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春 ：为善最乐——对淇县扯淡碑的再思考

前番写《扯淡：原来如此》刊发后，细读之下，心里总像缺了一角。重翻当时相册，才发觉写作时只顾盯着碑阳那惊世骇俗的“扯淡”二字，又贪看碑阴那两行清隽的对联——“不负三光不负人，不欺鬼神不欺贫”，还有那句透着仙气的“有人问我修行法，只在虚灵自然间”，竟偏偏把中间那四个更为温润的大字忽略了过去：“为善最乐”。

这遗漏，让我对那位无名仙翁颇感歉疚，也怕误导了读者。若只谈“扯淡”的放下，却不提“为善”的担当，便只得了半截道理。待我再次在相册里端详这通古碑，才读懂了这被忽略的四个字里，藏着怎样的深情。

汉字如星，“善”字无疑是极亮的一颗。它是个会意字，甲骨文与金文中，上头是“羊”，下头是“言”或“目”。“羊”自古便是吉祥、美好的象征，“祥”字亦由此而来。故而，“善”的本义便是言语吉祥、态度和悦，进而引申为内心的仁慈与厚道。但这四个字刻在一块宣告“再不来了”的“扯淡”碑上，便不只是温良的劝诫，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主动选择。

“为善最乐”语出《后汉书·东平宪王苍传》：“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 汉明帝问弟弟东平王刘苍，居家何事最快乐，刘苍答行善是人生至乐。此后这句话流传千年，成为历代劝善格言，明清大量碑刻、匾额都爱书写此四字。千百年来，这不仅是帝王的箴言，更是士大夫修身立德的座右铭。这句话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是因为它深刻揭示了行善与快乐之间的内在联系。

这让我想起范仲淹。晚年的范公，在苏州购置千亩良田创立“范氏义庄”，以田租赡养族人、泽被乡里。那份快乐，绝非来自个人的锦衣玉食，而是来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博大襟怀。这种超越了小我、造福社会的“大乐”，让义庄运转了八百余年。范公之行，恰是“为善最乐”最生动的注脚——真正的喜悦，不在索取，而在给予；不在占有多少，而在成就了几何人心。

如果说“扯淡”是冷峻的减法，剔除的是功名、长生、复国等种种尘世妄念；那么“为善最乐”便是温热的加法，确立的是正直、诚实、慈悲的生命底色。这一冷一热，一破一立，恰是那位无名仙翁留给世人最完整的人生辩证法。

端详碑文，我不禁联想到今年天津高考作文题中的“调”字。一字双音，知“调”（tiáo）善“调”（diào），别有洞天。这个字到底能引发青年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而又怎能和这通古碑联系起来呢？ 我想，这也许是古碑对今人的馈赠，我试图从中找到答案。调（tiáo），是调和心性，对应着碑阳的“扯淡”。它教人删减内心多余的欲望与枷锁，是向内的断舍离。当代青年身处喧嚣，常被“内卷”裹挟，难免焦虑。此时，若能学那仙翁，减去对功名利禄的执念，减去对是非口舌的计较，减去逢场作戏的伪装，便不是消极躺平，而是剔除虚妄，调和出一份安然自适的心境。心若不空，何来“不负三光不负人”的从容？

调（diào），是调动本心，对应着碑阴的“为善”。在清空了杂念之后，我们还要懂得给心性做加法。调动起心底积攒的良知与温热，去体恤弱者，去包容旁人，去善待万物。这“为善”，加的是一份坦荡心安，加的是一份长久喜乐。它不求回报，不图声名，只在“虚灵自然”间，滋养着人格的根基。

只懂“扯淡”而不知“为善”，人易流于虚无冷寂，看似通透，实则内心空洞；只知“为善”而放不下执念，行善便成了另一种枷锁，处处算计回报，终落不到“自然”的境界。一减一加，一址一为，一淡一善，便是双音“调”字带给我的深层哲思。

这也让我想起今年北京卷的微写作，引导青年去捕捉“不期而遇的温暖”，去感悟“平凡亦有力量”。这正是在启迪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去发现并珍视那些微小的善意，是这个时代对“为善最乐”最朴素的呼应。正如泰戈尔所言：“请保持你心中的善良，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善良，走出迷茫。”

我深知一代人有一代的使命，也有一代人的不易，在这无声的碑石前，我常想，年轻人若是能悟得此道，或许能活得舒展些：你们可以笑对功利的攀比，那是你们“扯淡”的权利；但必须对身边的人间烟火心存敬畏，这是你们“为善”的责任。你们可以“躺平”片刻以作喘息，但心底那份主动“调动”起的“为善”焰火，永远不要熄灭。

唯愿：只感恩，不抱怨；只恭敬，不傲慢。心有澄澈，行能友善，敬天爱人，不负流年。

再回首，“为善最乐”四个字在光影中熠熠生辉，恍惚间，如见仙翁侧身，温言低语：世间万事，大多可“扯淡”，唯独“为善”，不可淡化，不敢淡忘。

且为，且善，且乐之。

这，便是那块古碑给我的第二重思考。

作者简介

卢光春，河南省济源第一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