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美女在中国定居18年,回国10天后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叫美咲,在中国已经住了十八个年头。说出来怕人不信,我今年四十二了,可街坊邻居见了我还总爱喊我“小日本姑娘”。其实我早就不小了,眼角也有了纹,可每次听到这称呼心里还是热乎的,像刚来那年冬天,胡同口卖烤红薯的大爷硬塞给我一个,说“姑娘,天冷,暖暖手”。
那是2008年的事。我二十六岁,在东京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每天穿着高跟鞋挤地铁,对着电脑敲打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公司派我来上海出差两周,对接一个服装厂的单子。临走前母亲把我叫到厨房,一边给我装饭团一边絮叨:“早点回来,你爸的胃药快吃完了,别忘了下个月陪我去医院复查。”她微微弓着背,手背上有了零星的褐斑,我应着“知道了”,却没想到这一走,故乡就成了偶尔回去看一眼的地方。
在上海的第二天,对接的工厂派了个年轻人来接我。他叫陈明辉,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把“我们”说成“俺们”,我听着觉得有趣,忍不住学了一句,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说“你学得比俺们村二狗子还地道”。那天他带我去吃小笼包,汤汁溅到我白衬衫上,他慌得手忙脚乱拿纸巾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先遮遮,回头我赔你一件新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股烟草气,我不讨厌。
两星期很快过去,临走前一晚明辉约我在外滩见面。黄浦江的风吹得人眼睛发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一叠人民币,说是赔我衣服的钱。我没接,他又塞过来,一来二去,信封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老远,我俩追着捡回来,都笑了。他说:“美咲,别走了。”风很大,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江对面的灯火,想起东京公寓楼下那棵每年春天都开得热闹的樱花树,想起母亲做的味噌汤,想起父亲总爱在晚饭后给我讲他年轻时去北海道出差的旧事。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让我觉得温暖。
我留下了,跟公司申请调到上海分部。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很久,父亲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那几年我们过得很苦,租住在弄堂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亭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明辉就整夜给我扇扇子,自己热得一身汗。冬天水管冻住,他去楼下提水上来,爬四层楼,水洒了一半,可进屋时还是笑着,说“够咱俩洗脸刷牙了”。2010年我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弄堂里摆了几桌,邻居大妈们帮着包饺子,有个大妈特意学了句日语“おめでとう”,念得七扭八歪,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辉从工厂小职员做到车间主任,我从公司职员到在家接些翻译的零活。我们搬进了楼房,虽然只有六十平,但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2012年女儿出生,取名陈樱,樱花的樱。母亲从日本来看我,抱着外孙女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像你小时候”。住了十天她就走了,说放心不下父亲,临走时偷偷往我枕头下塞了个信封,我摸到厚厚的,知道是钱,追到机场她还假装生气,说“给孩子的,你别管”。
女儿上小学那年,父亲走了。心梗,半夜发作,等母亲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我赶回去只参加了葬礼,看着父亲的遗像,恍惚觉得他还在餐桌对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偶尔抬眼问我“美咲,日本那边工作还顺利吗”。我在东京的老房子里住了一星期,母亲把父亲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唯独餐桌上的位置空着,每天早上她还会摆两副碗筷,我劝她别这样,她说“习惯了,改不了”。
那些年我开始习惯中国的生活。学会包饺子,虽然皮总是擀不圆;学会跟邻居大妈一样扯着嗓子砍价;学会在春节时给孩子们准备红包,里面装着我特意去银行换的新票子。女儿渐渐长大,会说的日语只有简单的问候,在家跟明辉说中文,跟我有时候说中文有时候蹦几个日语单词,混着说,谁都不觉得奇怪。每年过年我都会做一顿日式年菜,明辉总说“太清淡”,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摆盘用的叶子都舔一遍,说是“不能浪费你忙活半天的工夫”。
五年前母亲把老房子卖了,搬进了养老院。我去看她,她坐在窗边晒太阳,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父亲的照片,见了我先说“你爸昨天又念叨你了,说你小时候挑食,只吃白米饭”。我陪了她三天,她说“回去吧,你那头有丈夫有孩子,别老惦记我”。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像当年我离开东京时一样,只是这次她的手更皱了,骨节也变了形,她说“美咲,你觉得哪里好,就待在哪里,妈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
这些年我回过四次日本,每次都不超过一周,办完事就走。去年秋天母亲打电话来说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当天就订了机票,明辉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大包女儿爱吃的牛肉干,说“路上饿了解闷”。女儿抱着我哭,说“妈妈早点回来”。我摸摸她的头,说“妈去照顾外婆,很快回来”。
回到东京那天下了小雨。机场还是老样子,只是广告牌换了新的,出站口卖饭团的店也换成了咖啡厅。我坐电车去养老院,车上的乘客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广播里报站名的回音。这曾经是我最熟悉的场景,可现在却觉得陌生,像是走进了某部老电影里,隔着层玻璃看别人的生活。
