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替我哥一家发愁,两口子都52岁,儿子也30了,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楔子
我哥周远涛五十二岁生日那天,嫂子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周恒三十岁了,坐在饭桌边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咔咔响。我哥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嫂子笑得温婉,那是二十年前拍的。他忽然说了句:“恒子,你那个工作……还在找?”周恒筷子一顿,闷声回了句:“投了简历,没人要。”嫂子夹菜的手僵在半空,油焖大虾掉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淤青。我坐在旁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我哥周远涛这辈子,活得就像一根绷了五十多年的老橡皮筋。
十八岁从技校毕业进了阀门厂,那时候阀门厂还是国营大厂,红火得不得了,整个青石镇谁家要是有个阀门厂的正式工,说媒的能踏破门槛。我哥就是那时候进的厂,穿上那身灰蓝色的工装,别着胸牌,骑着二八大杠在镇子上跑,风吹得他头发往后倒,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那年他二十岁,认识了同厂的女工沈玉兰。
沈玉兰是质检车间的,个子不高,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手法利落,卡尺使得比谁都准,一个阀门铸件拿到手里翻两下,公差超没超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车间主任老汪头总夸她,说这姑娘眼睛就是尺子。
我哥追她追了整整一年。
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厂,把她的工作台擦得锃亮,卡尺、千分尺摆得整整齐齐。夏天车间里热得像蒸笼,他就拿个搪瓷缸子晾着凉白开,放在她工位边上。冬天手冷,他弄了个暖水袋偷偷塞在她工具柜里,上面还贴张纸条:用完了灌新的。
沈玉兰开始不搭理他,嫌他油嘴滑舌——我哥这人确实嘴贫,见着她就说“玉兰同志,今天的眉毛画得真俊”,“玉兰同志,你这头发怎么编的,跟画报上似的”。沈玉兰每次都红着脸骂他一句“不正经”,低着头快步走开。
可日子久了,她也架不住这滴水穿石的热乎劲儿。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硬撑着来上班,站在质检台前摇摇晃晃的,脸色白得像张纸。我哥看见了,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就往厂医院跑。从三车间到厂医院有一里多地,他一路小跑,沈玉兰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说“别动,摔了我可不管”,手上却攥得死紧。
到了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六。医生说要打吊瓶,他就坐在旁边守着,守了三个多小时,午饭也没吃。沈玉兰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硬板凳上靠着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干了的唾沫印子。
她后来说,就是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俩人处对象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全厂。老师傅们都觉得般配,说小周这人虽然嘴贫但心眼实,玉兰跟着他吃不了亏。车间里开他们玩笑,说这是阀门厂的“厂对”——三车间的小周和质检车间的玉兰,绝配。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他们结了婚。婚礼就在厂里的礼堂办的,简朴得很,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上瓜子花生水果糖,领导讲几句话,工友们闹一闹就算礼成了。沈玉兰穿了件红毛衣,头上别了朵红色的绢花,我哥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两个人站在毛主席像前鞠了躬,就这么把终身定了。
新婚那几年,日子过得是真甜。
厂里分了宿舍,筒子楼三楼的一间,十八个平方,厨房在走廊里,厕所是公用的,可两个人把那个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玉兰手巧,用碎布头拼了个门帘,花花绿绿的,每次掀帘子进屋都像穿过一道彩虹。我哥从厂里捡了块废铁板,自己焊了个花架,摆在窗台上,沈玉兰在上面养了一盆月季,一年能开好几茬。
每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门上班,走在那条从家属区到厂区的煤渣路上,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下了班一起回来,沈玉兰在走廊里炒菜,我哥就在旁边打着扇子赶油烟,隔壁邻居探出头来笑:“哟,小两口又腻歪上了。”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穷,但穷得心里踏实。每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两个人的加在一起九十七块,除去吃喝用度还能攒下二十来块。沈玉兰有个记账的小本子,每天晚上趴在灯下记,每一分钱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哥凑过去看,她就用手挡住:“别看,看了你又要说我省得太狠。”我哥就把她手掰开,笑嘻嘻地说:“我看看我媳妇的字写得有多好看。”
结婚第二年,沈玉兰怀孕了。
知道消息那天,我哥高兴得差点从三楼蹦下去。他跑到街上买了两斤苹果,那时候苹果可是稀罕东西,两斤花了他小半个月的烟钱。他拎着苹果跑回筒子楼,人还没到三楼就喊:“玉兰!玉兰!我给咱孩子买苹果了!”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沈玉兰臊得脸通红,把他拽进屋里,嗔怪道:“你喊什么喊,整栋楼都听见了。”我哥把苹果往桌上一放,搓着手嘿嘿傻笑,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她肚子上瞟,好像隔着那层肚皮就能看见孩子似的。
沈玉兰怀孕反应大,头几个月吐得一塌糊涂,人也瘦了一圈。我哥急得团团转,到处问人讨偏方,什么生姜含片、陈皮泡水,试了个遍。厂里有个老师傅告诉他,说吃点酸的东西压得住,他就跑到镇子外面的山坡上摘野山楂,回来洗干净用糖腌了,一罐一罐地摆在床头柜上。
沈玉兰吃了一口,酸得直咧嘴,说“你这是想酸死我”,可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吃,吃得眼泪汪汪的。我哥慌了,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这辈子能找着这么个人,值了。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儿子出生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好几场大雪,青石镇的街道上积雪没过脚脖子。沈玉兰是在镇医院生的,顺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哥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把地上走出了一条印子。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儿子,七斤三两。我哥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
他给儿子取名周恒,恒心的恒,恒久的恒。他说这名字好,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平安安。
周恒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胖胳膊胖腿,像年画上的娃娃。不认生,谁抱都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机灵。我哥把他扛在肩膀上,在筒子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逢人就显摆:“看我家恒子,长得俊不俊?”
