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赓最后一张全家福：孩子笑是真的，他和妻子笑却是“演”的

1960年的早春时节，天还有些阴冷，日光稀薄，上海丁香花园里的花还没有开，梧桐树枝头最早萌发的叶芽，如果不仔细凑近去看，仍然是光秃秃的横乱的枯寂枝条，看不出一点春天到来的温暖迹象。

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在丁香花园一处假山前，郑重架起相机，开始拍摄全家福的陈赓一家人，在此刻却是开心的，孩子们的脸上全都洋溢着喜悦幸福的笑容。

毕竟，在那个年代，不管对于大人还是孩子来说，拍照，都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大喜事。

照片里，我们可以看到，身着中式对襟上衣、头戴便帽，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坐在中间位置的陈赓是满脸幸福喜悦的，他欢喜的目光，看向摄影机的方向，在早春的阳光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他的右手边，是家里唯一的宝贝女儿陈知进，小女孩梳着两个可爱的麻花辫子，双手抱膝，刻意将身子紧紧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脸上的笑容天真灿烂，在陈知进的右边，就是她的母亲傅涯。

傅涯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一只手紧紧贴在裤缝处，脸上的笑容拘谨而浅淡，配着她明黄色缀花的对襟上衣，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寒风中的蜡梅花。

左手边的三个男孩，依次是陈知建、陈知庶、陈知涯。15岁的陈知建，脸上的笑容拘谨而收敛，和他相比，两个弟弟的笑容则是全然的恣意绽放，小小的黑色眼睛里，写满了快乐和兴奋。

年幼不谙世事的他们，此时哪里知道，父亲的笑容是强撑出来的，一旁站立着母亲，浅淡笑容的背后，全是悲伤哀愁。

陈赓全家福

最让我们痛心的是，在拍完这张全家福照片，仅仅一年后，不到六十岁的陈赓，就溘然长逝了。

此时出现在照片里的孩子们笑容灿烂，却哪里知道，一生戎马倥偬长期带病工作饱受疾病折磨的他们敬爱的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只想把最乐观坚强的一面，留给他们。

1、血与火的淬炼

实际上，早在解放战争时期，因为连续作战和长时间多线指挥，陈赓的身体早就已经严重透支。

1946年，在晋南、豫西、中原等地频繁作战的陈赓，短短数月之内，就参与指挥了闻喜、夏县、同蒲、晋南、汾孝战役，解放的城镇多达30余处，虽然战功赫赫，但是，长期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作战状态，对陈赓的体力和精力消耗极大。

1947年，陈赓率领陈谢兵团挺进豫西，配合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形成“品”字形战略格局。在此次外线作战期间，陈赓率领的兵团，不仅要应对国民党军队的重兵重重围剿，还要解决人民军队补给和动员群众支持等各种问题，这些战场大事小情，对一个人的精神和体力消耗都极大。

此外，在早年革命战争时期，陈赓也多次负伤。

陈赓

1927年8月间，在会昌战役期间，其时担任红二十军三师六团一营营长的陈赓，在此次战役中，左腿被机枪击中，胫骨和腓骨直接断裂，因为战地医疗条件有限，后来伤口恶化化脓，险些被截肢，后经刮肉清创术治疗，再转至上海一家骨科医院，才得以治愈。

1932年9月，在胡山寨战斗期间，已经担任红四方面军第12师师长的陈赓，在此次战斗中，右腿被子弹击穿，因为战地缺医少药，加上长时间超长行军，导致陈赓的腿部伤势逐渐严重，以至于到最后，连正常行走都不能够。