母亲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冲我笑,说“没事,就是骨头脆了,不碍事”。我照顾了她十天,每天喂饭、擦身、推她去走廊里晒太阳。养老院的护士很有礼貌,每次进来都先鞠躬,说话轻声细语,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隔壁床的老人家属来探望,也是客客气气的,坐半小时就走,走之前还再三道谢,像是来拜访客户。我想起在上海的医院里,邻床的大妈会把自己熬的汤分给我喝,陪床的大哥会帮明辉一起抬我母亲去做检查,大家热热闹闹的,像是认识了几十年。
第三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连蔬菜都按大小排列,看着赏心悦目。我买了一盒草莓,回去一数,正好十二颗,个个一般大,味道也是标准的甜,可我想起上海菜市场那个总多给我一把葱的阿姨,她的草莓奇形怪状,但咬下去有种阳光晒透了的味道。第七天我在街上迷了路,用手机导航找了半天,路过一条小巷时看见几个主妇在讨论垃圾分类,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一丝不苟,我突然想起在上海的弄堂口,几个大妈每天傍晚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儿聊天,声音大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一个说“我家孙子考了满分”,另一个说“明辉媳妇回来了,晚上包饺子,你们谁都别做饭了”。
第九天晚上母亲睡了,我一个人走到当年住过的老房子附近。那棵樱花树还在,只是树干粗了许多。树下有个秋千,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小孩荡秋千,小孩咯咯笑,妈妈也跟着笑,笑声响亮,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我站了一会儿,那妈妈看见我,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低头对孩子说“跟阿姨问好”。小孩用稚嫩的声音说了句“こんにちは”,我回了一句,他们就继续荡秋千了,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余的眼神。在上海,邻居大妈看见我带着女儿在楼下玩,一定会凑过来,捏捏女儿的脸说“这闺女长得真像她妈”,然后拉着我聊半天,从菜价聊到电视剧,从孩子成绩聊到明辉升职。我有时候嫌她们话多,可此刻站在樱花树下,却无比想念那种絮絮叨叨的热乎劲儿。
第十天,母亲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坐在床边吃我剥的橘子,突然说:“美咲,你该回去了。”我愣了一下,说“我再陪你几天”。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然后说:“你在这十天,叹了三十七次气。”我自己都没数过,她接着说:“你在这儿不开心,妈看得出来。你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手机,是看那边的天气预报吧?你包里的润喉糖是上海那个牌子,你晚上睡觉翻身的动静都跟在你家不一样。”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家的床垫太硬了,你一直睡不惯,可你从来没说过。”
那天下午母亲逼着我订了回上海的机票。她说“别担心我,这儿有医生护士,有隔壁的老姐妹们,我每天下棋打牌,比你在家还忙”。我帮她收拾床头柜,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我这些年寄来的照片,女儿满月的、上小学的、去年参加歌唱比赛的,每张都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背面写着日期。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2008年临走前随手写的纸条,上面用日语写着“妈,我去上海出差,两周就回来”。她把这张纸条留了十八年。
晚上我最后一次陪母亲吃饭,食堂做的味噌汤,味道是标准的食堂味道,不咸不淡,挑不出毛病。母亲喝了两口放下,突然说:“你爸走之前那几天,总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了把膝盖磕破了,哭着回来,他给你擦了药,第二天你又推着车出去了,摔了八次才学会。”她笑了笑,说:“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说要留在中国,我跟你爸担心得整宿睡不着,可现在看,你选对了。你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妈看得出来。”
第十一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去机场。母亲坚持拄着拐杖送我到大门口,养老院的护工阿姨在旁边扶着。我转身抱她,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去吧”。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秋天的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我一直走到拐角再回头,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稳当。我知道她没事,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父亲走后这么多年,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我鼻子一酸。出了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明辉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跟十八年前接我时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少了些,肚子大了些。他看见我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冲我挥手,旁边还有女儿,举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妈妈回家”,纸板周围画满了樱花。我拖着箱子跑过去,女儿扑上来抱着我说“妈妈我想死你了”,明辉接过行李箱,顺手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菜市场老王家的,你爱喝的那种加了糖的”。
