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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平安,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六年了,六次省考,你一次都没进过面试?你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赵卫国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重重砸在桌上,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油花溅到赵平安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赵平安没动。他盯着碗里那团纠缠的面条,白生生的,像打了结的肠子。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七下,每天早上七点,赵卫国准时坐在餐桌主位,雷打不动。对面的位置永远空着,从他妈走后,那个位置就只放着一碗面,和赵卫国每天准时准点的审判。
“你说话!你哑巴了?张科长家的张磊,人家考了两年就上了,现在在民政局,一个月到手七千二。李处长家的李丽,第一年就上了市财政局!你呢?你呢!”
赵卫国的手掌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都在震。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十字绣跟着晃了两晃,那是他妈活着时绣的,赵平安记得她绣到最后一个“勤”字时,手指被针扎破了,血珠渗在红线上,看不出来。
赵平安低头扒了一口面。面条已经凉了,黏糊糊地堵在嗓子眼,他咽不下去,就那么含着。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这个态度?你是不是存心跟我对着干?我赵卫国这辈子在安全系统干了二十七年,什么案子没办过?偏偏教出你这么个废物儿子!六次!你知道左邻右舍怎么看我?‘哟,赵科长,您家平安还在家复习呢?’复习个屁!人家背地里都说我是养了个啃老的!”
赵平安把碗放下,嘴角的面条汤汁还没来得及擦,就看见赵卫国的手指已经戳到了他鼻尖前两公分。
“我告诉你,今年是最后一年。你再考不上,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我面前碍眼!”
“行。”
赵平安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一声刺耳的尖啸。他转身往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卧室走,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赵卫国在身后吼:“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回来!你——”
门关上了。
赵平安靠在门板上,头顶是那块被他用黑色马克笔画满算式的天花板。六年,一千两百道行测真题,他把那些数字和图形都刻在了石膏板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盯着那些算式,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验算。他不用笔,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库,所有的题型、所有的陷阱、所有的逻辑链条,他全部记在脑子里。
但他一次都没写对过答案。
不是不会。是每到最后涂卡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开始抖。那种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最后整条胳膊都像过了电一样,他捏不住那根2B铅笔,涂出来的格子歪歪扭扭,机器读不出来。监考老师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记到现在——“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身体舒服。脑子也清楚。可他就是画不直那一条线。
这事他跟谁都没说过。
赵卫国不知道。赵卫国只知道他儿子是个废物,六年连个面试都没进过的废物。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赵平安掏出来,是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他也不认识。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人民路117号,三楼307室。一个人来。”
赵平安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人民路117号,他知道那个地方,市安全局的老办公楼,三年前搬去新址之后就废弃了。赵卫国以前带他去过一次,那会儿他才上初中,赵卫国穿着制服站在楼下跟人说话,他仰头看那栋灰扑扑的楼,觉得里头全是秘密。
“谁啊?”
赵卫国在外面拍门,拍得砰砰响。
赵平安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话。他听见赵卫国的脚步声在门外顿了一会儿,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摔什么东西。
赵平安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张准考证,从2021年到2026年,每年一张,照片上的他从一脸青涩到眼下乌青。他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2026年的,考试时间是下周六。
他把准考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到底在怕什么?”
他也不知道。
怕赵卫国。可能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赵平安站在人民路117号楼下。
这栋楼比他记忆里更旧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下铁门虚掩着,锁是坏的,一推就开。楼道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式办公楼特有的那种墨水和茶叶渣子混合的气味,赵平安踩着水磨石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赵平安走过去,推开门。
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靠墙一排铁皮柜子,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切进来,照在桌面上浮动的灰尘里。桌后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说了句:“坐。”
赵平安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人把文件放下,抬起头。
赵平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赵卫国?”
赵卫国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头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点脖颈。跟早上在家拍桌子那个赵卫国判若两人。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赵平安见过,在赵卫国以前讲他办过的案子的录像里——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笑。
“别紧张,”赵卫国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赵平安从来没听他对自己用过的腔调,“今天叫你来,是走个程序。”
赵平安没动。他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转。赵卫国怎么会在这里?这栋楼三年前就废弃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间办公室里?短信是谁发的?
“你——”
“先签字。”赵卫国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手指按在纸面上,推到了赵平安面前。
赵平安低头看。是一份入职登记表。抬头印着几个字:国安系统特殊人才招录审批表。表格上大部分栏目已经填好了,姓名赵平安,性别男,出生年月,学历本科,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照片那一栏空着,签名那一栏空着。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卫国收回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你通过了。”
“我什么时候考的?”
“你考了六年。”
赵平安的喉咙发紧。“我笔试都没过。”
赵卫国笑了。那个笑让赵平安后背一凉。他从来没见过赵卫国那样笑过,嘴角掀起来,眼角却纹丝不动,像一张被撕开了一条缝的面具。
“你每次笔试都是全市前十。你行测考过九十二分,申论考过八十六分。你以为你那些成绩单我看不见?你在省人事考试中心的系统里挂了号,每年阅卷组的人都会把你的卷子单拎出来看——‘这个赵平安怎么回事,年年都考这么好,年年都涂错卡?’”
赵平安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所以……那些卡——”
“我让人换的。”
赵卫国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赵平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你他妈——”
“坐下。”赵卫国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尾音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赵平安站着没动。赵卫国看着他,忽然把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掉了个个儿推过来。
赵平安看见了。
那是一份工作指令,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内容很简单:派驻对象,赵卫国,男,五十二岁,原市安全局情报科科长,现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经查证线索三条……指令末尾的签发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这栋楼还没搬的时候。
赵平安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
“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逼你考公?”赵卫国把那份指令收回文件夹里,合上,起身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光涌进来,赵平安看见赵卫国的背影在光里绷得像一张弓。“三年前我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就知道,派谁进来,谁就得死。我不能派我的人去送死。我只能派我儿子。”
赵平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卫国转过身来。
“六年。我让你考了六年。每年我都在等,等你考上、等上面把你派进来、等你接近我、等你发现我身上那三条线索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你他妈的就是涂不对那张卡。”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赵平安看见赵卫国眼角抽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张面具。
“我每天都在想,我这个儿子到底是真的废物,还是在跟我装。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装的,你就是怕我。你怕我。你从小到大都怕我,怕到你连根铅笔都捏不住。所以你年年考,年年不过,我年年让人去换你的答题卡,年年让你落榜。”
赵卫国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拍在赵平安面前。
“但今年不一样了。下周六你再去考一次,这次你给我把卡涂对了。然后你入职,你就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每天给我送文件、泡茶、听我训话。你在外人面前还是那个废物儿子,别人说什么你都给我忍着。直到我把那三条线索理顺,直到我亲手把人揪出来。”
赵平安看着那张新的准考证,照片那一栏是空的,但名字已经印好了:赵平安。
“如果我不呢?”