其后，眼见伤势越来越严重，陈赓不得不通过化装，辗转来到上海秘密就医接受治疗，才再次保住了右腿。

这两次的腿部负伤，每次都因为战地医疗条件有限，面临被截肢的风险，这延误的治疗和加重的伤势，对于陈赓身体造成了极大的摧残，以至于落下严重的后遗症，后来在长征期间和后续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期间，陈赓常常需要拄拐走路，每到阴雨天气，前线又需要紧急指挥，陈赓不得不忍痛坚守在一线指挥室，只为一场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新中国成立后，陈赓原本还想着，终于可以和妻子孩子们在一起，过一段安稳幸福的日子了，哪里知道，仅仅过了一年，朝鲜战争爆发，身为抗美援朝志愿军第三兵团司令员的陈赓，先后三次入朝作战。

三次入朝作战期间，陈赓多次深入前线调研，创造性推动构建了系统化坑道作战防御体系，极大减少了志愿军战士的伤亡。

在第三次入朝作战期间，因为彭德怀回国治病，陈赓全权主持志愿军日常全盘工作。

这一时期，陈赓的坑道战术，在上甘岭战役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就连美军将领李奇微都对陈赓的地下防御体系无比惊叹，直言称，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修地下长城的。

这是陈赓在敌我力量对比之下的冷静判断，是陈赓对现代战争形态的深刻洞察，更是陈赓对志愿军战士生命的格外珍惜。

可是，在朝鲜作战期间，陈赓一直是拄着拐杖，带病坚守的阵地一线的，每一天，他都要阅读上百份战地电报，在潮湿阴暗冰冷的防空洞，陈赓旧伤复发，夜夜失眠，不得不通过服用超量安眠药来短暂睡眠。

在这样超负荷的工作压力之下，1951年年底，陈赓就不得不回国接受治疗。

2、言与行的合一

据陈赓之子陈知建回忆，陈赓在渡江战役期间，就曾对家人说起，自己可能活不过60岁。

朝鲜作战期间，在部队休整的时候，陈赓在与志愿军将士们闲聊的时候，也坦言自己活不过60岁。

不幸一语成谶。

这不是陈赓有什么超人的预言的神秘本事，而是陈赓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身体状况的清醒认知。

从朝鲜战场回到国内后，陈赓又投身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组建工作中。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我们要建一所学校，你是校长，全权负责建校和教学。”

面对毛主席的郑重嘱托，面对“无教师、无教材、无设备”的“三无”现实办学困境，陈赓不慌不乱不畏难，他亲自登门拜访，从复旦、清华大学等诸多名校请来大批顶尖专家，将他们请到哈军工来，让他们助力哈军工发展壮大，为新中国国防事业添砖加瓦。

陈赓常对身边的人说，解放军是一只猛虎，创办军事工程学院，就是为猛虎添翼。

为了办好哈军工，陈赓深知，充实并稳定师资力量，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因此，当大批苏联专家和来自全国的优秀军官教授来到哈军工，陈赓以身作则地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尊重、关爱和礼遇。

陈赓为专家教授学者们安排了好几栋宽敞、明亮、保暖的住宿楼，自己却带着家人住进了湿冷的平房中。

警卫战士看不过去，小声嘟哝着：

“首长，您不比别人差，住这么个仓库似的地方，说出去都没人信？”

陈赓听罢，呵呵一笑道：

“我打了一辈子的仗，最习惯的就是这样的地方。让懂技术的人住得舒服一点，他们脑子转快一点，比我一个人睡大房间值多了。” “好房子先给专家。”

这是彼时在哈军工的陈赓一个最为朴素的做法。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然而，此时的陈赓却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旧伤新痕，同样需要住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啊。

可是，当1953年9月1日，哈军工如期举行开学典礼的时候，陈赓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1958年，哈军工成立新中国第一个导弹工程系，钱学森亲自到校指导，为后来的“东风”系列导弹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同年，我国第一台军用计算机，被哈军工师生们自主研制成功，为后来的“银河”系列超算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1961年，哈军工原子工程系正式宣告成立，原子弹技术研发人员随机进入紧锣密鼓的培训中。

