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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跑道上多了一些不情愿的身影。
他们不是自己来的。跑在他们前面的是他们的妈妈。这些妈妈跑者,有的全马破三,有人常年征战越野赛道,有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放下过跑步。跑步是她们擅长的事,也是她们想交给孩子的东西之一。
上海中考体测满分30,而很多城市已经涨至70分——这70分和语、数、英等“传统主课”一起,决定孩子能上哪所高中。体育曾是升学路上最不要紧的一科,现在,“体育就是主科。”几乎所有学校一再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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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体测1000米现场
初二结束后的暑假,是中考前最后一个长假,也是突击中考体测的最后窗口。
然而,这些跑者妈妈很快就发现:跑道上的本事,不是想交就能交出去的。
会跑的妈妈一定能带出会跑的孩子吗?
运动这件事,真的能潜移默化吗?
那些怎么都赶不上妈妈步伐的孩子,到底是天赋不够,还是努力的程度还够不上谈天赋的门槛?抑或,他们所受的体育教育根本无法匹配这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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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马破三的妈妈
带不带得动中考体测的娃
云南集训营的跑道上,跑者们已经出发了。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十三岁的男孩。
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他跟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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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带着儿子在昆明训练
带他来的是妈妈一秒。一秒的全马PB是2小时50分,这次来云南,她自己也想冲一冲248。她每天两杯甜菜根汁补铁,铁片、蛋白粉照单全收,提前一周冲碳,每晚熬灵芝水、泡脚、睡前含一片人参片——她说坐月子时都没这么仔细。
四年前,一秒开始跑步。月跑量三百公里以上。她的第一场全马,三十二公里处腿抽筋。她没停,边颠着脚边喷喷雾,颠了将近四公里,看着破三的兔子从身边跑过。最后六公里撑到终点,她躺在地上,志愿者扛着担架冲过来。二十八天后,她再战上海马拉松,破三。
这样的妈妈会担心孩子的中考体测吗?
会。
一秒的儿子十三岁,喜静不喜动,兴趣广泛,唯独不爱体育。一提到跑步,更是本能地抵触。中考体测摸底,1000米、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引体向上,没有一个能过线。
一秒试过教。
她按照自己的经验,从一公里开始带儿子跑,配速放慢到自己几乎是在走。孩子还是跟不上,受挫、抵触。“只能带他跑一跑,但很多(涉及成绩提升的)细节,自己去教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今年暑假,她把儿子带到了云南昆明集训营。不为儿子的成绩,只为让他动起来。“他的身体底子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所以只要动起来,怎么都会往上走。”
昆明海拔约1891米,这个高度对常年训练的一秒来说已经适应了,但对一名平时并无训练基础的十三岁孩子来说,在氧气稀薄的昆明跑起来,确实会有明显的高原反应——喘、心率快、腿沉。
一秒起初有些担心,怕儿子身体适应不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将自己的期望强加到儿子身上,揠苗助长了。
还好集训队的氛围确实给了儿子一点动力。他能坚持跑完两到三公里,配速从八分逐步提到六分,偶尔还能跑进五分。虽然距离满分尚远,但“总算磨出一个能出门的习惯。”一秒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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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和儿子一起跑步的视频
视频中的数据显示他们跑了3公里配速是7分多
尽管儿子的体测成绩不占任何优势,一秒仍然认同现行中考体测。“甭管应试与否,至少这个设置能够强制性地让这些孩子动起来。动起来才是最主要的。”
如果儿子的体测最终都无法及格呢?
“只要努力过,就很好了。”
听起来有些无奈。她自己能从零跑到破三,却没办法让儿子从零跑到体测及格线;她可以在赛道上咬牙撑过42.195公里,却没办法替儿子跑完属于他自己的1000米。
三十岁才开始跑步的黄菲,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大众精英跑者,全马PB2:30:26,位列大众女子马拉松第三名。她的儿子已经考完了中考体测。男子1000米满分,引体向上满分。但她"一次陪练都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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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黄菲带儿子去腾冲旅游
黄菲跑步的时候儿子也跟着跑了起来
“小时候和他一起跑步,他就觉得很好玩,后来学业紧了,工作也忙,一起跑的时间少了,但儿子一有空还是会打球、跑步。”
她认为只要孩子自己有运动习惯,通过中考体测、甚至拿到满分都不会太难。
但她也见过那些临到考试才急的家长——考前两个月开始找教练,花钱报班,孩子从零开始突击。“那当然焦虑。”她说。平常疏于运动,到考试前才四处打听哪里能带训、吃什么营养品、穿什么鞋能提成绩,这对孩子确实会形成不小的压力,大人也会病急乱投医。
如果儿子没有养成运动的习惯或是体测成绩并不好呢?
