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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被二伯打住院,我没吵没闹,半夜让他家三间新房全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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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爸被二伯打得住进县医院那天,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儿,兜里揣着刚取的三千块押金单。我二伯追到病房门口还嚷嚷:"你爹活该,谁让他挡我宅基地的路。"我没吭声,把病房门轻轻带上。晚上我回家,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根半年前就备好的镀锌管,拎着往二伯家新房走。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废房子的。这事儿得从去年开春说起。

第一章 亲兄弟为两米路闹翻,我爸退让反挨打

我爸和我二伯是亲兄弟,一个爹一个娘生下来的,中间就差两岁。我爷爷走得早,奶奶前年也没了,就留下村里那块老宅基地,外加一条通往后山的土路。我爸是老大,按老规矩该拿大份,可他这人一辈子窝囊,啥都不争,连我妈活着的时候都说他,你爸就是块泥巴,谁都能捏两下。我妈三年前得病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我爸过日子,我在镇上修电动车,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但父子俩凑合着也能过。

去年开春,我二伯找上门来。那天我正在院里给邻居修三轮车链条,满手油污,就听见二伯大嗓门在堂屋里响:"哥,后山那块地我得盖新房,你那边的院墙得往里挪两米,不然我的车进不去。"我爸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了腿也没出声。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块地是爷爷留下的,我们家那截院墙正好卡在路口,往前是我家的老菜园子,再往前就是我二伯的地。他要盖新房,想拓宽路,就得让我家让地。

我爸放下缸子,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老二,那院墙是咱爹当年垒的,挪不得吧。"我二伯当时就拍桌子了:"咋挪不得?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儿子明年要娶媳妇,新房子再不盖,人家女方就不乐意了。你当大伯的,忍心看你侄子打光棍?"我爸张了张嘴,最后就挤出一句:"那……那我想想。"

我实在听不下去,把手上的油污往裤子上蹭了蹭,走进堂屋:"二伯,那院墙是我爷爷定的界,您要盖房子走前门不行吗?非要从我家这过?"我二伯斜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外人似的:"小辈插什么嘴,这有你说话的份?我跟你爹商量正事呢。"我爸赶紧冲我摆手:"进儿,你出去修车去。"

这事儿我就没再掺和,但我爸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在叹气。过了半个月,我二伯又来了,这次拿了张图纸,说新房设计图都出了,就等着路拓宽。我爸这回没顶住,松口了:"那院墙拆了,往后挪两米吧。"我当时在屋后听见,手里扳手差点掉地上。两米地,听着不多,可那截院墙后面是我妈生前种的那排月季花,每年春天开得红艳艳的,我妈说那是她嫁过来那年栽的。

我爸真就动手拆了院墙。我一个人搬砖,心里堵得慌,我爸在旁边扶着木梯子,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一样。我二伯来了两次,指手画脚说往左偏点往右偏点,后来干脆不来了,让我家自己弄。那两米地空出来,我妈的月季全挖了,根都断了。我爸把那几棵枯掉的月季苗搁在墙角,好几天没说话。

路拓宽了,我二伯家的新房就动工了。从开春盖到入秋,三间大瓦房,还带个小院子,红砖青瓦,在村里算气派的。我偶尔从那儿路过,二伯站在脚手架上,冲我喊:"进儿,看你二伯这房子盖得咋样?比你家的老屋强多了吧。"我笑笑没接话,心里那口气憋着。

我爸从那时候起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闷声不响,整天坐在门口,盯着那截新挪的院墙发呆。我跟他说:"爸,要不咱们把月季再栽上?"他摇摇头:"栽啥,根都没了。"

真正的矛盾爆发是在今年入夏。我二伯家的新房收尾,要接自来水管,管道得从我家的老井旁边过。那口井是我爷爷那辈挖的,全村就数我们家的水甜。我二伯想直接从井边接管子,我爸没同意,说井水不够两家用。那天下午我二伯带着他儿子——我堂哥二军,堵在我家门口,话没说两句就动起手来。

当时我在镇上修车,没在家。等我接到邻居电话赶到医院,我爸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嘴角还裂着口子,衣服前襟沾着血。我二伯在走廊里跟人唠嗑,看见我来了,嗓门又亮起来:"进儿你来得正好,你爹这个死脑筋,我好心跟他商量接管子的事,他倒先推我了。我就是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没站稳摔的,可不能赖我。"

我没理他,进去看我爸。我爸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睁。我摸了摸他那只没打石膏的手,冰凉。邻床的大爷悄悄跟我说:"小伙子,你爸是被你二伯推倒磕在石头上的,那个高个子还踹了一脚。"我点点头,把兜里刚取的三千块钱交了押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我二伯早就走了,临走还跟我说:"叫你爹别讹人,我就推了一下,他自个儿摔的。"我二军也跟着帮腔:"进哥,你回去修你的车吧,大伯没事,皮外伤。"我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攥着那张押金单的手快把纸捏烂了。

我没吵,也没闹。当天晚上我爸睡着了,我跟他主治医生交代了几句,就骑着电动车回了村。十一点半,村里人都睡了,二伯家那三间新房黑黢黢地立在月光底下,红砖新瓦,气气派派。我回家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根镀锌管,半年前我爸拆院墙那天我就备下了,一直搁在那儿没动过。

拎着管子出门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但手没抖。我想起我妈那排月季,想起我爸打着石膏的胳膊,想起二伯在医院走廊里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我不是去闹事的,我也不打人,他家新房不是盖得漂亮吗?那就让漂亮变成废料吧。

我把电动车停在二伯家院墙外的槐树底下,那条路就是我家让出来的两米。镀锌管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推开他家新装的铁皮大门,门没锁。院子里堆着剩下的水泥和沙子,新房窗台上还贴着红纸剪的"喜"字,二军下个月要办酒席,日子都订好了。

我站在他家的堂屋门口,抬手摸了摸那扇新刷的朱红木门。然后我退后两步,抡起镀锌管,照着门上的玻璃窗砸了过去。

第二章 暗夜砸房没吭一声,三间新房变成废料

玻璃碎的声音在半夜格外刺耳,但村里隔得远,狗都没叫几声。我第一下砸的是堂屋正门那扇大窗户,整块玻璃哗啦碎成渣子,月光照进去,照见里面新打的水泥地面还没干透。我没停手,镀锌管抡圆了往墙上招呼,新砌的红砖经不住铁管狠砸,几下就磕出一个豁口,砖屑乱飞。

