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古县，为何能走出三家豪门大族？

平凉古县，为何能走出三家豪门大族？ ——崆峒山下，追寻古乌氏地望——

作者：秦玉龙

声明：秦玉龙（网名“渭州龙叟”）原创作品，转发引用文章请联系作者，禁止不署作者姓名及不注明出处转载！

崆峒山下，泾水源头，藏着一个古老的县名——乌氏。

它是陇东最早的古县之一，战国立县，几经流徙，西魏罢治，历时八百余年，奠定了早期平凉的文明格局。废县之后，又以驿站之名存续约两百年，最终悄然隐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这里曾是丝路东段的咽喉要地，雄关险隘，水草丰茂、部族聚居，诞生过名留青史的畜牧巨商，见证过周戎交融的族群往来，还绵延着名门望族的血脉余音。

然而，仍有诸多谜底至今未解：古县因何得名？先民是周人还是戎狄？传世的县名究竟该读何音？有些已有答案，有些仍掩于黄土之下。

拂去尘埃，循着古籍、遗址与文物，我们一步步探寻古乌氏的源流兴衰。

崆峒山下胭脂川。

周室同宗：赤乌氏与乌氏戎出自一脉？

乌氏县的人文源头，可上溯至三千年前的西周穆王时代。

《穆天子传》卷二记载：“壬申，天子西征。甲戌，至于赤乌之人。其献酒千斛于天子，食马九百，羊牛三千，穄麦百载。”赤乌氏以丰饶物产恭迎王师，其族群身份尤为特殊。东晋郭璞注云：“赤乌氏先出自周宗，与周同始祖大王亶父。”

古公亶父为周王朝奠基人、周文王祖父。这则注解印证：周人迁岐之前，世代定居于陇东豳地，同羌戎族群长期混居通婚。这意味着，赤乌氏与周王室本属同源。

穆王西征的干支行程，更是锁定了赤乌地望：自壬申启程，仅两日至甲戌，抵达赤乌氏。以先秦车马通行速度判断，赤乌氏必紧邻前一站舂山，据穆王西行路线及地理志书推断，舂山即今华亭关山一带。由此可排除河西、西域远地假说，其地望当在陇山东麓、泾河上游区域。

郭璞同时批注此地：“赤乌氏美人之地也，宝玉之所在也。”足见赤乌是西周西陲物产丰饶、玉质优渥的重要部族。周王室曾嫁宗室长女与赤乌首领，立其为西土“周室主”，使其成为周王朝镇守西陲的姻亲与盟友。

需客观厘清的是，《穆天子传》出自西晋汲冢战国魏王墓，虽非西周同期史官实录，但留存大量珍贵西周边疆史影。李学勤、常耀华等学者均认定，书中地理、部族、制度记载多可与先秦文献互证，绝非虚妄小说。

时至春秋中期，陇东戎族格局迭代，部族名号随之演变。《史记·匈奴列传》明确记载秦穆公收服西戎八国：“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其地理范围，恰好对应今六盘山周边、陇东泾河流域，乌氏戎正式见于正史序列。

从西周赤乌氏到春秋战国乌氏戎，地域重合、文脉相接。顾颉刚在《史林杂识》中考定：“乌氏在今甘肃平凉县西北，与《汉书·地理志》合。”王宗维进一步佐证，秦汉乌氏县直接承袭秦代乌氏戎旧地，部族逐步汉化。

清代以来学界主流依据地名音转、地望重合、物产适配推断：西周赤乌氏，正是春秋乌氏戎的先民主体。由此梳理出清晰的地方族群演进脉络：赤乌氏（西周陇山部族）→乌氏戎（春秋战国西戎八国）→乌氏县（秦代建制）。

亦有少数观点认为：乌氏源自禺知（禺氏）即月氏，只是古部族名称读音发生了演变。不过，这个观点并不成立，因为西汉月氏道设在今平凉崆峒区白水镇与崇信县交界区域，有出土文物“月氏铜母范”为证。但无论族名如何流变，其扎根六盘山麓、崆峒山周边、泾河源头的核心地理坐标，始终未曾改变。

八百载兴替：一座县城何以三迁其址？

乌氏作为正式县治，始于战国中期。秦惠文王更元年间（前319年），秦国在今平凉境内始置泾阳、乌氏、鹑觚三县。至公元前272年，秦昭襄王灭义渠国，设立北地郡，乌氏县归其辖治。

秦末，乌氏的战略地位凸显。《汉书》载“郦商破章邯别将于乌氏”，足见其是把控陇右通道、拱卫关中的关键门户。

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朝廷析北地郡置安定郡，乌氏县随之改隶。《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安定郡下辖二十一县，乌氏县位列其中，县境毗邻今平凉太统山（古都卢山）。

