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中岛京子。昭和十四年,我二十三岁,从石川县来到中国刚好两年。那年七月,我跟随西村部队进驻潞安,成了一名特殊志愿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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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女军医)
我们医院和普通的战地医院不太一样。后院有间铁皮顶的手术室,窗户永远拉着厚厚的黑布帘。小岛军医和远藤军医在那里头做的事,我从不多问。我只是个护士,我的任务很简单:递器械、绑绷带、记录数据,偶尔按住那些挣扎的身体——上头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直到那年七月末,我遇到了他。
那个年轻俘虏被推进来时,已经是第四天了。前三个都死在了解剖台上,他是最后一个。他只有二十二三岁,右腿从脚踝烂到膝盖,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膜,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破布。他是拖着那条腿挪进来的,每一步都蹭出黏腻的声响。旁边押送的士兵嫌他慢,用枪托在他背上顶了一下,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鲜血立刻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可他没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出。
我端着器械盘站在手术台边,看着他被两个士兵架上来。他平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铁皮屋顶。那条烂腿被远藤军医拎起来时,他终于皱了一下眉——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当时心里就起了个念头:这人不一样。
小岛军医走到台前,用镊子夹了块纱布蘸了蘸他腿上的脓液,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冲着远藤笑了笑,说了句日文:“还活着,挺好的。”
我注意到他听懂了我的话。他听到“活着”两个字时,那双一直盯着屋顶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目光越过远藤的手肘,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脖颈发麻。
二,
手术是在上午九点开始的。没有全麻,只有局部麻醉——远藤军医在那条溃烂的大腿根部推了一针奴佛卡因,药量少得可怜。他这么做是故意的,小岛要观测毒气毁伤后神经末梢的残余反应,麻药越少,“观测数据”就越完整。
手术刀切下去的第一刀,那个年轻的俘虏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喊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嘶吼。他的脖颈猛然绷出了青筋,上半身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弓起来,手术台被他晃得铁脚在地上摩擦,发出尖利的吱嘎声。
我和另一个士兵立刻扑上去压住他。我按着他的左肩,士兵按着他的右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条好腿在空中乱蹬,手术刀第二次切下去时,他的腰腹猛地向上一挺,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那个溃烂的创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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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小岛军医头也不抬,手术刀继续往下割,“记录时间,九点零七分,皮肤切开,脓液渗出量中等。”
我咬着牙重新按住他。他的肩膀在我手掌底下剧烈地颤抖,汗水混着血水,把台面上的白布洇成了脏兮兮的粉红色。截肢锯递上来的时候,他好像预见到了什么,那嘶吼声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我后来想,那也许是中国话里的某个词,也许是“娘”,也许是“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锯刃卡进骨头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连肺里的气都抽不出来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手术本身。在潞安这一年,我见过的血腥场面不少。我害怕的是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那双眼睛没有看小岛,没有看远藤,没有看那个按住他右胯的士兵——它一直钉在我脸上。
那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是仇恨的火,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它烫得我指尖发颤,我用尽全力按住他的肩膀,可我自己知道,我的胳膊在发抖。
锯骨的声音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的身体在我手底下由剧烈的痉挛变成间歇性的抽搐,再由间歇性的抽搐变成一种微弱的、连绵的细颤。他的嘴始终张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
我实在受不了那双眼睛了。它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脸上,拔都拔不出来。我转过身,从器械盘里团了两团纱布,塞进他嘴里。
所有的声音都闷住了。只剩下喉咙底呜噜呜噜的闷响。他的眼睛终于从我脸上移开了——他闭上了眼。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混进他脸上的血污和汗渍里,成了两道淡粉色的痕迹。
第三步:努力
截肢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那条锯下来的腿搁在搪瓷盘里,远藤军医端去隔壁做切片观测。台上剩下的那个人——那个年轻的俘虏——瘫成了一张薄薄的纸。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只剩下极微弱的起伏。
小岛军医摘下血手套,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中岛,”他说,语气很平淡,“你去给他处理一下残端,上药包扎。然后过来领一支‘特制药’。”
我愣了一下。“特制药”我在实验室见过,是装在棕色安瓿里的半透明液体,放在冰箱最下层,标签上只有编号没有名称。我知道那是什么——上个月有一批俘虏打完那个之后,最快的一个只撑了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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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战俘)
“他……还要用那个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小岛回过头,像看一件奇怪的东西那样看了我两秒钟。“他体内的毒菌已经扩散到骨髓了,”他说,“你不处理他,他自己也活不过三天。我们是来‘观测’的,不是来治病的。明白吗?”