沈玉兰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块口水巾,嗔道:“你悠着点,别摔了孩子。”我哥头也不回地说:“摔了我给他垫背!”
周恒的童年是在阀门厂的大院里度过的。那是个大家庭一样的地方,家家户户都认识,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在院子里疯跑,玩弹珠、拍画片、捉迷藏。到了饭点,谁家做了好吃的就喊一嗓子,邻居家的孩子跑过去蹭两口,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沈玉兰把周恒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穿的都是她自己缝的衣服,可每一件都合身板正,针脚细密。她手巧,会用零头布在衣服上拼出小动物的图案,一件普普通通的蓝布褂子,胸口拼了只小兔子,立刻就变得鲜活起来。周恒穿着去上学,同学都问他在哪儿买的,他挺着小胸脯骄傲地说:“我妈做的,买不着!”
那时候的日子啊,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让人觉得会一直这么流下去,流到天荒地老。
可河的下面,暗礁已经悄悄露了头。
九零年代中期,阀门厂的效益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工资发得不准时,从每个月十号拖到月底,再从月底拖到下个月,到后来索性就欠着了。大家一开始也没太当回事,觉得国营大厂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顶多就是紧巴几天,过阵子就好了。
可这一“紧巴”就紧巴了一年多。
厂里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跑。工人们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打牌,扯闲篇,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慌得不行。老师傅们私下里嘀咕,说怕是要变天了。
沈玉兰那时候已经是质检车间的班组长了,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眼看着厂子一天不如一天,就开始琢磨着找退路。她有个表姐在南方打工,写信回来说那边厂子多,招工的多得很,只要肯干,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好几百。那是阀门厂工资的好几倍。
可周恒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沈玉兰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枕头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好几回。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这个家此后二十多年的轨迹。
她跟我哥商量:她去南方打工,我哥留在厂里,守着家,守着孩子。
我哥当然不乐意。他是个传统的男人,骨子里觉得养家糊口是男人的事,让媳妇出去打工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孩子这么小,离了妈怎么行?
沈玉兰跟他掰扯了大半夜,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你在厂里好歹还能发点基本工资,虽然少,好歹是个保障。我出去了,多的不敢说,一个月往家里寄三四百块钱还是有的。恒子上学要钱,你爸妈那边也要钱,光靠厂里那点工资怎么够?”
我哥不说话,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沈玉兰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缓过劲儿来。
天亮的时候,我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去吧。”
就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沈玉兰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给周恒掖了掖被角,亲了亲他的额头,孩子睡得正香,不知道妈妈要走了。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八平米的家。
我哥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到了写信。”
沈玉兰点点头,转身走了,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在南方的电子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从流水线上的普工做起,一天十二个小时地站着,焊接、组装、检测,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她手巧,学东西快,人也勤快,干了两年就当上了线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后来又当了车间主任,管着几百号人的生产任务,工资也从最初的四百块涨到了后来的七八千。
那些年她每年过年回来一次,有时候太忙了,两年才回一次。每次回来都给周恒带一堆东西,新衣服、新书包、玩具、零食,恨不得把一年亏欠的全部补上。她抱着周恒不撒手,亲他的脸蛋,说他长高了长胖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恒小的时候还黏她,每次她走都哭着抱着腿不让走。沈玉兰就哄他,说妈妈去挣钱给恒子买好吃的,等挣够了钱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这个“等挣够了钱”的承诺,说了二十多年也没兑现。
周恒渐渐长大了,上了初中、高中,跟妈妈的关系也越来越生疏。不是不亲,是那种隔着一层的亲。他从小跟着爸爸长大,有什么话都跟爸爸说,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是“嗯”“好”“知道了”地应付着。
沈玉兰在电话那头听着儿子的敷衍,心里难受,又说不出来。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选了挣钱,就注定要错过孩子的成长。这个账,她认。
我哥在阀门厂又撑了几年,到了两千年出头的时候,厂子终于彻底黄了。土地被政府收储,厂房拆了盖了商品房,几代人的青春和汗水就这么被推土机碾成了粉末。他拿了三万块钱的买断工龄费,彻底失了业。
那年周恒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哥不敢闲着,到处找活干。去建筑工地搬过砖,在物流园卸过货,给人家开过货车跑长途。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从来不挑不拣。
