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程越把手机甩在我面前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照片里我靠在周野肩膀上,包厢灯光昏黄,他低头凑近我耳边,笑得温柔。我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酒渍。
程越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半截,袖子卷到手肘。茶几上放着两杯凉透的茶,他可能等了我一整夜。
“几点回来的。”他问。声音很平。
“三点。”我脱了高跟鞋,脚踝肿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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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
“加班。”
程越笑了。他起身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划过屏幕,又一张照片弹出来——周野的手搭在我腰上,我靠着他,两人跌进出租车后座。
“沈晚,”他叫我的全名,“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跳一下。”
第一章. 没人爱她
沈晚嫁给程越那天,婚礼只摆了六桌。
程家那边来了三桌,全是生意场上的人。沈晚这边的亲戚,除了爸妈和弟弟,就剩一个表姐。表姐拉着她的手说,程越条件这么好,你可真走运。沈晚笑了笑,没接话。
程越是她老板。准确说,她是程氏集团企划部一个普通专员,程越是集团继承人。三个月前他把她叫进办公室,抽屉里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结婚申请表,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我妈想让我结婚。”程越开门见山,“你合适。”
沈晚当时攥着文件夹边缘,指甲盖发白。她想起上个月母亲来电话,说弟弟打伤了人,对方要二十万私了,不然就报警。父亲沉默着抽烟,母亲哭得话都说不清。
“我能得到什么。”她问。
“你弟弟的事我摆平。婚后每月给你两万零花,另外……”程越顿了顿,“你妈的心脏搭桥,我来安排。”
沈晚那天在洗手间站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眼角没有皱纹,笑起来有酒窝。她试着弯了弯嘴角,然后抬手把口红擦干净。
结婚一年零三个月,程越没碰过她。他们住在城东的公寓,一人一间卧室。程越主卧,沈晚次卧。平时各吃各的,周末程越有应酬,沈晚点外卖。偶尔在客厅碰见,他低头看手机,她回自己房间。
唯一像夫妻的时候,是程母来家里吃饭。程越会帮她盛汤,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避开她的。程母坐在对面笑眯眯看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沈晚低头喝汤,程越嗯了一声。
沈晚不吵不闹。她妈做手术那天,程越派了司机送她去医院,自己没露面。手术很成功,她妈在ICU住了三天转普通病房,程越托人安排的单人间。她爸拉着沈晚的手说,女婿是个好人。沈晚点头,说是啊。
没人知道她半夜胃疼到蜷在沙发上发抖,没人知道她生日那天自己买了块小蛋糕,插了根蜡烛,唱完生日歌又吹灭。程越那天在杭州出差,回来带了盒龙井,放在鞋柜上就没再管。
沈晚把龙井收进厨房柜子深处,一次没泡过。
转折发生在公司年会上。程越喝了不少,散场时沈晚去扶他,他推开她的手说了句“别碰我”。声音不大,旁边好几个同事都听见了。沈晚收回手,笑着对大家说程总喝多了我去叫代驾。
那天晚上到家,程越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沈晚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发现程越睡熟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做了噩梦。她轻轻走过去,想帮他抚平眉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程越醒来,沙发上多了条毯子,茶几上有杯蜂蜜水,旁边压着张便签:早饭在锅里,我去上班了。程越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蜂蜜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没碰锅里的粥。
沈晚后来再没给他留过便签。
公司里没人知道他们是夫妻。程越让她保密,说影响工作。沈晚点头,在电梯里遇见程越,跟着别人叫程总。程越回得客气,沈专员。有次企划部开会,沈晚方案讲到一半,程越突然打断,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这个思路不对,重做。沈晚愣了两秒,说好的程总。
下班后她在洗手间补妆,隔壁隔间传来两个女同事的闲聊。一个说程总对沈晚真狠,一点面子不给。另一个说沈晚是不是得罪他了,上次团建程总全程没看她一眼。沈晚把粉饼合上,等她们走了才出来。
那天晚上沈晚回家做了两菜一汤,等程越到八点半。他进门看了一眼餐桌,说吃过了。沈晚说哦,那你忙。她把菜倒进垃圾桶,碗洗了,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野发来的消息:晚上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沈晚打了两个字:地址。
周野是她高中同学,认识了快十年。沈晚妈生病那阵,周野帮着联系过医院。他比程越懂得怎么跟人相处,会问她吃没吃饭,会记得她咖啡不加糖。但沈晚从没往别处想过。
周野是她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
聚会在城西一家清吧,沈晚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两轮。周野给她留了位置,旁边空着。她坐下来灌了半杯啤酒,周野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沈晚摇头说没事。
后来喝到凌晨,沈晚记不太清了。周野说散场了,她站起来晃了一下,周野扶住她胳膊。有人起哄说你们俩抱一个,周野笑着骂回去,说别瞎闹。沈晚也跟着笑。
再后来她靠在周野肩上,感觉有人拍了几张照。她困得睁不开眼,想说自己已婚别乱发,但舌头打结说不出话。周野跟其他人说她醉了,他送她回去。