我不是胡抡的。来之前我想清楚了,砸窗户没用,安块玻璃没几个钱。我要毁的是结构。墙砖砸松了,屋顶梁架就得吃亏。我顺着墙根一路砸过去,专挑承重的位置。二伯家这新房用的空心砖,外面看着硬,里面一包渣。镀锌管砸上去,咚咚闷响,跟敲鼓似的,没几下就裂开大缝。

堂屋砸完我拐进东屋,那是给二军准备的新房。窗户上贴的喜字被我一管子捅烂,红纸碎片飘了一地。屋里空荡荡的,就靠墙摆了一张新打的板床,还没铺褥子。我抬手把床掀翻了,板子砸在地上断成两截。墙上挂了面大镜子,是那种镶木框的老式穿衣镜,我照了一下,看见自己脸上没表情,眼睛挺亮的。一管子过去,镜子裂了三道纹,没全碎,裂成蛛网状,倒映出好多个我。

西屋放的是水泥和瓷砖,准备铺院子的料。我把堆好的水泥袋子全划破了,灰白色粉尘噗噗往外冒,呛得我咳嗽了两声。瓷砖摞在墙角,我用管子挨个敲碎,咔咔响,碎瓷片子崩了一地。三间房,我从东到西折腾了二十来分钟,身上全是灰,手心里磨出两个血泡,镀锌管的头都砸扁了。

最后我回到堂屋,仰头看屋顶的梁。新杉木的,还泛着白茬子味。我够不着,就踩着墙角那堆废砖往上爬,管子伸上去猛捣了几下房梁连接的榫头位置。本来安得就不牢,几下就松动了,一大片瓦片从顶上滑下来,噼里啪啦摔在我脚边。我跳下砖堆,又补了两管子,把堂屋正面那面墙的腰线位置砸出个半米长的缺口,砖块掉出来,里面的空心看得一清二楚。

完事了。我把镀锌管往院子里的沙堆一扔,拍了拍身上的灰。月光底下看了一圈,三间新房东倒西歪的,墙上全是窟窿,窗户没一块整玻璃,屋里地上全是碎砖烂瓦。明天太阳一出来,谁路过都得说一句,这房子废了。

我翻墙出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麻。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衣服贴肉上凉飕飕的。到家之后我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然后去我爸那屋看了看,空的。才反应过来他在医院。我躺到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缓下来了。

第二天清早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二伯的嚎叫声就把半拉村子吵醒了。我正刷牙呢,听见他扯着嗓子满大街喊:"哪个缺德的把我家新房毁了啊!我盖这房子花了八万啊!"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拿毛巾擦了擦脸,推开院门往外看。我二伯赤着脚站在他家新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秋衣秋裤,明显是刚爬起来看见的。他双手抱头在原地转圈,跟丢了魂似的。二军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膀子,站在那堆碎砖前面傻了眼。

村里人陆陆续续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我二伯看见人多了,嗓门更大了:"报警!赶紧报警!这是故意毁坏财物,得判刑!"他拿出手机哆嗦着摁号码,二军在旁边帮着说地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给我爸煮粥去了。粥煮好装保温桶里,骑上车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刚醒,护士正在给他换药。他右胳膊的石膏从手腕打到肘弯,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痂。我扶着他在床上坐起来,把粥倒碗里晾着。我爸看我一眼,问我:"昨晚家里没事吧?"我说:"没事,都挺好。你好好养着,别想其他的。"他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左右,镇上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医院,一个姓刘的中年民警,拿着本子问情况。他说昨天晚上有人报案,说村里发生了故意损坏房屋的事件,调查走访的时候有人提到我家跟我二伯有矛盾。我坐在我爸床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去年拆院墙开始,到前天我爸被打住院,讲得清清楚楚。刘民警记了几页纸,最后合上本子问我:"昨天晚上你在哪?"

我说:"我在医院陪护,走廊里有监控,你们可以去查。"

刘民警点点头,又看了我爸一眼:"你们家这情况……先别急着想别的,养伤要紧。房子的事我们再查。"他走了以后,我爸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好久,突然问我:"进儿,你跟我说实话,老二家的房子是不是你弄的?"我说:"爸,你喝粥吧,凉了。"他没再追问,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反光。

下午二伯家的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二军打的,语气又急又冲:"进哥,昨晚你在哪?有人说看见你家电动车停在俺家槐树底下。"我说:"我车借给邻居了,你问问他。"二军顿了一下,又说:"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冲我来,砸房子算啥本事?那是我娶媳妇用的。"我没多解释,就回了一句:"你爸打我爸的时候,你踹那一脚有没有想过他也是你大伯?"电话那头没声了,我挂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医院,守到十点多我爸睡着了,才趴在他床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半年前我二伯找我家拆院墙那天,我其实录了音。我当时怕他耍赖,手机藏在口袋里摁了录音键。那段录音里,清清楚楚有二伯说"你不挪院墙我就找人给你家断电"这样的话。

我没想过要用录音去报警或者打官司。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得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就像那根镀锌管,我备了半年,总归没白备。

第三章 亲戚轮番劝我忍让,我把录音甩了出来

我爸住院第三天,各路亲戚就都来了。我姑姑最先到的,拎着一兜子苹果,风风火火推门进来,看见我爸打着石膏,当场眼泪就掉下来:"大哥,你这是遭的啥罪啊。"然后转头看我,话头子一转:"进儿,你二伯那房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现在全村都传遍了,你让咱老刘家的脸往哪搁?"