“你没有不的选项。”赵卫国把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这里面是你妈当年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你看完就知道,当年撞你妈那辆车,司机是谁的人。”
赵平安没接。
赵卫国把档案袋往前又推了两公分。
“你以为我让你考公是为了逼你光宗耀祖?赵平安,你妈死的时候你在现场,你看见了那辆车的车牌号,你记了二十年。你还记得那个号码吗?”
赵平安的嘴唇动了动。
“记得。”
赵卫国低头,把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收拾整齐,码进文件夹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滋啦响了一声,赵平安看见赵卫国的手在文件边缘顿了一下。
“那就去把它涂对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准考证吹得卷了一个角。赵平安伸手把它压住,指尖按在照片栏那片空白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又抬头看了看赵卫国。
赵卫国已经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锁上了。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衬衫领口底下,赵平安看见一条棕色的细绳,挂着一把铜钥匙,贴着赵卫国的胸口。
“明天早上七点,”赵卫国说,“面照煮,话照骂。你照常考你的试,我照常逼你的宫。谁也别露馅。”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日光灯又滋啦响了一声。
赵平安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赵卫国身侧,他闻到赵卫国身上有股烟味。赵卫国戒烟八年了,从他妈出事那天起就没再抽过。
赵平安走到走廊尽头,刚要下楼梯,赵卫国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下周六的考场上,坐你左边那个监考老师,是我的人。你敢涂错,她就当场帮你改过来。”
赵平安没回头。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四个字:“别信你爸。”
赵平安站在楼梯拐角,日光灯管的惨白光照在他脸上。楼上传来赵卫国关上办公室门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
第2章
赵平安在楼道里站了将近一分钟。
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亮着,“别信你爸”,没有标点,发件人还是那个没备注的号码。他往上翻了翻,看见昨天那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人民路117号,三楼307室。一个人来。”两条短信同一个号码,语气像两个人。昨天那条公事公办,今天这条没头没脑。
他截了个图,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一楼铁门推开的时候,阳光砸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门口花坛边上蹲着个扫地的老头,穿着橘色马甲,扫帚慢悠悠地刮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平安经过他身边时,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目光从赵平安脸上滑到他裤兜鼓出来的手机轮廓上,然后垂下去继续扫。
赵平安走出去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扫那一片地,扫帚来回蹭着同一个位置,像在磨一块怎么也擦不掉的脏。
他转了个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靠着墙站定,重新掏出手机。那个号码他试着拨回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赵卫国最后那句“你敢涂错,她就当场帮你改过来”,声音里带着他从没听过的笃定和不容置疑;另一个是那四个字,“别信你爸”,潦草得像有人赶着发出来。
谁发的?赵卫国的人?对手的人?还是——他睁开眼,脑子里冒出第三个可能——赵卫国自己发的?
不对。他刚才就在赵卫国面前,赵卫国没必要发短信。
他甩了甩脑袋,从小巷里走出来,沿着人民路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赵卫国。
他接起来。
“你在哪儿?”
赵卫国的声音恢复了日常那个调子,又硬又冲,像砂纸刮铁皮。
“在外面。”
“外面哪儿?你又跑哪儿鬼混去了?面也不吃,话也不说,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赵平安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听见赵卫国那边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簌簌声,纸张边角刮过桌面的那种细响。赵卫国还在那间办公室里,但打电话的语气已经完全切换回了“日常模式”。
“我在人民路上,准备回去。”
“回去?回去干什么?下周六就考试了你知不知道?你看看人家张磊,考前一个月每天五点起来背书,你呢?”
赵平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赵卫国的声音还在话筒里炸:“你今天晚上别吃饭了,什么时候把去年的真题做完什么时候吃!我回去检查!”
电话挂了。
赵平安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刚才那间办公室里那个人和电话里这个人,两个赵卫国,一个压着嗓子说话,像手术刀割开皮肉;一个扯着嗓子骂人,像菜市场屠夫砍骨头。哪一个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是?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赵卫国的拖鞋摆在门口玄关,人没回来。厨房台面上扣着两碗面,一碗他的,一碗赵卫国的,都坨了。赵平安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洗碗的时候看见水槽边沿搁着一根烟头,滤嘴被捏扁了,烟灰散在水渍里。赵卫国八年不抽烟。他盯着那根烟头看了几秒,开水龙头冲掉,洗洁精抹了两遍,冲干净。
晚上九点,赵卫国回来了。进门换鞋的动作很大,拖鞋踢得东倒西歪,然后啪一声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扯着嗓门喊:“题做了没?”
赵平安在卧室里没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去年那套真题,手边搁着一支削好的2B铅笔。他盯着试卷上第一道行测逻辑题看了整整十分钟,题干里的甲乙丙丁在字里行间来回跑,他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层逻辑他都拆得开,但他就是没动笔。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回头。
赵卫国站在门口,一身油烟味,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从他记事起就在。赵卫国以前跟他说是年轻时出任务划伤的,赵平安从来没追问过。
“没做?”
“做了。”
赵平安把试卷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赵卫国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把桌上的2B铅笔拿起来,在拇指上转了一圈,笔尖对准赵平安的鼻尖。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让你考吗?”