出租车里沈晚迷迷糊糊,听见周野报了个地址。她想纠正说是城东不是城西,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头一歪靠在周野肩上,闻到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跟程越身上那种冷调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她最后记得的,是周野把她扶下车,在公寓楼下拍了拍她的脸,说到了。她自己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散着,口红蹭花了。她按了十二楼,程越住的楼层。
进门的时候她小心地换鞋,客厅灯亮着,程越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的事她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在自己床上,衣服换了睡衣,床头放了杯水。沈晚坐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点开相册,昨晚的照片和视频都在,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心越来越沉。
第二张照片里周野低头凑近她耳边,她闭着眼在笑。第四张照片周野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人一起上出租车。最后一段视频是周野把她从车上扶下来,画面里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沈晚把全部内容选中,点了删除。然后又去回收站清空。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十秒,才起身去洗漱。
客厅里没人。程越的拖鞋整齐摆在门口,他上班去了。餐桌上没留早餐,也没有便签。沈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她出门前特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眼,没有跳。
第二章. 我不信你
程越上午没来公司。
沈晚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呆,企划部主管路过敲了敲她桌面,说昨天的方案程总批了,让你改第三版。沈晚接过来,发现程越用红笔圈了三处,批注写得又密又急。
她一条条看,第一条写“数据来源不明确”,第二条写“预算过高”,第三条只画了个问号。沈晚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旁边写了行小字:需要当面沟通。
午休的时候她给程越发微信,问他下午有没有空。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已读不回。沈晚把手机静音了,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饭团,坐在公司天台上吃。十一月的风很凉,她把外套裹紧了,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妈刚做完手术,程越那天发了条短信问情况,她回了句“挺好”,对面就没了下文。
沈晚把饭团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程越还是没回。
下午两点,程越出现在公司。他穿了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经过企划部的时候脚步没停。沈晚抬起头,只看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程总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沈晚没接话。她手心全是汗。
快下班的时候沈晚收到程越的回复,一个字:来。后面跟了办公室门牌号。她收拾好东西走过去,敲门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程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而平:“进。”
她推门进去。程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转着支钢笔。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沈晚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一整夜没合眼。
“方案我看了,”沈晚先开口,“第三条的——”
“沈晚。”程越打断她。
他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看着她,目光没什么温度,像看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
“昨晚你跟谁喝的酒。”
沈晚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腹压在纸张上,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同学聚会。”她说。
“哪个同学。”
“高中同学。”沈晚顿了顿,“周野。”
程越没说话。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某种确认。
“照片我看了。”他说,“你跟他搂着上的出租车。”
沈晚喉咙发紧。“我喝多了,站不稳。”
“站不稳需要搂腰?”程越的声音还是平的,像在核实一份报表数据,“沈晚,你跟我结婚前那晚,在民政局门口崴了脚,我扶你,你说不用,自己能走。你喝得站不稳,别人扶你就能搂着腰?”
沈晚没说话。
程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沈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烟味。程越不常抽烟,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抽。
“你说你加班。”程越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我在客厅坐到三点,等你回来给我一个说法。你说你加班。”
“我怕你多想。”沈晚的声音很小。
“我多想?”程越笑了一声,气音的那种,“你跟别的男人喝到半夜,搂搂抱抱回家,你说我怕你多想?沈晚,我是你丈夫。”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晚抬起头看他,发现程越的眼神变了。那种平静的审视没有了,换上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被冒犯,又像是在忍耐。
“我跟周野没什么。”沈晚说。
“照片还在我手机里。”程越说,“你觉得我会信?”