我没接话,帮她搬了把椅子。姑姑坐下之后开始抹眼泪,嘴里嘟囔着"亲兄弟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又说"你二伯是不对,推了你爸是他冲动了,可你也不能把人家新房子砸了啊,那房子二军娶媳妇用的,你让人家咋办"。我爸闭着眼不吱声,我给我姑姑倒了杯水,她推开说喝不下。

中午我堂叔来了,是我爷爷的弟弟的儿子,论辈分我叫他三叔。他开了辆面包车来的,下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烟,进屋就把烟掐了。他看了我爸的伤,叹了口气:"大哥你也是,老二那火爆脾气你跟他较啥劲。让一步不就完了。"然后冲我说:"进儿,叔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二伯说了,你要不赔他修房子的钱,他就去法院告你。故意毁坏财物,八万块够你进去蹲两年的。"

我问他:"三叔,您怎么确定是我砸的?"三叔啧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跟你二伯家有怨气,你爸又挨了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就说:"三叔,您先坐下喝口水。"

下午的时候我二伯本人没来,但二军来了。他进病房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放在我爸床脚。我爸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二军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大伯,我爸这两天在家发火呢,房子的事……他说要报警。"我坐在窗台上削苹果,问了一句:"二军,你爸打我爸那天,你在场,你看见怎么回事了没?"

二军脸红了,支吾了两句:"我……我当时拉架来着。"我说:"你拉架你踹我爸一脚?邻床大爷都看见了。"二军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进哥,你要真砸了那房子,我爸说让你赔,要不这事儿没完。"

那天晚上我姑姑又打电话来,这回说话更软了,跟我商量:"进儿,要不你给你二伯道个歉,赔他两万块钱,这事算了。亲戚们凑一凑,你也别犟了。"我听着电话里我姑姑絮絮叨叨说"家和万事兴",突然觉得可笑。我爸被打住院的时候没人说家和,房子一砸全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二伯终于露面了。他进病房的时候铁青着脸,也不看我爸,直奔我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刘进,你砸我房子,你赔不赔?"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他退了一步。我说:"二伯,您先别急,我问您个事,去年您让我家拆院墙的时候,您说过什么话还记得不?"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说啥了?我让你家挪院墙咋了?那是你家该让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段录音,摁了播放键。我二伯的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不挪院墙我就找人给你家断电,你信不信?反正你家电表走的那条线从我家院墙过,我给你掐了你也找不着人。"录音放了十来秒我就摁停了,病房里安安静静,我二伯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

我姑姑在旁边愣住了,三叔把烟又掏出来没点,叼在嘴里发呆。我爸这时候睁开眼了,他看着我,又看着我二伯,嘴唇动了动,说:"老二,你当初说要掐我家电,我可一句没往外传。"我二伯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气话。"

我说:"二伯,气话不气话的先放一边。我爸住院三天了,您来看过一眼吗?您打了他,连句软话都没有,您觉得这事能就这么过去?房子的事您爱报警就报,有那段录音在,看派出所信我还是信您。"我二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半天没起来。

我姑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亲兄弟没有隔夜仇,老二你给你大哥道个歉,进儿你也别揪着不放。"我二伯坐着没动,我爸倒是先开口了:"算了,都走吧,我累。"我姑姑拉了我二伯一把,他站起来,跟被霜打了似的出了病房。二军站在走廊里,看见他爸出来,爷俩灰溜溜地走了。

亲戚们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我把苹果削好了递给我爸,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问我:"进儿,你什么时候录的音?"我说:"拆墙那天,我留了个心眼。"我爸把苹果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你比你爹强,我光知道忍。"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二伯家新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三间房子在暮色里破破烂烂地杵着,二伯找了块塑料布把最大的窟窿蒙上了,风一吹呼呼响。二军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路过,别过脸去没吭声。我也没停步,径直往前走。

说实话,砸房子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心里那口气得出。但真闹到这一步了,我又有点空落落的。我爸挨了打,我砸了房,看起来我占了上风,可日子还得过,亲戚还得见,往后这家里的关系真就碎得跟那面穿衣镜一样,裂缝永远在那儿了。

第四章 我爸出院那天,我二伯带人堵了家门

我爸住了八天院,医生说胳膊上的骨头没大碍,回去养着就行,但嘴角那道口子留了疤,以后说话嘴有点歪。我办出院手续那天,护士跟我说总共花了四千六,我交了三千,还差一千六。我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凑上,刚好够。回家的路上我爸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右胳膊吊着,左手抓着我后腰的衣裳,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车骑到村口我就看见不对劲了。我家门口停了三辆电动车,旁边站着五六个人,我二伯站在最前头,身后是他连襟和两个外甥,还有二军。我放慢车速,我爸在后头问:"咋了?"我说:"没事,到家了。"

我把车停稳,扶我爸下来。我二伯往前走了两步,这回没喊,声音压得低:"刘进,你砸我房子的事咱得算算账。"我把我爸往院里扶,回头扫了一眼那群人:"二伯,您这是打算干嘛?带人来我家门口站岗?"我二伯连襟往前凑了一步,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嘴里嚼着槟榔,说:"小子,你二伯的房子你要不赔,今天你爹也别想进这个门。"

我笑了:"这我家,我爹住了一辈子,我们进不进门的,您管得着吗?"我二伯脸涨红了,手指着院墙那截新挪的位置:"去年让你家拆墙是我让着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那房子八万块,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要不咱就去派出所掰扯掰扯。"

我爸这时候挣脱我的手,转过身面对我二伯。他说话嘴有点漏风,但每个字都清楚:"老二,房子的事派出所查了,没说是我家进儿干的。你要是有人证物证你拿出来,没有就别在这儿堵门。"我二伯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爸能这么硬气。他噎了两秒,又扯开嗓子:"他那天晚上就在村里,有人看见他家电动车了!"

我说:"车借出去了,借给村东头老赵家的小子,他半夜去镇上接人。您要不信咱现在就去问。"我二伯转头看了看他连襟,那人也瘪了。我趁他们愣神,把我爸扶进院里,回手把院门关上了。插上门闩的瞬间,我听见二军在门外小声说:"爸,算了吧,咱没证据。"我二伯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关上门我爸就靠在墙上了,额头上全是汗。我扶他进屋躺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口水,看着屋顶的吊扇转,忽然说:"进儿,往后你二伯再找你麻烦,你别跟他硬顶。他那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横他越来劲。"我说:"爸,我要是软了,他能骑咱家头上拉屎。"

我爸没接这话,把水杯搁在床头,闭上眼睛说:"你把那截墙头重新垒起来吧,两米地咱们不要了,但墙得垒回去。你妈的花根还埋在墙角底下,你挖出来看看能不能活。"我一听,鼻子有点酸。我妈的月季根,我爸一直留着。

