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假装不会游泳任由男友救起闺蜜,上岸后我咳着水递给他俩一条干毛巾说祝你们百年好合,然后裹紧外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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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你把我爹的尿袋拔了,你跟我说这叫孝顺?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清粥小菜,看着我爸床头的导尿管被一个陌生中年男人攥在手里,而那个男人正一脸殷勤地冲我笑。
“哎呀,你就是思思吧?我是你东升哥,咱俩微信聊过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引流袋,一股温热的味道扑面而来。
“爸,他谁啊?”
我爸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珠却亮得很。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了拍床沿:“东升啊,我认的干儿子,比你亲。”
病房里还有三个邻居,都是我爸棋友,今天结伴来看他。老孙头推了推老花镜:“思思,你爸说得对,你这姑娘在北京漂了三年,你爹住院都是东升跑前跑后。”
“对,熬粥炖汤都是东升来的。”
“你爸那天半夜发烧,也是东升背去急诊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没人告诉我,一个在微信上跟我说“妹妹你放心,咱爸有哥照应”的男人,会在我进门的瞬间,正把引流袋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放下来。”我说。
赵东升赶紧把尿袋放回床旁挂钩,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思思你别误会,我刚给爸换了个新的,正说洗洗旧的。”
“换新的你举那么高干什么?”
“我这不是……”他挠头,笑得憨厚,“怕你看见嫌脏,赶紧拿远点嘛。”
我爸插嘴了:“你看看,多细心。你再看看你,一回来就板着个脸。”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三年没回来,白墙斑驳了一块,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我妈生前养的,居然还活着。毛巾架上挂了块新毛巾,深蓝色,男款。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塞了一叠药盒,最上面一张票据露出角,写着“藿香正气水×2”。
“爸,医生怎么说?那个介入手术排上了吗?”
“排上了,东升帮我排的。”
“什么时候?”
我爸和赵东升对视一眼。赵东升先开口:“下周一,我约了专家门诊。”
“哪家医院?”
“省人民,肝胆外科刘主任,认识我好多年了。”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几号诊室?”
赵东升说了,我记下。老孙头在旁边打圆场:“哎,思思你刚回来先歇歇,东升这些日子是真尽心。”
“我知道。”我说,“谢谢东升哥。”
我转身去洗手池洗手。水龙头不太好拧,我用力转了半圈,听见背后赵东升在给我爸掖被角,声音温厚:“爸,粥凉了我给您热热?您早上就吃了两口蛋羹。”
“热吧。”我爸嗓子哑了,“东升啊,还是你好。”
水声哗啦。我盯着自己虎口上的茧,那是敲键盘敲出来的。三年,我攒了十六万,本来想这次回来把手术钱交上,顺便把家里的老冰箱换了。冰箱是零七年的,嗡嗡响得像拖拉机。
我甩甩手,刚转过身,就看见赵东升蹲在地上,正在给我爸系鞋带。他穿着件深灰Polo衫,头发剪得整整齐齐,后脑勺有一小片白头发。四十一二岁,离异,微信简介写的是“跑工程的,四海为家”。
“鞋带松了。”他抬头冲我笑,“爸下午想下楼走走,我寻思先把鞋给他系好。”
“赵东升。”我说,“你加我微信的时候说,只是邻居热心帮忙。”
“是啊。”
“你跟我说我爸今年住了三次院,每次都是我发红包你收,你说医药费你先垫着,月底对账。”
他站起来,个儿比我高一头,脸上的笑纹很深:“对,账我都记着呢,回头给你看。”
“那你告诉我,藿香正气水是治肝病的?”
病房安静了。
我爸皱眉:“思思,你较什么真?”
老孙头站起来:“那个,老张,咱们先走吧,让思思跟她爸说说话。”
三个邻居陆续起身,赵东升殷勤地送他们到门口。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叠票据全部抽出来。
挂号票。药费。检查费。第一张日期是两个月前,最后一笔缴费记录写着——余额:负三千二。
“你垫付的钱呢?”
赵东升回身,看着我手里的票据,笑容慢慢收了。
“思思,你是不是对哥有什么误会?”
“我每个月给你转五千,三个月,一万五。你说药费检查费加起来两万三,你垫了八千,月底对账。账本呢?”
我爸挣扎着要坐起来:“赵雅思!你什么态度!人家照顾我这么久……”
“爸,”我没回头,“你先别说话。”
我盯着赵东升。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唯一的光源,影子长长地压在我爸病床上。
“账本在手机里。”他说,“回头我发你。”
“现在发。”
“我手机没电了。”
“用我的。”
他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紧了紧。
“东升啊,”我爸急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姑娘家不懂事……”
“叔,”赵东升忽然笑了,“没事。思思在外头不容易,怕我被骗,我理解。”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按亮,满格电。然后他翻了翻,抬头看我,表情很坦然:“思思,你要是非这么查,那我问你一句——你爸住院这三个月,你在哪?你打的钱是打给你爸的,还是打给我的?你爸口头答应过我,说等他出院了,老房子过户给我住几年,这你知道不?”
我爸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但脸上没动。
“过户?”
“你爸亲口说的。”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来,弯腰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叔,你跟思思说清楚,别让孩子误会我。”
我爸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我是说……等我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东升照顾我这么久……”
“爸。”
我走过去,把他攥着被角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手背上的青筋凸着,针眼一个叠一个,紫了一片。
“你答应把房子给他?”
我爸别开脸。
赵东升站在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思思,你也别觉得哥占你便宜。你爸的病,县医院说没治了,省人民刘主任说能做介入,但手术费十五万。这钱你拿得出来吗?你拿不出来,哥想办法。但哥也不是做慈善的,对吧?”
他拍了拍墙,水泥灰簌簌往下掉。
“这老破小,不值几个钱。但好歹是个窝。”
我转过身。
赵东升看着我笑,眼尾都是细纹,看着特真诚。
“我跟你爸都说好了,手术做了,房子我住五年,五年后还他。你要是不放心,咱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
“写下来,你想得挺周全。”
“做事嘛,总得有个章程。”
我点头。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三个月前他加我好友那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妹妹,我是你爸楼下的东升,你爸晕倒了我送他去医院,你别急,有哥在。”
那时候我在北京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刚改完第三十八版方案,手抖得打不了字,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哥”。
三个月,我说了无数个“谢谢哥”。
“赵东升。”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跟我说实话,我爸晕倒那天,你打的120,还是你骑三轮送的?”
他愣了一下:“打……打的120啊。”
“120出车记录我查了,那天省人民急救中心没有你爸这个名字的出车记录。县医院急诊也没有。”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把我爸送到的是城南中西医结合诊所,花了两百二,拿了三盒消炎药。诊所的护士是我高中同学,她看见你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水声。
我爸忽然抬头,眼神茫然地看着我。
“思思……啥诊所?不是人民医院吗?”
赵东升退了一步,后背靠上门板。
“赵东升,”我说,“我每个月给你的五千,你拿去干什么了?”
他不说话。他那张堆满笑的脸慢慢沉下来,像晒蔫的柿子。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衣领上烟油混着汗的味道。
“你查我?”
“我查你干什么,我查的是我爸的命。”
“行。”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弹簧压在临界点,“你牛逼。你查得到出车记录,那你查没查到你爸为啥会晕?那天下雨,楼道滑,地上有块油——我炸完花生米忘了擦。你爸踩上去摔的。”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你告诉我的版本,是他自己高血压犯了。”
“我说啥你信啥呗,谁让你人在北京呢。”
他歪着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爸脸上,最后停在床头那盆绿萝上。
“赵雅思,你现在回来了,你大义凛然,你查案。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怎么办?你把你爸转去省人民,你出十五万手术费,你辞了北京的工作回来端屎端尿?”
他拍了拍胸口。
“我不一样。我不要脸,但我能做事。你爸要吃粥我熬,要换尿袋我换,半夜吐一床我擦。你呢?你给他打过几个电话?他生日那天你打了吗?他疼得在床上打滚那天你接他电话了吗?”
我不说话。
我爸躺在床上,眼眶突然红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思思……”
我转头看他。他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朝我伸过来,老树皮一样,指尖颤着。
“思思,东升他……他说得对,你回来几天了,你给爸倒过一杯水没?”
我低头。
床头柜上那碗粥,还是我拎进来的。盖着盖子,一滴没动。
赵东升重新走过来,拉开抽屉,掏出那叠票据,一张一张捋平了。
“这是你爸这几个月的花销。你看清楚,哪一笔是假的?挂号费、检查费、药费,样样都有。我赵东升要真想骗你,我做全套,不会栽在一盒藿香正气水上。”
他把票据放回抽屉,转过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今晚我睡隔壁陪护床。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一下一下的蜂鸣。我爸别着脸看窗外,傍晚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蜡黄。窗台那盆绿萝不知被谁浇了太多水,根烂了一半,叶子耷拉着。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高中同学的聊天记录上。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思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那个赵东升,三个月前带着你爸来我们诊所,你爸当时意识不清,他直接让医生给开了三盒头孢。我说发烧原因没查清楚不能用抗生素,他当场就翻脸了,说‘我是他儿子,我说用就用’。后来护士长怕惹事,给开了消炎药打发走了。但我记得特别清楚——你爸那天鞋上全是油,衣服后背上也是。”
我当时回了一句:“知道了。”
我没告诉她,赵东升在微信里跟我描述的版本是:“爸在医院打了三天点滴,高烧退了,你放心。”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街灯刚亮,赵东升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楼门口,正往对面小卖部走。他步子迈得大,背微微弓着,看起来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人。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住院部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退了半步,窗帘遮住脸。
手机震了。
是一条微信,赵东升发的:“思思,哥刚才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咱都是为了爸好。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你爱喝甜的,我记得。”
我没回。
他把这条消息撤回了。
然后重新发了一条:“明天早上爸抽血,六点半护士来,你起得来不?起不来我盯着。”
这条没撤回。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赶方案赶了通宵,凌晨四点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微信上有三十多条未读,全是赵东升发的。
第一条是:“妹妹,爸摔了,你别急,哥送医院了。”
中间隔了三小时,每隔十分钟一条:“到医院了”“挂号了”“在等医生”“你别担心,哥在呢”。
最后一条是早晨六点:“醒了没?爸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哥拍了个你爸睡着的小视频,你看一眼安心就行。”
我当时点开那个小视频。我爸躺在诊所的观察床上,呼吸平稳,脸侧着,嘴角还沾着口水。赵东升的手在镜头边缘晃了一下,帮他掖了掖被角。
那个小视频我存了三个月。存到微信快满了都没舍得删。
现在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镜头从我爸脸上慢慢往上摇,拍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旁边贴着诊所的价目表。价目表最底下那行字很模糊,但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勉强能辨认出来——“输液观察:30元/次”。
他跟我说的是:“住院押金交了三千。”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玻璃外面,赵东升提着一袋东西从小卖部出来了,另一只手里夹着根烟。他走到路灯底下,烟头的火星明灭了一下,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又开始刷手机。
我的手机又亮了。
是他新发的一条:“哥买了两盒纯牛奶,明早给你热一热。你比视频里瘦了好多,多吃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窗台上。
楼下路灯下赵东升不见了。住院部门口那扇感应门开了又合,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敲了敲病房门,声音很轻。
“思思?睡了吗?哥给你买了盒奶,放门口了?”