后来托人帮忙,在一家物业公司找了个维修工的活儿。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但好歹稳定,还能在小区里落个住处——一个地下室隔出来的小单间,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放不下。
沈玉兰在南方挣钱,我哥在家带孩子,两口子就这么一南一北地分着。每个月发了工资,沈玉兰把钱打到我哥的卡上,自己只留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她在南方的电子厂管着几百号人,开会的时候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回到那个八人间的宿舍,躺在那张九十公分宽的铁架床上,她就是一个想家的女人。
她床头放着周恒的照片,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一张一张地换。照片里的男孩越长越高,眉眼里既有我哥的影子,又有她的影子,可那眼神里的生分也越来越明显。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床的小姑娘说梦话喊“妈”,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她想起周恒小时候,每次她回家,孩子都扑过来喊“妈妈”,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柳笛。后来孩子大了,不扑了,再后来连“妈妈”都喊得少了,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妈”,再后来连“妈”都省了,电话里直接说事。
她把这些心思都咽回肚子里,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工友们都说沈主任是个铁人,从来不见她喊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铁人,她只是没有资格喊累。
周恒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了。
他从小就知道家里的情况——妈妈在外面挣钱,爸爸在家照顾他。同龄的孩子们放了学被妈妈接回家,他放了学自己走回家,爸爸还没下班,他就自己热剩饭吃。吃完写作业,写完看会儿电视,等爸爸回来检查。
他学习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老师们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这孩子聪明,就是不太用功。其实他不是不用功,他只是没有人在旁边盯着。我哥下班回来累得够呛,哪有精力辅导他功课?能检查一下作业签个字就不错了。
高考那年,周恒考了个二本,不算好也不算坏。我哥挺高兴的,觉得儿子能上大学就是出息了,比他这个技校毕业的强。沈玉兰在电话里哭了,说儿子出息了,她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周恒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万金油专业,啥都学一点,啥都不精。大学四年过得飞快,他谈了一场恋爱,女朋友是隔壁师范学院的,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处了两年,毕业的时候女孩考上了老家县城的教师编制,想让周恒跟她一起回去。
可周恒不想去。他觉得去一个小县城当老师没什么前途,他想去大城市闯一闯。两个人吵了一架,女孩哭着走了,这段感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毕业那年,就业市场已经不太好了。
周恒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最后在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民营企业找了份工作,月薪四千五,包吃不包住。公司在开发区,周边荒凉得很,他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
四千五的工资,租房花掉八百,吃饭交通再花掉一千多,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几个钱。沈玉兰心疼儿子,每个月偷偷给他转一千块钱,让他吃好点,别亏着自己。
周恒在那家公司干了两年,兢兢业业的,加班从来不含糊,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公司效益不好,年年说涨薪年年不涨,到了第三年干脆开始拖欠工资。周恒等了大半年,实在等不下去了,辞了职。
这一辞职,就再也没找到稳定的工作。
他开始在各个招聘网站上投简历,一开始还挑挑拣拣,觉得怎么也得不低于上一份工作的待遇。可面试了几家都不太理想,不是嫌他经验不够就是嫌他要价太高,总之没有一家成的。
慢慢地,他的标准一降再降。从最初的六千降到五千,从五千降到四千,到了后来,三千五的工作他也愿意去试试。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接到几个面试通知。
他开始慌了。
二十六岁,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一年一年地过去,他的简历上的待业时间越来越长。面试官问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他说在找工作,可在对方听来,这就是能力不行的代名词。
他开始逃避。简历也不怎么投了,每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从早打到晚。我哥问他找工作的事,他就烦躁地顶回去:“你别管了行不行?我自己有数!”
可他有什么数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敢催得太紧,怕把孩子逼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知道怎么跟儿子沟通,只会用行动表达。每天下了班回来,把饭菜热好端到桌上,喊一声“恒子,吃饭了”,就算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周恒吃着父亲做的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父亲辛苦,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爬高上低地修水管修电路,一个月挣那点钱,还要养着他这个三十岁的儿子。他不是不想工作,可那些招聘信息看着就让人绝望——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经验、要求熟练掌握某某软件、要求三十岁以下。
三十岁以下。他今年正好三十,卡在了一条隐形的红线上面。
沈玉兰在南边也急。她打电话回来,一开始还旁敲侧击地问,后来就直接说了:“恒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这么在家待着啊。实在不行,你来妈这边,这边厂子多,总能找个活儿干。”
周恒一听这话就炸了:“去你那边?去流水线上打螺丝?我好歹是个本科生!”
