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从山中来——大凉山彝族少年 从放牛山岗“飞”向万里蓝天

川观新闻记者 钟帆 周宝 海报设计 周桐

“嘿！小孩，你没有做梦，你的梦想要成真了……”站在大凉山高高的山岗上，山风猎猎，19岁彝族少年阿尔小平对着手机视频里12岁的自己，说出这句话。

阿尔小平是绵阳中学2026届航空实验班学生，今年考上了空军航空大学，8月1日报到。那段视频是父亲阿尔拉布为他记录的童年回忆：年幼的小平穿着二哥的大学军训服，稚嫩地模仿着军人的队列训练动作——立正、稍息、向右看齐。不曾想，如今，他真的穿上了空军飞行学员的戎装。

更值一提的是，这个大凉山深处的彝族农家，已走出4名大学生。近日，记者走进阿尔小平的家乡——凉山州美姑县洒库乡洒库村，寻访“雄鹰”少年的成长轨迹，以及他家和当地长达二十余载的教育“长跑”。

一纸录取通知书，点亮村庄夜色

从美姑县城到洒库村，大约一小时车程。村庄沿美姑河而建，一条乡村公路直通阿尔小平家门口。当下，正是大红袍花椒成熟的季节，村里漫山遍野的花椒树挂满红艳艳的果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麻香。

7月10日那天，阿尔小平从成都领回空军飞行学员录取通知书，到家已是晚上。山里的夜色浓稠如墨，可他家门口却聚满了人。路灯下，乡亲们拉着母亲吉克曲西的手，不停用彝语说着恭喜的话。蓝色的录取通知书在人群中传递，老人们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眼里满是骄傲。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他们或许还不太懂“空军飞行学员”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哥哥从成都带回的“大信封”是整个村庄的荣耀。

阿尔小平换上新发的飞行服

这些天，村里长辈们教导小孩最多的话，也变成了“要像小平哥哥一样，好好读书”。老人们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个放牛娃从脚下这片土地“起飞”的全过程。孩子们听了，眼睛亮晶晶的，那颗名叫“梦想”的种子，或许就这样悄悄种下了。

村后那座大山，是阿尔小平最熟悉的地方。小时候，他和小伙伴们常到这里放牛。牛在山坡上吃草，他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看鹰在山谷间盘旋。那时的他，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只羡慕那些鹰飞得好高好远。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村庄早已变了样。阿尔小平的家乡脱了贫，山上修起了漂亮的木栈道，站在山顶俯瞰，整个洒库村尽收眼底——蓝白色的铁皮厂房是即将开工的制鞋厂，能让那些无法外出打工的乡亲就近挣钱；火红的一片是花椒加工厂，能让村里的大红袍花椒就近变现；还有那个翻新的乡镇小学，孩子们的读书声翻过一道道山梁。

一个村庄的变迁，就这样浓缩在一座山的视野里。

曾有人问小平：“大山有没有困住你？”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飞机，用力掷出。山风托着小小的纸飞机，跌跌撞撞，又稳稳飞远。他说：“在物理距离上，大山可能困住我们一时，但只要心存理想勇敢去闯，这些山都不足挂齿。”

那一刻，仿佛整个大凉山都听到了少年的答案。那只纸飞机乘着山风，飞过了那些他在山坡上放牛的黄昏，也飞向了一个他曾经遥不可及的梦。

一户彝族农家，二十余年的教育“长跑”

阿尔小平的家就在乡政府旁边，一户普通的彝族农家院落。他的父母靠种花椒、养猪、卖土鸡蛋，拉扯大五个儿女。近些年，光景好些，家里才腾出两间房，开了一间小卖部和一个小磨坊。

阿尔小平和家人合影

小平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3个哥哥、1个姐姐。在孩子们小时候，只有小学文化的父母就对他们说：“要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改变生活。”就是这样朴素的话语，撑起了一个又一个梦想。5兄妹中，4人跨进了大学校门。