沈晚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指甲隔着纸板掐进掌心。“你可以问周野,或者问其他同学,昨晚是集体聚会,所有人都——”
“够了。”程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
沈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程越坐下来,重新拿起钢笔,开始翻一份文件,“离婚。”
沈晚站了三秒。三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妈刚出院没多久还在吃药,弟弟的工作是程越托人安排的,还有她自己,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刚升了组长。
“程越,”她开口,声音出奇地稳,“我们没有婚前协议。”
程越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的心脏搭桥,你弟的赔偿金,还有你每个月打给你爸的生活费。”沈晚说,“你算过这些加起来多少吗?离婚的话,婚后财产怎么分?”
程越抬起头。沈晚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很快,面上没露。
“你在威胁我?”他问。
“我在提醒你。”沈晚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翻开第三页,用笔圈出的那个问号旁边,是她写的“需要当面沟通”。她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方案的事我晚点找你。”沈晚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他说,“程越,照片的事我可以解释。但你要是想用离婚来吓我,你挑错人了。”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程越把钢笔摔在了桌上。
沈晚回工位的路上经过茶水间,玻璃门映出她的脸。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左眼安安静静,一下都没跳。
可她整只手都在抖。
第三章. 可以补
那天晚上沈晚没回家。
她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我妈那儿住两天。程越没回。沈晚也不等,直接打车去了城南爸妈住的老小区。她妈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回来了。沈晚说想你们了。
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扭头问吃饭没。沈晚说没吃。她妈赶紧去厨房热菜,嘴里念叨着程越怎么不给你做饭,你们年轻人天天吃外卖不行的。沈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妈忙活,眼睛有点酸。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程越安排的那个大夫特别好,复查了两次都说没问题。”她妈头也不回地翻炒着青菜,“晚晚啊,你回头帮我谢谢程越,他老不回来吃饭,我也见不着他。”
沈晚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她爸问起程越工作忙不忙,沈晚说忙。她爸点点头说男人忙点好,你多体谅。沈晚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晚上躺在她以前睡的小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碎了一个角,是她弟小时候拿弹弓打的。沈晚盯着那道裂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程越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点开周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他发的地址。沈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句:昨天谢谢你送我。
周野秒回:客气啥,你喝成那样我不送谁送。
沈晚:照片的事,有人发网上了吗?
周野:我问了一圈,就老刘拍了那两张,我让他删了。咋了?
沈晚:没事。
周野:你老公看见了?
沈晚盯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又拿起来,周野又发了条:晚晚,如果他因为这个跟你闹,你跟我说,我跟他解释。
沈晚回了个笑脸。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程越来了。她妈开的门,看见程越大包小包拎着水果保健品,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小两口闹别扭了?程越说没有,顺路来看看您。她妈赶紧招呼他坐,又喊沈晚出来。
沈晚从房间走出来,程越坐在沙发上,她爸正在给他倒茶。程越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句谢谢爸。沈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换了件深蓝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打理过。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
“晚晚,”她妈推她,“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沈晚走过去,在程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个茶几,上面摆着她爸新买的橘子。程越拿起一个剥开,递给她妈,说阿姨您吃。她妈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晚看着程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剥橘子的时候很仔细,白色的筋络一根根撕干净。去年她生日那天也买过橘子,自己剥的时候指甲缝全是黄的。
“妈,”程越开口,“晚晚说她想在家多住两天,我来跟您商量商量。”
她妈连忙说住多久都行,家里什么都方便。程越笑了笑,转头看向沈晚:“不过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要跟,你明天先回去处理一下行不行?后天再回来。”
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意思。她妈在旁边连连点头,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沈晚看着程越,他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大概一秒,很快移开了。那一眼里没笑。
“行。”沈晚说。
程越坐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她妈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眉开眼笑,说程越比以前会说话了,还问了我血压多少。沈晚没应。
当天晚上沈晚回了城东。到家的时候程越在书房,门关着。她换了拖鞋,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书房门开了。程越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照片的事,你那个同学给我打了电话。”
沈晚转过身。
“他说昨晚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个叫陈琳的女同学,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他让我问你,陈琳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程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要吗?”