这个问题黄菲没有想过。但有一点她很坚定:卷自己,不卷孩子。“孩子现在学习压力都很大,能够在保证健康的前提下自律地努力学习就好了。”她说。只要孩子的喜好能换来健康,不管是否运动、不管成绩如何,她都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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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格就行的无奈
与不该丢的分一分也不能丢的执念
黄菲和一秒是大众跑者里的精英。飞飞和花花(匿名)两位妈妈不是。
飞飞在湖北,是一名跑者。不怎么参加比赛,没有奖金可拿,跑步纯粹是因为喜欢。研究配速,琢磨跑姿,隔三岔五出去刷个十公里,是她生活里自己留给自己的部分。每次跑完,一身汗回家,女儿在房间做自己的事,完全不为所动。
她的女儿马上要升初二,正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年纪。“很不听话啊。”飞飞苦笑。女儿爱待在房间里,看书、听歌,就是不出来。妈妈一身汗推门进来,她头也不抬。“操心不了。我跑步就是想他们也能运动起来,谁想到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让女儿跟同学跑,女儿说约不到人;报暑期体能班,女儿说不去。最后飞飞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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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不爱动,儿子(最前)却爱跟着跑
飞飞觉得运动爱好不是个潜移默化就能传承的事
湖北的中考体育满分50。初一10分、初二10分、初三30分。飞飞把对女儿的期待降到了最低。“就让她在学校上体育课吧!体测能及格就好。”湖北的应试教育一向过硬,凡是需要考试的,学校都会带着学生提前练习。她算过账:初一拿8分,初二拿8分,初三拿20分,加起来36,差不多就行了。她真正焦虑的不是体育,是文化课。“文化课还是很关键的”“反正总要焦虑一样”。
花花在北京,从小就爱运动,可以轻松拿到中考体测的满分。但中考体测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拦路虎,她始料未及。
大儿子刚满十四,正在攒个头,半年窜到一米八,还没有停下的势头。几乎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是搞体育的好苗子。
妈妈的运动基因似乎没有遗传给儿子。就连孩子自己也不讳言:“立定跳远,我躺着都比我跳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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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的大儿子在这个暑假努力练1000米
花花不想放弃。“体测达标完全是可以通过努力达成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做到的。花花说:“他是个宅男、i人,在家待一周不出门都没问题。”所幸学习还可以,这让花花稍稍安心,可北京中考的体测分值明年“据说要涨到70分”,跟道法、物理等文化课的中考分值一样。“这下子压力就大了。”花花认为,不该丢的分一分都不能丢。
她对孩子的未来没有具体要求,但有一条底线:先要尽力,再谈结果,而不是连尝试都没有就放弃。
北京的中考体测,1000米满分线4分05秒,孩子最好的成绩4分15秒,还得有人带。十秒,在终点线前,差不多四十米的距离。这个暑假,花花专程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男跑友带儿子练间歇。
原计划每周带跑三次,晚上八点,就在附近的操场。结果第一次训练,儿子刚跑两组就脸色发白,花花不得不叫停。
“才4分半,这个配速我都能跑下来。”她很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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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面临同样的窘局
小儿子(左)每天在球场不想回家
大儿子请高手带跑也带不动
跑步不得要领,那就加练跳绳。除了间歇跑,花花还要求儿子每天晚上八点半到楼下跳绳。“也不多跳,就500个。”
晚上八点的夏夜,天还没黑透,空气闷热、黏稠。花花在楼下看儿子跳绳。不到300个,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绳子甩出去的节奏乱了,脚也快抬不动了。“孩子是好孩子,再不情愿,再痛苦,答应妈妈的事情要做到。”花花看着儿子。他体力明显不支,没有停下来,喘两口,接着跳,直到手表提示500个跳绳结束。
“是因为当妈妈的不够努力吗?”“是因为妈妈的教法不得当吗?”这样的问题不止一次浮现在飞飞和花花的脑中。
但她们各自都有两个孩子。飞飞的女儿赶不出门,儿子撵不回屋;花花的儿子宅在家里,小儿子恨不能住在球场。如果问题出在当妈的努力程度,怎么解释同一个家里两个孩子截然相反?在飞飞和花花看来,潜移默化压根儿就是个伪命题。
但谁敢不在乎中考体测成绩?