回家的出租车经过外滩,女儿指着外面的高楼叽叽喳喳说哪儿新开了游乐场,哪儿有了网红奶茶店。明辉说咱家隔壁搬来对年轻夫妻,女的也是日本人,问我要不要认识一下。我说好啊,心里想着回头包顿饺子给人家送去。路过弄堂口,看见那几个大妈还在,只是头发白了些,其中一个眼尖,看见我们的车就喊“哟,美咲回来了”,另一个接着喊“晚上来我家吃饭,炖了排骨”。我摇下车窗冲她们喊“好嘞,等我放下行李就去”。
当晚躺在床上,女儿已经睡了,明辉在旁边打呼噜,声音不大不小,像一首跑了调的老歌。我翻了个身,枕头还是那个荞麦皮的,有点硬,但我闻着熟悉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被楼下的叫卖声吵醒,是那个卖豆腐的大叔在喊“豆腐——热豆腐——”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透力极强。我爬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明辉塞满了菜,黄瓜茄子西红柿,全是菜市场那个总多给我一把葱的阿姨摊子上的。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明辉揉着眼睛出来说“这么早”,我说“给你们包饺子”,他眼睛一亮,说“那我叫隔壁那对小夫妻也来”。
包饺子的时候,隔壁新搬来的日本姑娘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擀皮。她用日语问我在中国住了多久,我说十八年了。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说“这么久啊,不想家吗”。我把擀好的皮摞成一叠,想了想说:“想啊,可这儿也是家。”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又说:“等你在这儿住久了就知道了,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你每天早上醒来,觉得心里踏实的那股劲儿。”
饺子下锅的时候,女儿跑进来帮忙摆碗筷,明辉在客厅跟邻居大哥聊天,声音很大,聊的是昨晚的球赛。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翻滚着白胖的饺子,窗台上那盆我养了五年的绿萝又抽了新芽。我打开手机想给母亲发张照片,发现她先给我发了条消息,是个简单的表情包,一个小人儿笑着挥手,下面跟了句话:“早上吃了两个饭团,你放心吧。”
我拍了张饺子的照片给她发过去,又追了一条语音,说“妈,我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下次你来,我包给你吃”。发完我把手机放下,那个日本姑娘正笨手笨脚地学包饺子,皮破了,馅漏了一手,女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姐姐你包的饺子像小船”。我过去帮她重新包,告诉她收口的时候要捏紧,就像把所有的念想都收进去,这样煮的时候才不会散。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灯火。上海的夜从来不会全黑,总有星星点点的光从各个窗户里透出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弄堂口的大妈们还在聊天,声音忽高忽低地飘过来,偶尔一阵哄笑,惊起不知谁家的猫,喵一声蹿进夜色里。
想起回国那天在机场,临安检前母亲拉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翻开给我看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是前年我带着女儿回日本看她时拍的,照片里四个人,母亲坐在中间,我和明辉站在两边,女儿蹲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母亲指着照片说:“你看,咱们家多齐整。”她把钱包合上,塞进我手里,说:“这个你带着,我手机里还有电子版的。”
那钱包我现在还带在身上,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是当年明辉要赔我衬衫的那叠钱里剩下的最后一张。十八年了,纸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可我始终留着。有些东西看着旧了,可攥在手心里,比什么都实在。
这个早晨我又听见楼下豆腐大叔的叫卖声,听见隔壁大妈们商量晚上去哪儿跳广场舞,听见女儿在房间里背课文,听见明辉在卫生间刮胡子时哼着走调的老歌。我站在厨房里煮粥,锅盖噗噗地响,热气糊了窗户,我伸手抹了一把,看见外面槐树的叶子黄了,秋天来了。
我又看了看手机,母亲发来一段小视频,她在养老院的活动室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笑得前仰后合,完全看不出腿伤的模样。视频最后她对镜头说:“美咲,那边的秋天凉了,你多穿点。”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叫女儿起床。
昨天邻居大妈问我这次回日本待了几天,我说十天。她啧啧嘴说“才十天就急着回来,你这闺女心真野”。我笑了笑没解释,因为有些事说不清。那十天里我吃着标准的日本料理,走在干净的街道上,说着流利的母语,可心里总空着一块,像少了点什么。直到回到上海,回到这个有吵嚷的叫卖声、有邻居的唠叨、有丈夫的呼噜声的家里,那块空的地方才被填满。
母亲说得对,我在中国这十八年,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那种笑不是因为什么天大的好事,而是每天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来,你知道今天有人等你吃饭,有人跟你拌嘴,有人在你出门时喊一句“早点回来”。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堆成了我回不去的理由。
今天下午我又去菜市场,那个阿姨照例多给了我把葱,说“你几天没来,我以为你搬走了呢”。我说回日本看了看我妈,她拍拍我肩膀说“应该的应该的,下次把你妈接来住几天,我做红烧肉给她吃”。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弄堂口,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有个小孩在树下捡叶子,她妈妈在旁边喊“小心车”,声音亮亮的,传出去老远。
我推开家门,明辉正在阳台上浇花,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厨房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一切跟十八年前那个刚搬进这间小屋的早晨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走进厨房,把葱放进冰箱,又顺手擦了一遍灶台。
