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七十岁的婆婆张桂芳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里的广场舞教学视频,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她抬头瞥了一眼那张纸,又低头继续看视频,嘴里哼着:"左三步,右三步,转身——"
"桂芳,"陈德明的下巴绷得很紧,"我说真的。"
张桂芳这才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叠好放在茶几角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跟她过了四十三年的男人,头发染得乌黑,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领口还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前几天他同学聚会回来突然从柜底翻出来的老物件,她记得那是四十年前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原来他一直没扔。
"你想好了?"张桂芳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想好了。"陈德明挺直了腰板,七十多岁的人了,腰居然还挺得笔直,"小芳……就是刘芳,她老伴三年前走了,我也觉得跟你的日子……过够了。这些年你天天跳广场舞,我天天在家看电视,各过各的,还有什么意思?"
张桂芳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行,我同意。"
陈德明明显愣了一下,准备好的那些据理力争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他以为会有一场大吵,以为张桂芳会哭会骂会砸东西,他甚至做好了在客厅打地铺的准备。但她只是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工工整整签了字,笔迹还是跟当年帮他填退休表格时一样清秀。
"房子归你,存款我们一人一半,"张桂芳把协议推回去,"你明天就可以搬出去,刘芳那边要是催得紧,今晚也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陈德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张桂芳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出租车载着他离去。他把那个陈旧的胸针别在衬衫上,坐进后座的时候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张桂芳想起四十三年前,他第一次约她看电影,也是这样紧张地整理衣领,胸口别着一枚借来的胸针。她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但很快用袖子擦掉,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后,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退休教师陈德明搬去和初中同学刘芳住在城西老小区里,每天都挽着手去菜市场,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替张桂芳抱不平,说她心太软,说老陈就是个老糊涂。张桂芳每回都笑笑,摆摆手说:"随他去吧,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她照样跳舞,照样买菜,一个人把七十平的小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只是偶尔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目光会落在那个空了的衣柜上——陈德明搬走那天,把衣柜清得干干净净,连一件旧背心都没留下。
第五个月,陈德明回来了。
那天傍晚张桂芳刚跳完舞回来,满头是汗,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了蹲着的陈德明。他头发没再染了,黑白混杂地乱着,那件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胸针也不见了。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像被人遗弃在路边的一只老猫。
"回来了?"张桂芳把钥匙插进锁孔,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陈德明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他看着张桂芳的背影,声音涩得像砂纸:"桂芳,我……我错了。"
张桂芳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摆着他们儿子的照片,茶几上有半杯凉茶,阳台上的绿萝长长了垂下来。陈德明站在玄关没有动,鞋都没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芳她,"他艰难地开口,"她跟她前老伴的儿子住在一起,那孩子快四十了不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管我借钱……我不借,她就跟我翻脸。昨天她儿子把我推了一把,我摔在地上,她拉都没拉我一把。"
他把袖子撸起来,胳膊肘上一大片青紫的淤痕。张桂芳走过去看了看,轻轻碰了一下,陈德明嘶地吸了口冷气。
"疼吧?"张桂芳问。
陈德明点头,眼圈红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头发也白了,脸上皱纹也深了,但她站在那里,围着那条跳广场舞常系的丝巾,眼神还是当年在工厂门口等他的时候那样,不温不火的,像一壶永远有热水的暖瓶。
"疼就记住,"张桂芳转身去柜子里找红花油,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不是所有的旧情都值得回头。四十三年的日子,比不上初中三年?老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
陈德明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数落,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张桂芳拿着红花油走出来,看见他哭,愣了一下,然后把油塞进他手里:"自己揉,我可不管你。"
但她还是搬了张凳子坐过来,把他衣袖卷上去,倒了油在手心搓热了,一点点按在那片淤青上。窗外的夕阳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那些舞伴是不是又要笑话你了?"陈德明低声说。
"笑呗,"张桂芳手上不停,"我早跟她们说了,你肯定会回来。你这个人啊,出门连袜子都找不着,上哪儿过得好?"
陈德明没说话,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那棵陪了他们几十年的老槐树。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折腾这么一大圈,他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棵树下。
张桂芳揉完了淤青,拍拍手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晚上吃面,卧俩荷包蛋。你要是再敢提离婚,荷包蛋就没你的份。"
陈德明坐在那里,把揉皱的袖子慢慢放下来,嘴角弯了起来。原来他以为自己要去找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到头来才发现,真爱早就在身边,是一碗面两个荷包蛋,是红花油搓热了按在淤青上的手,是一个女人在阳台上目送你离开时流下又擦掉的泪。
这出"好戏"他演了主角,但观众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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