春梅说她预产期在腊月,算算日子正好能赶上一个属龙的娃。王建民说他明年想上学了,不想再整天跟着村里的野孩子瞎跑。
王德贵听着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勾勒着未来的生活,胸口的印记在微微发烫,但他没有去按它。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安静地感受着这个劫后余生的夜晚。
窗外,靠山屯的夜空中升起了无数颗星星。那些星星比平时更亮,也更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天幕,像是有一百三十七双眼睛从天上俯瞰着这片他们沉睡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土地。
山坡上,那块新立的墓碑在星光下静静地矗立着,碑面上的一百三十七个名字被露水打湿了,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栋已经被拆成废墟的小洋楼旁边,密林的边缘,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他负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张被雾气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站了很久之后,他转身走进了密林深处,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流星,然后消失在了老槐树的阴影里。
七颗镇魂钉牢牢地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将通往孙家坳的那条土路封得严严实实。但在最深的那颗钉子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比头发丝还细,肉眼几乎看不见。那道裂纹正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延伸到树干更深处。
白衣人说过——钉子钉进去,门就封上了。可他没有说过,门不会再打开。
阴契上的账,从来不是一次性就能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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