沈玉兰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本科生怎么了,妈也是从流水线上干起来的。”
周恒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他拉不下脸来道歉,就那么僵着。电话两端的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重。
今年过年,沈玉兰回来了。
她已经五十二岁了,在电子厂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办了退休。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可好歹算是有个保障。她拎着一个大箱子回来了,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有给我哥买的羽绒服,有给周恒买的运动鞋,还有一些南方的特产。
一家三口坐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哥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沈玉兰坐在床边,看着低头玩手机的周恒,欲言又止。
她忽然发现,这个家她已经插不进去了。父子俩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有自己的一套生活习惯,她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客人,小心翼翼地生怕做错什么。
她想跟周恒说说话,问问他在想什么,有没有什么打算。可每次她刚开口,周恒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妈,你别问了行不行?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哥喝多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沈玉兰躺在他旁边,也睡不着。两个人隔着一拳头的距离,中间却好像隔着一整个青春。
“远涛,”沈玉兰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恒子怎么办啊?”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兰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我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真不知道。”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我哥站在小区门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疲惫。
“来了?你嫂子做了红烧排骨。”
我跟在他后面往小区里走。这是个老旧小区,楼房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的残骸、破纸箱、蔫了的盆栽,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我哥住的是小区物业分给他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地下室隔出来的一个单间,窗户只有巴掌大,还一半在地面以上一半在地下。屋子里光线昏暗,大白天的也得开着灯。
嫂子沈玉兰正在简易灶台边忙活。她比我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染过的黑色下面露出灰白的发根。她看见我,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起:“快坐快坐,排骨马上就好。”
周恒从他那个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叫了声“叔”,然后又缩回去了。我看见他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难受。
我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散装白酒,脸喝得通红,话却越来越少。嫂子不停地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周恒。周恒低着头扒饭,速度飞快,像是急着要逃离这张桌子。
我试着跟周恒搭话:“恒子,最近怎么样?工作找得顺利吗?”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在找”,然后就不吭声了。
我哥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桌子上的碗碟都跟着颤了一下。
“还在找还在找!找了大半年了还在找!”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你倒是去找啊!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工作能从天上掉下来?”
周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我怎么没找了?投了那么多简历,人家不要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我哥的声音更高了,“我五十二了,天天爬高上低地给人修水管,一个月挣三千五百块,全花在你身上了!你妈在南方干了二十多年,累出了一身病,现在退了休一个月才两千块,也全贴给你了!你就不能争点气?”
“远涛!”嫂子急了,拉了拉他的袖子,“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我哥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三十岁的人了,女朋友没一个,工作没一份,整天就知道打游戏!我跟人家说我儿子大学毕业,人家都以为多出息呢,出息在哪儿?”
周恒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我没出息!我给你们丢人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那你们当初生我干什么?你们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谁管过我?我从小到大,开家长会你们谁去过?我生病发烧你们谁知道?”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嫂子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我哥坐在那里,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周恒也哭了,他哭得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转身冲出了门。
嫂子喊了一声“恒子”就要追出去,被我一把拉住了。我说我去,让我哥先冷静冷静。
我追出去的时候,周恒已经跑出了小区。他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就陪他那么坐着。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悬铃木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来晃去。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叔,”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那么小一团,长到现在一米七八的大个子。他小时候多机灵啊,嘴甜,爱笑,院子里谁见了都喜欢。可现在蹲在路边的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丧,眼睛里连一点光都没有了。
“你不是废了,”我说,“你只是迷路了。”
他又把头埋下去了,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打开招聘软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什么也没投。我不是不想投,我就是……就是觉得投了也没用。他们要的都是有经验的,要么就是应届生,我这种不上不下的,谁要啊?”
“叔,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我爸打呼噜的声音,我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三十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同学的孩子们都会打酱油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大学时候的。她说让我跟她回老家考编制,我不去,觉得自己能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现在想想,人家早就结婚生子了吧,我呢?我混成了什么鬼样子。”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哭了,声音不大,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薄薄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想起我哥,五十多岁了还在爬高上低地干活,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砂纸。上个月他爬梯子修路灯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铁梯子上,青了一大片,他连医院都没去,自己抹了点红花油第二天又去上班了。
我想起嫂子,在南方的电子厂干了二十多年,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觉。她回来之后我发现她走路有点跛,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在流水线上坐太久了落下的。
他们两口子,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把最好的年华都熬干了,就为了供出这么一个大学生。可这个大学生现在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们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我更心疼周恒。
他有什么错呢?他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父母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唯独给不了他自己的人生方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职业规划,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是什么,他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等到该飞的时候才发现,翅膀早就不会扑腾了。
“恒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叔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想听吗?”