我没出声。
脚步声远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口地砖上放着一盒纯牛奶,盒身上还带着便利店收银条的胶印,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手术的事你别愁,哥去想办法。房子的事当我没说,你别生气。早点睡。”
我弯腰把牛奶和字条捡起来。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临时添上去的:“你爸昨天做CT,结果不太好。明天医生会跟你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病房门口没动。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橙黄色的光。有人在那道门后面,烟味从缝隙里钻出来,淡淡的。
我听见赵东升压低嗓音在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两句话顺着门缝飘出来,清清楚楚。
“那个介入手术的号,你帮我退了。”
“嗯,不做。不做了。”
安全通道的门晃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退回病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赵东升站在门里,手里的烟刚熄灭,还没来得及扔。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烟头攥进手心。
“思思,你还没睡啊。”
我把那张字条举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我。
“CT结果……”
“手术号退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思思,你爸那个介入,做了也没用。刘主任跟我说的,原话是‘晚期,介入顶多拖三个月,十五万白花’。”
我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赵东升把攥着烟头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悬在我头顶上方,没有碰我。
“哥没跟你说,是怕你受不了。”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你爸不知道。你别让他知道。”
走廊尽头,护士站传来交接班的说话声。
赵东升站起来,往病房方向走了一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明天抽血六点半。”
他推门进去了。
我蹲在走廊地砖上,手心里那张字条被汗浸软了,后头那行小字的墨迹晕开了一点。我把字条翻过来,对着走廊顶灯再看了一遍。
CT结果不好。手术号退了。
以及字条最底下,牛奶盒压出来的那个浅浅的凹痕旁边,还有更小的一行字,被汗浸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你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病。”
第2章
我蹲在那儿,走廊灯管嗡嗡响,字条上最后那几个字像针尖扎在视网膜上。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病。
我妈走的那年是2018年,肝癌,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我那年大三,从学校请假回来陪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我爸那时候还能自己下楼买烟,站在灵堂门口跟来吊唁的人说没事,她疼了这么久,走了也是解脱。
他的手一直抖,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烟。
后来我回了学校,毕业后留在北京。我爸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每年过年我回来待一周。他说他身体好得很,体检每年都做,就是血压高一点。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信了。人在外地,最容易的事就是信家里一切都好。
我把字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推门进病房。
赵东升已经在陪护床上躺下了,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到肩膀。床头小灯开着,我爸呼吸平稳,脸上搭着一块热毛巾,大概是赵东升刚才给他擦过脸。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凌晨三点多,我爸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声“秀兰”。秀兰是我妈的名字。赵东升从陪护床上弹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给我爸掖被角,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上百次。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躺回去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模糊,像水里按不住的气泡,还没浮上来就碎了。
第二天六点二十,护士来抽血。我醒了,赵东升比我醒得更早,已经在洗手间里洗漱。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毛巾擦了两把,冲我点了下头:“你看着爸,我去买早饭。”
“不用,我去。”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他早上爱吃啥。等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陪护床沿上,看着护士给我爸绑止血带。我爸醒了,眼神迷茫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声音沙哑:“东升呢?”
“买饭去了。”
“哦。”他闭上眼,胳膊伸给护士,血管太瘪,护士拍了半天才找到。
我爸忽然睁开眼,看着我:“思思,你昨天跟东升吵架了?”
“没吵。”
“你别欺负他。他人好。”
我“嗯”了一声。
护士抽完血走了。我给我爸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又闭上眼。我注意到他右肋下面那块皮肤微微鼓出来一点,隔着病号服也能看出来不太对劲。以前我妈也是那个位置。
赵东升七点十分回来,提了两个塑料袋,一袋粥一袋包子。他把粥倒进碗里,包子放在我爸够得到的地方,又拿出一盒纯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我:“你的。”
“谢谢。”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窗户那边给绿萝浇水。昨晚那一幕像没发生过一样,他浇完水又把我爸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进布袋里,说下午拿回去洗。
“赵东升。”
他回头。
“手术的事,你跟我再说一遍。”
他看了看我爸。我爸正在喝粥,似乎没留意我们说话。赵东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CT结果昨天下午出的,刘主任看了片子,说肿瘤已经扩散到门静脉了。介入栓塞做了也白做,不解决问题。”
“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还有一条路,靶向加免疫,但那个贵,一个疗程下来二十万往上,而且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
“我出。”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思思,你……”
“我有钱。”
“我不是说你没钱。我是说,你得想清楚。刘主任的原话是,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收拾柜子了。我坐在那儿,手里那盒牛奶攥到变形,吸管从插口里弹出来,奶溅了一手。
我爸把粥喝完了,冲我招手:“思思,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用那只扎过针的手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然后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妈走的时候,最后那段时间也是东升照顾的。”
我愣住了。
“你妈住院那会儿你大三,回不来。楼下那个小赵,就是你东升哥,他那时候刚搬来不到半年,跟你妈不认识。你妈有一天在楼下晕倒了,是他背去医院的。后来……后来就一直帮忙。”
我爸说话慢,喘一口气说一句:“你妈走了以后,他说他离婚了,孩子跟了妈,一个人住着也是住着,就经常上来给我做饭。你过年回来那次,他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你看见了吧?”
我看见过。
那年除夕,我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有个男人在剁馅,系着我妈的围裙,围裙带子在他后腰系了个蝴蝶结。他说他是楼下的邻居,来帮个忙。我当时急着跟我爸说话,没细问。吃饭的时候他端了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就走了,说家里还炖着汤。
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
“思思,”我爸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颤,“东升昨天跟我说,那个手术……做了也没用,是真的不?”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爸,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转院去北京,我已经联系好了,宣武医院有……”
“你别骗我。”
我爸打断我。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你妈走之前,你也这么说的。你说宣武医院好,一定能治好。她信了,走的时候还在等北京的电话。”
他说完这话,松开我的手,又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脸转向窗户。
赵东升从柜子那边走回来,手里拎着脏衣服袋子,站在我背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病房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思思,你爸他什么都知道。”
我没说话。
赵东升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回北京前把工作辞了吧,回来陪陪他。医院这边我盯着,但有些事……得你来。”
他走了。洗衣粉的味道从他身上带过去,混着淡淡的烟味,飘散在病房微凉的空气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中间有一块秃了,头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老年斑。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肩膀缩了缩,没回头。
手机震了。高中同学林晓又发了条消息:“思思,我昨晚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那天赵东升带你爸来诊所的时候,你爸后背衣服上那块油渍,特别大一片,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摔下去的。但如果只是踩到油滑倒,油应该在鞋底,不该在后背。你懂我意思不?”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后背。
楼道地上的油。他炸完花生米忘了擦。踩到滑倒。
后背上的油。
我把手机按灭。赵东升昨天跟我说他炸花生米忘了擦,我爸踩上去摔了。但林晓说油渍在后背。如果一个人脚底打滑向前摔倒,着地的是胸口和脸,后背不该有大片油渍。除非他摔下去的时候不是向前,而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楼下赵东升正把脏衣服袋子放进三轮车后斗,盖上一层塑料布。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
我退后半步。
窗帘没拉,他看见我了。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笑,只是远远地冲我点了下头,然后骑上三轮车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小姐你好,我是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刘主任的助理。刘主任让我转告你,赵东升先生昨天下午来退号的时候,顺便调走了你父亲今年以来的全部就诊记录。我们按规定需要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签字才能调取,但赵先生说他是你父亲的干儿子,有授权书。我们想跟你确认一下,是否有这回事?”
没有。
我们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授权书。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赵东升退号的时候调走了全部就诊记录。他要那些记录干什么?一个晚期肝癌患者的病历,对他一个跑工程的中年男人,有什么价值?
我想起昨天安全通道门缝里飘出来的那句话。“那个介入手术的号,你帮我退了。”还有下一句,“嗯,不做。不做了。”
如果只是不做了,为什么要调走全部记录?
电话响了,是林晓。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思思,我刚才又想起来一件事。那天赵东升带你爸走的时候,你爸意识不清,他把你爸扶上三轮车,然后回头问我们护士要了一瓶酒精棉。他说他要回家擦地上那摊油,怕别人再滑倒。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细心。”
“然后呢?”
“然后我下班回家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他根本没擦。那摊油还在那儿,第二天早上才没的。”
“第二天早上?”
“对,第二天一早我上班又路过,油渍没了,但地上有水印。像是被人用拖把拖过,拖把水没拧干。而且水印一直从楼道口拖到垃圾箱那边。”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晓,那个垃圾箱你们那儿是每天几点清运?”