当天下午我就去拉了砖和水泥,把我家原先挪掉的那截院墙原样垒了起来。垒到一半的时候村里几个邻居过来搭了把手,有个大爷边递砖边跟我唠:"进儿,你二伯那房子是你砸的吧?"我手上抹着水泥没抬头:"大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大爷呵呵笑了两声:"砸得好,你爹那老实人受了他多少气,全村人都看着呢。"

墙垒完天就黑了。我蹲在墙角,打着手电筒挖我妈那几棵月季根。土是湿的,根居然没烂透,有几条细须还泛着青色。我小心翼翼地挖出来,重新栽到新垒的墙根底下,浇了水。月光底下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根,我想,要是能活过来就好了。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我二伯今天带了人来,说明他没打算善罢甘休。砸房子的事没抓到实证,但这笔账他肯定记我头上了。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刘民警前两天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调查还在进行,让我有情况随时联系。我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堵我家门,算不算情况?"想了想又删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墙外有动静,爬起来隔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我二伯一个人站在我家新垒的那截墙头前面,背着手看了半天。我没出去,就站在门后头看着他。他站了十来分钟,转身慢慢走了,背影佝偻着,跟白天那个带人堵门的恶霸判若两人。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二伯还没这么横,每年过年都来我家喝酒,跟我爸划拳,输了就喝,喝多了就搂着我爸肩膀喊"哥"。我妈在灶台边上包饺子,我在炕上剥花生,一屋子热气腾腾的。谁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亲兄弟能闹成这样。

不是谁变坏了,是那两米地、那口井、那座新房,把人心里的疙瘩越拧越紧。紧到最后,勒出血了。

第五章 二军下跪求我放过,我指着月季问他记不记得

第二天中午我正给一辆三轮换电瓶,二军来了。他一个人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才看见他。他眼睛红红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跟昨天那副跟着他爸堵门的架势不一样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我放下扳手,拿抹布擦手:"啥事?"二军走进来,在我跟前站定,扑通一声跪下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闪:"你干啥,起来。"二军没动,低着头声音发颤:"进哥,房子的事你放过我爸吧。他这两天血压高得下不来,昨天从你家回去就躺床上了,医生说再气下去要出事。"

我看着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底下还压着一片油污,突然觉得挺不是滋味。我说:"你先起来说话,跪着像啥。"二军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眶里转着泪花子。他说:"我跟我爸商量了,房子的事我们不追究了。他打大伯的事,我们去给他当面道歉。就是……你别再砸了,那房子真花了不少钱,我下个月的酒席都退了。"

我愣了一瞬。二军一米八的大个子,站在我面前跟个犯错的小孩似的。我说:"酒席退了?"他点点头:"彩礼都退了一半,人家姑娘她爸说我们家跟亲戚都闹成这样,嫁过来也没好日子过。"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进哥,其实那天我爸推大伯的时候我拉了的,但是没拉住。踹那一脚是我不对,我当时脑子发热。"

我看了他半晌,转身进屋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攥在手里,问我:"进哥,咱小时候一块在井边玩,你记得不?"我说记得。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二军比我还小两岁,夏天我俩光着脚丫子坐在老井旁边的青石板上,用竹竿绑着绳子钓青蛙。我妈在边上洗衣服,二伯那时候还年轻,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经过井边就扔给我们俩一人一根黄瓜。

"那口井的水真甜,"二军低着头说,"后来我家接了自来水,就不喝井水了。我爸说井水不干净,其实他就是不想跟你们家共用。"我听了没说话。院墙根底下那几棵刚栽上的月季在风里晃了晃,二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大娘的月季?"我说:"根没死透,我又栽上了。"

二军站起来走到墙根,蹲下摸了摸那几根光枝子。他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大娘这排月季,夏天开得满墙红。有一回我摘了一朵,大娘没骂我,还给我别在耳朵上。"他摸了摸耳朵,跟那儿真别了朵花似的。我看着他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心里那个硬疙瘩软了一点。

二军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回去让他爸给我爸打电话赔个不是。我说电话不用了,当面说就行。他点头骑车走了,我回屋继续修那辆三轮。换好电瓶打着火试了一圈,发动机突突响得挺好。邻居大爷路过,问我:"二军来干啥?又闹事?"我说:"没闹事,来喝了杯水。"

晚上我爸把我叫到跟前,他坐在炕沿上,用左手慢慢叠一件旧衣裳。他说:"进儿,二军来咱家的事我听说了。他跪你了?"我说嗯。我爸叠衣裳的手顿了一下,说:"你二伯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让二军来下跪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事到这儿就算了吧。"

我说:"爸,他还没给您道歉呢。"我爸把叠好的衣裳放枕边,抬头看着我:"他让二军来下跪,就算道了。他那脾气你让他当面说软话,不如杀了他。"我坐在板凳上没吭声。我爸又说:"那房子的事他心里清楚是你干的,但他不追究了,就是给你台阶下。咱也下吧,再拧着往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删了。我爸看见了,没说什么,嘴角那条疤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笑。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墙根下看了一眼那几棵月季。月光照在新土上,我才发现其中一棵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个小绿芽,比米粒还小,在夜风里微微颤着。我蹲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颗嫩芽。活了,真活了。

我突然想起砸新房那天晚上,那面穿衣镜裂开的时候,碎玻璃映出我的脸,一个变成好几个。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敢动手、敢出头。可现在看着这颗月季芽,我又觉得,能把碎了的东西重新栽活,可能比砸碎更难。

第六章 我爸劝我放下恨,我说月季活了我才放

月季冒芽之后,我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浇水。我爸坐在门口看我忙活,嘴歪着但心情好了不少,有时候还指挥我往哪儿培土。那几棵根真争气,不到一礼拜就窜出了四五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二伯没当面来道歉,但托我姑姑捎来一箱纯牛奶,还有一兜子苹果。我姑姑把东西放在我家堂屋桌上,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进儿,你二伯拉不下脸,但这东西是他让捎的,意思到了就行了。"我看了看那箱牛奶,牌子跟我爸住院时二军拎去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的。

