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万寿斋？商标权与历史权益的边界博弈

在“老字号”字号权与注册商标专用权并存的商业生态中，“同名”并不必然导向“侵权”。如何在保护注册商标专用权的同时，兼顾历史传承形成的在先权益，关键取决于证据链条的完整性与混淆可能性的精细化判断。

上海知识产权法院终审判决的（2024）沪73民终1671号“万寿斋”案，通过对历史档案的深挖与市场格局的剖析，为这一类案件确立了清晰的裁判标尺。

一、 案情全景：注册商标与老字号的正面碰撞

1. 权利基础对比

·原告（商标权人）： 上海某某食品有限公司。2017年受让取得第987297号“万寿斋”图文商标（1997年注册），核定使用于第30类（饺子、小包子等）。商业模式主要为通过商超渠道销售预包装食品，无实体餐饮门店。

·被告（老字号经营者）： 上海市虹口区万寿斋饮食店（经营者：杨某）。经营地位于上海市虹口区山阴路123号。商业模式为经营餐饮店（主营葱油拌面、小笼包），提供堂食及外卖，并在特定情况下提供未制熟散装食品。其在店招、装潢、菜单使用“万寿斋”及变体标识。

2. 诉讼进程

· 一审（虹口法院）： 法院依职权调取档案馆资料，核实历史沿革，判决驳回原告诉请。

· 二审（上海知产法院）： 2025年12月23日作出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二、 核心争议与裁判逻辑拆解

本案的裁判路径并未止步于“谁先注册”，而是深入到了“谁在先使用”与“市场是否混淆”两个维度。

（一）在先权利的“考古式”认定：关键证据“吉祥”的出现

争议点： 被告能否证明其自1949年以来的经营具有连续性？ 裁判深度： 法院并未仅凭被告口述，而是引入了严谨的档案核查。二审法院确认了关键的事实连接点：

1. 起点确立： 山阴路123号店铺早在1949年即已使用“万寿斋”字号，并在上海形成影响力。

2. 链条修复（关键细节）： 针对历史动荡可能造成的断档，法院查明1963年该店企业名称包含“吉祥”字样，而后续经营者胡某受让的店铺名称中亦包含“吉祥”。这一细节证实了两个时间节点之间的传承关系。

3. 持续积累： 胡某及其配偶（及后来的杨某）承继经营后，通过持续投入，使“万寿斋”在上海范围内延续了极高的市场识别度。

法律评析：

老字号的权益保护，核心不在于“老”，而在于“传”。本案中，“档案核查+名称要素（吉祥）衔接+经营主体承继”构成了不可辩驳的证据闭环，确立了被告享有对抗注册商标的在先字号权。

（二）混淆可能性的“场景化”隔离：线上外卖不仅是销售，更是服务

争议点： 被告经营的小笼包等食品与原告核定商品相同/近似，且使用了近似标识，是否构成混淆？ 裁判深度： 法院运用了“市场接触面”分层分析法，结合《商标法》第五十七条，认定不构成混淆：

1. 渠道隔离： 原告主要进入商超零售体系（预包装）；被告依托线下门店与外卖平台（现制现售）。

2. 消费决策差异： 原告对应“购物囤货”场景；被告对应“即时就餐”场景。

3. 关于“线上外卖”的定性（重要突破）： 针对原告主张被告线上外卖构成商品销售的观点，二审法院明确指出：线上外卖业务与线下餐饮服务并无本质区别，且线上店铺的高排名与推荐是其线下商誉的数字化投射。因此，被告的在先权利可合理延及线上场景。

法律评析：

法院引入了“一般注意力标准”（Standard of General Attention）。在“知名老字号餐饮”与“商超预包装食品”长期共存的市场现实下，相关公众已经具备了区分两者的能力。若强行判定侵权，反而可能破坏已经形成的市场识别秩序。

（三）不正当竞争的阻却：合理渊源对抗“搭便车”指控

争议点： 被告行为是否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规定的混淆行为？ 裁判深度： 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混淆，旨在打击恶意攀附。本案中：

1. 主观无恶意： 被告使用“万寿斋”系基于完整的历史传承和自身商誉的积累，具有合理渊源。

2. 客观无混淆： 基于前述的市场区分分析，客观上不足以导致公众误认。

三、 实务启示与策略建议

本案对于涉及老字号、餐饮及快消品行业的企业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1. 投资/受让商标前的“立体尽调”

仅查询商标局档案已远远不够。受让“老字号”同名商标前，必须进行实地与历史尽调：

· 查门店： 是否有长期经营的实体老店？

· 查档案： 地方志、档案馆、工商变更记录中是否有字号沿革线索？

· 查网络： 大众点评、外卖平台上的最早评论时间、店铺年限标识。

· 风险预判： 如果存在在先老字号，需评估其影响力是否足以在未来形成“市场割据”，导致商标价值缩水。

2. 老字号经营者的“证据考古”与“固权”

对于未注册商标的老字号，证据就是生命线：

· 寻找连接点： 如本案中的“吉祥”二字，寻找公私合营、改制、转让过程中的名称、地址、人员等连接要素。

· 数字化留痕： 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媒体报道、获奖记录等，均是证明“持续使用”与“影响力”的关键。

· 防御性注册： 尽可能在核心类别申请商标，即使无法注册，也要保留使用证据以备抗辩。

3. 商业共存的边界管理

在不可避免的共存状态下，双方应注重差异化经营：

· 视觉体系区分： 商标权人可升级包装设计，老字号则强化门头特色。

· 渠道区隔： 商标权人深耕商超流通，老字号深耕餐饮服务（含外卖），避免越界（如老字号大规模生产预包装食品进入超市，则可能面临侵权风险）。

四、 结语

“万寿斋”案的终审判决，不仅是对一家老字号历史权益的确认，更是对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理念的一次重申：法律保护的不仅是注册证上的一纸权利，更是诚实信用积累下的市场秩序。 当注册商标遭遇历史传承，司法裁判不再做简单的“非黑即白”切割，而是通过精细化的市场分析，寻求 “尊重历史、保护创新、包容共存”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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