“早上六点。环卫车来收。”
“那天早上你看见拖把水印的时候,垃圾箱清运了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记得特别清楚,垃圾箱还是满的,那个绿皮箱盖子翘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我当时还想,今天收垃圾的来晚了。”
我挂断电话,转身看了一眼我爸。他闭着眼,呼吸不太均匀,但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出了病房,下了楼。住院部门口的垃圾箱是绿皮的,上午十点已经被清运过一次了。但我绕到住院部后面,有一片小空地,是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那儿有个敞口的蓝色大桶,一般是装医疗废物的,但偶尔也有人往里扔生活垃圾。
桶里是空的,底部有一层浅灰色的水渍。
我蹲下来,拿手机照着桶壁。桶的内侧有一小块粘着的纸屑,印着半个字,红色的,像是什么包装袋的碎片。
我找了根树枝把纸屑挑出来。巴掌大的一块,边缘烧焦了,但中间的字还能辨认。
“——唑仑。”
苯二氮卓类的后缀。安眠药。
我捏着那片纸屑,蹲在蓝色大桶旁边。六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颈发烫。
那天晚上我爸摔了。赵东升半夜骑三轮车送他去诊所。林晓说“意识不清”,赵东升微信里说“高烧昏迷”。但我爸那天根本没有发烧,林晓确认过体温,三十六度五。
意识不清,后背有油,地上有油渍第二天早上被拖过,拖把水印从楼道到垃圾箱。垃圾箱里有一个烧焦的安眠药包装袋。
安眠药。
我爸从不吃安眠药。我妈走后他失眠,我说买点助眠的药给他寄回去,他在电话里骂我:“吃那玩意儿干什么,死不了。”
我把纸屑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
回到病房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垂下来像一条红绸带。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去哪了?你爸醒来找你来着。”
“出去透了透气。”
“嗯,走廊是闷。”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到我爸面前,“叔,吃点水果。”
我爸接过去,用牙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思思,你出去这么半天,东升都等急了。”
“我去楼下打了几个电话。”
赵东升回头看我,手里的水果刀还没放下。刀刃上沾着苹果汁,亮晶晶的。
“给谁打的?”
“同事。请假的事。”
他点了点头,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他的背影很宽,Polo衫的肩线洗得有点发白,后腰那里系着根旧皮带,皮带的铜扣磨得发乌。
我盯着他后腰那个位置。我妈那条围裙的带子,他当年系蝴蝶结的地方,也是这个高度。
“赵东升。”
“嗯?”
“你什么时候搬到我爸楼下的?”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床头柜。动作顿了一下。
“三年前吧。你妈走的那年夏天。”
“之前你住哪?”
“城南。老电影院后面那片平房。”
“干什么工作的?”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怎么,今天查户口?”
“聊聊而已。”
他继续擦柜子,边擦边说:“以前在工地上开塔吊。后来腰不行了,下来跑点小工程。”
“什么样的工程?”
“装修,防水,管道维修,什么都干。零碎活儿。”
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面对我,表情很平静:“思思,你心里有疙瘩我知道。昨天哥话说得不合适。但你看,你爸这样了,咱俩别内耗。”
我爸在旁边搭腔:“就是,思思你别跟东升闹。他这三个月帮了多少忙你不在你不知……”
“爸,我知道了。”
赵东升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茧,按在肩头沉甸甸的。
“手术的事哥昨天退号是我不对,我没跟你商量。但刘主任说了靶向免疫那条路,我寻思咱们商量商量,别急着做决定。”
“怎么商量?”
“你把北京的工作辞了,回来住。咱俩轮流跑医院。钱的事你别急,哥手头还有几万活钱,先垫上。”
他说得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但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去的时候,我闻见了他手指上一股味道。很淡,混在洗衣粉和烟味里,但我鼻子尖——那是碘伏。
他手上没有伤口。早上出门前还没有。现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沾着碘伏的痕迹。
削苹果不需要碘伏。
赵东升注意到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刚才回来路上帮人修了个水管,把手蹭了一下。”
“蹭破了?”
“没破,就是脏,用碘伏洗了洗。”
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身去给我爸倒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眼角那几条细纹被光线填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我退到窗户边,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赵东升三年前住在老电影院后面平房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记录。派出所的、居委会的,什么都可以。”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越快越好。”
林晓秒回:“你怀疑他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不太清楚。”
但我心里有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像冰面下的裂缝,一开始细得看不见,越走越宽。
三年前搬来。我妈走之前他就在。我妈的病和我爸的病一样。安眠药。后背的油渍。调走的病历。还有刚才那句“你别让他知道”。
我爸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摔的?还是不知道有些病会遗传?还是不知道赵东升到底是什么人?
赵东升端着水杯走到我爸床边,弯腰把吸管送到我爸嘴边。我爸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依赖,像小孩看着大人。
赵东升也笑了,他伸手把我爸额前的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叔,你安心养着。有我在呢。”
阳光打在他后背上,Polo衫透出肩胛骨的轮廓。我看见他后颈右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三四厘米长,陈年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那道疤我见过。
2018年我妈葬礼那天,有个男人在灵堂外面帮忙搬花圈,搬完花圈又去搬椅子。他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就是那个位置,一模一样的疤。
我那天以为他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我手机亮了。林晓发来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老电影院后面那片平房现在的样子,已经拆了大半,围挡上写着“危房改造项目”。
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字:“思思,我刚才打了一圈电话。老电影院那片平房三年前有个住户,姓赵,在居委会登记过,住的是一间违建。但居委会大姐说,那人住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搬走的原因是——他那时候跟人打了一架,把人打伤了,对方报了警。派出所来过人,后来私了。被打的那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周。”
姓周。
我妈姓周。
我盯着手机屏幕,嗓子发紧。赵东升还在病房里给我爸按肩膀,手法很专业,从肩颈一路按到后背。
“叔,你这两天肩膀紧,我给你松松。”
我爸舒服地哼了一声。
赵东升的手按到他右肋下方那个微微鼓起来的位置时,力度忽然放轻了。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但那一秒被我看见了。
他按的地方不是肩膀。
是肝。
第3章
赵东升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说。”
我站在病房门背后,从门缝里看见他的侧脸忽然绷紧,脚步顿住,然后快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听见他说了一句:“你他妈早不查晚不查——行了我知道了,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梯口的窗户前,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用力把烟头摁在窗台上,转身往回走。
我退回病房,坐在椅子上。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厚的表情,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是热水:“给你倒了杯水。天热,多喝点。”
“谢谢。”
他把水杯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到陪护床上,低头刷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频率很快,不像在看内容,更像在翻找什么。
他的拇指在屏幕右上角顿了一下,点了一个红色图标,像是删了什么东西。
我喝了一口水,热水烫到舌尖。
下午两点,我爸睡了。赵东升说出去买点水果,走了。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站起来,拉开他刚才翻过的那个柜子。
柜子里除了我爸的衣服和杂物,底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没拉严。我拉开一条缝,里面是几本医院病历,封面上写的都是我爸的名字,日期从三月份到现在,整整十几本。
他把所有病历都收在这儿了。
我翻到最下面一本,是今年二月的。那时候我爸还没摔,我过年回来过,他还能下楼遛弯。病历上写着“患者自述:右上腹隐痛两月余,食欲减退,体重下降约五公斤。”
二月。他从二月就开始疼了。但他没跟我说。过年那几天他每天早起给我包饺子,早上五点厨房就亮着灯,我睡到十点起来他已经包好了一冰屉。
他站在灶台前,背微微弓着,我问他腰怎么了,他说老毛病。
我现在想起他当时揉右肋的动作,想起他说“老毛病”的时候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拍照。每一页都拍了。
拍到最后一份病历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不是医院的抬头纸,是普通的横格本撕下来的,上面是赵东升的字。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叔的主治大夫换了三个。第一个说建议介入,第二个说介入意义不大,第三个刘主任说靶向加免疫。刘主任私下跟我说,即使用了最好的药,预后也不超过半年。叔不知道。叔以为是早期,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说快了。”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赵雅思如果知道她爸只剩半年,肯定要闹。不能让她知道。”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柜子前面,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门。
不能让她知道。
他替我爸瞒着我,然后昨天又在字条上写“CT结果不好”。他到底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他每一步都有两个版本,一手准备给我看,一手藏在后面?
我把那张纸也拍了照,原样放回去,拉好柜门。
赵东升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橙子。他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柜子,又看了一眼我。
目光很轻,但我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
“柜子门怎么开了?”
“我拿毛巾。”
他“哦”了一声,走过去把柜门关好,顺手拍了一下,像怕它自己弹开。
“你爸下午醒了想吃橙子,我给他切一个。”
他拿起水果刀,背对着我开始削皮。刀锋划过橙皮,汁水溅在刀刃上,他的手腕很稳,一刀到底皮没断。
“思思,”他没回头,“你工作那边,到底怎么说?”
“提了离职,月底走人。”
“那行。那你下个月就在家住了。你爸那房子好久没打扫了,我这两天抽空过去给你收拾收拾。”
“我自己来就行。”
他没接话。橙子削好了,他掰成一瓣一瓣码在碗里,转头冲我笑了一下:“别跟哥客气。你把北京那边的事理顺了,家里有我。”
有他。
这两个字我从三月听到七月,听了整整四个月。四个月前他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天降的好心人;三个月前他拍我爸睡着的视频发给我,我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大哥;两个月前他跟我说医药费不够我先垫着,我觉得欠了人情得赶紧还。
但现在这两个字听起来,像一把锁。
晚上七点,我借口下楼买洗漱用品,在住院部门口打了辆车。目的地是老电影院后面那片平房。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那片都拆了,你确定去?”