而这场家庭教育“长跑”，真正的起点，还要从县城那所城关小学说起。

那是美姑县城里唯一的小学，也是全县最好的小学校。在那个村里人还不怎么重视教育的年代，小平的父母陆续把孩子们送到这里读书，并许下承诺：“只要你们考到哪里，我们就送到哪里读。”

在父母的激励下，二哥阿尔小冬考入凉山州民族中学，成为村里第一个到西昌读中学的人。

阿尔小冬还记得，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就是他读高中那几年，“当时我和弟弟妹妹同时在读书，是最花钱的时候。”他说，那时候家里售卖土特产的收入完全不够支撑几个孩子的开销，父亲阿尔拉布便骑着三轮车走村串户售卖冷冻食品。

直到2019年，阿尔小冬考上四川师范大学，完成了这个家庭教育长跑的“第一棒”。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小冬选择了省级公费师范生项目——免学费、住宿费，每月还有600元补助。就这样，在国家政策的托举下，阿尔小冬顺利完成学业，并于2023年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了美姑县中学的高中地理老师。

二哥“领跑”，弟弟妹妹们也紧跟其后：三妹学医，四弟也考上了大学。今年，最小的阿尔小平，也循着哥哥姐姐的足迹，一路考入绵阳中学航空实验班、空军航空大学。

而阿尔小平的求学路上，还有一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从他小学四年级起，有一位河南的“李大哥”资助他至今，“他每个月都给我汇款，还经常写信鼓励我。”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大哥”，阿尔小平的语气里满是敬意与感激。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也在这个彝族少年心中悄悄埋下了善的种子。他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也能像这位大哥一样，给予他人力所能及的帮助。

一束教育星火，在大凉山深处燎原

一个家庭的教育“长跑”，终究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当足迹足够多、足够深，便成了一条路。

在洒库村，小平的叔叔和周围邻居见到小平家的变化后，也纷纷竭尽所能将自家孩子送到更好的学校读书。从一家到一村，教育的信念像山上的索玛花一样，开遍了整个村庄。

而这股教育的新风，也早已吹出了洒库村，吹遍了美姑——这个曾经的深度贫困县，如今教育面貌已发生根本性转变。据美姑县教体科局副局长蒋雄介绍，“十四五”以来，美姑县基础教育普及质量稳步提升，尤其是老百姓的思想发生根本性转变，大家都非常重视教育。“以我们城关小学为例，这所学校20年前只有七八百名学生，现在的在校生已经超过了5700人，大家都希望孩子们接受更优质的教育。”这几年，从美姑走出的优秀学子除了阿尔小平外，还有考上清华大学、厦门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名校的。这些从大山深处走出去的名字，也如同一颗颗闪亮的星星，连成了一条属于美姑的教育星河。

如今，站在美姑县中学的讲台上，阿尔小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教育在这片土地上跳动的脉搏。“家长们很尊重老师，会认真听我们的建议。”因为，站在家长面前的阿尔小冬也是活生生的榜样，他常常给学生们讲有趣的大学生活，讲山外面的世界。

在洒库村采访的日子里，记者细数了阿尔小平12年的求学路。从洒库村到县城美姑，从美姑到西昌，从西昌到绵阳，从绵阳即将去往更远的东北——这条路越走越远，每一步都意味着离别。刚去县城上小学那阵子，阿尔小平常在夜里哭醒。后来渐渐长大，他便把对家人的思念埋进了心里。再后来，到了绵阳中学，他为了梦想拼命学习，用书桌前多坐的十分钟、起床铃响前摸黑多背的几个单词，一点一滴地积累，换来成绩的逆袭。

这一路上，他也把对家人的爱藏在行动里。每去一个新学校，阿尔小平都会把妈妈接来看看。每当母亲在校园里露出笑容时，阿尔小平也很开心，“上大学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带他们去东北看一看。”

从洒库村的花椒林，到空军航空大学的跑道；从放牛的山岗，到祖国的万里蓝天——阿尔小平，这个来自大凉山深处小村庄的孩子，正被无数人目送着，飞向属于他的天空。

当越来越多的“阿尔小平”从大山深处“起飞”，当星光汇聚成河，谁还能说，大山深处没有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