那十天里我曾站在东京老房子的厨房中,灶台一尘不染,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母亲做菜时每一步都井井有条,连盐放多少都用小勺量过。可在这儿,我的厨房永远有点乱,案板上还有昨夜的葱花,酱油瓶的盖子拧不紧,灶台上总有擦不掉的油渍。但这乱糟糟的一切让我安心,就像生活本身,从来不会按部就班,永远有意外,有惊喜,有你预料不到的热闹。
我在中国住了十八年,从一个连“你好”都说得磕磕巴巴的日本姑娘,变成了能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主妇。我学会了在冬天储存大白菜,学会了用高压锅炖牛肉,学会了在女儿家长会上跟其他妈妈讨论哪家补习班好。我也学会了在每年母亲生日时准时打视频电话,学会了在樱花开放的季节给东京的老朋友寄上海的蝴蝶酥,学会了在心里同时放着两个地方,一个叫故乡,一个叫家。
以前我不懂母亲为什么把那张纸条留了十八年,现在我懂了。有些选择做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可往后余生,你都要用日子去填满那个选择的分量。我选择了留在中国,这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个选择作注脚,直到某一天回头看,发现所有的注脚连起来,已经成了一本厚厚的书。
那天跟隔壁的日本姑娘聊天,她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说没有。她问为什么,我想了想,跟她说了一件小事。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明辉请了假在家照顾我,熬了姜汤,可他不小心把糖当成了盐,咸得我直皱眉头。他尝了一口,呸呸吐出来,说要重新熬,我说不用,就那么喝下去了,喝完他问怎么样,我说挺好,驱寒。那个冬天我感冒好得特别快,不知道是因为姜汤,还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你熬一碗味道奇怪的汤。
姑娘听完笑了,说“你真容易满足”。我也笑了,说容易满足有什么不好,日子本来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你在哪儿觉得自在,觉得哪怕生病了也有人给你熬姜汤,哪怕犯错了也有人冲你笑,那你就在哪儿好好待着。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我放下手里的活,去阳台收衣服。明辉在客厅喊“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他说“你做的都行”。女儿插嘴说“妈妈做咖喱饭,上次那个可好吃了”,我说好,顺手把明辉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那件衬衫他一直舍不得扔,袖口磨破了,我给他补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他说“补过的穿着更舒服”。
夜幕又落下来了,楼下的热闹渐渐散了,邻居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搬到了人间。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锅里倒上油,葱花爆香的瞬间,整个屋子都活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晚安,加了一张她今天拍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养老院的院子。我回了一张窗外的万家灯火,说“妈,我也该做饭了,晚饭吃的啥”,她秒回“食堂的鱼,没你做的好吃”。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对付锅里的咖喱。
其实说到底,我为什么不想回去了?不是因为日本不好,那儿有我的童年,有我的母亲,有我十八岁时的樱花树。而是因为在这儿,我有我的日子,有每天等着我的一餐一饭,有磨破袖口也舍不得扔的衬衫,有吵吵闹闹的邻居,有不够完美但真实无比的生活。我在这儿的每一天都在活着,活得很具体,具体到知道哪家豆腐最嫩,哪条路傍晚最堵,哪个季节该吃什么菜。
我用了十八年把异乡过成了故乡,再用十天确认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国家,是回不去那个十八年前的我了。现在的我,是这个吵闹而温暖的城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可这普通,就是我想要的踏实。
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女儿蹦蹦跳跳来摆碗筷,明辉关了电视过来帮忙,问我要不要喝点啤酒。我说好,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递给我一罐,冰凉的,带着水珠。女儿说“我也要喝”,明辉说“小孩子喝牛奶”,她撅着嘴去拿牛奶盒,不小心碰倒了调料架,哗啦啦撒了一地。明辉假装生气地瞪眼,女儿做了个鬼脸,我蹲下去捡瓶瓶罐罐,他们俩也蹲下来一起捡,三个人头碰着头,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挤成一团。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音乐,是那首老掉牙的《茉莉花》,旋律顺着晚风飘进来,轻轻柔柔的。我抬起头,看见玻璃上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却实实在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机场的母亲,想起她说的“你觉得哪里好,就待在哪里”。
我觉得这里好,所以我不回去了。
明辉捡起最后一个瓶子,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头发上沾了葱花。女儿在旁边咯咯笑,说“妈妈成了葱花妈妈”。我佯装生气追着她满屋子跑,跑了两圈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本市气温将有所下降,请市民注意添衣保暖”。我听着这熟悉的播报声,看着面前闹成一团的父女俩,心想,明天得给女儿把厚外套找出来了。
这个秋天,我还是会像往年一样,去菜市场囤些萝卜白菜,在阳台上晒几串辣椒,给母亲寄两件新买的保暖内衣。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重复着又新鲜着。我在中国度过的第十八个秋天,跟之前十七个没什么两样,也跟之后的所有秋天一样,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琐碎的忙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那就是我回不去的理由,也是我留下来的全部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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