“去。”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窄巷口。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挡,蓝色铁皮上喷着白字“危房改造,禁止入内”。围挡中间有一道缝,被人掰开过,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我钻进去。里面是一片废墟。平房的墙倒了三分之二,只剩几面残垣立着,砖头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散落着碎瓦片、生锈的钢筋、被踩扁的易拉罐。电线从断裂的横梁上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按着林晓给的方位找了十几分钟,找到那间编号对应“老电影院东侧第三间”的位置。
只剩下半面后墙了。墙上还贴着发黄的旧报纸,1996年的,最上面一行是“我市启动旧城改造三年计划”。
墙根底下有个水泥砌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锈穿了底。
灶台旁边的地面有个长方形印记,比周围颜色深一圈,像是放过柜子或床。印记边上丢着一本破烂的《电工手册》,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赵东升,2017年购于南大街书店”。
字迹和那张横格纸上的字一致。
我蹲下来,翻那本书。书页粘在一起,好不容易撕开几页,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见几行小字,圆珠笔写的,有些字被水泡糊了。
“秀兰姐出院第3天,我给她送排骨汤。她坐在楼下花坛边晒太阳,跟我说疼,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说姐你别瞎想,她说其实她心里清楚,就是放不下老赵和闺女。她说老赵做饭爱放盐,闺女过年回来总不爱说话。她说她不在了,谁来管他俩。”
底下还有一行,笔迹更淡:“我说姐,以后我管。”
我拿着那本书,坐在废墟的断墙上。六月的晚风从铁皮围挡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一片云都没有,星星亮得扎眼。
三年前他搬来,在楼下跟我妈认识了。我妈住院是他送去的。我妈走了以后他开始给我爸做饭。然后我爸二月份就开始疼了。三个月前他把我爸送诊所,弄丢了一张120出车记录,又弄来一盒安眠药。
我合上书,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一辆电动三轮车从马路对面慢慢经过。骑车的人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但那个弓背的姿势我很熟悉。
三轮车在巷口对面的路灯下停了一秒。车上的人偏了下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闪身藏到围挡后面。
三轮车重新启动,拐进旁边一条小路,很快不见了。但车牌号我记住了——后斗上喷着一行白漆,“赵记维修”。
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真跟过来了?如果是跟过来的,他从哪个路口开始跟的?
我打车回医院。路上给林晓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有点怪:“思思,我刚才又帮你问了一圈,老电影院那片的居委会大姐跟我讲了件事。”
“你说。”
“她说三年前赵东升住在那边的时候,跟那个姓周的老头打架,是因为那老头先动手的。但为什么动手,她不清楚。她只说后来派出所来调解,赵东升赔了两千块钱医药费。但她记得一个细节——那个周老头,当时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药。降压药。”
“周老头有高血压?”
“居委会大姐说,那个周老头是那一片的常住户,独居,身体不好,经常去社区医院开药。他开的药里面,除了降压药,还有一种叫艾司唑仑的,安眠药。”
艾司唑仑。
我手里那片纸屑上印着的后缀,就是唑仑。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攥着手机:“那个周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林晓沉默了一下。
“居委会大姐说,打完架之后没多久,那个周老头就搬走了。搬去哪了不知道,但她听说搬走之前,赵东升跟他吵过一架。有人听见赵东升说‘你把那东西给我,我不追究’。周老头说‘你做梦’。”
“什么东西?”
“不知道。居委会大姐说当时离得远,没听清。但她记得赵东升那天从周老头的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后来有人看见他把那个塑料袋扔进老电影院后面那个绿色垃圾箱里。”
我挂了电话,跑进住院部。
电梯太慢,我爬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我走到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灯亮着。
我推门。
赵东升坐在陪护床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正在看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反手把手机扣在床上,转过身来。
“回来了?买了什么?”
“没买。楼下超市关门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滑到我手上。空的。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明天再买。你爸刚睡着,你别吵他。”
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我爸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像是喘不过气来。右肋下方那一块在被子底下微微起伏。
赵东升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这次他端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裤脚上。
裤脚上沾着一块灰印子,是废墟里的水泥灰。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水杯递过来:“喝点水,跑了一身汗。”
我接了水杯,没喝。
他坐回去,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刷。屏幕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开口:“思思,你今天下午出去那趟,去了老电影院那边吧。”
我攥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看见你裤脚的灰了。那片平房拆了三个月了,灰是水泥灰,别的地方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去那儿干什么?”
我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我。屏幕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有点变形。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
“你要是听见什么了,你跟我说。别自己瞎琢磨。老电影院那片以前住着一些人,乱七八糟的,传的话也乱七八糟。”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了。陪护床的弹簧吱呀一声,他往前探了探身,离我更近了一点。
“思思,你是不是觉得你爸摔那一下,跟我有关?”
我不说话。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两根沾过碘伏的手指,现在干干净净。
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掌心很烫。
“你听哥一句。你爸摔那天晚上,哥在厨房炸花生米,油溅了。你爸下楼扔垃圾,踩上去滑倒。哥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后背上沾了油。就这么简单。”
“那安眠药呢?”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哥自己有失眠的毛病,吃的那个药。那天垃圾桶里那个包装袋,是哥自己扔的。跟你爸没关系。”
“你为什么调我爸的全部病历?”
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点,靠回陪护床的靠背上。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
“思思,你今天查了不少东西啊。”
他的声音变了。不温厚了,平了,冷了一点。
“病历是我调的,因为我要对比你爸和你妈的病程。你妈的病历我也有,三年前你妈在医院的时候我复印了一份。你爸和你妈得的是一样的病,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你复印我妈的病历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那么快就走了。医生到底有没有好好治。”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窗外路灯的光把他轮廓勾了一圈,他的肩膀微微塌着。
“你妈的病,确诊的时候其实还有机会。但中间耽误了一个半月。为什么耽误?因为第一个主治医生建议手术,你爸没钱,借了一圈没借够,等钱凑齐了,错过了窗口期。”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爸现在的情况,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钱,没主意,没人在身边。我就是那个看着这两件事在我眼前重演的人。”
我不说话。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雅思,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别耽误你爸。”
他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爸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林晓的微信语音,时长四十六秒。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急促:“思思我打听到那个周老头搬去哪了,他搬到了城南敬老院。我刚才打电话去敬老院问了,说周老头三年前住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电话。院方打过那个电话,是个男的接的。你猜那个电话是谁的?是赵东升的。赵东升每个月给敬老院打钱,说是他爸。但周老头跟他根本不是父子。思思,你爸那个病三年前你妈走的时候就该查了,但赵东升当时跟你爸说‘秀兰姐走的那家医院不行,你换一家体检吧’。你爸听了他的,换了家医院,那家医院漏了一项指标,叫甲胎蛋白。你爸今年二月疼的时候才查出来,如果三年前就查了,可能还是早期。”
语音结束。
我坐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赵东升三年前让我爸换了医院。我妈那家医院的病历上,肯定有我爸当年的体检记录。他调走了我妈的完整病历。他让我爸去的那家新医院,没有查甲胎蛋白的那家。
甲胎蛋白是肝癌早期筛查最核心的指标。
他没查。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路灯底下,赵东升站在那儿,背对着住院部,正在抽烟。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然后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思思,哥刚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我按灭屏幕,没回。
路灯下那个男人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朝三楼看了一眼。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站在窗帘后面,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小卖部方向走了。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本我爸的旧电话本,软皮面的,上面记满了亲戚朋友的号码。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
“2018年6月,楼下小赵帮忙煮了碗面。人不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妈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都认真,像她这个人。她写“人不错”的那天,离她走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她就走了。
而楼下小赵,成了我爸嘴里“比亲闺女都亲”的干儿子。
我合上电话本,放回抽屉。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老年男人的声音,沙哑,慢吞吞的:“喂,是赵雅思不?我是周建国。你妈的堂哥。你妈走那年我来过。有人说你在打听我的事。我想跟你说一句——那个姓赵的,你离他远一点。”
电话挂了。
第4章
周建国的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十几秒。那个声音太老了,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拖着疲惫的尾音。他说“离他远一点”,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我回拨过去,无人接听。再拨,关机。
林晓那边也没有周建国的联系方式。敬老院的电话打过去下班了,只有自动语音。
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我爸床边。他睡着,嘴唇半张,呼吸短促,眉头微微皱着。我伸手把他被角掖好,手背碰到他脸颊,是热的,但那种热不太对,带着一层薄汗。
我看了眼输液泵,剩下的液体大概还能滴一个小时。我坐到陪护床上,翻通讯录,找到周建国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号段很老,像是十几年前办的卡。
凌晨一点,输液泵响了一声,滴完了。我按铃叫护士来换药。护士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陪护床,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呢?今天不在?”
“他出去了。”
“哦。”护士换好药,又看了一眼我爸,压低了声音,“你哥平时晚上都在的,从来没离开过。今天倒是稀罕。”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想着她说的那句话——从来没离开过。四个月了,赵东升每天晚上都在这张陪护床上睡。三个月前他说我爸高烧昏迷那晚,他在诊所陪了一夜。两个月前他说我爸肺炎住院那晚,他守到天亮。
他守得比谁都久。比我在北京敲键盘的时候久,比我在电话里说“爸你多喝热水”的时候久。
但我妈病历被他调走了。我爸三年前的体检被他换了一家医院。安眠药包装袋在垃圾桶里。后背上的油。
凌晨两点四十分,我爸忽然开始剧烈咳嗽。他整个人在床上蜷起来,脸涨成紫红色,咳得停不下来。我按铃,护士跑进来拍他的背,拍了快一分钟才缓过来。他吐了一口痰在纸巾上,纸巾里面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我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护士看了一眼纸巾,没说什么,但表情变了。她出去之后很快进来了一个值班医生,戴着听诊器听了我爸的肺,又翻了翻他的病历本,然后把我叫到走廊上。
“咳血了?”医生问。
“痰里有血丝。”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肝癌到了这个阶段,咳血可能是肺转移的征兆。”
“多长时间?”
“不好说。快的话,几周。”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熏得眼眶发酸。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擦了把脸,回病房。
我爸醒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思思……东升呢?”