我低下头。“明白。”
“去包扎吧。十二点之前把记录单送过来。”
他走了。手术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瘫在台上的俘虏。铁皮屋顶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烫,整个房间像一口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端着纱布和药水走到台边,开始给他处理那条腿的残端。
他的大腿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我拆开绷带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又睁开了一条缝。
我停住了手。那双眼睛又落在我脸上。这一次,那火还在烧,可它不像刚才那么烫了。它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在灰烬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嘴里的纱布被我取出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音节,很轻,我几乎没听清。
“什么?”我俯下身。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那是一个词,中国话,两个字。我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每说一遍,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躲不避。那团火就缩在瞳孔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烧着。
我后来查过,他那两个字的意思,是“回家”。
四,
下午一点,我走进药剂室,从冰箱下层取出那支棕色安瓿。安瓿冰凉,贴在掌心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他的家在哪儿?中国那么大,他的家在哪个山头?哪条河边?他家里还有人吗?有人在等他吗?他今年二十二三岁,二十二三岁的中国男人,应该已经成了亲吧?他的妻子知不知道他在这里?他的母亲知不知道他的腿已经锯掉了?她们知不知道他正在一张冰冷的台子上,等着那支“特制药”推入他的血管?
我攥着安瓿站了很久。药剂室的窗户外头,七月的蝉鸣吵得人头疼。
可我还是拿着它走回了手术室。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个护士,我是个日本人,我是个军人。我能怎么办?
他还在台上躺着。呼吸比刚才更弱了,胸口的起伏细得像一层薄纸在风里颤动。我走过去,把安瓿的封口掰开,抽进针管里。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一点冷冷的光。
我拉起他的袖子,露出那条手臂。他的手臂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蜿蜒,像干涸河床上的裂隙。我拍了拍他的肘弯,血管鼓起来。我拿起酒精棉球,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擦了擦。
他忽然动了。他的那只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了我的手腕上。他的力气已经很小了,可那只手的温度吓了我一跳——他全身都在发烫,体温至少有三十九度以上,那只手搭在我手腕上,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睁着眼。那双眼睛还在看我。那团火还在瞳孔深处,安安静静地烧着。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我,然后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他在说:来吧。
我握着针管的手开始发抖。针尖在他皮肤上戳了两下,都没戳进去。我把针头拔出来,深呼吸了一口,重新对准。
第三下,针头刺了进去。暗红的血液顺着针芯回涌了一下,我推动活塞,那支半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他的血管。
——记录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特制药注射八毫升,推注用时三十秒。
五,
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微弱,胸口的起伏还是那样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我把针管放在盘子里,退开两步,开始准备记录单。小岛军医说过,推完药之后要观测五分钟,记录各时段的反应。
一分钟过去了。他安静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那团火光在他瞳孔深处明灭不定,像风里的烛火。
两分钟。他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然后是他的手指。那只搭在台沿的左手先是微微蜷曲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两分四十秒。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
那动作来得毫无征兆,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了,脊椎向上拱起,背部完全离开了手术台面,整个人拱成了一座桥。他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嘶吼,是一个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长音,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过。
然后血就涌出来了。鼻血,口涎,混在一起,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染污了整个枕套。他的眼球向上翻去,只剩眼白,而那双眼的眼角——那两行泪又流下来了,这一次是鲜红的,血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那团火在他瞳孔深处猛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狂风吹到了极限,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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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落回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还在呼吸,但那种呼吸已经不像呼吸了,只是一缕游丝,在鼻腔里进进出出,若有若无。
“记录,”我对旁边的士兵说,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注射后两分五十秒,出现剧烈痉挛,鼻腔出血,口涎分泌增多,瞳孔散大……”
我的笔在纸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字迹。我低头看着那张记录单,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眼前扭动变形。
他还在呼吸。
他还没有死。
六,
十二分钟后,他停止了呼吸。
远藤军医从隔壁切片室回来了,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尸体,挥挥手说:“抬走吧,埋东墙外。”
两个士兵过来,一个抬肩一个抬脚,把他从台上抬起来。他的身体还温热着,那条锯掉的腿留下的空荡荡的绷带在空气中晃荡,血已经不再渗了。
从他身下,那张被血和汗和泪洇透的白布上,滑落下来一个东西。
很小,很轻,掉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弯下腰去捡,发现那是一张照片。照片被一层薄薄的油纸包着,油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但照片本身保存得还算完好。
那是一张很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五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中间,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照相馆的背景布上是模糊的花卉图案,角落里印着几个中国字。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稚嫩,像是才学会写字没多久的人留下的。我后来找人翻译过,那行字的意思是——
“娘,等我带媳妇回来照全家福。”
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今年应该两岁了吧?或者三岁?她知不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了这里?死在一张冰冷的台子上,死在一个日本护士的针头底下?