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你现在这个状态,你爸妈看着心里难受,你自己也难受。可光难受没用,日子还得往下过。我不是要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咱们就实实在在的——你先别管什么本科生不本科生的,也别嫌工作好不好,先找一份活儿干起来。”
“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我说,“你先把脚迈出去,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你现在天天在家里窝着,越窝越怕,越怕越不敢动,这是个死循环。你得把这个循环打破,哪怕是送外卖、跑滴滴,先让自己动起来。”
他不说话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至于你爸妈那边,他们不是嫌你没出息,他们是心疼你。你爸你妈这辈子吃的苦,你想象不到。你妈在南方的时候,为了多挣点加班费,大年三十都在车间里过的。有一年过年,她们宿舍的人都走光了,就她一个人,她煮了一包方便面当年夜饭,一边吃一边哭。”
周恒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们不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心里有负担。可你得知道,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你爸妈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谁管过你、谁给你开过家长会——你说的是实话,可也是最伤人的实话。”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说完就后悔了。”
“那就回去道个歉。”
他又沉默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短短地铺在路面上。远处传来夜市摊贩的吆喝声,炒栗子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点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叔,”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妈活着,就是为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家。”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我站了起来。
我们走到楼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哥站在单元门口张望。他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嫂子从他身后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周恒。
“恒子,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周恒僵在那里,手抬了抬,最后还是放在了她的背上。
“妈,是我不好。”
我哥站在单元门口,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我看见他转过身去,用手背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我哥那个地下室的小单间里打了个地铺。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嫂子在跟周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恒子,妈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手里还有一点积蓄,不多,就十来万块钱。你要是想做点什么小生意,或者去学个什么技术,我们都支持你。”
“妈……”
“你先听我说完。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在流水线上干活。可妈知道一件事,人只要肯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比妈强,你念过大学,脑子活泛,只要你自己想通了,一定能干出个样子来。”
“我不想你跟爸再为我操心了。”周恒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都这么大岁数了……”
“傻孩子,不为儿女操心,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这些对话,鼻子酸得厉害。月光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方块,像是黑暗里唯一的一点亮。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嫂子起得很早,用那个简陋的灶台摊了几张鸡蛋饼。我哥坐在桌边,面前的碗里盛着白粥,冒着袅袅的热气。周恒从他的隔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哥“嗯”了一声,端起粥喝了一口。
“我今天去人才市场看看。”
我哥的碗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去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我却看见嫂子的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翻鸡蛋饼,肩膀却微微地抖着。
我走的时候,周恒把我送到公交站。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他站在站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叔,”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你陪我说了那些话。”
公交车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从车窗里回头看,他还站在站台上,瘦瘦高高的,像一棵还没长结实的小树。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大概能走出来。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他应该能走出来。
回家之后,我跟老婆说起这件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老婆拍拍我的背,说:“你哥这一家子啊,就是太能扛了,扛到最后都忘了该怎么开口求救。”
是啊,我哥这辈子扛了太多东西。扛着对媳妇的愧疚,扛着对儿子的期望,扛着五十多岁还在地下一层修水管的疲惫。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一句都不往外说。嫂子也是,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回来一个字都不提。周恒也是,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急得要命,可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一家人啊,都太要强了。
后来的事情,是我断断续续从电话里听到的。
周恒没有找到什么高大上的工作,他去了一家做铝合金门窗的小作坊,跟着师傅学手艺。工资不高,第一个月只有两千八,可他干得很认真,每天早出晚归的,手上磨出了一层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渐渐结成了一层硬硬的茧子。
师傅姓潘,五十多岁,是个手艺极好的老匠人,在青石镇做了二十多年的铝合金门窗。他看着周恒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手,说了句:“这孩子能吃苦,是块料子。”
周恒听了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来,他听到的都是“你怎么还不找工作”、“你怎么这么不上进”、“你看人家谁谁谁怎么样了”。这是头一回有人夸他,哪怕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能吃苦”。
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潘师傅带他去量尺寸,教他怎么算材料的损耗,怎么打胶才能不漏水,怎么调水平尺才能让窗户开关顺滑。这些手艺说难不难,说精不精,全靠经验和耐心。周恒到底是学过机械的,对尺寸、角度这些东西有天生的敏感,学得比一般人快得多。
潘师傅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天生是干这个的料!当年我带我儿子,教了三个月连卷尺都拉不直,你小子一个月就能独立量尺了。”
周恒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潘师傅,我就是学过这个……”
“学过好!学过好啊!”潘师傅哈哈大笑,“我就怕你学不会,你要学得会,我这摊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潘师傅的儿子在国外念了博士,在什么研究所里搞科研,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更不可能回来继承他这个铝合金门窗的小作坊。老潘提起这事儿就叹气,说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这手艺要是没人接着,他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周恒没想那么远,他就是觉得,眼前这条路既然走了,就先好好走着。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哥对周恒去学铝合金门窗这件事,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儿子终于不再窝在家里打游戏了,肯出门干活了,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些。可另一方面,他花了那么多钱供儿子念了四年大学,到头来儿子去做了个铝合金门窗的学徒,说出去总归不太体面。
他有时候喝了酒,会闷闷地嘟囔一句:“念了那么多书,就去做这个……”
沈玉兰就瞪他一眼:“做什么不是做?儿子愿意干就是好事!你当年在阀门厂不也是从学徒干起的?”