“他出去买东西了。”
“哦。”我爸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跟他说,明天的豆浆别放糖。”
“好。”
“他老记不住。”我爸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凌晨四点,我坐在陪护床上。窗外天边还是黑的,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声响。我翻开手机,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病历、字条、那本电工手册最后一页的留言。
“我说姐,以后我管。”
三年前他说要管。他管了。给我妈送排骨汤,给我爸做饭,半夜背他去医院,每天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但他管的时候,让我爸换了一家不查甲胎蛋白的医院。他管的时候,炸花生米忘了擦油,我爸摔了,后背上沾了大片油渍。他管的时候,垃圾桶里有个安眠药包装袋。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穿过了珠子,但中间还缺一颗,缺最关键的那一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晨五点半,赵东升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有露水的味道,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一兜油条。看见我坐在床边没睡,他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睡着的,呼吸还算平稳。赵东升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他头发湿着,用手往后捋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柜子,柜门关着的。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思思,”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很低,“你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什么事?”
“你夜里出去打电话我听见了。给谁打的?”
“同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头:“行。”
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不信。就像我不信他说的“炸花生米”一样。
六点半,护士来抽血。赵东升照例去买了早饭。我趁他走的工夫,把床头柜最底层那个电话本又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我妈的字迹后面,我仔细看了看那页纸的背面,隐约有一些压痕,像是之前写过的字被撕掉了。我用铅笔斜着扫了一遍,压痕显出几个字:“小赵说省三院好——”
省三院。就是三年前我爸去体检的那家医院。我妈写了一半没写完,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但被人撕掉了。
我把电话本放回去。赵东升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擦手,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毛巾,没说什么。
上午九点,我爸的主治医生刘主任来查房。他看了今天的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把我叫出去说话。赵东升也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刘主任翻着化验单说:“肝功能指标在往下走,胆红素升高了。靶向药可以考虑上,但副作用比较大,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多少钱?”赵东升先开口。
“一个周期大概两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不少。如果要上免疫联合,费用更高。”
赵东升转头看我:“思思,你说呢?”
“上。”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这个方案不能根治,只能延缓。”
“上。”
刘主任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走了。赵东升站在走廊窗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思思,你那些钱够不够?”
“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你要是不够,哥这儿还有。”
“不用。”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你爸这几个月吃药打针的钱,哥都记着账呢。回头该还你还你。”
“行。”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次距离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豆浆的味道。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进我眼睛里。
“思思,你信哥吗?”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信。”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悬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病房了。
我站在走廊里,掏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帮我查省三院三年前的体检中心,有没有我爸的记录。还有,查查赵东升三年前在不在省三院工作或者有熟人。”
林晓回得很快:“查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那家医院是怎么选的。”
过了半小时,林晓回了条语音。我走到楼梯口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紧:“思思,省三院体检中心三年前的记录系统换过,老数据有一部分没导进去,查不到你爸当时的详细结果。但我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赵东升三年前在省三院后勤部干过两个月,临时工,负责维修设备。他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辞职之后没几天,你爸就去省三院做了体检。”
我站在楼梯口的拐角,手指扣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在省三院干过。他让我爸去省三院体检。然后我爸的那项甲胎蛋白没查。
他辞职之后没几天我爸就去了。时间上紧得像精心算过。
我回到病房,赵东升正坐在椅子上削苹果。我爸靠着枕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本地台的重播新闻。屏幕上滚过一行字幕:“我市警方破获一起针对老年人实施诈骗的案件,嫌疑人以‘干儿子’身份接近独居老人,骗取信任后侵占房产……”
赵东升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刀刃悬在苹果皮中间,断了一截。他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削。但苹果皮接不上了,断成两段。
我爸没注意电视,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赵东升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
“你吃吧。”
他没推让,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
下午三点,我去一楼缴费窗口交靶向药的费用。窗口里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头说:“赵雅思是吧?你父亲的账户里有一笔预存款,三月份存的,两万。当时存钱的人是你哥。”
“我哥?”
“就是经常来陪护的那个男的。他说是你哥。”
“那笔钱,他想退的话随时能退吗?”
小姑娘查了一下:“预存款可以退,但需要交款人本人带身份证来办。”
我点头,拿着缴费单走了。两万,存进去的时候是三月份,我爸刚住院那会儿。赵东升那会儿就在账户里存了两万,他每个月收我五千,说垫了八千,对不上账的窟窿原来在这儿。
他收了我的钱,又自己往里存了两万。他到底图什么?如果是为了房子,他直接哄我爸签字就行了,为什么要往里搭钱?
晚上七点,赵东升说回家拿换洗衣服,走了。我等他走了十分钟,然后下楼打车去了城南敬老院。
敬老院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卫大爷在看戏曲频道。我跟他说找周建国,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侄女。”
“周老头住二楼二零三,上去吧。”
我上了二楼,走廊里飘着饭菜的味道。二零三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也是戏曲频道。我敲了敲门框,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床沿上,背驼着,手里端着个搪瓷杯。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来了。”
“周叔。”
他摆了摆手:“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关了门。房间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几瓶药。周建国看着我,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妈走的时候,我去了。你在灵堂外面哭,没看见我。”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正常。”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
他点了点头,像早知道一样。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旧旧的,口上系了个结。他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这个,三年前赵东升要从我这儿抢走的东西。我没给他。”
“这是什么?”
他慢慢解开塑料袋的结,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他递给我。
我展开。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是圆珠笔字,字迹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赵雅思,我是你妈的妹妹周秀芳。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楼下那个姓赵的,他接近我们家是有目的的。他在省三院上班的时候,调走了我的病历。后来我发现他让我老赵去省三院体检,甲胎蛋白那一项被勾掉了。我找人查过,是他让体检中心的人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但你爸的病如果耽误了,一定跟他有关。你记住,小心他。秀芳,2018年7月。”
我捏着那张纸的手在抖。我妈的字。那颤抖的笔迹,是她最后那两个月写的。她那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写字很困难,但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写完了。
“我妈写了这张纸,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周建国叹了口气,把塑料袋重新系好:“她写完了,没来得及寄出去。那时候赵东升天天来,她怕被他发现,把纸条给了我。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让我转交。但后来你回来了又走了,我没找到机会。”
“三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周建国看着我的眼睛。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亮,慢慢暗下去。
“因为赵东升每个月给我打钱,让我别说话。我拿了三年。今天我不拿了。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是来问我,让我什么都别说。他说他要给你爸治病,钱都花了,你要是闹起来,你爸的病就没人管了。我想了想,他说得好像也对。但我又想了想,你妈写这张纸的时候,浑身疼得睡不着,她让我藏好,说这是救命的东西。我不能替她做主。”
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很瘦,骨头硌着疼。
“拿走吧。赶紧走。他要是知道你来了,又要来找我麻烦。”
我攥着塑料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又开口了。
“姑娘,你妈的病,当年如果有钱治,本来还有机会。你爸那时候到处借钱,凑了两个月才凑够。但赵东升把病历调走,让你爸错过窗口期。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这三年一直在想,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妈走了,你爸就剩一个人。一个人,好骗。”
他干咳了两声,端起搪瓷杯喝水。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好骗。”
我站在敬老院门口,塑料袋攥在手里,折好的纸张隔着塑料膜硌着掌心的纹路。门卫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姑娘,走啊?”
“嗯。”
“那个周老头,他今天下午摔了一跤,也没人管。你要是有空多来看看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
“摔了一跤?”
“就下午那会儿,在楼道里。他说有人推了他一把,但没人看见。我去扶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地上,跟我说没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建国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佝偻着,一动没动。
我上了出租车,把那张纸条展开又读了一遍。
我妈写的最后一行字,笔画几乎散开了,像是笔尖在纸上拖不动了。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每一笔都像烧红的铁丝。
“你爸的病如果耽误了,一定跟他有关。”
出租车拐过街角,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明灭交替。
我手机震了。赵东升的微信:“思思,你在哪呢?我回医院了,你不在。爸说你出去买东西了,买啥去了这么久?”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马上回。”
他秒回:“等你。豆浆热好了。”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塑料袋里的纸条贴着胸口。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眼前流过,每盏灯后面都有一扇窗,每扇窗后面都有一个人。
有人三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老人,有人三年如一日地藏着一张纸条。
林晓的消息在这时候弹出来:“思思,省三院体检中心三年前那个负责删数据的人我找到了。是个女的,姓宋,当时在体检中心前台做录入。她结婚辞了职,现在在家带孩子。我刚才托人加了她微信聊了几句,她说当时有个后勤的男的来找她,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把一个人的体检项目里‘甲胎蛋白’那项勾掉。她说那个男的姓赵,长得挺高的。她记得是因为后来那人又来找过她一次,让她删了一份病历里的几页。她没敢删,那人就自己动手了。”
我攥着手机,出租车刚好停在了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住院部门前。路灯下赵东升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大厅玻璃门后面,他双手插兜,正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我了。隔着玻璃,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来。
“回来了?天都黑了,买了啥?”
我看着他走过来的步子,看着他脸上温厚的笑容,看着他伸手要来接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思思?”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暗处,另一半被光照着。眼角那些细纹还是那么深,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赵东升,”我说,“我妈那张纸条,我看过了。”
他没说话。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道里灌进来,把他手里的豆浆吹得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第5章
风从夹道里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烟头和落叶。赵东升把豆浆杯放在墙根,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就那么叼着烟站了几秒,然后拿下来,捏在指间搓了搓。
“你妈写的那张纸,她写了什么?”
“你说呢。”
“我猜。”他把烟折成两段,放进垃圾桶,“她应该写了省三院的事。”
“你为什么让我爸换医院?”
他靠在墙根上,两只手揣进裤兜,仰头看了会儿天。六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秀兰姐走之前那两个月,她受了大罪。我每天上去给她送饭,她疼得吃不下,就喝点汤。有一次她疼得从床上滚下来,你爸去拉她,拉不动,两个人在地上坐了一整夜。我去的时候天亮了,你爸靠在你妈肩膀上睡着了,你妈醒着,看着我,说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她说她不想再遭这个罪了。她说医院那个治疗方案,前前后后花进去十几万,没用。她不想你爸再走一遍她的老路。”
“所以你让我爸去省三院,把甲胎蛋白那一项勾掉,让他查不出来?”
赵东升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一个烟头,碾了两下,说:“对。”
“你凭什么?”