“知道。”
赵卫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赵平安没接话。赵卫国把铅笔丢回桌上,铅笔滚了两圈,停在赵平安的手边。笔尖断了,一截石墨碎屑落在试卷的姓名栏上,正好盖住赵平安两个字里的“安”。
“下周六,你给我考过。”
赵卫国转身出去了,门没关。赵平安听见他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新闻联播的重播声嗡嗡地响,主播在念什么经济数据,赵卫国换了两个台,最后停在某个抗战剧上,枪炮声噼里啪啦地炸了半宿。赵平安躺在床上,听着那些枪声和广告间隙的“老中医坐诊”播了四遍,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彻底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那些黑色的算式在黑暗里像蛛网一样铺开。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别信你爸。”
他闭上眼。
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这三天过得很慢,慢得像砂轮磨铁。赵卫国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摔碗、拍桌、骂人,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回来检查他的卷子。赵平安每天真的做一套题,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稳得像机床刻线,一笔一划,涂卡也涂得干净利落。赵卫国看了三天,一个字都没夸,但赵平安注意到他翻卷子的时候手指停在答题卡那一页,停了大概三秒钟。
星期六早上七点,赵平安坐在考场里。
准考证贴在桌角,身份证压在橡皮底下。监考老师在前面念考场规则,女老师,三十岁上下,马尾扎得很紧,说话语速均匀得像播报员。她走到赵平安这一列发卷子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手指在他桌面右侧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是“嗒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赵平安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常识判断。他看题,脑子里自动滚出答案,铅笔在选项上划过去,涂得又快又稳。图形推理。逻辑判断。资料分析。他的笔几乎没停过,卷子上翻页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快。坐在他右手边那个男生还在做第一部分,赵平安已经翻到了申论。
他写到最后一道大作文的时候,笔尖在“请结合材料谈谈你对责任的理解”那一行下面顿了一下。责任。他想起赵卫国那句“派谁进来,谁就得死。我不能派我的人去送死。我只能派我儿子。”他想起他妈出事那天,下着雨,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把糖炒栗子。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雨里红得像两团火,车牌号最后三位是“312”。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3月12号是他妈的生日。
他低头把作文写完,最后一段落笔的时候,铅笔芯啪地断了一截。监考女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削好的备用笔,笔杆上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赵平安接过来的时候看见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别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哨响。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后颈发烫。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考生和家长来来往往,有人抱着哭,有人笑着打电话。他掏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消息过来。他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回到家,赵卫国难得没在。桌上扣着一碗面,还有一张纸条,赵卫国的字,跟他人一样硬,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吃。吃完来局里,三楼307。带身份证。”
赵平安把面吃了,吃完洗了碗,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赵卫国早上穿走的那双深蓝色塑料拖鞋旁边,还搁着一双灰白色的,他妈以前穿的。鞋底朝着门,鞋尖朝着客厅,像一个人正要走进来。
他弯腰把那双鞋摆正,推门出去了。
市安全局新址在老城区东边,楼不高,八层,外面没挂牌子。赵平安在前台报了名字,值班的保安看了他身份证一眼,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电梯:“三楼。”
他坐电梯上去。三楼的走廊比老楼亮堂,白色墙砖、灰色地胶,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过去一排接一排地亮。307在走廊最里面,门半敞着,里面有人说话。
赵平安走到门口,听见赵卫国的声音在里面:“……所以下周开始,他的人会从技术科调一个进来,接替老周的位置。你这边看怎么安排。”
另一个声音接话:“给他安排哪个岗位?总不能直接放你眼皮底下吧。”
“就放我眼皮底下,”赵卫国说,“我办公室里还缺个文秘岗,让他来,天天给我送文件。”
“你疯了?你让他——”
“不让他离我近,我怎么盯他?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他进来?”
赵平安站在门外,没出声。门里安静了两秒,赵卫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老周那边的东西都封好了吧?封条别撕,等我亲自验。”
“封了。但是赵科,你儿子那边……”
“他是我儿子,”赵卫国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赵平安从门缝里看见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下去半寸,只有半寸,然后立刻直起来,“但我更得让他知道,他老子是干什么的。”
那个接话的人没再说什么,赵平安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来了。他侧了侧身,门从里面拉开,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头,瘦脸,看见赵平安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点了一下头,错身走了。
赵平安走进去。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他正把其中一份折起来往档案袋里塞,手边的烟灰缸里摁着两根烟头。他看见赵平安进来,把档案袋往抽屉里一扔,抽屉合上。
“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赵卫国靠回椅背上,下巴朝对面那个空椅子一抬:“坐。”
赵平安坐下来。日光灯嗡嗡响,桌上那盆绿萝干得发黄,叶片耷拉着。赵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像在测距。
“从下周一算起,你正式入职,”他说,“岗位是综合科文秘岗,附属于情报科,给我打杂端茶送水整理文件。工资按试用期走,一个月四千二。你住家里,省房租。”
“嗯。”
“单位里别人问你怎么进来的,你就说走了我的关系,但你没本事、只会抄抄写写,什么实活都干不了。别人看不起你、挤兑你、让你跑腿受气,你给我忍着。忍不了也得忍。”
“嗯。”
“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出处,不问给谁。你做得到吗?”