沈晚看着他。“陈琳可以作证。昨晚全程她都在。”
程越把烟放进嘴里,没点。“所以你跟他清清白白。”
“我跟他从来都是清清白白。”
程越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
“程越。”沈晚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信了吗?”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照片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他说,“但沈晚,你出去喝酒不跟我说,凌晨三点回家,我坐在客厅等到三点。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沈晚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释。
“以后我出去,提前跟你说。”她说。
程越没回话,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了。
那天晚上沈晚躺在自己床上,收到程越的微信。消息很短:睡吧。后面跟了个转账,两万。备注写着“零花”。
沈晚没收。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她昨晚没洗头的味道,混着一点橘子皮的清香。她想起程越剥橘子时专注的样子,想着他其实可以不来的,但他来了,还演了一出好女婿的戏。
她不知道程越在不在意她,但她知道他在意程家的面子。
这大概就够了。
第四章. 心冷了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照旧。
沈晚收了两万块,给自己买了件大衣,剩下的存进了单独的卡里。程越偶尔回家吃饭,两人坐在餐桌两头,各自低头吃。沈晚做饭的时候会多炒一个程越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或者椒盐虾,他每次都吃干净,但不说好吃。
有天晚上沈晚洗完澡出来,看见程越坐在客厅看球赛。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还是满的。沈晚擦着头发走过去,程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晚坐下了。两人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里传来解说的声音。程越把满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说尝尝,朋友送的。
沈晚端起来抿了一口。红酒入喉有点涩,后味回甘。她说不错。程越没接话,眼睛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头发还在滴水。”
沈晚摸了一把发尾,水珠顺着脖子滑进衣领。她站起来说我去吹干。程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他手指温度偏高,掌心干燥。沈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程越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很久以前被开水烫的。
“怎么弄的。”他问。
“小时候。”
程越嗯了一声,松开了手。沈晚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看着程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回了房间,把吹风机开到最大档,热风扑在脸上,声音嗡嗡的。她想程越刚才那个动作到底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又过了一周,沈晚陪程越参加一个商务晚宴。程母也来了,穿了件墨绿的旗袍,挽着程越父亲。沈晚跟在后面半步,程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放慢步子跟她并肩。
程母笑着打量沈晚,说这条裙子新买的?沈晚说是。程母点点头说好看,程越眼光好。沈晚侧头看了一眼程越,他正跟父亲说话,像没听见。
席间有人敬酒,程越替沈晚挡了两杯,说内人酒精过敏。沈晚坐在旁边笑,端着果汁配合。散场的时候程越喝了得有半斤白的,走路有点晃。沈晚扶他上车,这次他没推开。
车开出去五分钟,程越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沈晚一动不敢动,肩膀麻了她也没出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把车内灯调暗了。
到家的时候程越自己醒了,下车的时候脚步稳了很多。沈晚跟在他后面,看他进主卧前回头说了句:“今天辛苦了。”
就这四个字。沈晚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一个拉手腕的动作,一句辛苦了,就能让她把之前那些冷言冷语都暂时忘掉。她想起程越甩手机给她看照片时的表情,那种被冒犯的、带着厌恶的眼神,又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次。手机亮了,程越发来消息:明天周末,我带你出去吃饭。
沈晚盯着屏幕,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但她没等到那顿饭。
第二天一早程越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跟沈晚说杭州的工厂出了事,他得飞过去。沈晚说你去吧。程越换了衣服拎着箱子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钱包里抽了张卡递给她。
“你自己去吃,想买什么买什么。”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晚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卡。黑卡,额度很高。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糊了,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回房间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她看着光柱里浮动的灰尘,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很空。
三百平米,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客厅,装修花了两百万。但她能待的地方只有次卧,厨房,还有阳台。主卧她没进去过,程越的书房她也只在门口站过。她住在这里,像个长期借宿的客人。
沈晚拿起手机,翻到和程越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十几屏,全是转账和“收到”“嗯”“好”。最长的一句是“今晚不回来吃”,加上标点六个字。
她又想起周野。周野会给她发几十秒的语音,会说“晚晚你今天朋友圈那个菜看着不错”“晚晚你上次说想看的电影上映了要不要一起”。她一条都没回过语音,只打文字。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周野聊天比跟程越还多了。