他猛地抬头。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他眨了一下眼,那点水光就没了。
“凭我每天看见你爸因为你妈的病瘦了二十斤。凭我看见他大冬天凌晨三点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发呆,抽完一整盒烟。凭你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赵,你叔一根筋,他要是知道这病会遗传,他肯定要去查,查出来了他肯定要治,治到最后像我一样。你帮我拦住他’。”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压了很久。
“秀兰姐走之前那周,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拖垮了你爸。她说老赵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能再折腾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爸也查出这个病,她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我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
“赵东升,你照顾我妈,照顾我爸,因为你真心想照顾,还是因为你当年在省三院干了什么心虚的事?”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什么心虚的事?”
“你调走我妈的病历。那是原件,不是复印件。医院病历原件不能外借,你是用什么名义拿走的?”
他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缓缓地裂开细纹。
“思思,你妈的病历原件是院方出错寄错了地址,寄到了我家。我没有调走。它自己来的。”
“寄错了?”
“对。你妈出院之后一个月,医院寄了一份病历摘要到她填的地址。她填的地址是你家,但楼栋号写错了,差了一个数,寄到我那儿了。我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我复印了一份,原件我没动,放回你家信箱了。”
“你为什么复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风里晃动,像站不稳。
“因为我看见了治疗方案,也看见了费用明细。你妈那两个月花了二十一万。医院建议用的药里面,有两个是进口的,不在医保范围,但疗效跟国产的差别不大。国产的一个疗程省两万多。医生没有跟你爸说过可以有替代方案。”
他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翻,没点烟。
“你们家那个房子,你以为值多少钱?县城老破小,五十几个平方,挂牌价超不过十万。你爸为了凑那二十一万,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到现在还有六万多没还上。你妈走之后你爸天天接催债电话,那半年他瘦得脱了相。”
“所以你让我爸错过窗口期,是替他省钱?”
“是。”
“那你每个月收我五千块钱,说垫了医药费,又自己往账户里存两万,这又是替谁省钱?”
他猛地抬头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点。
“你怎么知道账户里有两万?”
“缴费窗口的人说的。预存款,三月份存的。赵东升,你收我的钱,又往里贴你的钱,你到底是什么账本?”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接。但他还没开口,住院部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值班护士探出半个身子:“赵大哥,你爸醒了,一直喊你。”
赵东升立刻转身往大厅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思思,你跟我上去。你爸的事,咱们在他面前不提。”
他进电梯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我攥着塑料袋,塑料袋里那张纸隔着塑料膜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片。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亮着。我爸半靠在枕头上,看见赵东升进来,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青筋凸着,攥得很紧。
“东升,东升你去哪了?我梦见你走了。”
“没走,叔,我下楼抽了根烟。”
我爸这才松了点劲儿,目光越过赵东升的肩膀看见了我,又眯了眯眼:“思思,你也回来了。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嗯。”
赵东升把我爸的枕头调整了一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动作熟稔,像做了千百遍。我爸靠着他的胳膊闭了会儿眼,呼吸匀了一些。
我坐在椅子上。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泵的声音像秒针,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我爸忽然睁开眼,看着赵东升:“东升,那个房子的事,我跟你说那话还算数。等我走了,你住进去。这几年你花的钱,抵得上那个房子了。”
赵东升的手顿了一下。他背对着我,但我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叔,那话不算。房子是思思的。”
“什么思思的,她一个姑娘家嫁出去了,要房子干什么。你不一样,你没地方住。你住进去,我心里踏实。”
“叔,你别说了。”
“你听我的。”我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倔劲儿,“你照顾我这么久,我欠你的。房子给你,我心里安生。”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喘了口气,又像忍住了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厚的笑。
“叔,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好好养着。”
他倒了杯水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喝了两口,又困了,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赵东升把杯拿走,站在床边看着他睡着,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思思,”他低声说,“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边,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赵东升靠在窗台上,两只胳膊撑着窗沿,背弓着。
“你问我为什么往里贴钱,”他说,“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走廊的灯管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太亮了,所有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你妈走之前那半个月,有一天晚上你爸不在,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赵,你叔以后要是生病了,你帮我照顾他。我说我照顾。她说你别让他乱花钱治,治不好的病别硬撑,留点钱过日子。我当时没说话。过了几天她又跟我说了一遍。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走得不放心。我答应了。”
“那安眠药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答应的那天晚上,她让我帮她个忙。她说她疼得受不了了,她想睡个安稳觉。她让我去医院给她开安眠药。我说不行。她说那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站了十分钟,然后去药店买了一盒艾司唑仑。那盒药我买回来放在桌上,她没吃。她走的那天晚上,那盒药还在桌上原封没动。”
“那你扔垃圾桶那个包装袋?”
“那盒药我没地方处理,放了两年。你爸摔那天晚上我收拾厨房,翻出来扔了。跟油一起。”
“我爸摔那天,你到底有没有推他?”
他的眼睛直视着我。
“没有。他就是踩到油滑倒的。我炸完花生米没擦地,是我大意了。我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后背上蹭了油,是因为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先翻了个身。后背着地的是他,他倒下的时候是侧摔,脸朝墙。你那个同学看见的后背油渍,是我拖他起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你从省三院辞职,是因为什么?”
他的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因为那个姓宋的女的,她跟领导说了我找她删数据的事。我被开除了。”
“你为了我妈的一句话,丢了工作,然后搬来我家楼下,一守三年?”
“对。”
“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牵了牵,但没有温度。
“图什么?你妈是这么多年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我住老电影院那会儿,一个人,天天吃泡面。秀兰姐有一次下楼看见我在巷口吃泡面,第二天端了一碗红烧肉下来给我。她说小赵,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要好好吃饭。那碗肉我吃了三天,汤都没舍得倒。”
他说完这句话,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夜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乱了几根。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
“你问我图什么。图那一碗红烧肉,图她说‘要好好吃饭’,图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你帮我看住老赵’。我就图这几样东西。你觉得不值钱,我拿着当了三年宝贝。”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叮铃铃响了两声被接起来。赵东升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转过来面对我。
“思思,你爸的病,我比谁都清楚。刘主任说了最多半年,靶向药上了也就多两三个月。这几个月,你想怎么陪你爸,你说了算。钱你收好,那个账户里的两万你回头转给你自己。你爸那房子的钥匙在我这儿,明天我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我以后不去了。你爸叫你回来的时候,你给他开门就行。”
他转身要走。
我站在窗台边,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工工整整,是双扣。我妈以前系围裙就爱打这种双扣,我小时候她教我,我学了十遍才学会。
“赵东升。”
他停住。
“你在省三院,还有什么没跟我说?”
他的背影定在那里。走廊的灯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光边,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克制住了。
“没了。”
“周建国今天在敬老院摔了一跤,他说有人推了他一把。”
赵东升转过身来,脸色变了。
“我没去敬老院。今天下午我在医院。”
“有人能证明吗?”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翻出一条通话记录:“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我在跟刘主任通电话,关于你爸的靶向药方案。通了一个小时。你去查通话记录。”
我看了那条记录。刘主任的号码,通话时长五十八分钟。
“那周建国……”
“我不知道谁推的他。但周建国手里有那张纸,我三年前就想拿回来。我打过他,我也威胁过他,但我没推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我赵东升再不是东西,这个底线我还有。”
他看着我,走廊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把他眼底那点亮光晃得忽明忽暗。
“思思,你查我的事,我不拦。但你查的时候留点神。你爸那头,你别让他知道太多。他知道了会着急,他急起来血压就往上飙,肝上的东西也跟着涨。你想让他多活几天,就别在他面前提这些。”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吞掉。
我站在窗台边,那把钥匙搁在灰白色的窗台上,红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拿起来。铜面上有一块小小的磨损,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摩挲过。
我把钥匙攥进手心,走进病房。我爸醒了,正看着门口。看见我进来,他又往我身后看了看。
“东升呢?”
“他回去了。明天再来。”
我爸“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思思,你妈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老赵,你要是有一天也得了我这病,别治。咱家折腾不起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我是认真的,你答应我。我没答应。她就不说话了。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思思,我现在这个病,要是治不好了,你别往里搭钱。你留着自己花。”
“爸,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和赵东升抓我的力道不一样,他抓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东升这个人,他对咱家有恩。你别跟他闹。”
“爸……”
“你听我说完。你妈走那年,要不是他,我撑不过来。这个病,我早知道会来。你妈走的时候那样子,我看在眼里。东升他帮我瞒着我,我也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怕。但我不怕。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他松开我的手,拍了拍床沿。
“你坐下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下。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东升那个人,他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说。但你妈走的时候,他在灵堂外面哭了一整夜。我听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泵滴答滴答地响。
我爸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坐在床边,钥匙的红绳缠在指间,勒出浅浅的红痕。
手机亮了一下。林晓的消息:“思思,我让那个姓宋的又仔细想了想。她说当时赵东升找她删数据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纸,她看了一眼,好像是份遗嘱的复印件。她说她记得是因为那份遗嘱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不是赵东升。”
“写的是谁?”
林晓隔了十几秒才回:“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周秀芳。”
第6章
林晓那条消息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僵了几秒。遗嘱。我妈的名字。赵东升手里拿着一份遗嘱的复印件,去省三院找人删数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拨了林晓的电话。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儿喘:“我刚把孩子哄睡,你等一下。”
我听见她那边关门的声响,然后她压低声音说:“那个姓宋的就说那么多,她当时就是扫了一眼,没看清内容。但她说那份遗嘱看起来是打印的,底下有手写签名,她认得出来,是‘周秀芳’三个字。”
“她确定?不是同名同姓?”
“我反复跟她确认了。她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赵东升把文件夹放在前台上,她低头去拿数据单的时候瞄到的。她还说那个遗嘱上面有一行加粗的字,她模模糊糊记了几个,好像是‘全部财产’‘老赵’‘由他处置’之类的。她当时觉得挺奇怪的,一个年轻人拿着别人遗嘱的复印件来医院,但她没敢问,拿了五百块钱就把事办了。”
“那份遗嘱原件呢?”