赵平安看着赵卫国的眼睛。日光灯在赵卫国头顶投下一圈浅淡的光晕,他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青紫,像是撞的,又像是别的什么。赵平安忽然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四个字,想起号码拨回去时那两声短促的盲音,然后被挂断。
他张了张嘴。
“爸——”
“叫赵科长。”
赵平安的嘴合上了。
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轰鸣声从楼下窜上来。赵卫国别开眼,从抽屉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扔到赵平安面前:“入职材料,回去填。下周一早上八点,一楼前台领工牌,直接上三楼来找我。”
赵平安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卫国在身后叫住他:“平安。”
他停住,没回头。
赵卫国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长到赵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赵卫国不会再说下去。然后赵卫国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妈鞋柜里那双灰拖鞋,你动过。”
赵平安的脊背绷直了一瞬。
“没动过。”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第一盏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打火机“咔”一声响,然后赵卫国咳了两声,很闷,像烟呛进了肺里。
赵平安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在,他截了那张图,点进设置,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只有一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按保存,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的时候,前台那个保安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哎,赵平安是吧?刚才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
赵平安走过去。保安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没贴邮票,没写名字。他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妈。他认得那个角度,是在自家阳台上拍的,他妈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正在晾衣服,侧脸对着镜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那几根白头发被光映成了金色。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在很急的时候赶出来的:
“312那辆车,你爸派的。”
赵平安捏着照片的手指忽然没了知觉。
第3章
赵平安站在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前面,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像虫子一样在眼皮底下爬:“312那辆车,你爸派的。”油墨还没干透,他拇指蹭了一下,洇开一个蓝色的糊。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他妈那件碎花围裙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她系围裙老是系不好那个结,每次都要赵平安帮她重新系一遍。照片上的她侧着头,嘴角那个笑赵平安记得,是晾到第三条毛巾的时候,衣架夹子掉了,她弯腰去捡,抬头时正好被拍下来的笑。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揣进内侧口袋。问保安:“送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保安挠了挠后脑勺:“没注意,就放前台说给你的。男的,戴着鸭舌帽,压得很低。”
“多高?多胖?”
“中等身材……穿着件黑夹克,别的一下没看清。”保安被他问得有点慌,“不是,小赵同志,这人是你朋友吧?有问题吗?”
赵平安没回答。他收起信封,推开感应门走出大厅。门外太阳烈得晃眼,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他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三步,忽然站住了。
街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件黑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的站姿很奇怪,右脚微微前伸,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像随时准备转身走。赵平安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明显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了。
赵平安没追。他站在原地数了三秒,然后低头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背影拍了一张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见衣服后领下面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很白,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锁屏。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空着。赵卫国的拖鞋还在门口,公文包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只半满的烟灰缸,里面五根烟头,三根拧灭了,两根只剩一截灰白色滤嘴。赵平安没动。他把卧室门关好,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把那个信封的封口完整地裁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
信封内壁没有字迹,没有水印,没有夹层。普通牛皮纸信封,文具店两块五一沓的那种。他把照片拿出来,对着光照,除了那道折痕和背面的油墨字,没有别的信息。他把照片和信封分开收好,照片夹进一本旧字典里,信封叠平塞进书架最顶层的《辞海》夹层。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张背影照调出来放大。银色表带,表盘是圆形的,边框有些磨损。他认不出牌子,但他放大到噪点都出了马赛克,看见表盘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模糊不清,但最后一个字母隐约是个“o”。
他记下这个特征。
晚上赵卫国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不重,压得很浅,但赵平安在他进门换鞋的姿势里就看出来了,右脚先踩进去,左脚顿了一下才跟上,重心偏移了一瞬。赵卫国喝酒不上脸,但走路会偏。
“吃饭了没有?”赵卫国把外套挂在玄关挂钩上,语气比早上平了一些。
“吃了。”
赵卫国走进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视,还是那个抗战剧。赵平安从卧室里出来,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搁在赵卫国手边。赵卫国看了那杯水一眼,没喝。
“填好了吗?”
“什么?”
“材料。”
“填好了。”
赵卫国点了下头。电视里一声炮响,画面炸成一片雪花,他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天气预报的男主播在说“局部地区有雷阵雨”。赵卫国盯着电视屏幕,声音飘过来:“你知道情报科文秘是干什么的吗?”
“整理文件、接收传达、会议记录。”
“对。但你要干的比这多。我会把一部分老周经手过的档案交给你整理,你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份档案看完之后写一个摘要,五百字以内。你写了什么,只给我看。”
“好。”
赵卫国这才转过头来看了赵平安一眼。赵平安站在沙发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白天的阳光在他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未褪的红印。赵卫国的目光从赵平安的脸上滑到他胸口——衬衫内侧口袋微微鼓起一个方形轮廓。赵卫国的目光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把头转回电视前面。
“老周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礼拜。”赵卫国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病退。肝上的问题,住了两个月院。”
“他经手的那些档案……”
“你整理之前,先看这份。”赵卫国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什么都没有,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列了十三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一个日期和一个人名。人名全是代号,甲、乙、丙、丁……一直到十三。“这些人,我不确定哪个干净。你用档案去对应,找到每个人跟老周之间的交集,记下来。谁最多,告诉我。”
赵平安接过那张纸,视线扫了一遍。十三个代号,十三个日期,最早的五年以前,最晚的上个月。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要走的时候,赵卫国叫住他。
“你口袋里的信封。”
赵平安站住了。
“谁给你的?”
赵平安没回头。两秒的沉默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的声音。他吸了口气,说:“没人给。我自己从传达室拿的。”
赵卫国没说话。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切到了广告,“今年过节不收礼”。赵平安往卧室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赵卫国很轻的一声:“平安。”
他停下来。
“下礼拜一你进了我办公室,就得明白一个事,”赵卫国的声音很低,低到被广告里的女声盖了一半,“有些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当没听见。你才能活得久。”
赵平安推门进了卧室,门关上。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头顶天花板那些算式在台灯的光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组数字上——那是一条他从没记进过笔记本的逻辑链条,关于三年前的某个雨天,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的那辆车的尾灯,和它拐弯时擦过护栏发出的那声金属刮擦的尖响。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六张准考证摞在右边,左边是一把糖炒栗子的包装袋,早干透了,捏一下碎成渣。他把它推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亮了一下。那个问号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新短信:“照片收到了?你爸的办公室三号柜最下层,有个蓝色的档案盒。里面是你妈的案子全过程。明天下午他去开会,你有四十分钟。”
赵平安看完短信,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台灯的光被挡住了大半,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墙角那一片阴影里,书架上的《辞海》脊背微微鼓起来一块。
他盯着那片鼓起看了很久。
周一的早晨来了。
赵平安七点四十到的单位,前台保安换了个人,递给他一张工牌,白色底,蓝色边,姓名“赵平安”,部门“综合科”,职务“文秘”。他把工牌挂在脖子上,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一个扎马尾的女同事端着一摞文件急匆匆路过,撞了他一下,文件散了,落了一地。赵平安蹲下来帮她捡,她把文件夹从他手里一把抽走,瞥了他工牌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新来的?”