沈晚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她盯着床头柜上摆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穿着礼服,程越的手虚虚搭在她腰后,连掌心都没贴实。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程越往前挪了半寸。沈晚笑僵了嘴角。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的。
程越娶她,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麻烦的妻子,而她恰好需要一笔救命的钱。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交易做久了,沈晚发现自己开始贪心了。
她想要程越拉她手腕的时候能多停几秒,想要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能看着她眼睛,想要他出差回来能带份礼物,不贵重的那种,路边摘的一朵花都可以。
可她不敢说。说出来就输了。
沈晚把结婚照扣了过去,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句:“算了。”
第五章. 我也想被爱
程越在杭州待了四天。第四天晚上沈晚接到他电话,说工厂的事处理完了,明天回来。沈晚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盒饭。沈晚哦了一声,说那我明天煮排骨汤。
程越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沈晚在客厅转了两圈,把茶几上的杂志收整齐,把程越的拖鞋从鞋柜拿出来摆好。做完了又觉得自己傻,她坐下来打开手机搜排骨汤的做法,收藏了好几个,最后选了个最简单的。
第二天上午沈晚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回来洗切焯水炖上。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闻着香味,心里有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程越是下午两点到的。进门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好香。沈晚盛了碗汤端给他,程越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程越低头喝了一口,说好喝。
“多喝点。”沈晚说。
程越坐在餐桌前喝汤,沈晚在旁边收拾灶台,气氛居然有点温馨。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小说,男主回家女主煲汤,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她偷偷瞄了程越一眼,他没笑,但眉目舒展,看起来确实放松了不少。
“杭州那边怎么样。”沈晚问。
“供应商跑了,赔了一笔钱。”程越说,“问题不大。”
沈晚点点头,把抹布拧干挂好。“那你最近应该不忙了?”
程越放下碗看她。“你有事?”
“没有。”沈晚转过身,背对着他,“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程越没去书房,在客厅看了一部电影。沈晚洗了澡出来,他也给她留了位置。两人坐在一起看一部老港片,枪战戏放完切换到文戏,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沈晚有点尴尬,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程越突然说:“周野最近还找你吗。”
沈晚手指停住了。“偶尔。”
“他那天在电话里,”程越顿了顿,“叫你晚晚。”
沈晚放下手机,转头看他。程越的视线还留在屏幕上,但焦距明显不在那里。
“我们认识十年了,他一直那么叫。”沈晚说。
“我知道。”程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不太喜欢。”
沈晚的心跳快了半拍。“你不喜欢什么。”
“别人叫你叫得比我亲。”
沈晚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搭着的毯子角。“你也没叫过我什么。”
程越没接话。电影放到尾声,字幕开始滚。客厅里只有音响里传出的粤语歌,旋律很慢。沈晚站起来说我去睡了。程越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程越的手捏着她睡衣下摆的一小片布,力道不重,但也没松。
“沈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对我有要求吗。”
沈晚没回头。“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程越说,“从结婚到现在,你没有主动开口让我做过任何事。”
沈晚想说我开口了有用吗。你连我生日都不记得。
但她没说。
“我想要的,”沈晚开口,声音很轻,“你给不了。”
程越松了手。
沈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程越,你娶我是因为你妈催你结婚,我需要钱。我们从头到尾就是合作关系。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演一个丈夫的角色,我也不需要你对我好。”
“那你为什么煲汤。”程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晚没回答。她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在想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能捂热一块石头。也许只是因为她太想被人爱了,想得有点昏了头。
程越敲了她的门。只敲了两下,很轻。“沈晚。”
“我睡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程越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板,听起来有点闷:“我不觉得我们在合作。”
沈晚没出声。
“你是我太太,”他说,“这是事实。”
脚步声远了。沈晚抬起头,眼角湿了一片。她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把水开到最凉,扑了满脸。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周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条朋友圈,没配图,只写了一句:好想被坚定地选择一次。
发完她就后悔了,赶紧删掉。但她不知道,程越那晚也没睡,正好看到了。
第六章. 迟来的在意
第二天早上沈晚起来的时候,程越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个早餐袋,里面是豆浆和油条,还是热的。袋子上贴了张黄色便签,字迹潦草:买了你爱喝的那家。
沈晚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程越应该出门没多久。她把便签揭下来,展平了夹进书里。
