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你去塔尔拉克只剩15天，我决定每天给你写一封信

我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日历翻到八月，十五天被数字砍成两截——前面是我们还剩下的见面，后面是你和你爸妈在塔尔拉克展开的新生活。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15”，好像它不是一个倒计时，而是一碗慢慢凉掉的汤。

我们从来不住在同一个社区。你没有在我的屋檐下醒来过，我也没能在每个寻常傍晚摸到你乱糟糟的头发。可偏偏就是这样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你反而长成了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每一次你来，门才敲第一声，我的心就先跳到了门口。每一个拥抱都像收回来的家，胳膊环住你小小的身子时，连空气都是安稳的。
你还那么小。小到恐怕根本不知道，“Mommy Yan”这两个字被你用软糯的嗓音叫出来的时候，我身体里有块地方在悄悄放烟花。

我的撅嘴小鸭子，你肯定没发现，每次你一不高兴就把嘴巴撅得老高，像只赌气的毛绒玩具。
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个小孩的委屈都是透明的，开心也是透明的，整个世界待你都应该是软的、甜的、不会让你摔跤的。可时间不这么想。
八月十五那天，你就会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坐上开往塔尔拉克的车。车厢会把你带进一条全新的街道，一所陌生的幼儿园，和一整个我触摸不到的童年片段。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拼命回想你眼睛亮晶晶看着我的样子。你的眼睛里有整条银河。你不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能被一个孩子用那样干净的目光照着，是多奢侈的事。
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谁。你有你的妈妈和爸爸，他们会给你最饱满的爱。我只是庆幸，在那之外，你还在人海里挑中了我——用一个孩子才有的单纯，把“Mommy Yan”当成了独属于我的称呼。
这两个字不是头衔，是你无意间递到我手里的一枚勋章。它让我觉得自己被信任、被爱、被承认。那感觉就像，你拿着一截短短的粉笔，在我灰扑扑的命运围墙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太阳。

所以我不想让这十五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过去。
我要写信。一天一封，一共十五封。
到今天，是第一封。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写信这件事其实是大人很笨拙的拖延术。我借着一页一页的纸，把你说的话、你的小表情、你撅嘴时鼻子上那几道褶子，全都偷偷存起来。仿佛只要我一直在写，你就还没有真正走远；仿佛只要还有一封信没写完，道别就只是句号前面那个没有落笔的逗号。
可我心里清楚，这十五封信，其实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自己的。

是写给那个在深夜偷偷翻手机相册、看你上次来玩时拍的视频、把每一帧都盯出火星子来的我。
是写给那个明知道你去了塔尔拉克会有更好的成长空间、却还是自私地希望你慢一点长大的我。
是写给那个听见你第一次叫“Mommy Yan”时，差点在厨房里哭出声、赶紧用围裙擦脸的我。

我多想告诉你呀，我的小鸭子，大人的想念很轻，轻到可以在公交车上忽然红了眼眶，却假装是风迷了眼。大人的想念又很重，重到一个拥抱就能把心压出褶皱来。
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是地理。是在未来无数个稀疏的周末里，你会慢慢忘记这些信，忘记我的电话号码，忘记那条通往我小公寓的巷子拐几个弯。
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因为我会一直记得。

我记得你吃饭时用勺子戳米饭的专注模样，记得你把玩偶排成一排给它们上课的认真劲儿，记得你说“Mommy Yan，我明天还来”那天下午，阳光把你的小耳朵照得透亮。
这些画面都是我的不动产。谁也没法收走。

我曾悄悄想过，如果时间倒回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会不会更贪心一点，多抱你几次，多陪你搭几块积木，多在你耳边说几声“我爱你”。
但后来我明白了。每一段相遇都自带期限，正因为有终点，那些瞬间才重得发烫。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聚散有时，我并不觉得自己会收着点儿爱。我只会比原来更用劲儿地去爱。

所以这十五天，我不会整天掉眼泪。我要带你再去一次你最爱的那个小公园，让你荡秋千荡到脚尖戳破云彩；我要悄悄录下你用黏黏的嗓音说的每一句童言稚语，把那些声纹做成不会腐坏的罐头；我要在你睡着的时候，轻轻把你眉间的小忧愁揉开，虽然你其实没什么大忧愁，你只是不喜欢吃青椒。
然后，当最后一天来临时，我会蹲下来，认认真真看着你的眼睛说——

“去吧，我的撅嘴小鸭子。去塔尔拉克认识新的小伙伴，去踩那里的水坑，去用彩色粉笔在城墙上画比这儿更大的太阳。”
但我不会告诉你，转身之后我可能会在巷口站很久。
我不会告诉你，那个小公园的第三格秋千以后大概会空一阵子。
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会把剩下的十四封信写得厚厚的，厚到仿佛你还在我怀里打呼噜，厚到风一吹，纸页里就会掉出你笑起来的回音。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会有新的秋千、新的蜡笔、新的阿姨蹲下来逗你说“叫阿姨”。你理应拥有一整个簇新的世界。
而我的世界，早在你叫出“Mommy Yan”那一声起，就已经收到足够用一辈子的馈赠了。

也许很多很多年后，你已经长成会打篮球、会板着脸做数学题的大孩子，偶然翻到这些发黄的信纸，会隐隐约约想起，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住在描哥律的人，曾因为你的到来，变成了这世上最富有的人。
如果你能这样想起来一点点，那就太好了。如果什么都记不起来，那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爱从来不需要被记住。它只需要发生过。

明天我还会继续写。
给你。给我的小鸭子。
给时间也抢不走的这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