这两位普通的跑者妈妈,没有破三的光环,也没有条件带孩子去云南集训,孩子的升学路就是在现有的体制里,一关一关地过,一分一分地争。
在孩子走着的这条路上,妈妈们的选择并不多。她们能做的,只能是带着孩子加倍努力,迫使自己去适应当前的环境——因为只有这样,孩子才能在将来多挣一份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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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学校难以落实
奈何中考却必考
体测考的是耐力、爆发力、柔韧、协调和上肢力量,练的是孩子的灵敏素质、反应速度和抗挫折能力。1000米考耐力,立定跳远考爆发力,坐位体前屈考柔韧,引体向上考上肢力量,实心球考爆发力和协调。这些能力本该在课间的追逐里、在滚翻与跳马之间、在一次次对抗性练习中,慢慢培养出来。
花花的两个孩子所在的学校是区重点。每次开家长会,花花都会听到学校强调体育的重要性。可学校只有一个两百米的操场和几个篮球架,至于足球场,“想都不要想”。
多位北京、天津、上海的家长描述,当地大部分小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课间——学生通常不被允许离开班级所在的楼层,有的甚至“不建议”走出教室。课间十分钟,孩子坐在座位上,去趟厕所要跟老师报告。体育课常被文化课占用,即便不被占用,教学内容也大多单一,很多时候“就是让我们自己玩儿”(某北京小学家长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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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上海家长暑期与体育老师
通过钉钉沟通体测训练
这位家长还提到一件事:如果孩子某门文化课作业没写完,就不让上体育课,留在教室补作业——不让上体育课,成了一种惩罚。
也许出于安全考量,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项目,在不少学校一律不教。前滚翻、后滚翻、跳马、单双杠——这些八零后在学生时代司空见惯的内容,在当下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体育课上,难见踪影。
小芹是广东的一名体育老师。她的儿子已经上了高中,和黄菲一样,她也“从没操心过中考体测”,但这与她的体育老师身份关系不大,与广东省的教育体系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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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体育老师小芹是个幸运的家长
她认为广东的国测抽测是非常有效的政策
“我们每年的体测都有国测抽测,上面给了压力,下面就自然重视。”广东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每天一节体育课,雷打不动。体育课上该练什么就练什么——跑步、跳远、投掷,按教学计划来。
小芹认为,只要训练量够,学生的中考、高考体测,理论上不需要家长额外花时间去辅导。
道理都明白。
可是,前滚翻可能扭到脖子,跳马可能摔伤膝盖,单双杠可能脱臼。一旦出事,家长追责,学校担责,教师受罚。于是最稳妥的办法是:不教。把操场变成安全区,把体育课变成不出汗的活动课,把课间变成不准跑的静坐时间。
体测用分数逼着学校和家长重视体育,但体育课本身正在被安全责任和文化课一点一点蚕食。一个孩子跑不动1000米,背后可能是不出教室的课间、被占用的体育课、不教前滚翻的操场,和赶不上的满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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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些地区的学校
甚至会暑假开展家长可以参与的体训培训营
倒逼的压力没有并没有完全落到该落实体育课的学校身上,很多都转嫁到了家庭。会跑的妈妈自己上手,不会跑的妈妈四处求人。
会跑的妈妈可以陪孩子跑一段路。但路本身,不是她们能修的。
我们能不能接受孩子跑得慢一点,只要他还在跑?
能不能接受他考不到满分,只要他尽力了?
能不能在“不该丢的分”和“不该丢的假期”之间,找到一个不至于两败俱伤的位置?
云南的集训营还会持续一阵。一秒的儿子每天跟着大人们跑,三公里之后,也许还有五公里。能不能及格,明年见分晓。
但那个曾经不爱动的男孩,现在每天都会出门了。■
【作者简介】
张蕊
国际关系学院国 际政治学硕士
跑龄十年、全职撰稿人
长期为国内多家知名报业集团等供稿
投稿、应聘兼职作者,请联系
womenrunni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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