“嗯。”
“赵科的亲戚?”
赵平安没说话。女同事抱起那摞文件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脸挺白的嘛。行吧,你赶紧去赵科那边报到,别让领导等。”
赵平安走到307门口的时候门开着。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攒了一截还没弹。他看见赵平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嘴里还在对着话筒说:“……对,让他来,我亲自审。你那边不用管,我有数。”
挂了电话,赵卫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朝他扔过来一把钥匙:“三号柜,开。里面所有档案拿过来。”
赵平安接住钥匙。办公室左侧靠墙排着五个铁皮柜,三号在最中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柜门拉开,里面分三层,最上层是一排灰色档案盒,中层是黄色牛皮纸袋,最下层——最下层放着一个蓝色的档案盒,比别的都薄,脊背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周淑芬。他妈的姓名。
赵平安的手在三号柜门边沿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最上层的灰色档案盒拿了下来,关上柜门,锁好,转身走到赵卫国的办公桌前,把档案盒放下。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赵平安的脸,然后伸手把档案盒打开。赵平安转身去给赵卫国的保温杯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赵卫国已经把档案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是一份会议纪要,二零二一年三月,技术科老周主导的一次外勤任务总结。赵卫国用红笔在某一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信号源疑似被干扰,输出数据与实测存在偏差。”
“你来看这句。”赵卫国把纸转过来朝向赵平安。
赵平安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信号干扰,数据偏差——老周在这份报告里留了个口子。他说‘疑似’,就是说他没确定,但他在提醒看他报告的人,那次任务有问题。你去看后面的任务执行记录,和这次对应的外勤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一项一项对。对得上,没事。对不上,你给我标出来。”
赵平安点头。他正要接那份会议纪要,桌面上赵卫国的手机忽然亮了。屏幕朝上,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老周”,消息预览只有半句:“赵科,我这边已经安顿好了,那个……”
赵卫国迅速把手机翻扣过去,动作快得带风。他抬头看了赵平安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隔壁资料室看,这里人多。”
赵平安拿起会议纪要走了。资料室在走廊另一头,门没锁,里面两张长桌,五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他坐下来,把会议纪要在面前摊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他读了两页,耳朵里却还回响着刚才那条微信的预览。老周。病退的老周。肝上问题的老周。那条消息的后半截是什么?“那个事我已经帮你办好了”?“那个人我已经替你盯着了”?“那个档案盒我锁在——”
他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看向窗外。对面的楼顶上有一根天线,风把它吹得微微摇晃。他忽然想起刚才赵卫国手机屏幕翻过去之前,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今天 08:23”。现在快九点了。如果老周真的病了两个月、肝上出了问题、住着院,他发消息的时间不可能在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肝癌晚期病人不会在那个时间醒着发微信。
赵平安坐直了身体。他从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问号备注。他没有发短信,而是打开浏览器,输入“市人民医院 住院部 肝胆外科”几个字,搜索页面弹出来,他点开科室的住院患者列表查询入口,用赵卫国的名字试了一次登录——生日加后六位,错误。他用自己妈的生日试了一次,错误。
他放下手机,重新低头去看那份会议纪要。字在他眼前排成一行一行,他的手在纸边沿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列着三个事实:
一、老周病退离岗,赵卫国亲口说的,肝上的问题,住了两个月院。
二、老周今早八点二十三分给赵卫国发了条微信,预览显示他“已经安顿好了”。
三、赵卫国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翻扣了手机。
赵平安用铅笔在会议纪要的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住“信号源疑似被干扰”那行字的下面。然后他补了一行小字,小到他自己都要凑近了才能看见:“干扰源是谁?”
就在这时,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个扎马尾的女同事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点急:“哎,新来的,赶紧去307一趟,赵科叫你。有人来查岗,局纪检的,手里拿着材料,点名要找你。”
赵平安把会议纪要合上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同事拉了他袖子一下,压低声音:“你小心点。纪检来的人姓刘,跟我一个小区住,之前听他说过——赵科那个位置,有人盯着很久了。你今天第一天来,他们就上门,分明是冲你来的。”
赵平安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廊里的感应灯一路亮过去,他走到307门口的时候门关着。他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
里面坐着两个人。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脸长,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那个男人手里摊着一个文件夹,赵平安进门的时候他正好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纸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赵平安耳朵里。
“赵科长,你说你儿子是正规招录进来的。可我们这边查到的信息显示,他六年的考试成绩记录在系统里全部显示为‘无效’,没有一条有效成绩。那么请问,他填的那张《特殊人才招录审批表》,依据的是哪一年的成绩?”
第4章
赵平安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自动回弹,磕上门框,咔嗒一声。那个长脸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的工牌。
“你就是赵平安?”
“是。”
“进来坐。”
赵平安走进去。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赵平安注意到他右手搁在桌面的位置比刚才偏了一点点——拇指压住了桌角一张对折过的便签纸,其余四指自然摊开,像在捂着什么。赵卫国没看他,视线落在那个长脸男人手里的文件夹上。
“这位是局纪检组刘组长,”赵卫国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一丝波纹都没有,“他来了解一下你的招录情况。”
赵平安在赵卫国右手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下之后视线比桌面低了半寸,恰好能看见刘组长文件夹侧页贴着一张蓝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数字编号。他收回目光,看向刘组长的脸。
刘组长把文件夹朝赵平安的方向转了转,但没松手。纸面上打印着一张表格,赵平安一眼认出来是省人事考试中心的成绩调取格式,表格顶端盖着一枚红色电子章,但章下面的日期栏是空白的。
“赵平安,你参加过几次省考?”
“六次。”
“六次。”刘组长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叩、叩,“那你能告诉我,你第六次考试的成绩单在哪儿吗?”
赵平安没说话。
刘组长等了两秒,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这一页上夹着一张复印件,赵平安的身份证正反面,旁边附着一行手写的备注:“考生赵平安,六年参考,系统内无有效笔试成绩记录。面试记录为零。”
“这六次考试,”刘组长抬起头来,“你每次的答题卡都出了故障,对不对?”