我哥就不说话了,闷头又喝一杯。
沈玉兰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有些不甘。她在南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出息的年轻人,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应该只是这样。可她又不敢再说什么,上次饭桌上那场争吵把她吓怕了,她怕再说错什么话,又把儿子推远了。
两口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去触碰那个敏感的话题,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到了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潘师傅接了个大活儿——镇上新建的社区服务中心要装一批铝合金门窗,量大,工期紧,质量要求还高。潘师傅揽下这个活儿之后,思来想去,决定让周恒试着带两个人独立干。
“恒子,你跟着我学了小半年了,基本的东西都学会了。这次社区服务中心的活儿,三楼的窗户你来负责,我带人干一楼二楼。你大胆干,出了错我给你兜着。”
周恒心里紧张得要命,这是他头一回独立负责一部分工程。他嘴上说着“好”,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带着两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学徒上了三楼,拉开卷尺,开始量尺寸。三楼的窗户有二三十扇,每一扇的尺寸都不一样,差一点就安不上。他量了一遍,又量一遍,把每一个数据都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下料的时候,他亲自盯着切割机,每一根型材都反复核对了三遍才下刀。打胶的时候,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沿着缝隙均匀地涂抹,比绣花还仔细。
两个学徒在旁边看着,悄悄嘀咕:“周哥也太较真了,差不多就行了呗。”
周恒听见了,头也没抬地说:“窗户这东西,你差一毫米,冬天就漏风,夏天就漏雨。人家花了钱,你就得给人家干好。”
两个学徒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半个月后,全部的窗户都装完了。潘师傅楼上楼下地检查了一遍,看到三楼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所有窗户的缝隙都严丝合缝,胶线打得均匀流畅,开关顺滑得没有一丝卡顿。潘师傅推开一扇窗,窗扇无声地滑到一边,再拉回来,依旧轻巧得像没有重量。
“好。”潘师傅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过头看着周恒,“你小子,出师了。”
周恒站在那儿,被这个“好”字砸得有点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潘师傅请他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几杯酒下肚,潘师傅的话多了起来:“恒子,我给你说句实话。我干了二十多年铝合金门窗,见过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你这么肯下功夫的,是头一个。”
周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笨,笨鸟先飞。”
“你不是笨。”潘师傅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心里装着事。一个人心里装着事,干什么都认真。这比聪明重要。”
周恒端起酒杯,跟潘师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龇牙咧嘴的,可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回到家里,他把今天的事跟我哥说了。我哥坐在那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好酒,给他倒了一杯。
“你潘师傅夸你了?”我哥问。
“嗯。”
“那就好好干。”我哥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手艺这东西,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周恒端着酒杯,看着他爸那张被岁月揉搓得满是褶皱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堵。
“爸,”他说,“我敬你。”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我哥多喝了几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沈玉兰被他折腾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玉兰,咱儿子今天被人夸了。”
沈玉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被人夸了你就睡不着了?”
“不是,”我哥的声音闷闷的,“我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我这个当爹的,好像也没怎么夸过他。”
沈玉兰不说话了。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月光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亮块。
秋天的时候,潘师傅正式跟周恒谈了合作的事。
潘师傅年纪大了,腰椎不好,医生让他少干重活。他儿子在国外是不可能回来的,这摊子手艺要是没人接,他心里实在舍不得。他跟周恒说,他出设备、出场地、出客源,周恒出技术、出管理,两个人合伙,利润五五分账。
周恒听了,半天没说话。
潘师傅以为他嫌少,赶紧说:“你要是觉得五五分少了,咱们可以再商量。四六也行,你六我四,反正我年纪大了也花不了多少钱……”
“不是,潘师傅,”周恒打断他,“我不是嫌少,我是怕我做不好。”
潘师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就是太实诚了。我跟你打交道小半年了,你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手艺好、人实在、干活不惜力,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周恒郑重地点了点头:“潘师傅,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就这样,周恒从一个每月两千八的学徒,变成了一个小作坊的合伙人。说是合伙人,其实就是两个人搭伙干活,收入比以前多了不少,但也谈不上发财。一个月下来,能分到五六千块钱,赶上活儿多的时候能上万。
对于周恒来说,这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他把第一个月分到的五千八百块钱拿回家,放在饭桌上,对我哥和沈玉兰说:“爸,妈,这是这个月的。”
沈玉兰看着桌上那叠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在南方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可这钱不一样——这是儿子挣的,是儿子凭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力气挣回来的第一笔像样的钱。
我哥坐在那儿,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沈玉兰看见他背对着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出声,可她就是知道他在哭。
冬去春来,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周恒的手艺越来越好,口碑也慢慢做起来了。镇上谁家要装门窗、封阳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潘家那个小周师傅”。他干活仔细,价钱公道,从不偷工减料,用街坊邻居的话说,“这孩子实诚,跟他爹一个样”。
我哥听到这话,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美得很。
沈玉兰的身体却渐渐不太好了。她在南方干了二十多年流水线,落下一身的职业病——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静脉曲张,一到下雨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她咬着牙忍着,从不喊疼,可周恒看得出来,他妈走路越来越慢了,上楼梯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
有一天晚上,他听见他妈在厕所里吐,吐得翻江倒海的。他敲了敲门,问妈你怎么了,沈玉兰在里面说没事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可周恒听得出来,那声音虚得发飘。