两汉乌氏县治故址，学界历来众说纷纭，主要有固原东南、平凉崆峒胭脂川、泾川北塬玉都镇三说。而居延汉简留存的官方驿道里程，是勘定汉代县址的核心一手史料：“月氏至乌氏五十里，乌氏至泾阳五十里”。已知汉代泾阳故城位于今崆峒区安国镇油坊庄村，以此里程反向推算，汉代乌氏驿核心区位，对应今平凉城东柳湖镇十里铺一带。

原陇东学院张多勇教授经田野调查，发现平凉城东大岔河畔汉代城址，推测为汉代乌氏县城。结合史料综合研判，笔者观点倾向于：此遗址可能为西汉末至新莽时期设立的乌氏驿，而非先秦两汉早期的县治。

纵观八百载建制沿革，乌氏县治至少历经三次重要迁徙与改制：

第一次，西汉末至新莽时期。受时局影响，县治大概率迁至如今柳湖镇十里铺大岔河汉城遗址一带，此论断目前存疑。

第二次，东汉时期。永初五年（111年），西北羌乱爆发，安定郡全境内迁，乌氏县随郡治寄治于美阳（今陕西武功西北）。永建四年（129年）局势平复后，县治回迁今泾川一带。《后汉书》李贤注明确记载：“乌氏，县名……故城在今泾州安定县东也。”这一时期，县名亦出现音转异写，《后汉书·郡国志》记作“乌支”，实为同一地名的古今异书。

第三次，北魏至西魏时期。历经魏晋南北朝政权更迭，乌氏县治再度迁徙。北魏末年，县治移至今泾川县北塬玉都镇太阳墩村一带，西魏时期乌氏县正式废置，降为乌氏驿，延续地方地标之名。

唐初仍沿用乌氏旧称。武德九年（626年）突厥入塞围困的“乌城”，即古乌氏驿旧址。安史之乱时，太子李亨西巡驻足乌氏驿，《旧唐书》已明确记为“驿”而非“县”。自秦置县至西魏废县，乌氏建县历时八百余年；降驿之后，地名又延续约二百年，乌氏一名在陇东大地沿用逾千年。

关于读音与地名流变，自古有据可考。《辞海》定格读音为“wū zhī”，颜师古注《汉书》直言“氏音支”。《史记·郦商列传》索隐记载其本作“焉氏”，清代学者赵一清进一步考证，“乌氏”实为“焉支”“阏氏”的古音转写，平凉崆峒山下胭脂川、胭脂峡的地名由来，正可与此音变脉络相互印证。

出土文物为秦代乌氏置县提供了确凿实证。2026年平凉联合多地文博机构推出《山河锁钥·天下安固——大一统思想下的安定郡》专题展，展出秦“乌氏丞印”封泥，以及秦始皇陵出土带“乌氏援”“乌氏工昌”铭文的秦瓦。这批一手文物，确证秦已正式建制乌氏县，纠正了《续汉书·郡国志》“乌枝”的后世讹误。

富比封君：秦始皇为何礼遇一个牧商？

如果说赤乌氏的过往，更多留存于《穆天子传》的古史记述之中，那么乌氏倮的传奇，则是载入《史记》的真实正史。

《史记·货殖列传》明确记载：“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寥寥数十字，道尽了这位牧商传奇的人生和贸易智慧，以及特殊的政治地位，蕴藏多重深层历史信息。

其一，空前的产业规模。乌氏倮牧养的牛马牲畜数量浩瀚，多到以山谷计量，早已脱离普通小农畜牧范畴，是掌控陇山牧业资源、垄断西陲畜牧贸易的地方大族。

其二，独特的跨境贸易模式。他积累牲畜、变卖获利，购入中原精美丝织品与珍奇器物，私下馈赠西域戎王；戎王则以十倍价值的牲畜予以回馈，形成稳定的双向商贸闭环。这种华夏与西戎的居间贸易，并非乌氏倮首创。溯源西周，赤乌氏便以“周室主”的身份，承担起中原与西戎之间的沟通缓冲职能。乌氏倮承袭了这一族群千年通商传统，是早期丝绸之路上的民间商贸先驱。

其三，破格的政治殊荣。“封君”是秦汉高于普通朝臣的显贵爵位。一介布衣牧商，能获秦始皇特许“比于封君、按时朝请”，是极为罕见的政治优待。究其根本，秦始皇正是需要借助乌氏倮在西陲的族群影响力、庞大畜牧资源与跨境渠道，稳定边疆局势、保障军马畜牧供给，以此安抚陇右、稳固秦王朝西北疆域。

关于人名与地名读音，韦昭注：“乌氏，县名，属安定。倮，名也。”司马贞《史记索隐》补注：“《汉书》作‘蠃’。乌氏，姓，氏音支。”

