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张挂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专家号攥得皱巴巴的。
八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中山三院门前的岭南东路永远人潮涌动。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被家属搀扶着的妇科患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故事,唯独她站在这里,像一块被搁置了太久的拼图,怎么也嵌不进这人间烟火的画面里。
二十七岁了,从来没来过月经。
这事说出来都没人信。苏念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初中住校那会儿,宿舍里六个女孩子先后都开始偷偷摸摸地买卫生巾,在书包里藏得严严实实,去厕所时互相打掩护。只有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初三毕业,等到高中军训,等到大学入学体检,身体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妈李秀兰是那种典型的广东阿妈,一辈子要强,偏偏在这件事上跟鸵鸟似的。苏念十六岁时鼓起勇气说想去看看,李秀兰一摆手:“看什么看,你阿婆当年也是十七岁才来,我们家的女人都晚,急什么。”十八岁高中毕业又说,李秀兰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身体好得很,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去医院干嘛?那些检查做多了对身体不好。”
后来苏念就不说了。她考上华师,读了四年中文系,又在本校读了研,毕业后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稳定,收入尚可,租住在越秀区一间老旧的单位宿舍里,日子过得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而有秩序。唯独身体里那件悬而未决的事,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哑弹,沉默地埋在所有平静的表象之下。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出版社团建去从化泡温泉,同事们换了泳衣嘻嘻哈哈下水,市场部那个跟她同龄的女生小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有没有带卫生棉条。苏念摇头说没有,小周懊恼地拍了一下水面:“烦死了,提前了三天,幸好我带了备用的泳裤。”
那种自然而然的烦扰,那种属于女性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苏念听了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坐在温热的泉水里,周围是同事们的欢声笑语,远处是流溪河森林公园层叠的绿意,而她像一个被排除在某个秘密之外的局外人,永远听不懂她们之间那些关于痛经、周期、排卵期的暗号。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她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百度出来的结果让人后背发凉——原发性闭经,子宫发育异常,染色体问题,特纳综合征,性腺发育不全……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把她心底那些自我安慰的借口一片一片剖开。她甚至看到有人说,有些情况会导致无法生育,有些情况甚至会影响正常的婚姻生活。
二十七岁,单身,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大学时也有男生追她,可她总在关系还没开始之前就退缩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男生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完整”的女人。这种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勒越紧。
所以昨天,她终于坐在了妇科诊室里。
专家号,八十八块钱,挂的是生殖内分泌科的主任医师,姓梁,看简介是中山医出身,从业三十多年。苏念特意选了下午最后一个时段,想着人少一点,自己的尴尬也能少一点。
叫号屏幕跳出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都是软的。穿过走廊,推开诊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戴金丝边眼镜,白大褂下面露出半截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个人干净利落,看起来就很不好糊弄的那种。
梁主任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化验单,头也没抬说了句“坐”。苏念在就诊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被审判的小学生。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上贴着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和孕期保健宣传画,桌面上摆着一个粉色的子宫模型,苏念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哪里不舒服?”梁主任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
苏念张了张嘴,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突然全部卡壳。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烧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二十七年来,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出过这件事,而现在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把它摊开,那种感觉近乎赤裸。
“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没来过月经。”
说完这句话,她紧紧盯着桌面上的那本病历本,不敢看医生的表情。想象中的惊讶、质疑甚至嘲笑都没有出现,梁主任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的?”
“就……一直没来过。”苏念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初中的时候同龄人都来了,我一直没有,到现在也没有。”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梁主任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身高体重多少?”
“一米六二,四十六公斤。”
“偏瘦。”梁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里人有没有类似情况?妈妈、姐妹、姨妈?”
苏念摇头:“我妈说她和我阿婆都是十七八岁才来,但我……我一直没来。没有姐妹,我是独生女。”
“之前因为这个看过医生吗?”