他把我哥拉到一边,说:“爸,带我妈去医院看看吧。”
我哥叹了口气:“我劝了多少回了,你妈就是不去,说浪费钱。”
“我去说。”
周恒推开厕所的门,沈玉兰正扶着洗手台站着,脸色白得吓人。他走过去,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轻声说了句:“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沈玉兰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你别跟我说浪费钱。我挣钱了,这点钱花得起。”
沈玉兰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周恒请了一天假,带着他妈去了县医院。挂了号,排了队,做了检查,折腾了一整天。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片子皱起了眉头。
“腰椎间盘突出的情况比较严重,已经压迫到神经了,建议做手术。还有胃镜的结果显示有慢性萎缩性胃炎,这个也要重视,不好好治的话……”
周恒站在医生面前,听着那些专业术语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往下砸。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沈玉兰,她佝偻着背坐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大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过年回来,拉着他的手上街买新衣服。那时候他妈多精神啊,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可现在坐在走廊里的这个女人,像一朵被风吹干了的花,连颜色都快留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医生说:“治,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用,粗粗算下来要五六万。这对于他们这个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沈玉兰一听就急了,说不做不做,回家养养就好了。
周恒没跟她争,转身出了病房,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爸,我妈要手术,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哥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恒子,爸手里还有三万块钱。”
周恒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知道那三万块钱是他爸多少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爸舍不得买衣服,一年到头就那两件工装换着穿。舍不得吃肉,每天就是馒头咸菜对付一顿。舍不得坐公交,去哪儿都蹬那辆破自行车。他把所有能省的都省下来了,攒了三万块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给儿子娶媳妇用。
“爸,”周恒的声音哽咽了,“那钱你自己留着。”
“留什么留,”我哥的声音也变了调,“你妈跟了我三十多年,没享过一天福。这钱花在她身上,我心里才踏实。”
挂了电话,周恒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哭他妈这辈子太苦了,哭他爸这辈子太能扛了,哭他自己懂事得太晚了。
沈玉兰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那两周里,周恒一边在作坊里干活,一边往医院跑。他学会了熬粥,学会了煲汤,学会了给他妈按摩僵硬的肩膀。沈玉兰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恒子,”有一天她忽然说,“妈对不起你。”
周恒正在削苹果,手顿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从小把你丢在家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你生病了妈不在,你考试了妈不在,你毕业了妈也不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周恒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变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妈,”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跟我爸把能给的都给我了,是我自己不争气。”
沈玉兰摇了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恒给她擦了擦眼泪,说:“妈,你别哭了。以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干了,就在家好好养着,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
沈玉兰破涕为笑:“你就会哄我。”
“我说真的。”周恒认真地看着她,“你相信我。”
沈玉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轻声说:“妈信。”
手术那天,我哥请了假,天不亮就赶到了医院。他坐在手术室外面,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周恒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放在一边,一口都没喝。
“爸,”周恒说,“我妈没事的。”
我哥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恒赶紧扶住了他。
“没事,”我哥摆摆手,“就是坐久了腿麻了。”
可周恒看得出来,他爸的手在抖。
沈玉兰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的。我哥走过去,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恒没听清,可他看见他妈的眼睛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沈玉兰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出院那天,我哥特意借了辆三轮车来接她。他在三轮车的车斗里铺了两床棉被,又垫了个枕头,弄得软软和和的,才扶着沈玉兰坐上去。
“坐稳了?”我哥回头问。
“稳了。”
“那走了啊。”
三轮车咯吱咯吱地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了镇上的主路。春天的阳光温温软软地洒下来,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沈玉兰靠在被子上,眯着眼睛看天,嘴角挂着一丝笑。
周恒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看着他爸蹬三轮车的背影。他爸的背微微弓着,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下面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他忽然觉得,他爸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周恒在作坊里的活儿越来越多,潘师傅基本上退居二线了,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周恒打理。他招了两个学徒,又从镇上找了个会计帮着做账,那个小作坊隐隐约约有了点小企业的样子。
他没有再抱怨过什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陪他妈在小区里走两圈——医生说了,术后康复要多走动。然后去作坊,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吃过晚饭,他陪他妈看会儿电视,给他爸捶捶背,然后回自己的小隔间,在电脑上自学一些简单的设计软件。
他说想把业务拓展一下,不光做铝合金门窗,还想学着做阳光房和断桥铝的封阳台。这些东西技术含量高一些,利润也高。潘师傅虽然手艺好,但年纪大了,不太愿意学新东西了。周恒觉得自己年轻,还能学。
“我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他有一次跟我说,“以前总想着一步登天,找个什么好工作,一下子就怎么怎么样了。现在不想那些了,就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一步一步地走。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在往前走就行。”