我蹲在地上很久。手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噼啪作响,外面的蝉还在叫,吵得人头疼。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老妇人笑得很慈祥,那个年轻女人嘴角弯弯的,那两个半大的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
他们没有一个人在看我。
可照片背面那行字,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摁进了我的眼窝里。
我站起来,走到台边,把那支空的安瓿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忽然记起来了。那支“特制药”的编号。那是实验室上个月新送来的一批,标签上写的成分名称是——
“伤寒杆菌活体培养液”。
他不是被针管杀死的。他是被那一小瓶活着的细菌,一寸一寸啃噬着内脏而死的。在注射之前,他的身体还能撑三天。那支药下去之后,他的体温会从三十九度飙升到四十一度以上,肠道会开始溃烂,腹腔会充满血水,他会活活烧死在自己的高烧里。
十二分钟。他们只给了他十二分钟。
七,
一九四五年秋天,天皇诏书传来的那天,我被缴了械。关进太原战犯管理所的头几个月,我总是在夜里惊醒。惊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恍惚间还能感觉到那只滚烫的手搭在我手腕上的温度。
一九四九年,我被赦免遣返。临行前,中方的管理人员递给我一只旧皮箱。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那年七月的手术记录单。上面有我亲笔写的注射时间,还有远藤军医的签名。记录的末尾,小岛军医用红笔批了一行字:
“观测对象体质较弱,存活时间低于平均值,建议下次选择青壮年俘虏。”
我把它叠好,放回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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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过书)
回到长崎之后,我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了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可那张照片——那张被油纸包着的全家福——我一直留着。我把它夹在一本旧书里,压在衣柜最底层。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它。
可每逢夏夜风起,我总会在半夜醒来,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截肢锯在骨头缝里摩擦的声音,吱嘎,吱嘎,四十分钟不歇。另一个声音很轻,是两个中国字,反复地说,反复地说,像一句永远念不完的咒语。
直到我九十岁那年,我的孙女从我的旧书里翻出了那张照片,跑来问我:“奶奶,这是谁呀?”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的老妇人,看着她慈祥的笑脸。我看着那个坐在旁边的年轻女人,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弧度。我看着那两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他们乌溜溜的眼珠。
我说:“不认识。扔了吧。”
孙女“哦”了一声,把照片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又听到了那句话。这一次,它没有再重复,只说了一遍,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
“娘,等我带媳妇回来照全家福。”
然后那把锯骨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吱嘎,吱嘎,四十分钟,不歇。
我缩在被窝里,把棉被蒙过头顶,蒙得严严实实。可那声音还是透进来了。它从耳朵里钻进来,从皮肤里渗进来,从每一个毛孔里灌进来。
我忽然明白了。那双眼睛里的火,从来没有灭过。它一直在烧。烧了七十年,烧穿了我的青春,烧穿了我的婚姻,烧穿了我的晚年,一直烧到今天晚上,还在烧。
它不会灭的。它永远不会灭的。
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从你看见它的那一刻起,它就长在你眼睛里了。你闭上眼,它在。你睁开眼,它也在。它不像伤口,伤口会结痂。它是一根骨头,一截森白的骨头,从你看见它的那天起,就卡在你喉咙里了。
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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