“不知道。姓宋的说赵东升当时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就带走了。但她记得那个文件夹是那种黑色硬壳的,脊背上贴了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周秀芳’三个字。”
我挂了电话,坐在陪护床上。我爸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输液泵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我把那份遗嘱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但我发现中间缺的东西越来越多。赵东升为什么会有我妈的遗嘱复印件?我妈写过遗嘱吗?她什么时候写的?写的内容是什么?如果她把全部财产留给老赵,那赵东升拿着那份复印件去省三院的目的又变了一层。他不只是要删掉我爸的甲胎蛋白指标,他手里有一张能证明他和我妈之间有某种契约关系的文件。
那份遗嘱上,有没有提到他?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我姑妈赵秀珍,我爸的亲姐姐,住在隔壁县城。我妈生病那段时间她来过几次,后来我爸不许她来了,两人好像闹过什么不愉快。
凌晨一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响到第五声才接,姑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谁啊?大半夜的……”
“姑妈,我是思思。”
“思思?”她清醒了几分,“你爸出事了?”
“我爸在医院,肝癌晚期。姑妈,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我妈写过遗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坐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
“你见过?”
“我没见过原件。但你妈走之前那周,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写了份东西放在你爸书桌抽屉最下面那层,让我以后多留意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你妈走了,我去你家帮忙收拾东西,翻过那个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的。你爸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一直是锁着的,但那天我去的时候锁是开的,里面就剩几根回形针。我当时问过你爸,他说他没动过。我还以为是你妈记错了。”
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我爸住的那个房子,我已经三年没好好看过那个书桌了。但我记得那把锁,铜色的,小小的,我妈生前总把一些重要的票据锁在里面。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里面有一张我的出生证明,一张我爸的工伤鉴定,还有我妈自己写的几页日记。
遗嘱应该也放在那儿。
但姑妈说抽屉是空的。锁是开的。谁拿走了?
我想到赵东升。他三年前住在我家楼下,他有钥匙,他每天上楼来给我爸做饭、收拾屋子。他想要什么东西,随手就能拿到。
但我又想,如果他拿到了原件,为什么还需要复印件?为什么拿着复印件去省三院办事?除非他手里只有复印件,原件不在他那儿。
那原件在谁那儿?
我给林晓发消息:“再帮我问那个姓宋的,她看见赵东升手里那份遗嘱复印件的时候,上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比如印章、签字之类的。”
林晓回得很快:“明天一早我问。你先睡。”
我睡不着。我在陪护床上坐到凌晨三点,听着我爸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越来越短促了,有时候会忽然停一两秒,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像从水底下浮上来。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句“秀兰”。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着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已经六点了。赵东升没有来。床头柜上没有豆浆,没有油条,没有那盒插好吸管的牛奶。
我爸醒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头柜,又看了一眼门口。他没问赵东升去哪了,只是愣愣地看了几分钟天花板,然后哑着嗓子跟我说:“思思,我想喝粥。”
“我去买。”
我下楼的时候路过昨晚那面墙根,墙根下还放着那个凉透了的豆浆杯。赵东升昨晚走的时候放在那儿,没带走。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去了食堂。
回来的时候我爸正努力自己坐起来,他撑着床沿的手在抖,指节发白。我赶紧过去扶他,他靠着我肩膀喘了一会儿,说:“东升今天怎么没来?”
“他有点事。”
“哦。”我爸没再问,但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攥紧了一下。
上午九点,林晓的消息来了:“思思,姓宋的想起来了。她说那份遗嘱复印件右下角有一个红印章,圆形的,是社区居委会的章。她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个印章糊了一半,但‘光明社区’几个字还看得清。另外她说签名那一栏除了你妈的名字,旁边还有两个签名,像是见证人的。”
光明社区。我家就在光明社区。居委会的章。
我妈写遗嘱是在社区立了正式的?如果是在社区工作人员见证下立的,那社区应该有备案。我立刻给光明社区居委会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大姐声音嘶哑,像是感冒了,但一听到“周秀芳”三个字就顿了一下。
“周秀芳……2018年走的那个?你等一下,我翻翻档案。”
我听见电话那头翻纸页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然后她说:“找到了。2018年6月,周秀芳来立过一份遗嘱,内容是房产及存款由丈夫赵志国全部继承,子女不参与分配。见证人是当时社区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姓王一个姓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份遗嘱的备案,2018年8月有人来调取过。调取记录上写的理由是‘亲属办理遗产手续需要’,调取人的签字是——赵志国。”
我爸调过他妈的遗嘱?
“大姐,你确定是赵志国的签字?”
“确定。我当时不在,但我查了调取记录,签字栏写的是赵志国的名字,还留了一个电话。电话号我看看……尾号是3762。”
3762。我爸的手机尾号是3762。我没记错。
我放下电话,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几秒。我爸调取了他妈的遗嘱,然后那份遗嘱就不见了。抽屉空了,锁开了,家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份遗嘱。我爸说他没动过。
如果他没动过,那调取记录上为什么是他的签字?是有人冒签的,还是他撒了谎?
我走回病房。我爸正在喝粥,小口小口的,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会儿。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爸。”
“嗯?”
“我妈走之前,有没有写过什么东西给你?”
他的勺子停在碗里,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浑浊,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写了一张纸,放在抽屉里。我看过。”
“写什么了?”
“写她走了以后怎么办。房子留给我,存折留给我,你那份她单独在银行给你存了一笔钱,五万,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用。她怕我动你那笔钱,单独交代了。”
“那张纸呢?”
我爸的嘴角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抿了一下。
“后来没了。我找不到了。可能是不小心当废纸扔了。”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份遗嘱在社区有备案。调取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变化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去调过。”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妈到底写了啥。她写的时候不让我看。她走了以后社区给我打电话说立了份遗嘱让我去确认,我就去了。我看了,看完之后……我把它拿走了。”
“你拿走了?从社区拿走的?”
“社区的人让我拿的,说这是复印件,原件她留在公证处了。我拿回家放在抽屉里,后来有一天……不见了。”
“哪一天?”
他想了想,皱起眉头:“你妈走后大概两个月。那时候东升每天来给我做饭。有一天我出门买菜回来,抽屉锁是开的,里面空了。我问东升看见没,他说没看见。我就没再找了。”
赵东升否认了。但调取记录上是我爸的名字,拿走复印件的是我爸,然后复印件在我爸的抽屉里不见了。姑妈去看的时候抽屉是空的。赵东升手里拿着一份遗嘱复印件去省三院。
那份复印件,他从哪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马路上车辆稀稀拉拉地驶过,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我看到那辆贴着“赵记维修”的三轮车从马路对面经过,骑车的不是赵东升,是一个戴草帽的陌生男人。三轮车后斗里堆着旧纸箱,慢慢骑远了。
赵东升今天真没来。
我打开手机,翻出和赵东升的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到现在,每天的对话我都留着。我往前翻到三月份,一条一条看。他发给我爸在医院的照片、视频,问我吃了没有、累不累、要不要给爸换点好吃的。有一天的消息让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三月份的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旁边摊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合影。赵东升发这张照片的时候配了一句话:“翻到你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真好看。”
我当时回了一句:“是啊。”
但现在我仔细看那张照片,发现茶几另一角有一个东西的边角露出来。黑色的,硬壳,脊背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了三个字,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我放大照片,调整亮度和对比度。那个标签上的字渐渐能辨认出来了,第一个字像“周”,第三个字像“芳”。
我把这张照片截了图,发给林晓:“帮我把这个放大看,标签上的字能不能看清?”
林晓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我用软件处理了一下,脊背标签上是‘周秀芳’三个字。这个黑色文件夹,跟姓宋的描述的一样。”
赵东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那个文件夹就放在我家茶几上。那是我妈的遗嘱复印件。他跟我说他没看见,但那张照片里,文件夹就在镜头边缘。
他在撒谎。他从我爸抽屉里拿走了那份遗嘱,然后拿着复印件去省三院,用五百块钱买了体检中心的工作人员删掉我爸的甲胎蛋白指标。之后他把文件夹带走了,一直保存着。
但那份原件呢?社区的人说原件留在公证处。我爸说社区让他去确认,然后拿走了复印件。原件还在公证处。
我拨了县公证处的电话。接电话的人查了二十分钟才回我,说查到了周秀芳的遗嘱公证记录,但那份公证书2018年9月被一名亲属持授权书取走了。取走人的名字,是“赵志国”。
又是赵志国。
我爸去公证处把原件也取走了。两份原件都在他手里,然后被他放在抽屉里,然后被赵东升拿走了。或者,我爸给赵东升的?
我回到病房,我爸还靠在那儿,半梦半醒。我走过去,轻声叫了他一声:“爸。”
他睁开眼。
“我妈那份遗嘱,是你给赵东升的吗?”
他的眼神迷茫了一下,然后那点迷茫慢慢退下去,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是他自己拿的。我看见了他拿,但我没拦。”
“为什么?”
我爸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盯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他说:“你妈写那张纸的时候,有一句话是写给他的。她说小赵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房子让他住几年。你妈写的时候我看见了。她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了。后来东升翻抽屉拿走那张纸,我知道他看见那句话了。他想留着那句话当凭证,怕我不认账。我没拦他,因为那本来就是你妈的意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声音含含糊糊的。
“思思,你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黄铜钥匙。红绳在指间缠着,勒出一道痕。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份手写的便条,字迹颤抖,但每一笔都用力。
“老赵,我立这份东西不是为了分财产。我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太难。楼下小赵这孩子心实,你信他。房子给他住几年,你有个照应。存折上的钱,你留着看病。给思思那笔钱,你千万别动,那是她的嫁妆。我走了,你别太难过。秀兰,2018年6月。”
短信来自赵东升的号码。
他发过来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抖,但我没回。病房窗外,阳光正烈,晒在玻璃上白花花一片。
我爸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只蜷起来的虾。
我忽然想起了那张照片里的茶几,橘子旁边那本摊开的相册。相册翻到的那一页上,我爸穿着白衬衫站在树下,我妈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弯了腰。
那棵树现在还在我家楼下,长高了。
第7章
那张照片在我手机里亮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最后那一行字看了无数遍,“房子给他住几年”,是我妈的字迹。她写这张便条的时候,手已经抖成那样了,但每个字还是咬着牙写齐了。她最后那两个月,浑身疼得翻不了身,却还有力气写这些东西。她操心的事太多了,多得让人喘不上来。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赵东升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意思很明白。他想告诉我,他拿那份遗嘱没有恶意,那些话是妈说过的,他只是按她说的做。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解不开,如果只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整整三年?为什么要骗我说他没看见那份遗嘱?为什么要拿五百块钱去删我爸的体检数据,而不是直接跟我爸说“叔,你该查一查这个指标”?