赵平安的后背微微贴紧了椅背。他感觉到赵卫国右手压在桌面的姿势没有变,那四根手指依然摊开着,拇指底下的便签纸被捂得严丝合缝。赵卫国的呼吸频率没变,甚至连眨眼的间隔都没变。太稳了,稳得像排练过。
“是,”赵平安开口,“每次涂卡都出了故障。”
“什么故障?”
“涂不满格。机器读不了。”
刘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下巴上那颗痣随着咬肌微动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了两公分,双手交叠压在文件夹封面上。
“赵平安,据我了解,特殊人才招录通道有严格的条件限制——要么你拥有计算机相关领域的省部级以上奖项,要么你参与过国家级项目的核心技术开发,要么你有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过的论文成果。你刚才说你六次笔试都没有有效成绩,那你的审批表用的是哪一条依据?”
赵平安感觉到赵卫国的手动了。拇指下的便签纸被往前推了半厘米,露出了纸面一角,上面好像画着什么符号,蓝黑色的笔迹,但他看不清。
“用的是竞赛成绩。”赵平安说。
刘组长皱了一下眉:“什么竞赛?”
“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国家级一等奖。团队成员之一。证书原件在我档案袋里,编号是……”赵平安停了半拍,“CISC-2018-0312。”
赵卫国拇指底下的那张便签纸上,正好写着那几个数字。
刘组长的表情变了一瞬。他低下头,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页传真纸,像是刚从什么系统里打出来的摘要。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扫了两遍,抬起来看赵平安时,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我怎么没看到?系统里调不出来。”
“因为档案袋没拆封。原件在人事科档案柜里,编号和审批表上的填写内容一致。您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
刘组长拿起手机,翻了个号码出去,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之后沉默了两秒。他把文件夹合上了,下巴那颗痣旁边的咬肌终于松下来。
“行,是我这边前期信息不完整。”刘组长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赵卫国点了一下头,“赵科,程序还是要走完的,回头我把你的审批表跟原件对一下,没问题就过了。今天打扰了。”
赵卫国这才松开那只手。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跟刘组长握了一下手:“辛苦你跑一趟。老刘最近忙吧?听说他女儿快高考了。”
“忙着呢,天天盯学习。”
两人寒暄了两句,刘组长往外走,经过赵平安身边时停了一步。他偏头看了赵平安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竞赛编号,你记得倒是熟。练过的?”
赵平安迎上他的目光:“嗯。背了。”
刘组长没再说什么,走出了307。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赵卫国站在办公桌旁边,把那张便签纸从桌面拿起来,对折,塞进裤兜,然后抬头看了赵平安一眼。
“你怎么知道那个编号的?”
“你桌角第三份文件露出来的,写着‘特殊人才审批-附件材料核对清单’,清单第三行是证书编号那一栏。最后一个数字被压住了,但前面的CISC-2018-03我看到了,最后一位你写在便签纸上,你大拇指下面压着。”
赵卫国看了赵平安几秒。他什么也没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机啪嗒一声合上的时候,赵平安听见赵卫国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还有呢。”
“还有,刘组长说他要走程序的时候,语气降了。但他出门之前问了我一句‘练过的’——这句话他不是随口问的。他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事先备好的答案。这说明他今天来之前,没看见审批表的附件清单。他是临时接到的活儿,有人递了材料让他来查我。”
赵卫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弹得很轻。
“他翻到最后一页传真纸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那一页应该是有人提前发给他的,上面的内容跟我刚才说的对不上。所以他立刻打电话核实,发现对方给的资料是错的,或者不全。”赵平安说,“有人想让他来查我,但没给他完整的材料。”
赵卫国的手指停在烟灰缸沿上,指节泛白了一瞬。
“你知道是谁递的材料吗?”赵平安问。
赵卫国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溢出来,缭绕在日光灯的白光里。他看着赵平安,目光像秤一样在他脸上称了一遍,然后他把烟掐了,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平安。
“你今天下午,去资料室把三号柜第三层那个蓝色档案盒拿出来看。”
赵平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妈的案子,你看了就知道。”
赵卫国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站在窗前的阳光里,肩膀挺得很直,但那根脊柱的弧度在衬衫底下显出一丝轻微的佝偻,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骨节之间已经留下了不可逆的形变。
“还有一件事,”赵卫国说,“刘组长今天早上过来之前,有人给他发了一条匿名短信。短信里说你招录流程有违规操作,还附带了一个附件,附件里是你六次考试的异常记录截图。那个匿名号码……”他顿了一下,“跟我三年前收到过的一条举报短信是同一个号。”
赵平安站在他身后,日光灯管滋啦响了一声。
“所以那个发短信的人——”
“三年前他就开始盯着这个位置了。老周病退,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东西,被人打了招呼,逼他走的。你现在坐进来了,下一步,他们会动你。”
赵卫国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赵平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轮廓边缘被光线描亮的灰白色鬓角。
“你想走,现在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你就不干了,我帮你把档案抽出来,以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你。”
赵平安没动。他感觉胸口内侧那个信封硌着肋骨,那张照片和他妈的碎花围裙。他想起那个背影上的银色手表,表盘下那一行模糊的字母,最后那个“o”。
“我不走。”
赵卫国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伸手拉开三号柜的门,从最下层拿出那个蓝色档案盒,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拿去看。看完之后烧掉。”
赵平安抱起那个档案盒的时候,感觉到里面薄薄的,分量很轻,大概只有几页纸。他转身走出307,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亮着。他抱着档案盒走进资料室,把门反锁,坐下来,拆开封口的细绳。
里面是四页纸。
第一页: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时间二十年前,地点城西路与柳林巷交叉口。责任判定:肇事车辆全责,驾驶员醉驾,处以刑事拘留。驾驶员姓名一栏被涂黑了,整块墨迹覆盖,只有性别“男”和一个身份证号的开头几位还能辨认。
第二页:车辆信息登记表。品牌、型号、车牌号。赵平安看见那串号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纸边——“312”。
第三页:一份手写的内部调查报告摘要,笔迹赵平安认得,是赵卫国的字。上面写着:“经查,肇事车辆事发前曾出现在市局大院停车场,登记使用人为技术科周某某。当日该车辆未报备外出任务,系私自调用。”
第四页:一张复印件。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和赵卫国的不一样,更圆,更小,像用左手写的。便条只有一句话:“人是我让开的,车是技术科的,司机你处理掉。懂?”