我爸把那箱牛奶拆了,每天喝一盒。他右手打着石膏不方便,我就拿吸管插好了递他嘴边。有一回他喝着喝着忽然说:"进儿,你二伯年轻时候不这样。你奶走得早,他十来岁就跟着你爷下地干活,挣的工分供我念到初中。我欠他的。"我说:"爸,一码归一码,他供您念书是恩情,他打您是另一回事。"

我爸把空奶盒捏扁了扔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说:"恩情这东西跟账本不一样,不能一笔笔算清楚。你记着他好的时候,恨就淡了。"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嘴角那道疤在日光底下泛着浅粉色。我忽然发现我爸老了,不只是脸上,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缩了一圈。

我二伯家那边消停了几天,但村里闲话没断。有人说刘二这回栽了,被侄子砸了房子连屁都不敢放;也有人说刘家老大这回硬气了,老二总算踢到铁板了。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听着不痛快。本来是我家跟我二伯家的事,现在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一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拉着我叨叨:"进儿,你砸了你二伯的房子,你就不怕他报复你?你爸现在还打着石膏呢。"我说:"老板娘,话不能乱讲,谁说我砸了?"她嘿嘿一笑:"得了吧,全村谁不知道,就你们家跟他家有仇。"我付了钱拎着酱油出来,心里堵得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进儿,你要实在待着不痛快,咱爷俩出去住几天?你姑在镇上有个空房子,咱去躲躲闲话。"我说:"躲啥,咱又没做亏心事。他打我爹,我……"我差点把砸房子的话秃噜出来,硬生生咽回去了。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戳破。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事。拆墙、录音、砸房、堵门、下跪,像走马灯似的转。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看着月光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发白。那条缝是去年秋天雷雨夜震出来的,一直没修。我妈在的时候说要抹上,我妈走了就没人管了。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砸二伯家新房的那天晚上,其实不只是替我爸出气。我就是想让他们家也尝尝东西被毁了的滋味。我妈的月季被挖的时候,我爸没反抗;我爸挨打的时候,我没在场。等我赶到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改变不了。但我能让他们也损失点什么,这样我心里那杆秤才能平。

可秤平了之后呢?我二伯家三间房废了,二军的婚事黄了,我二伯血压都气高了。我家呢,我爸胳膊上还打着石膏,我妈的花重新栽上了,可人回不来了。这笔账算到最后,谁也没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浇花,看见那排月季又长高了一截。最壮的那棵已经分了三个杈,每根杈上顶着七八片叶子,绿油油的。我蹲在那儿把土松了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我回头一看,是我二伯。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我俩隔着那截新垒的院墙对视了几秒钟。他先开口,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进儿,你爸在家不?"我说:"在,您进来坐吧。"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院门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我脚边:"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给你爹尝尝。"我看了看塑料袋里的玻璃罐子,黄澄澄的腌黄瓜,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二伯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我二伯搓了搓手,往前走两步,站在我爸面前。他比我爸矮半头,这会儿弓着背显得更矮了。他张了张嘴,声音跟卡了壳似的:"哥……那个……"我爸看着他,没说话。我二伯憋了半天,终于把后面的话挤出来:"对不住。"

就三个字,比杀猪还难听。但我看见我爸的眼圈红了。我爸抬起左手拍了拍我二伯的肩膀,掌根落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他说:"老二,进屋喝口水吧。"我二伯低着头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罐腌黄瓜,突然觉得今天太阳格外刺眼。

月季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背面是浅绿色的,跟正面深绿连在一起,像我妈当年穿的那件碎花褂子。我把玻璃罐子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的腌黄瓜码得跟花瓣似的。

第七章 二伯道歉那天晚上,三间新房彻底塌了

我二伯进了我家堂屋,跟我爸面对面坐着。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哆嗦,茶汤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清清嗓子说:"哥,房子的事……我不追究了。"我爸点点头:"嗯,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我二伯又说:"二军那孩子的婚事退了,我心里不痛快,但我也想了,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姑娘家嫌咱家事多,那也是咱自个儿作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手指头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我爸说:"二军还年轻,往后有更好的。"

他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在厨房把腌黄瓜开了罐,切了一碟子端上桌。我二伯夹了一块嚼了,说:"今年黄瓜种得好,就是雨水少了点。"我爸也夹了一块,嘴歪着慢慢嚼,嚼完说:"咸了。"我二伯一愣,然后破天荒笑了一下:"下回少放盐。"那个笑跟哭似的,但好歹是笑了。

聊了半个来钟头我二伯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排月季。他说:"大嫂的月季活了?"我说:"活了。"他伸手碰了碰最新冒出来的那片嫩叶子,手指头轻轻摸了摸,说:"大嫂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家送一捧。我那院子里原先也栽了,后来盖房子铲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像被什么压着似的,一步一步往家挪。

当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关院门,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放炮仗被捂在被子里那种动静。紧接着就是二军变了调的喊叫:"爸!快出来!"我推开院门往外跑,远远看见二伯家那三间新房的方向升起一股灰白色的烟尘,月光底下灰蒙蒙的。我跑到跟前的时候,二伯和二军站在新房院子外面,两个人跟傻了似的看着那堆废墟。

三间新房全塌了,从房顶到墙壁整个趴在地上,红砖碎瓦混着灰土堆成了一大摊。堂屋那面最大的墙是朝外倒的,把新装的铁皮大门都压弯了,门框拧成麻花状。二军光着脚站在碎砖堆边上,嘴里嘟囔着:"我就听见咔一声响,然后整个就……就没了。"

我二伯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我过去扶他,他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我差点没拽起来。二军也过来搭了把手,把他爸扶到旁边石头上坐着。我二伯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第一句话是:"幸亏没住进去……"

我问二军怎么回事,二军说房子已经空了快半个月,他就白天过来看看,晚上不住。今晚上他吃完饭溜达到这边,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房梁响,紧接着那面主承重墙哗啦就倒了,整座房子跟着一块垮了。他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进哥,我吓得腿都软了,要是白天我在屋里头,这会儿就埋底下去了。"

旁边陆续来了几个听到动静的邻居,帮着把院子里的碎砖拢了拢。有人拿手电筒照了照废墟,发现倒的最彻底的是堂屋那面我当初砸豁口的墙,原本就被我敲松了空心砖,后来二伯家没正经修,就用水泥糊了糊表面。最近下了两场雨,水泥吃不住劲,墙里的裂缝越撑越大,晚上一降温,热胀冷缩,整个就塌了。