我听着电话里他平静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今年过年,我又去了我哥家。他们搬了家——不是搬进了什么好房子,而是从那个地下室搬到了楼上。物业公司给我哥调了个一楼的宿舍,两间房,三十来个平方,虽然还是不大,但好歹有了窗户,阳光能照进来。
沈玉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人也胖了一些。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我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搭着一条毯子——他去年冬天爬梯子修水管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好几天,沈玉兰逼着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幸好没伤到骨头,就是韧带拉伤,养养就好了。
周恒在阳台上打电话,听语气像是在跟客户谈事情,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有商有量的,透着一股子老练劲儿。
“尺寸的话我明天上午过去量,您在家就行,大概九点钟左右。”
“对,断桥铝的隔音效果比普通铝合金好很多,您靠着马路,我建议用断桥铝的,虽然贵一点但住着舒服。”
“行,那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看见我,咧嘴一笑:“叔,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一年前蹲在路边哭的那个颓废青年不见了,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划痕,可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结结实实的劲儿。
“恒子,”我说,“变样了。”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哪有。”
吃饭的时候,我哥破天荒地没有多喝酒,就喝了两小杯,脸红扑扑的,话却比往常多了不少。
“恒子那个作坊,今年接了个大活儿,给镇上的小学换窗户,两百多扇。”他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校长亲自来找的他。”
“爸,你别瞎说,什么亲自来找我,就是潘师傅介绍的活儿。”周恒哭笑不得。
“那不还是冲着你来的?人家潘师傅都说了,他现在是挂牌老板,活儿都是你在干。”我哥不依不饶。
沈玉兰在旁边笑,眼角堆满了细细密密的皱纹。她给周恒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嘴上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眼睛却一直看着周恒,目光里全是温柔。
吃过饭,周恒说要带我去看看他的作坊。
作坊在镇子边上,一个不大的院子,两间厂房,里面堆着各种铝合金型材、玻璃和工具。墙角放着一台半新的数控切割机,是周恒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两万多块钱。他说有了这个,切割精度能提高不少,效率也高,以前靠手工切,又慢又容易出错。
“这个月挣了多少?”我问他。
“还行,刨去成本和人工,到手有一万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
“不错啊,比我挣的都多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叔,其实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现在不那样想了,我觉得我能把这个事情干好,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能做出点名堂。”
他带着我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给我讲各种型材的区别、什么样的窗户适合什么样的房子、打胶有几种不同的手法。他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光。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周恒,跟一年前那个在饭桌上摔筷子的周恒,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从作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镇子上的路灯渐次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我们沿着那条并不宽阔的街道往回走,路过阀门厂旧址的时候,周恒忽然停下了脚步。
阀门厂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层住宅楼,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些机器的轰鸣声、煤渣路上的脚步声、筒子楼走廊里的饭菜香,都被埋在了这片钢筋水泥的下面,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叔,”周恒忽然开口,“你说我爸是不是挺恨这个地方的?”
“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扔在这儿了,最后什么也没落着。”
我想了想,说:“不会。你没见过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阀门厂的工装,胸口别着厂牌,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在镇子上跑,威风得很。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在阀门厂过的。后来厂子没了,他也没抱怨过什么,扛着就走了。你爸这个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周恒没说话,望着那片高楼沉默了很久。
“我小时候,住筒子楼,”他忽然说,“我妈还没去南方的时候,每天下班回来在走廊里炒菜,香味飘得整栋楼都是。我爸就在旁边给她打扇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坐在门槛上玩泥巴,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真好。”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可我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更坚定了,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一步一步的,很稳。
回到家里,沈玉兰已经切好了水果,摆在茶几上。我哥坐在沙发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周恒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又从屋里拿了条毯子盖在我哥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可我哥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周恒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啃了一口,嘎嘣脆。沈玉兰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里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喝了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量尺寸?”
“知道了,妈。”
窗外,夜色深深,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屋子里暖融融的,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哥的鼾声渐渐响了起来,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沈玉兰坐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睛里有光。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头那个攥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是啊,真替我哥一家发愁。
可发愁归发愁,日子不还得往下过吗?只要人在,心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春天在敲门。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相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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