便条末尾没有署名,但旁边用红笔批了一个字——赵平安盯了好久才认出来,那是一个“阅”字,笔画收尾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像一个被人擦掉了一半的签名。
他把四页纸按原顺序折好,放回档案盒里,重新系上细绳。然后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上午所有的信息排了一遍。
三年前赵卫国收到了举报短信,同一时间这辆车被查出来是技术科的人私自调用。老周病退,是因为发现了一些东西。刘组长今早被人递了资料来查他,递资料的人用的同一个号码。这张便条上没有署名,但那个“阅”字的收尾——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那张背影照放大。银色手表的表盘边缘有一处磨损,恰好是一个半弧形。他放大到不能再放,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把那个“阅”字收尾的上挑弧度和表盘边沿那道磨损的弧度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资料室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敲门,笃笃笃三声,节奏均匀。赵平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同事,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赵科让我给你的,说你看完东西容易渴。”
赵平安接过来,茶是温的。女同事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哎,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科以前有个老周,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刘,你要记住,三号柜最下面那个盒子,谁看谁出事。’”
赵平安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晃。他看着女同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关上门,坐回椅子上。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档案盒,走到资料室角落的碎纸机前面,把四页纸一张一张放进去。碎纸机嗡嗡响着,纸屑落进下面的收纳袋里,白花花的,像那天早上那碗坨了的面。
他把空档案盒放回三号柜最下层,锁好柜门,钥匙揣进口袋。回到座位上,他重新拿起赵卫国给他的那份会议纪要,翻到第三页。窗外那根天线还在风里摇,蝉叫得比刚才更响了。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在“信号源疑似被干扰”那行字下面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旁边补了两个字:“老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问号备注。
“你看了蓝色盒子了。现在你知道你爸让你考公的真正原因了。你妈是他让人开的车。你查他,还是帮他?”
赵平安盯着屏幕。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又滋啦响了一声,比之前更长了,滋啦啦拖着尾音,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行字亮着。
他伸手拿起了那杯温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是陈年的铁观音,微微苦,回甘有一丝甜。
他放下杯子,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查谁?”
对方回得很快:“你爸。”
赵平安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五秒。然后他回了一句:“你谁?”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窗外的蝉忽然停了,全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蝉声又涌上来。手机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一共七个字。
“老周。我在你对面楼顶。”
第5章
赵平安抬起头。
资料室的窗户朝南,正对着街对面那栋七层的居民楼。楼顶是平的,围着半截水泥护栏,护栏后面露出半个肩膀和一截黑夹克的袖子——那个人蹲着,只露了这么一点,但赵平安一眼就看见了手腕上那块银色的表。阳光打上去反了一下光,像一个摩斯电码的短闪。
赵平安没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视线从窗户移回到手机屏幕上,又打了一行字:“你病退是假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楼顶那个肩膀动了动,像在掏什么东西,然后手机屏幕亮了:“真的。肝癌早期,切了三分之一的肝。手术做了两个月,但这不影响我办你爸的事。”
赵平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顶那个人换了个姿势,露出更多的上半身,脸还是看不清,但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反射着日光。
“你为什么要查他?”
老周回得很快:“因为三年前那辆车登记在我名下。你妈出事那天,那辆车没报备外出。但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是你爸从外勤组调来的一个临时工。司机说,当天是赵卫国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把车开到城西路柳林巷口,说是要接一个人。司机不知道接谁,他只知道赵卫国让他‘等五分钟,看见一个穿碎花外套的女人出来就发动’。你妈那天穿的是碎花围裙。”赵平安盯着那行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内侧,那张照片还在。照片上他妈晾衣服穿的碎花围裙和这件碎花外套,是同一种布料。他记得那条围裙有一年破了边,他妈拿同色的碎花布补了,补丁缝在腰侧,正好是蝴蝶结旁边。那天出门前她穿的是那件外套,赵平安帮她拉了拉后领,她的头发被领子压住了几根。他把头发帮她拨出来的时候闻到洗衣粉的香味,蓝月亮那个老款。
他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她那天穿的是碎花外套?”
老周沉默了十二秒。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停一次,再闪两次,然后一条长消息弹出来:“因为那天我坐在副驾驶。赵卫国让我去看着司机,别让他半路反悔。我亲眼看见你妈走出巷口,那辆车就上去了。”
赵平安放下手机。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塑料桌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指尖传上来,突突突突。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露出水面。
他重新拿起手机:“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赵卫国想让你查我。他把那盒蓝色档案给你看,是为了让你觉得我是肇事车辆的登记人,让你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但你想想,他为什么不把便条上的笔迹拿去鉴定?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左手写的。那个‘阅’字上挑的弧度,和他当年签文件时的收笔习惯一模一样。他特意用左手写的,但他改不了弧度。”
赵平安把这句话看了两遍。他从书架上把那本旧字典抽出来,取出夹在里面的照片,翻到背面。那行“312那辆车,你爸派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他把照片和手机屏幕并列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回去,锁上字典,放回书架。
他给老周发了最后一条:“你让我查你,还是查他?”
老周的回复是:“两个都查。查出来谁真谁假,你自己选。”
赵平安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八月的热风灌进来烫在脸上。对面楼顶那个黑夹克肩膀开始往后退,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像被楼顶吞没。赵平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护栏,护栏边缘有一根烟头还冒着细烟,被风一吹散了。
他关上窗户,锁好,拿了会议纪要回到307。
赵卫国正低着头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响。他听见赵平安推门进来,头也没抬:“看完了?”
