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不执,不困;无我,无物,无尘 世人逐影日纷纷,我自闲观岭上云。 誉满千山非我物,毁盈万壑岂关君。 得失算尽终成梦,宠辱参透始见真。 一朝放下心头石,天地原来本无尘。
昔者,余尝读《庄子·田子方》,见孙叔敖三仕三已而无喜愠之色;又观陶靖节解印绶而去,不为五斗米折腰;复思苏子瞻临终之际,唯言“着力即差”四字。三子者,时代悬隔,遭际迥异,然其胸中一事相同——皆已放下。
何谓放下?
非弃世避俗之谓也,非槁木死灰之谓也。当汝不再渴望引起他人关注,当赞美不能令你骄傲,当指责无法让你懊恼,当有人无视你时,你不再感到困扰——此即放下。
请随余溯千古之长河,访先贤之足迹,观放下之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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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关宠辱,方见天地
人之一生,最难得者,不在功业之成,而在心境之定。
孙叔敖仕楚,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其位而不忧。肩吾怪而问之,对曰:“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呜呼!此一语道尽放下之精髓——得失非我所能主宰,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心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
世人每为宠辱所困,得之若惊,失之若惊。一朝赞誉加身,便觉飘飘然凌云之上;忽而诽谤袭来,又觉戚戚然坠渊之底。殊不知,誉也虚声,毁也浮议,于我何加焉?
庄子有言:“得而不喜,失而不忧。”此非麻木不仁,乃洞明得失本为生命之常态,如江中秋水,有涨有落,有来有往。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之所需者,其实不多;人所执迷者,往往过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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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萦毁誉,始得自由
陶渊明二十九岁出仕,四十一岁归田,十三年间时隐时仕,终因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而解印绶去。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渊明放下者何?非仅一顶乌纱,乃世人眼中之功名利禄、同僚口中之毁誉臧否。当一个人不再以他人之评价衡量自身之价值,他便从无形的牢笼中走了出来。魏晋乱世,学而优则仕,众人皆以出仕为荣,渊明独以归田为乐。这不放下,孰能为之?
再看范蠡。辅佐越王勾践二十余年,三千越甲终吞吴。功成名就之际,勾践封其为上将军,许以半壁江山。范蠡却洞悉“越王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遂弃高官厚禄,乘舟浮海而去。更奇者,其后三聚三散,累积千金则散尽千金,位居卿相则辞位归隐。人或问其故,对曰:“久受尊名,不祥。”
范蠡放下者何?非金银财帛而已,乃对“我”之执着——不执于功,不执于名,不执于富,乃至不执于“放下”本身。如此,方能来去自如,进退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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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着有无,乃契大道
老子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争非懦弱,乃不刻意;不争非放弃,乃不执着。
世人每以“用力”为美德,以“坚持”为品格,殊不知用力过度,反失其真。苏轼临终,维琳方丈劝其念想西方,友人复劝之,苏但言“着力即差”四字而逝。此四字,乃东坡一生之彻悟。越是用力,越易事与愿违;越是强求,越是求之不得。
执着者,如手握流沙,握之愈紧,失之愈速。放下者,如掌托清风,不拒不迎,风自来去。
庄子尝为漆园小吏,衣敝履穿,妻常半饥。监河侯许借三百金,庄子不谢其惠,反以涸辙之鲋讽其虚伪。楚威王遣使迎之,许以卿相之位、千金之禄,庄子笑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
庄子放下者何?非贫贱之不堪,乃以生命之自由为至高。宁曳尾于涂中,不愿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等放下,已非“放下”二字可尽——乃是从根本上超越了“得”与“失”、“荣”与“辱”、“贵”与“贱”的二元对立,抵达了“物而不物”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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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求解脱,自得解脱
或问:放下如此,岂非消极?
曰:非也。
放下,并非不为,而是不执。陶渊明归田后,种豆南山,采菊东篱,何曾消极?苏轼贬黄州后,开荒种地,煮肉赋诗,何曾消极?范蠡三聚三散,经商济世,何曾消极?庄子著书十万言,汪洋恣肆,何曾消极?
放下者,如舟行水上,不拒风浪,亦不执于风浪;如鸟翔空中,不恋一枝,亦不弃千林。心无挂碍,故能行远;胸无滞碍,故能纳新。
昔人云:“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世人终日汲汲于求人之关注,营营于博人之赞誉,惶惶于避人之指责,戚戚于惧人之无视。殊不知,当你不再渴望引起他人关注——你便成了自己的光;当赞美不能领你骄傲——你便不再是他人的奴;当指责无法让你懊恼——你便穿上了无形的铠甲;当有人无视你而你不困扰——你便拥有了全然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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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是一场从“他者”向“自我”的回归。
昔孙叔敖不以三仕三已动其心,陶渊明不以五斗米折其腰,范蠡不以三聚三散惑其志,庄子不以卿相之位易其真,苏轼不以一生之厄挫其气。此数子者,皆已放下。
放下者,非无所求,求其在己;非无所为,为其所当为;非无所爱,爱其本真。
当汝不再渴望引起他人关注,当赞美不能领你骄傲,当指责无法让你懊恼,当有人无视你时,你不再感到困扰——此时此刻,你便与千载之上的先贤,同此一心。
放下,原来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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