我二伯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堆废墟发了好久的呆。他忽然开口问我:"进儿,你那晚上砸的时候,是不是就看准了那面墙?"周围几个邻居都竖着耳朵听。我沉默了一下,说:"二伯,那面墙我砸过,但我砸完您要修好了,它就不会塌。"我二伯闭了闭眼,声音发哑:"你说得对,我自己糊弄了。我寻思省俩钱,糊上水泥就行了,谁知道……"他没说完,摆了摆手。

后半夜帮忙的邻居都散了,二军把他爸扶回老屋去。我站在那堆废墟前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碎砖瓦砾上面,折射出零零星星的亮光,应该是那片碎瓷片。我从瓦砾堆里扒拉了两下,翻出来一片带花纹的瓷砖碎片,上面印的牡丹花还鲜艳着。我把那碎片揣兜里,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爸居然醒了,坐在堂屋里开着灯等我。他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塌了?"我说:"塌了。"我爸没问塌了啥,他肯定听见动静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没事吧?"我说:"没事,二伯和二军都不在屋里。"我爸点点头,站起来往他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跟我说:"进儿,那面墙本来就不牢,你砸不砸它都得塌。别往心里去。"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脑子里嗡嗡的。那片瓷砖碎片搁在枕头边上,我摸着上面的牡丹花印子想,这三间新房的命是到头了。我砸了它一回,它撑住了;雨水泡了一回,它垮了。说到底,打从地基就没打牢。二伯省工省料,糊弄出来的东西,迟早都得还回去。就像他跟我爸的关系,看起来盖得热闹,底子早烂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二伯家老屋门口就支了张桌子,几个亲戚围坐着商量后事。房子塌了是坏事,但也算断了根念想,不用再惦记修不修的事了。二军这回倒平静了,他说那房子本来就不结实,塌就塌了,他在外面打工攒两年钱再重新盖个小的。我二伯一宿没睡,眼眶塌下去了,但精神头还行,坐在桌边捧着碗稀饭慢慢喝。

我端着自家蒸的包子送过去的时候,我二伯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二军跟我说:"进哥,过两天我就出去打工了,我爸你帮我照看着点。"我说行。回来的路上路过那堆废墟,已经有人开始清理了,一车一车的碎砖往外拉。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牡丹花碎片,想了想,把它扔进了废墟堆里。就让那些东西都埋了吧。

第八章 二军离家打工前夜,跟我在井边喝了顿酒

二军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找我。他拎着两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站在我家院门口晃了晃:"进哥,出来喝点?"我搁下手里正修的车架,洗了把手跟他出去。我俩沿着村里那条土路走了一段,最后还是转到那口老井边上坐下了。井边的青石板还在,就是比小时候磨得更光滑了,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二军把酒拧开,一人一个瓶盖当杯子。花生米撒在石板上,我俩抓着一颗颗丢嘴里嚼。二军灌了一口酒,龇牙咧嘴地说:"这酒太冲了,我从我爸柜子里摸的,他藏了三年的高粱烧。"我也喝了一口,确实冲,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我说:"你爸要是知道他藏的酒被咱们喝了,明天又得骂人。"二军嘿嘿笑了两声:"骂就骂吧,反正我明天就走了,他骂不着。"

我俩就这么对着那口井喝。井里头的月亮一晃一晃的,碎成好几瓣。二军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话多了起来,他说:"进哥,其实我知道你为啥砸我家房子。那排月季是我大娘嫁过来的时候栽的,我爸让挖的时候我就说别挖,他说挡路必须挖。挖的时候根都带出来了,我爸说扔了,是我偷偷埋到墙根底下的。"

我一听愣住了:"那几棵月季是你埋的?"二军点点头:"我埋的,但埋得浅,不知道能不能活。后来你给栽活了,我那天看见绿芽的时候心里头那个高兴啊,比我爸房子盖起来还高兴。"他端起酒瓶盖又灌了一口,脸上泛红了:"小时候大娘对我比对我妈还亲,我那时候就想,谁要是欺负大娘我跟他拼命。可后来我爸挖她的花,我连个屁都没放。"

我拿起酒瓶也灌了一口,酒劲往上顶,鼻子有点酸。我说:"二军,你家房子是我砸的。那天晚上我用镀锌管从东砸到西,三间房全砸了个遍。你那间新房里的穿衣镜我敲了三下,裂成了蜘蛛网。"二军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他也知道。他说那天晚上他其实听见动静了,但没起来看。"

我差点呛着:"他听见了?"二军说:"我爸睡觉轻,他说听见你家院门响了一声,后来听见有敲东西的声音。但他没往那想,以为是猫踩翻了瓦罐。第二天起来看见房子那样了,他说他心里清楚是你,但他拿不出证据。"二军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他说,刘进这孩子有血性,比他爹强。但他不打算告你,他说他欠你家的。"

月光底下井水晃动,我低头看着里头那个碎掉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我砸房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替天行道,可听见二伯早就知道是我干的却选择不追究,我心里反而沉了。我说:"二军,你爸那房子其实我不砸它也得塌,我去看过了,他用的空心砖是最便宜的那批,根本不承重。就是没我去砸,过个一年半载的也得裂。"

二军摆摆手:"别说了进哥。事都过去了。房子塌了也好,我爸以后不用为了那三间房操心。我出去打工挣钱,回头给他盖个结结实实的小平房,用实心砖,不用空心砖。"他咧嘴笑了,喝了酒的笑有点傻气。我也笑了,端着酒盖跟他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像小时候拿竹竿敲井沿。

喝完半瓶的时候二军忽然正经起来,跟我说:"进哥,我走以后你多去看看我爸。他那人嘴硬心软,一辈子没跟人道过歉,那天跟你爸说对不住三个字,回家躲屋里哭了一宿。"我说我知道。二军又说:"还有那口井,我爸其实一直想跟你们家共用的,就是拉不下脸。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把管子接上吧,井水甜,比自来水好喝。"

我端起酒盖仰头喝完,把盖子扣在井沿上。我说:"行,等你回来咱俩一起接。"二军愣住了,然后眼圈就红了,他赶紧低头抓花生米,把红眼眶藏起来。我俩坐在井边一直坐到月亮偏西,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青石板上只剩下一堆花生壳。

回去的路上我扶着二军,他喝得有点多,走路直打晃。到我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指着墙根底下那排月季说:"进哥,等这排月季开花了,你拍张照片发给我。"我说好。他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刘进,咱还是兄弟!"