哈军工后来被誉为中国军工的脊梁，恰如其分。

3、笑与泪的回忆

正当哈军工蓬勃发展的时候，为哈军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陈赓却病倒了。

1957年的一天，陈赓在繁忙的工作中，突发心肌埂塞，一度休克，后经医生及时抢救，脱离危险。

这次发病之后，医生一再嘱咐陈赓，一定要充分休息，可是，不听医生劝告的陈赓，依然坚持高强度的工作，导致病情一再反复。

毛主席得知这一情况后，要求陈赓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专心前往上海接受治疗。

可是，心系新中国国防建设和军事教育工作的陈赓，又哪里是说放下，就能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呢？

陈赓深知，自己还有太多未竟的事情要做，他不能就这么倒下了，就这么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

1959年，陈赓心肌埂塞再次发作。

这一次，面对默默流泪的妻子傅涯，陈赓终于答应再去上海好好疗养，减少手头的工作量。

陈赓和妻子傅涯

这时候，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紧缺，更不要说肉和蛋了。

家里本来是有油票和肉票的，可是，陈赓却对妻子说，那肉票和油票作废算了，别去买了。

傅涯听罢，吃了一惊，可是，陈赓却认准了一条，群众生活紧张，自己不能吃得太好，即使自己的病体迫切需要营养。

面对着陈赓期待的眼神和坚定的目光，傅涯含泪点了点头。

进入1960年，预感到自己或许时日无多的陈赓，开始在病床上口述回忆录，让秘书给记录下来。

他想趁着自己头脑还算清醒的时候，把大规模作战的战斗经验，以文字的形式完整记录下来。

“现在脑子里还算清楚，再过几年，怕有些细节就想不起来了。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陈赓对秘书感叹道。

这一年，陈赓还强忍着病痛，回了一趟湖南老家。

当站在阔别多年的熟悉的家乡村口，看到迎接他的村民们个个面黄肌瘦，陈赓心如刀绞。

陈赓拄着拐杖，走进一户村民家中，看到堂屋的桌上摆满丰盛的饭菜，鱼肉俱全，陈赓一句话不说，默默转身走到村民的仓库，看到谷仓空空如也，陈赓沉着脸，冷冷说道：

“老蒋和日本人都没能骗得了我，你们还能骗得过我吗？”

语气平静，却沉痛无比。

地方干部人人都惭愧得低下了头。

沉默良久，陈赓缓和了语气道：

“要实事求是，带领群众共渡难关。”

回到北京后，陈赓设法给家乡人民调拨一些物资，解了乡亲们的燃眉之急。

离开家乡时，陈赓的心情是悲痛的。

也是在这一年，陈赓在上海丁香花园找来摄影师，拍了一张特殊的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里，其实还少了陈赓和第一个妻子王根英所生的长子陈知非。当时，陈知非正按照父亲的要求，到工厂接受锻炼。

这个孩子，在王根英壮烈牺牲后，一直在外婆和舅舅身边生活，直到1946年，才回到父亲陈赓的身边。

陈知非记得，和父亲第一次见面，抚摸着儿子身上的旧伤，陈赓只默默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不能再受苦了。”

可是，身为干部子弟，陈赓最终在陈知非逐渐长大后，让他到基层工厂，和工人同吃住同劳动。

就这样，陈知非错过了1960年的那个春天，和一家人拍合家福照片的机会。

1961年3月，又一个春天如约而至，踏着温暖的脚步，春天轻轻来到上海丁香花园。

可是，她再也等不来老将军一家欢乐的身影。

3月16日，年仅58岁的陈赓，因心脏病突发，在上海病逝。

那张一年前拍摄的全家福，成为陈赓留给家人最后的回忆。

那张到处绽放灿烂笑容的全家福照片里，孩子们笑得天真无邪，大人们却强颜欢笑。

只有大人知道，这欢笑，是用多少鲜血和眼泪换来的。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中共党史人物传 陈赓卷》、《陈赓日记与书信选》、《军事工程教育史料选编》、《赤子丹心铸忠诚——陈赓与哈军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