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雨夜伞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我在厨房炒菜，听见第一声雷从楼西边滚过来，紧接着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砸满了雨点子。我把火关小，给许明远发微信：雨大了，你带伞没？他回得很快，说在公司加班，晚点回，让我别等吃饭。
李航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你能不能来接我？"他声音哑哑的，背景音里有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巨响，"我在老地方，打不到车。"
老地方。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城南那个录音棚，他搞音乐的朋友租的，墙皮都往下掉。他每次跟老婆吵架就往那儿跑，一待就是一整夜。上回他老婆打电话来查岗，是我帮着圆的谎。李航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六年了，我结婚他坐主桌，我装修他扛水泥，我流产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男闺蜜这个词土，但搁他身上，也就这一个词能说明白。
我看了眼窗外。雨已经下成了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被浇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橘黄。
"等着。"
我解了围裙，给许明远发了条语音：李航那边有点事，我去接他，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他没回。可能还在开会。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外头跟蒙了层毛玻璃似的。我开得很慢，三十码蹭着走，上高架的时候车轮碾过积水，方向盘猛地往旁边拽了一下。我心口跳了跳，想起许明远也开这条路上班，这个点他应该还没走。
给他拨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没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可能还在公司，地下车库信号不好。我这么想着，把手机扔回副驾，拐下了高架。
录音棚在条巷子里，车开不进去。我打着伞往里走，雨水顺着裤腿往上灌，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李航蹲在棚门口抽烟，看见我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又吵了？"我问。
"她把我的琴砸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那把马丁，我攒了两年。"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让他上去。他坐在副驾，浑身湿透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座椅皮面洇出一大块深色。我从后座摸了条毛巾扔给他。
"你吃饭了没？"我发动车。
"不饿。"
我瞥他一眼："去我家吃点。"
他没拒绝。这十几年都是这样，他不用说谢谢，我不问为什么。
到家的时候九点半。客厅灯暗着，许明远应该还没回。我把李航安置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出来。他吃得慢，筷子夹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电视柜上我和许明远的结婚照。
"你老公呢？"
"加班。"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把碗收进厨房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没有许明远的消息。往常他加班都会提前告诉我几点回，今天一个字都没有。我给他拨了第三个电话，关机了。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我这么想着，把碗洗了，出来给李航铺了沙发床。他躺在上面，蜷着身子，跟个小孩似的。我关了灯回卧室，雨还下着，打在卧室飘窗上咚咚响。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晃醒的。雨停了，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鸟在窗外叫得欢。我起床去客厅，李航已经走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留了张纸条：走了，谢了。
我笑了笑，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咕嘟响起来，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尖磨得发白，伞骨有一根折了，用透明胶带缠着。我认识这把伞，是许明远的，他用了五年，下雨天出门永远只拿这一把，我说给他换把新的他都不肯。
伞旁边是一张纸条，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压着，边角微微翘起。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许明远的字，笔画有点抖，像是手冻僵了写的。
"昨晚手机没电了。高架封路，我从公司走回来的，到家两点多。你在客厅沙发上睡了，盖着毯子。我想叫醒你，看你睡得熟。今早看你那个朋友也在，就没打扰，先去公司了。伞留给你，今天还有雨。"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条，脚底下那把伞安安静静地躺在地垫上，伞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痕，淡淡的，像盐渍。我想起昨晚雨最大的时候是几点，大概十一点多，那时候我正从录音棚往回开。许明远从公司走到家要多久，走快的话一个半小时，那段路没有树，没有檐，只有笔直的大马路，两边全是工地围挡。
我蹲下去捡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不知是晨光晒的，还是他攥了一夜留下来的。我把伞贴在胸口，低下头，眼眶酸得厉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航发来的消息：昨晚谢了，我老婆来电话了，我回去哄她。
我没回。我把伞拿进屋，放在玄关的伞架上，和我的伞并排放着。两把伞挨在一起，一把是黑的，一把是蓝的，伞尖都朝下，像两个人并肩站着，安安静静。
我拿了车钥匙出门。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闪着一片碎银子一样的光。导航设到许明远公司，预计到达时间二十分钟。我摁下窗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语音：中午我去接你吃饭。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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