那声喊在半夜的村里传得老远,不知道惊醒了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推开院门进去,我爸在窗户里问了一声:"谁喊的?"我说:"二军,喝多了。"我爸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最壮的那棵已经分出五六个枝杈了,叶子一层叠一层,厚实得像小巴掌。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月季的叶子,想起我妈。她要是看见这排花又活了,不知道会说什么。大概会拍着我的后背说:"进儿,别总记着不好的,好的也得记。"

第九章 月季开花那天,二伯推来一车新砖

入秋的时候月季开了。第一朵是深红色的,不大,跟鸡蛋差不多,但开在光秃秃的枝顶上特别扎眼。我那天早起浇花看见的时候,愣了半晌,然后进屋把我爸拽出来看。我爸站在墙根底下端详那朵花,左看右看,嘴歪着笑了笑:"跟你妈种的一模一样。"

后面几天接二连三地开,红色的粉色的,一朵接一朵,把那截新垒的院墙点缀得跟画似的。路过的邻居都停下来夸两句,有人说:"刘进你行啊,你妈的花又让你养活了。"我嘴上说运气好,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那排月季开花最大的一棵足有半人高了,枝子弯弯地垂下来,花骨朵挂了十几个。

那天下午我刚修完一辆电动车,正在水池子边上洗手,听见院门口有人喊:"进儿,搭把手。"我抬头一看,我二伯推着一辆独轮车站在院门外头,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实心红砖。他把车停稳,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说:"我在镇上买了车砖,打算重新把老屋那边的院墙垒垒。你要是有空,帮我推过去?"

我擦了把手,过去扶住独轮车把手。砖挺沉的,一车少说百来块。我二伯在前面拉着车辕,我在后头推着,一边走一边聊。他说:"这次买的实心砖,一块顶以前那种空心砖三块的价钱。盖房子不能省料,省来省去还是自己吃亏。"我说:"您早这么想就好了。"二伯没接茬,闷头拉车,后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

到了他家老屋门口,二军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了不少。塌掉的瓦砾都清走了,空出一大片平整的地。我二伯把砖卸下来码好,我拿铲子帮他和了一堆水泥砂浆。他蹲在地上开始垒墙,手指头粗糙但活儿不慢,一块砖抹上水泥按实了,再用瓦刀敲敲平,横平竖直的。

我在旁边递砖递砂浆,看他垒了半米高。二伯歇了口气,点了根烟抽着,忽然说:"进儿,你爹的胳膊咋样了?"我说:"石膏拆了,现在能拿筷子了,就是使不上劲。"二伯点点头:"回头我腌点萝卜条给他送过去,咸菜下饭,就馒头也香。"我笑了:"您可少放盐,上回我爸说咸得齁嗓子。"二伯把烟掐了,嘿嘿笑了笑。

那天傍晚我回去的时候路过了那口井,想起二军走之前说的话。我在井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水面上映着的晚霞,红彤彤的像铺了层绸子。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爸说:"二伯买了一车实心砖,自个儿垒院墙呢。"我爸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说:"老二这个人,吃了亏才能长记性。他以前总想占便宜,空心砖省钱、宅基地想多占两米、水管想白接,这回全栽回来了。"

我说:"爸,二军走的时候说,让咱家把井水管接上,公用。"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嘴角那条疤轻轻扯了扯:"那行,等他回来再说。兄弟俩共一口井,本来就是咱老刘家的规矩。"他说完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翻出来一截旧水管,搁在墙角:"留着,到时候用。"

那排月季又开了两朵,一朵比一朵大。傍晚的时候我蹲在墙根底下给花浇水,想起我妈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也蹲这儿浇花,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她说的啥我从来听不清,就见她嘴唇动,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现在我蹲在这儿浇水的时候也跟花说话,我说:"妈,花活了,你看见没?"花没回答我,但风过来晃了晃,跟点头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二伯又来了,这回推着一车沙子。他把沙子卸在我家院门口,跟我说:"进儿,你家的墙根那边底下土有点松,我拉了一车沙给你垫垫,不然下大雨墙要歪。"我愣了一下,那一车沙少说得七八十块钱。我说:"二伯,沙子多少钱,我给您。"二伯摆摆手:"我给侄子拉车沙还要钱?你这不是骂我吗?"他说完推着空车走了,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青筋一条一条的。

我看着那堆沙,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站在我家堂屋里拍桌子让我家拆墙的样子。才一年工夫,什么都变了。不是人变好了,是都吃了苦头,知道了疼。我爸挨了打知道不能一直忍,我二伯房子塌了知道不能一直占。我和二军都明白了,有些东西砸碎了能重新垒,有些根挖断了还能再栽。

月季花第二天又开了三朵,把墙头那一排装点得热热闹闹的。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挑了最好的一张发给二军。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他声音有点激动:"进哥,花都开了!真好看!等我过年回去,咱摘两朵给我大娘上坟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章 井水接通那天下雨,我爸和二伯一块抽了根烟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头一天晚上我翻出我爸搁在墙角的旧水管,用砂纸把接口处的锈打磨干净了。第二天一早雨没停,细蒙蒙的,我就着雨把管子从我家井口接到了二伯家的院墙外面。活儿不难,就是弯头处得用热熔器焊牢,怕漏水。

雨不大,但淋久了衣裳也湿透了。我正蹲在地上焊最后一个接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我二伯披着件旧雨衣走来了。他手里拎着个热茶缸子,递给我:"喝口热的,别淋感冒了。"我接过来灌了两口,姜茶,甜丝丝辣呼呼的,从胃里暖上来。我二伯蹲在旁边看我把接口焊好,用手指头摸了摸焊口:"行,手艺不错。"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冲我家那边喊了一声:"哥,你出来看看。"我爸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右手还不太利索,左手撑了把黑伞,走到院门口看我们。我爸说:"接上了?"我说:"接上了,二伯那边拧开水龙头就能出水。"我爸站在雨里头看了会儿,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烟。