他在绕路。所有的路都绕着走,避开了让我和我爸知道真相的每一条直道。
那天下午刘主任来查房,看了新的化验结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赵东升的那张横格纸上的判断又重申了一遍,措辞更直接:“情况不乐观。靶向药我们上了,但反应不太好,肝功能指标还在往上走。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时间可能不多了。”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但我的手是凉的。刘主任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你爸挺能扛的,比我们预想的强。”
我回到病房,我爸醒着,正看着天花板。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飘,像是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我是谁。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我记忆里他以前的笑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
“思思,我想回家。”
“爸,你还没好……”
“我想回家看看。就回去一趟,看一眼。我种的那盆葱不知道还活着不。”
我看着他,说不出来“不行”。他眼里那点光像快要灭的蜡烛,我不想吹灭它。
“我去跟医生说。”
晚上七点,我办好了临时出院手续。赵东升还是没来,但我把他那把钥匙还拿在手里。我爸穿好衣服坐在轮椅上,护士把他推到住院部门口。我打了辆车,把他扶上去。他坐在后座上,头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很久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把他从车里扶出来,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拿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喘了很久。
“以前东升背我上去,一口气就到了。”
我没接话。我扶着他走到三楼,掏出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开了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味,窗台上那盆我妈养了几年的绿萝还摆在老位置。赵东升大概最近没来浇水,叶子比上次看见的更蔫了,根烂了大半,但最中间那一小片叶子还绿着,顽强地立在那儿。
我爸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塌了一个坑,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像被沙发吞了一半。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电视柜到挂钟到墙上的合影,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
“葱呢?”
“什么葱?”
“我种的那盆葱。”他指了指阳台,“放在那儿的小花盆,圆的那个。”
我走到阳台。阳台上堆着一些旧物,一摞报纸、几双旧鞋、一个空了的腌菜坛子。角落里有一个小花盆,里面只剩干裂的泥土和几根枯黄的草茎。我蹲下来摸了摸土,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粉。
“爸,葱枯了。”
他没说话。我从阳台往回走,路过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那张老书桌还在,抽屉紧闭。我推门走进去,书桌上盖着一层薄灰,桌面正中间放着一个相框,是我爸妈年轻时候那张合影,就是照片里茶几上摊开的那一页。相框擦得干干净净,一丝灰都没有,和旁边落满灰的桌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我爸的字:“秀兰,天天看。”
我把相框放回去。书房角落的柜子上面,搁着一把铜锁,就是书桌抽屉上那把。锁是开着的,钥匙不在了。我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回形针和一根橡皮筋。抽屉的木质底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用力划过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很深,能感觉到凹槽。像是有人在很着急的情况下,用手指甲拼命抠出来的。我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两个字母的大写轮廓——"Z"和"L"。
ZL。赵。刘?
或者,周,兰?
我妈叫周秀兰,我姑妈说过她以前在纺织厂用的名字是“周兰”。有人在这个抽屉里留下过她的名字。
我爸走进书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他瘦得厉害,病号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撑着布料,像一个衣架。
“思思,你翻什么?”
“没翻什么。”
他走过来,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相框,拇指在玻璃面上蹭了一下,把那上面沾到的一点点灰擦掉了。
“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坐在这把椅子上写东西。她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让我看。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书房灯还亮着,走过去她就把本子合上了。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她写了那么多东西,遗嘱、便条、给我和你的信。她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手从相框上拿下来,落在桌面上,指节轻轻地敲了两下。
“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想通。”
“什么?”
“你妈写了那么多东西,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让我去医院做个体检。一次都没有。”
我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的手。指节上的皮肤薄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敲桌面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所以赵东升让你换医院的时候,你去了?”
“他跟我说省三院好,设备新,检查便宜。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花钱花得太多了,我想省钱。他说的那些话,你妈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她说老赵你要保重身体,别舍不得花钱体检。但她说的是‘保重身体’,不是‘查那个指标’。东升跟我说的是‘叔,你把那个甲胎蛋白查了,那个最重要’。”
我爸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妈没让我查的,东升让我查了。但省三院的结果出来,那一项是空的。我问东升怎么回事,他说这个指标有的人查了也没用,不一定准,不用管。我信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不对劲的?”
“这次住院之后。刘主任看了我的片子,说了一句‘这个病如果三年前查到,还是早期’。我算了算时间,三年前我去省三院体检那次,正好该查这个。我打电话去省三院问,他们说那一项当时就没做。我又问了东升,他说可能是体检中心漏了。”
“你信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不信。但我没再问他。”
“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浑浊的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问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赵这个孩子,做错了事你给他个机会。我那会儿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她应该是知道东升做了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让我给他机会。她是怕我恨他。她走之前,最怕的事就是我恨一个人恨一辈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所以我不问。我不问他,我就不会恨他。”
风从阳台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书桌上一张废纸哗啦响。我站起来把窗户关小,转身的时候看见书房书架的最高一层,夹着一本书,书脊朝外,露出一角白色的纸片。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旧版《新华字典》,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是我爸的字迹,写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
“2018年7月,东升跟我说秀兰走之前交代他照顾我。他说秀兰让他答应一件事——别让我做手术,保守治疗就行,别折腾。我当时没说话。2018年8月,我发现抽屉里的遗嘱不见了。同一天东升来我家,拿着一份复印件跟我说,叔,秀兰姐的意思你看见了,房子让我住几年。我说你拿走吧,住就住。2018年9月,我去省三院查了体检记录,发现甲胎蛋白那项被删了。我查了监控,看见东升和前台一个女的说过话。2019年1月,我发烧,东升背我去医院。在路上他跟我说,叔对不起。我说不用说对不起。我没问他为什么那么做。我不敢问。问了,我就得决定是恨他还是原谅他。我选不了。”
我把这张处方笺轻轻折好放回字典里,把字典放回书架最高一层。我从椅子上下来,看见我爸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肩膀。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轻轻关上门。
手机震了。赵东升的号码,这次是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去接。
“思思,你把你爸接回家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哥今晚去你爸那儿,给他做顿饭。”
“不用。”
“你做的饭你爸不爱吃,他口味重,盐放少了不香。我去。”
“赵东升。”
“嗯?”
“那份遗嘱的复印件,你拿走的时候,我爸看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风穿过阳台上的晾衣架,铁管发出轻轻的嗡鸣。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当时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翻抽屉。他看见了,但没出声。我拿着东西走到客厅门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东升,你拿吧,拿走了好好收着。我就拿走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爸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因为我怕他问我一个问题。我怕他问我——你拿走那份遗嘱,到底是为了我妈的交代,还是为了你自己。”
风停了。阳台上的晾衣架安静下来。
“思思,”他的声音忽然沙哑了,“你妈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跟她在病房里坐了三个小时。她疼得受不了,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帮她一个忙。她说小赵,我走了以后你别让老赵一个人待着,他会钻牛角尖。我说好。她说他身体不行了,你帮我盯着。我说好。她说我这辈子欠老赵的太多了,你替我看着他,让他好好的。我说好。她说了三个好,然后就闭上眼了。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被话筒放大。
“我答应了她三件事。第三件事是——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别让他一个人走。我答应了她。我跟你爸非亲非故,我图什么?我就图那天晚上她看我那一眼。那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懂了。她怕你爸走的时候旁边没人。”
他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电话,夜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楼下那棵老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着,风吹得叶子哗啦响。
我转身回到客厅。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书房走到客厅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剥一个橘子。他把橘子皮剥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剥完了,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嘴里慢慢嚼,另一半放在茶几的盘子里。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思思,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他把那半橘子递给我:“你妈以前最爱吃的就是橘子。她走了以后,每次吃橘子我都要给她留一半。”
我接过那半橘子,橘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舌尖一缩。他看着我笑了,那种久违的、没什么负担的笑,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
“酸吧?今年的橘子不行。东升买的。”
窗台那盆绿萝,最中间那片叶子忽然动了一下。是风。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好,呼吸平稳,一夜没有咳。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睡。凌晨三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动静,走到阳台往下看。路灯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赵东升坐在车斗边缘,手里夹着根烟,没有点。他就那么坐着,抬头看着我家的窗户。
我拉上了窗帘。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人。我睁开眼,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门外放着一袋东西。我走过去提进来,是一袋包子、两杯豆浆,和一个保温桶。保温桶里是粥,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叔爱吃咸口的,我放了一勺盐。”
我端着保温桶进了我爸的房间。他醒了,正侧躺着看窗外,晨光把半边窗帘照得透亮。我给他盛了碗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
“东升做的?”
“嗯。”
他没说话,低头把一碗粥全喝完了。然后他把碗递给我,嘴角沾着一粒米。
“思思,你给东升打个电话。让他中午再来一趟。我想跟他说句话。”
“什么话?”
“跟他说,房子他想住多久住多久。那是你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拿着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昨晚那半盘橘子上面。橘子皮已经干了一点,边缘卷起来。盘子里剩着几瓣橘子,橘瓣上的白丝清晰可见。
我走到阳台上,拨了赵东升的号码。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东升哥,我爸让你中午来一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那棵老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白花,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注意看不见。
我爸的房间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是那种很老的调子,我小时候他哄我睡觉唱过。他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漏掉几个拍子又捡回来。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里那张便条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小赵这孩子心实,你信他。”
我妈写的。
风又起了,那朵小白花在叶子中间摇了摇,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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