“看完了。”
赵卫国把笔帽合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赵平安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货物表面有没有划痕。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老周离职前最后经手的三次外勤任务的全部原始数据。你今晚带回去看,明天早上给我一份比对报告。对了,”赵卫国顿了一下,“你看见什么可疑的地方,别自己查,先告诉我。”
赵平安拿起U盘,握在掌心里,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
“爸,”他说,“三号柜那个蓝色盒子里的便条,上面的字是谁写的?”
赵卫国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写下去,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写的。”
赵平安没动。
赵卫国把那份文件签完,合上,往旁边一摞,才抬起头。日光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光晕,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颧骨上那块青紫已经淡了,但还有一点痕迹。
“那辆车是我的命令开的。便条是我写的。但是——那天我在电话里说的是‘接人’,不是‘撞人’。司机理解错了。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妈已经没了。”
赵平安的手指攥紧了U盘,塑料边缘硌进掌心。
“你信吗?”
赵卫国的眼睛没有眨。他看着赵平安,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二十年的口供:“你信吗?”
赵平安没有回答。他把U盘揣进裤兜,转身走出了307。走廊的感应灯一截一截亮起来,他走到尽头拐角的时候,听见赵卫国在办公室里拨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个刘组长查过没有?谁递的材料?……不是他,是另外的人。你去看一下他手底下那个助理,姓王的,最近跟谁走得近……”
赵平安拐过弯,走到电梯间。电梯正在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四、五、六。他在电梯前面站定,门打开之前,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对话串了一遍。
赵卫国说便条是他写的,但是命令是“接人”不是“撞人”。
老周说赵卫国亲手打电话让司机“等五分钟看见穿碎花外套的女人出来就发动”。
老周说他坐在副驾驶看着。
这两段说辞之间有一个缺口——如果赵卫国的命令是“接人”,老周为什么要坐在副驾驶“看着”司机?看什么?防止司机跑?防止司机反悔?还是防止司机——撞完之后说不清楚?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平头瘦脸,四十多岁,赵平安在307门口见过那张脸,老周离职那天从赵卫国办公室里出来那个男人。他看见赵平安,微微一愣,然后侧身让了让,从电梯里走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赵平安闻到他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赵平安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脸男人走进了走廊,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感应灯的触发范围内,灯一盏一盏追着他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赵平安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问号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周,你说你坐在副驾驶。那你记不记得司机长什么样?”
消息发出去。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前台那个保安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老周回了:“司机后来被调走了。调去哪个部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名字——王解放。他右耳后面有一块胎记,紫红色的,像块没洗净的血。”
赵平安站在单位门口的石阶上,八月的太阳把他整个人晒得发烫。他把手机锁屏,脑海里把“王解放”三个字和那天那个背影照上银表的主人放在一起。
银色手表的表带磨损的那个人。那个站在路灯下穿着黑夹克的人。那个蹲在对面楼顶发短信的人。老周。
老周说自己坐在副驾驶。
老周说自己刚切了三分之一的肝,出院两个月。
一个切了三分之一肝的人,出院两个月,能蹲在七楼顶的水泥护栏后面发短信?
赵平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家,而是顺着人民路往西走了两百米,拐进一家网吧,用临时卡开了个机位。他坐下之后打开浏览器,登录市局内网的公共信息查询页面,用赵卫国之前给他办的系统账号登进去,在人事变动栏里敲了三个字:“王解放。”
搜索结果出来只有一行。姓名王解放,曾用名无,入职时间二十一年前,部门变动记录只有一条:当年入职分到技术科外勤组,三年后调离,去向栏填的是“调出系统”,但调出的具体单位那栏空白。
赵平安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他把页面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掉浏览器,把临时卡退掉,走出网吧。
手机又震了。还是问号:“你查了王解放。那你应该发现了,他调出系统的记录里没有接收单位。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王解放这个人。那个司机是你爸用一个假身份招进来的临时工,用了三年,用完就抹掉了。你以为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什么?我看着你爸抹掉一个人。我他妈看了二十年。”
赵平安站在网吧门口,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旁边的便利店放着歌,周杰伦的《晴天》,老旧旋律裹着热风从他耳边流过去。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反反复复地看“我他妈看了二十年”那几个字。
然后他给老周回了最后一条。
“你在307门口跟赵卫国说话那天,我看见了。你当时叫他什么?”
消息发出去。他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对方没有再回。他再拨那个号码,关机。
赵平安把手机收好,沿着人民路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终于又响了,但不是短信,是来电——赵卫国的名字在屏幕上跳着。
他接起来。
赵卫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急,尾音微微发颤,赵平安没听他这样说过话:“平安,你现在在哪儿?你别回家。你听我说——老周出院之后一直没回家,我让人去找了,他租的房子空了,东西全搬走了。他没病退,他跑了。他今天上午最后一条微信定位是在你单位对面那栋楼顶。”
赵平安站住了。小区门口的电动门吱吱呀呀地合拢,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爸,”他说,“老周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卫国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赵平安能听见他肺叶撑开的声音,然后呼出来,颤了一下。
“老周就是你那个假身份。”赵卫国说,“王解放是我造的,老周也是我造的。我造了两个人在技术科里交替用了二十年,三年前我让他病退,是因为他跟别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没想到他跑了。”
赵平安站在小区门口。门卫室里的大爷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在说“只见那员大将把刀一举”。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声音压得很平:“爸,你说老周是你造的。那他为什么有你的手机号?我今天早上在你桌上看见的微信——老周发的消息。你给别人发消息的时候会叫自己老周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赵平安听见赵卫国的呼吸声在话筒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涨潮又退潮的海水。隔了很久,赵卫国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走了一趟。
“你查吧。”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赵平安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小区门口的电动门开始缓缓打开,吱嘎——长的一声。他迈步走进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从阳光里走进单元楼的阴影里。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听不太见。走到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赵卫国的拖鞋还在门口,但公文包不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只烟灰缸被人洗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头,没有烟灰,连水渍都擦干净了。茶几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
赵平安走过去。是一只蓝色的档案盒,和他在三号柜里打开的那只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拿的那只已经成了碎纸机里的白屑。他蹲下来,把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A4打印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宋体,三号字,干净利落得像一份通告。
“你妈活着。想见她,就停止查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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