我爸走到井边,递了一根给我二伯,自己嘴里叼了一根。我二伯接了烟,两个老头站在雨里对着火点烟,头凑到一块,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烟点着了,俩人隔着那口井面对面抽着,雨水打在井台上啪啪响,白烟升起来就被雨丝压散了,飘飘忽忽的。

我蹲在旁边收拾工具,听见我爸说:"老二,往后水随便用,够两家使的。"我二伯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哥,我打听过了,镇上有政策,老宅基地能办确权手续。咱俩一块去办了吧,该是你的两米地,我给你让回去。"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烟:"地不用让,墙我都垒回去了。咱兄弟俩的地,谁多谁少有啥争头。"

我二伯没再说话,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在井台上捻灭了。他又掏出一根来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俩人又点上了。雨渐渐小了,细得跟雾似的,落在月季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水珠子。那排花开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谢,有些谢了的我剪了枝,新的花骨朵又冒了出来,一朵接一朵地开。

我收拾完工具站起来,看着两个老头站在井边抽烟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她要是在,肯定从屋里端出两碗热汤来,催着他俩进屋喝。然后她就会站在门口,看着那排月季笑,说今年的花开得比哪年都好。我摸了摸后脑勺的水珠,把工具包背起来,对我爸和二伯说:"你们慢慢抽着,我回去换件衣裳。"

进了屋我换了件干衣裳,又从厨房倒了三碗姜茶。我端出去的时候那两个老头已经抽完第二根烟了,正蹲在井边看水面上飘的落叶。我递给他俩一人一碗,自己也蹲下来端着喝。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井里头看,雨丝落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小涟漪,把倒映着的天空搅得皱巴巴的。

我二伯喝了口姜茶,忽然说:"哥,明年开春我想在院子里重新栽一排月季。你那几棵剪下来的枝子给我插几根?"我爸说:"让进儿给你压条,他那手艺比我好。"二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比上回自然多了,脸上褶子舒展开,跟井水里头的涟漪似的。

当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那排月季水淋淋的,花骨朵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我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走到墙根底下又看了一眼。第二茬花苞已经鼓起来了,最小的那朵才指甲盖大,但能看出来是粉色的。我伸手碰了碰,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我爸在屋里喊我:"进儿,睡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排月季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排人。最边上那棵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根新的小芽,才两片叶子,贴着土皮,怯生生的。

我想起我妈当年说,月季这东西好活,只要根还在,剪了枝、挖了根、盖了土,它都能再长出来。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人跟花一样,只要根还在,不管被挖了多少回、踩了多少脚,春天一到,该发芽还是发芽,该开花还是开花。

我把那根小芽旁边的土拢了拢,轻手轻脚地回了屋。躺到炕上的时候,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那排月季的剪影,影影绰绰的,像我妈当年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晃在灯下。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开院门,门一推开就看见门口放着一把新扎的竹扫帚,扫帚把上缠着红布条,我二伯的手艺,他每年秋天都给自家扎新扫帚。我拿起来扫了扫门口的落叶,沙沙响。邻居大爷路过看见了,问我:"进儿你二伯又来找事了?"我扬了扬手里的扫帚:"他来送东西,新扫帚。"大爷咂了咂嘴:"稀奇了,刘老二主动给人送东西。"

我把院门外面扫干净了,端着水盆去浇花。那排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朝阳里一层一层舒展开。我浇完水蹲着看了一会儿,听见我爸在屋里吆喝:"进儿,水开了,泡面吃不吃?"我说:"吃。"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月季枝子,几颗露珠滚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月季。从去年被挖到今年重新开花,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砸过房子、录过音、吵过架、喝过酒、栽过花,闹得鸡飞狗跳的。可现在往这儿一站,天还是那片天,井还是那口井,月季还是那排月季,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但我心里清楚,什么都变了。院墙垒回去了,井水通上了,二伯学会道歉了,二军知道低头了,我爸不再忍气吞声了。我也不是一年前的刘进了。那根镀锌管我后来扔进了村口的废品站,换了两块钱,买了包瓜子,跟我二伯在井边嗑了一下午。他嗑瓜子比我快,瓜子皮堆了一小堆,跟我说这瓜子炒得不够火候。我说下回买原味的。

我二伯说原味的没味儿。然后我俩就为了瓜子该买五香的还是原味的争了半天,争到最后谁也没服谁。但我俩都笑了,跟小时候在井边钓青蛙那天笑的动静差不多,哈哈的,能把屋顶掀了。

泡面端上桌,我跟我爸一人一碗,窝在堂屋里吸溜着吃。窗户外头那排月季开得正热闹,风把花香一阵一阵送进来,混着泡面的酱香味儿。我爸边吃边问我:"一会儿去镇上?"我说:"去,有两辆车要修。"我爸说:"路过你二伯家帮他看看那院墙垒到哪了,别歪了。"我说知道了。

吃完泡面我洗了碗,换上干活穿的旧衣裳,推出电动车准备走。经过那排月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朵开得最好的深红花摘了,放在车筐里。等会儿到镇上,找个小瓶子插上,搁在修车铺的窗台上。

电动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墙,新垒的砖缝里填得平平整整,墙根底下的月季密密匝匝开了一排,粉的红的混在一起,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我爸站在门口冲我摆摆那只还没好利索的右手,嘴歪着笑。我冲他按了一下喇叭,电动车拐上村里那条柏油路,往镇上骑去。

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青草味儿。车筐里的月季花在我面前晃着,深红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骑过那口老井,看见井台边上干干净净的,井盖挪开了半扇,露出黑黢黢的井口。水面上大概又映着今天的天空了,瓦蓝瓦蓝的。

我二伯家新垒的院墙从路边就能看见,实心红砖,水泥勾缝,规规矩矩的。他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我按了下车铃,他抬头冲我招了招手。我也招了招手,没停车,继续往前骑。

后视镜里,我家的院墙和我二伯家的新院墙隔着那口井,隔着那条土路,隔着那排月季,安安静静地立着。井水在底下流着,月季在地上开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有些东西碎了能补,有些根断了能活,有些人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处了,但都不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

电动车的马达声在村道上嗡嗡响着,我车筐里的月季花一路开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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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0 09:3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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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1 20: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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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1 0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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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1 02:3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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