“没有。”苏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这是第一次。”
梁主任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没有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没有说“早干嘛去了”,只是安静地看了苏念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苏念差点掉下泪来。
“你能来就很勇敢了,不要怕。”
就这一句话,苏念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在来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场景——被医生责备、被当成小题大做、被敷衍地开点药打发走——唯独没有想过会被这样温和地接住。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拼命忍住了眼泪。
梁主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没有催促,低头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给了她缓冲的时间。等她稍微平复了,才继续问:“除了不来月经,身体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头痛、视力变化、乳头有没有分泌物?”
“没有,都正常的。”
“以前做过什么手术吗?头部有没有受过外伤?”
“小时候做过阑尾炎手术,其他没有了。”
“有没有嗅觉方面的问题?比如闻不到味道?”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苏念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嗅觉很正常。”
梁主任“嗯”了一声,把这个可能性也记了下来,然后说:“来,帘子后面,我需要给你做一下体格检查。”
苏念跟着她走到诊室里面的检查区,蓝色布帘哗啦一声拉上,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检查床上铺着一次性垫纸,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各种器械,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苏念按照指示脱掉裤子躺上去,双腿弯曲分开,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脆弱和难堪。
好在梁主任的动作很快,也很轻柔。她先观察了外阴的发育情况,又看了看乳房的发育程度,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苏念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外阴发育正常,乳房发育Tanner分期大概在四期。”梁主任一边洗手一边说,“也就是说你身体的其他女性特征是正常的,问题可能出在内部。具体是什么原因,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才能确定。”
苏念穿好衣服重新坐到诊桌前,手心全是汗。
“我给你开几个检查,”梁主任在电脑上操作着,“性激素六项,这个是抽血的,明天一早空腹来抽,因为这个激素水平受时间影响很大,上午抽比较准。然后是盆腔B超,看看子宫和卵巢的情况,这个你今天就可以去做。还有染色体核型分析,这个出结果比较慢,大概要两周。”
“染色体?”苏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对,有一部分原发性闭经是染色体的问题,比如特纳综合征,就是少了一条X染色体。当然我不是说你就是这个病,但你从未来过月经,这个检查必须要做,排除一下。”
苏念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的,那些在百度上看到的可怕词汇一个一个变成了眼前这位医生口中平静陈述的可能性,真实得让人发慌。
“医生,”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最让她恐惧的问题,“我是不是……不能生孩子?”
梁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在苏念听来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现在不要着急想这个问题,”梁主任的声音很稳,“先做检查,找到原因。原发闭经的原因很多,有些是下丘脑垂体的问题,有些是卵巢的问题,有些是子宫本身的问题,还有些是生殖道畸形。不同的原因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有些情况是完全可以治疗、可以正常怀孕的,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借助辅助生殖技术,还有一些特殊情况确实比较困难。但在没有明确诊断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苏念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面对一个恐惧的年轻病人时,最克制的温柔。
苏念点点头,接过那沓检查单。性激素六项、盆腔B超、染色体核型分析——三张薄薄的纸,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的检查费,却像三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她逃避了十几年的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候诊区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她身边经过。苏念捏着那几张检查单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她的手机响了,是李秀兰。
“喂,阿念,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我煲了五指毛桃汤。”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她今天去医院了,看了妇科,做了检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她妈会说什么了——“哎呀你去看那个干嘛,没事都被你看出事来”“花那些冤枉钱做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家女人就是这样的”。
“回,”她说,“大概七点到。”
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去做B超,而是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大概七八个月的样子,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的笃定。苏念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被隔在玻璃窗外看里面热闹的孤独感。
她低头看了看检查单上自己的名字——苏念,二十七岁,就诊号。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在今天之前代表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循规蹈矩的出版社编辑,而今天之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明天一早会来抽血,然后再拿着B超单去超声科排队。不管结果是什么,她已经把那只埋了十几年的鸵鸟头从沙子里拔出来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向前。
窗外的广州城华灯初上,车流在中山大道上汇成一条红黄交织的河。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痛处和不得不面对的真相。而属于苏念的那一份,在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终于被她自己亲手接住了。
她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朝B超室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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