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刘建国,今年三十七。
三月份独自爬四姑娘山,遇暴风雪,困在雪山三天两夜。
救援队找到他时,他在冰缝里缩着,嘴唇发紫,手指头冻得像萝卜。救援队的人开口问他,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他这样回答道:“我看见我女朋友了。”救援队的那帮人听完了以后,后背都感觉到一阵阵发凉。
救援队的人觉得他大概是冻得脑子不太清醒了,出现了某种幻觉。把他拉上直升机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儿地回头往冰缝那边看,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她还在那儿”。
到医院后他清醒了,但仍坚持:确实看见她了。
他女朋友叫陈晓,失踪十年了。
十年前他们一起爬这座山,也是三月份。陈晓一不小心就失足掉进了冰缝里面,救援队的人花了七天时间进行搜寻,最后也没能找着她。那条冰裂缝深得看不到底,人一旦掉进去,就跟掉进了大海里头差不多。
当时刘建国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陈晓掉下去。
他抓着冰缝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
后来所有人都说算了,救不回来了。他并不认同这个说法,自己一个人待在山上待了三天,后来被救援队的人强行带下了山。
这事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里刘建国没再谈过恋爱,家里给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给拒绝了。他爸气得摔了碗,问他三十好几了到底想干什么事情。他回答说,自己不想结婚。
他爸问他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没说话。
后来父子俩见面就闷着,他爸抽烟,他也抽烟。
我认识刘建国的一个老乡,他说刘建国每年三月份都去那座山。
十年了,一次没落下。
我愣了一下。十年来,他每年都要前往雪山一次,前往她掉落下去的那个地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要做什么。
老家那边的人都觉得他疯了,说人早就死了,你到底还在找什么东西?他回答不出来。
我大概能理解。有些东西你就是绕不过去,白天忙着工作的时候不去想它,可一到半夜,那些念头就自己冒出来了。
刘建国说在冰缝里看见陈晓了。他描述得相当具体: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跟掉下去那天一模一样,就坐在冰缝里头的一块石头上,冲着他笑。
“她跟我说,你怎么又来了。”刘建国说到这儿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说当时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特别自然,好像她本来就该待在那里。他走过去想拉她,但够不着。她看着离得很近,可就是差那么一点,够不着。
后来救援队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头,她就不见了。
救援队说那是低温下的幻觉,大脑编造出来的东西,用来安慰自己。
刘建国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说:是真的。
我理解他为什么坚持。有些东西你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哪怕心里清楚它并不是真的。那是你跟那个人之间最后的联系,你舍不得把它掐断。
我有个朋友,他爸去世好几年了,他每次路过他爸以前摆摊的那个地方,都会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一眼。他说知道不可能看到,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个动作已经刻在他身体里了。
刘建国每年前往那座山进行攀登,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他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觉得陈晓还在那儿。那个冰缝、那片雪山,就是他们之间的连接。如果不再前往,那个连接就断掉了。
他说这些时,我脑子里想起一个画面。
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头,老伴儿走了好几年了,他每天还给她盛饭,摆在她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上。儿子说人已经没了,老头说我知道,可我习惯了。
后来老头走了,走那天晚上,儿子说老爷子最后说了句:你妈来接我了。
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分不清楚。
刘建国获救以后,有记者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前往。他说,不去了。
记者问为什么。他说,这次见到了,够了。
我听他老乡说,刘建国回来以后,把屋里陈晓的照片收起来了。以前一直摆在那儿,谁都不让动。他爸到他家看见了,问他收起来做什么,他说,不看了。他爸没再问。
我写这篇文章时,想起刘建国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她在冰缝里坐着,跟十年前一样,没变老。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你别再来了。
就这一句话,我听完半天没吱声。
我不知道怎么接。后来我想,这就是刘建国说“够了”的原因。有些东西,见一次就够了。多了,受不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朋友听,他说,不就是幻觉吗?我说,你说是就是吧。他说那你写它做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觉得,有人为一个人做了十年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本身,就挺值得写一写的。
反正,写都写了,就这样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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