典籍音注、史实事迹双向印证：乌氏倮的所有财富、贸易、政治根基，皆根植于崆峒山下、泾水源头的古乌氏大地，史证确凿，无可置疑。

郡望之地：三大家族因何根脉在此？

东汉以降，乌氏县虽在行政序列中沉浮，但“乌氏”作为地望之名，却深深嵌入了世家大族的姓氏与籍贯之中。

安定梁氏，是东汉最显赫的外戚望族。《后汉书·梁统列传》开篇即载：“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也。”梁统为东汉开国功臣，归顺光武帝后奠定家族基业；其子梁松迎娶舞阴公主，跻身皇亲国戚；其孙梁竦以文学名重当世。

至东汉中后期，梁氏家族权势抵达顶峰，成为顶级门阀。家族先后七人封侯、三人为皇后、六人为贵人、两任大将军，尚有三位驸马、五十七位卿将僚臣，门第煊赫、权倾朝野。梁商、梁冀父子相继执掌朝纲，是东汉外戚政治的核心代表。绵延百余年的世家荣光，也让安定乌氏成为天下梁氏公认的核心郡望。

安定张氏，以乱世霸业名留青史。《晋书·张轨传》记载：“张轨字士彦，安定乌氏人也。”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张轨出任凉州刺史，保境安民、割据河西，悉心经营河西基业，为前凉政权立国奠基者。其子张寔、张茂正式建立前凉，在五胡纷乱的乱世之中独守一方安定。中原士族纷纷西奔避难，凉州成为北方儒学、礼乐、典籍的存续之地，极大保全了华夏正统文脉。

前秦建元十二年（376 年），苻坚‌发兵攻灭前凉，在高平设置平凉郡，取“平‌定‌凉‌国”之意。平凉之名自此肇始，永远镌刻下这段乌氏张氏的乱世功勋。

安定皇甫氏，是安定乌氏绵延最久、文治武功兼备的千年望族。东汉时，皇甫棱、皇甫规、皇甫节世代为边将，声名卓著；汉末名将皇甫嵩平定黄巾之乱，力挽汉室危局，功勋震于天下。

魏晋时期，皇甫家族文风鼎盛、代有名贤。针灸鼻祖皇甫谧隐居不仕、潜心治学，著《针灸甲乙经》泽被后世；十六国前凉有重臣皇甫真，隋唐有皇甫诞、皇甫绩、皇甫无逸等名臣相继入仕，世代簪缨不绝。

皇甫氏籍贯或记乌氏、或记朝那，因地望相邻、辖境交错，同属安定郡核心文脉。即便隋唐县治已早废，“安定乌氏”依旧是皇甫氏族谱中不变的郡望标识。

三大家族，三种风华，各成传奇：梁氏显于东汉，以外戚尊荣光耀朝堂；张氏兴于乱世，以割据偏安存续华夏文脉；皇甫氏贯穿汉魏隋唐，文武兼修、立德立言、千古流芳。

《大清一统志》卷二百一“乌氏故城”。

一县孕育三尊郡望，在中国县域史中极为罕见。足以可见，乌氏早已超越简单的行政区划，成为陇东地域族群融合、文脉沉淀、世家兴盛的精神符号。

时至宋代，《太平寰宇记》所载乌氏故城，仅剩“乌亭”残名。明清方志仅记载“西魏废县，后为乌氏驿”，一笔带过。

县名消逝，文脉未绝。从西周赤乌部族、春秋战国乌氏戎，到秦汉县民，再到汉晋隋唐的安定世家望族，千年之间，无数先民在此繁衍融合，最终汇入泱泱华夏文明长河。

如今，胭脂川的晚风、大岔河畔的残城、玉都塬的厚土，依旧留存着古乌氏的余温。黄土之下的瓦当残片、陶文封泥、简牍遗迹，默默诉说着一个部族、一座古县、一段丝路文明的三千年传奇。

历史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模样，在崆峒山下，泾水两岸，生生不息、代代延续。

参考文献与资料来源：

1. [战国]佚名：《穆天子传》 2. [晋]郭璞：《穆天子传注》 3. [西汉]司马迁：《史记》（含《匈奴列传》《货殖列传》《郦商列传》） 4. [南朝宋]裴骃：《史记集解》 5. [唐]司马贞：《史记索隐》 6. [东汉]班固：《汉书》（含《地理志》） 7. [唐]颜师古：《汉书注》 8.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含《郡国志》《梁统列传》） 9. [唐]李贤：《后汉书注》 10. [唐]房玄龄等：《晋书》（含《张轨传》） 11. [唐]刘昫等：《旧唐书》 12. [宋]乐史：《太平寰宇记》 13. [清]赵一清：相关考证著作 14. 祝世林：《平凉古代史考述》 15. 顾颉刚：《史林杂识》 16. 王宗维：《汉代丝绸之路的咽喉——河西路》 17. 张多勇：从居延汉简看汉代泾阳县、乌氏县、月氏道》 18. 秦玉龙：《安定堂：天下梁姓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