上班的时候沈晚状态不太对。开会走神被主管点了两次名,午饭也没吃几口。下午程越路过企划部,脚步比平时慢,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往桌上放了盒巧克力。旁边同事看见了,小声说程总怎么给你送巧克力。沈晚说上次方案改得好,奖励。同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晚把巧克力收进抽屉,盒子包装纸上有只金色的蝴蝶。她摸了一下蝴蝶的翅膀,指尖留下一点金粉。
下班的时候沈晚在电梯里碰见程越。电梯里只有他俩,程越按了负一层,沈晚按了一层。数字往下跳,程越开口说:“你朋友圈删了什么。”
沈晚看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没什么,随便发的。”
“我看到了。”程越说。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沈晚没动,门又合上了。程越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
“那你看到了什么。”沈晚问。
“你想被坚定地选择。”
沈晚攥紧了包带。电梯到了负一层,程越没出去。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紧闭的电梯门。
“沈晚,”程越说,“我昨天在门口说的话你听见了。我说你是我太太,这是事实。”
“事实不代表选择。”沈晚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光,“你选我,是因为我合适。换成王晚李晚也一样合适。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我是恰好符合条件的人。”
程越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什么是选择。”
“周野如果结婚,”沈晚说,“他一定是选了那个人。不管那个人合不合适,他认定了是她。”
程越笑了一声,很淡。“所以你更愿意跟他在一起?”
“我没那么说。”
“但你那么想过。”
沈晚转头看他。程越也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撞上。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住了。
“沈晚,我娶你的时候,我抽屉里放着三份资料。”他说,“你、陈家的女儿、还有另外一个。我选了你的那份。”
沈晚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问我为什么。”程越的声音很平,“你妈生病的事我很早就知道。陈家的女儿条件比你好,但我还是选了你。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沈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天在办公室你问我是不是想吓你。”程越往前迈了半步,沈晚退到电梯壁,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金属面。“我没想吓你。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是因为我确实气到了。但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反而松了口气。”
“为什么。”沈晚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你会跟我谈条件,说明你不想离。”程越低头看着她,“你不想离,我就还有机会。”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层。门开了,外面站着等电梯的同事。程越往后退了一步,面色如常地说了句“沈专员先请”。沈晚几乎是逃出去的,走了一半才想起包落电梯里了,又折回去拿。程越站在电梯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程越回家的时候带了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桔梗。他把花递给沈晚的时候说了句:“楼下花店只有这个了。”
沈晚接过来抱在怀里,花瓣上还喷了水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她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花很好看。
“程越,”她抬起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忽冷忽热的。”
程越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句话他停住了,目光从花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我什么时候对你冷了。”
“你什么时候对我热了。”
程越没说话。他关上门,换了鞋,走到沈晚面前。沈晚抱着花站在原地,手有点抖。程越伸手把花拿过来放在鞋柜上,然后抬手碰了碰她的左眼眼角。
“没跳。”他说。
沈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撒谎的时候左眼会跳,他说过。
“我现在没撒谎。”沈晚说。
程越的手从她眼角滑下来,经过脸颊,停在下巴。他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让她看着他。“沈晚,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我说不想离婚是真的。我说你是我太太也是真的。”
“程越。”沈晚叫他的名字,声音突然哑了,“你要是想认真,你就从头开始认真。你要是只想维持表面,那你就继续像以前那样别管我。我受不了你一会儿把我当空气,一会儿又跑过来示好。我不是你的玩具。”
程越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好。”他说,“从头开始。”
沈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程越的手背上,他像被烫了一下,缩回了手。但很快他又伸过来,笨拙地擦她的脸。拇指抹过眼泪沾了一手湿,他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沈晚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哭得狼狈。程越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
“别笑了。”沈晚带着鼻音说。
“没笑。”
“你笑了。”
程越没反驳。他弯腰把花捡起来重新递给她,说:“明天我重新买一束。买你喜欢的。”
沈晚抱着花,鼻尖红红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你电脑桌面有一张洋桔梗的照片。”程越说,“去年我路过你工位的时候看到了。”
沈晚愣住。她电脑桌面那张照片是随手存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程越去年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原来还会低头看一眼她的屏幕。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花,脸上还挂着泪。心里有一个地方,冰封了很久,终于裂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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