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一本书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
文|实习生王二妮
在家传编辑部实习,看到两名高中生利用暑假时间,整理他们外公、外婆的家传和老照片,突然想起我的家史也很有意思。之前听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讲过一些,正好利用在这里学到的本领给自家立个小传。
但结果充满了挫败感,以致这篇文章的标题本来是《 一柄铜梳,一杆烟袋:他不愿说的过去 》。
模仿马尔克斯的文风,多年以后,当我终于想要听懂外公那一代人的故事时,他却已经不愿再讲了。
先是「过去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讲不完,讲多了你也听不懂,不乱讲了」。
接着「挂了,要睡了」,毫无通融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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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令人大开眼界的下午
外公的事,我知道个大概。现在七十多岁的他,不知是忘记了那些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已经不值得再讲了。
我躺在床上有些惆怅,久久睡不着,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铜梳和烟袋的下午。
2015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母亲从外地回来,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放学回来,看到母亲在客厅拿着一只精巧的袋子。已经有些褪色,灰红灰红的,但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
我特别好奇,想要看这个是什么,岂料一向大大咧咧的母亲突然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这是外婆给她的。
我打开一看, 是一只铜梳。
一下子就震到了。
我在博物馆里看过用铜、金做的东西,但是都没有亲手摸到这柄铜梳来得震撼。
铜梳很精巧,每个齿都在,我顺势拿起来梳一梳,很光滑,光亮光亮的。
除了梳子还有一只类似长管子的东西,母亲说这是旱烟管,也是铜做的。
我还看到另一只红袋子,母亲说收起来了,就不拿出来了。
她说,外公的祖父是地主,给后人留点东西做念想。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这两只袋子,也不知道被母亲藏哪去了。
当时我太小,不太懂「地主」这个成分的在时代里的沉重,只是一味地把玩手里的那柄铜梳和旱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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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老人
我在外婆家待的时间很少,与他们也不是很亲近。在我的印象中,外公是个很沉默的老人。我每次去玩,都能看到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电视放得特大声,我把电视关了,觉得没人看还开着太浪费电了。
可等我一关机,睡着的外公突然醒了:「不要关电视呀,我在听着呢。」
敢情外公把电视当广播用呢,我立马又给打开了。
吃饭时,外公一直夹肥肉,然后喝酒,蔬菜啥的根本不碰。我听母亲说过,有次外婆做的全是素菜,外公因为这个发火吵架了,因为他无荤不吃饭,园子里种的菜只能是配菜。
据母亲说,外公外婆经常吵架,观念不合。他们一个读过高中,一个没有读完小学,外公习惯用道理解决问题,外婆喜欢靠生活经验判断事情,他们争吵的背后,也许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碰撞在一起。
可能跟家人晚辈没啥共同话题吧,外公在家里很沉默。因此他喜欢出去溜达,找自己同辈人说话,每次找到他,就看到他眉飞色舞地说话,神采奕奕,那些老头也看起来很开心。
有时在家吃完饭,妈妈和舅舅就会聊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外公这个时候就会说一些不太好的东西,说自己那个年代的不堪。我们对此都毫无兴趣,只觉得外公有点无病呻吟,老说些不痛快的事情。
这样的次数多了,外公也就自觉闭嘴了,变得很沉默很沉默,就抽着他的烟,眼睛弯弯的,老茧纵横的手指夹着烟,一口气吸得很深,灰白的烟雾从鼻孔和嘴里缓缓涌出,我妈这个时候打趣道:「你外公抽烟抽掉的钱都够做一栋房子了!」
如今我在家传编辑部实习,才感觉外公那些话可能很有价值。但是那些年的那些事,我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东西应该需要有人去倾听,有人去记录,值得我们去付出。
昨晚,我又打电话给外公,希望他给我讲讲以前的故事,却被外公拒绝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才做了一些简单的宏观叙事,几乎没什么细节。
我想,如果在外公愿意讲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倾听着,他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衰老会伴随着记忆的消散,电影《寻梦环游记》中有句台词很戳人:「在爱的记忆消失以前,请记住我。」
人的成长总是阶段性的,我们只有等到快要失去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损失,在实习期间,我看着桌子上那些老一辈子人用塑料袋小心翼翼保存了大半辈子的照片和荣誉证书。它们就这样静静的,我仿佛穿过历史看见了无数的他们和我们。
在我们这个编辑部里,它们变成一本本家传,一个人、一个家族波澜壮阔的点点滴滴都给记录下来了。
所幸他们还愿意讲,我们还愿意听,又刚好有专业人来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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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失败
我在记录他人的家史,可是当我想记录外公的时候,却发现事情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的很多经历,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沉默了下来,不愿意在讲述过去了。
于是,我开始从外婆那里寻找那些零散的记忆。那些关于外公年轻时的故事,大多是外婆年轻时听他说起的,只是几十年过去,她也只能记得其中一两件。
铜梳烟袋的主人是谁,已经模糊了。
外公爷祖父的田地并不是很多,书上说的那种「鸦飞不过的田宅,贼扛不动的金银山」实在是太夸张了,只是在农忙的时候会请人帮忙,自己家人也全部是要下田死命干活的,穿的衣服也是很普通的棉布,吃穿用度很省。
1950年代土地改革,家里被划分为富农,外公的祖父被吊起来批斗得很惨,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家里的家具啥的都被砸烂了,当时外公的父亲还没有成家,人人避而远之,外公父亲走在村里都把头低着,不和村里人打招呼。
那其他人呢?外婆说她也不知道。
外公出生于1954年,运动几乎贯穿了外公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外婆说那十年里外公父亲受到影响,被关起来了,不吃不喝,外公想要给父亲送饭,被亲戚拦住,说要划清界限。
外婆说当时她们在学校里面是没有课本的,后来学校停课了,学生们躁动起来,当时的环境很疯狂,不允许你有自己的思想,我们不上课,成天闹革命,写大字报,贴大字报,戴有红袖章的人让老师跪着,脸都被打肿了,学校有一个老师直接跳楼自尽了。
我问外婆你当时是怎样的感受?外婆说:「我一开始就觉得打人是不对的。但是当时都高喊打倒一切,我不能不进入他们,真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竟有那么刻骨的仇恨,将人吊在树上,一个20岁的人被折磨的只剩下皮包骨,这个人的嘴里噗噗冒泡,白沫直接喷出来,血滴、汗水、鼻涕、屎尿不断地往外淌......」
「如此惨状,其他人看得下去吗?」
「其他人都在鼓掌高呼。」
小学停学之后,外婆从此再也没上过学。
外婆说她们那一代的人的童年赶上了三年困难时期,没有吃的,总是吃不饱。当时在养父母家里就吃糠。糠是什么呢?我是有印象的,就是米的外壳,这些外壳磨成粉了就是糠,在我小时候爷爷经常用它喂牛。
人的胃怎么和牛的比呢?根本消化不了,肚里成天饥着,那几年有很多婴儿都没挺过去,很多刚出生就被抛弃了。
十年期间外公一直保持学习热情,后来学校恢复了,外公顺利考上了高中,但是高一还没读完,就辍学了。这个事情我有点印象,我外公确实读过高中,因为我的高中算起来也是外公的母校,当时外公提到过,但是以前的学校早就没了,现在也是新校区。
学校倒了可以再建起来,但是某些东西倒塌了就很难再重新垒起来了。
好在留下了那只梳子。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
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获局委正向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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