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关系
她说,婚姻是借来的船,而她选择自己造船。可这艘在岸上造了四十二年的船,终究还是需要一个能一起看海的港湾。
一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八岁,在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租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我表姐苏青禾的房子就在隔壁那栋楼,六楼,带一个小阁楼,阁楼的窗户正对着紫金山的一角,天好的时候能看到山脊线柔和的轮廓。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我每隔两三天就会去她那里蹭饭。
我妈说我是苏青禾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眼线”,每次打电话都要旁敲侧击地问,你表姐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有没有什么“情况”。我总是含糊地应付过去,说没有,表姐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我没说谎。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苏青禾就是一个人。
四十二岁,单身,未婚,甚至连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见她在家人面前提起过。她在鼓楼区开了一间独立书店,名字叫“夜航船”,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收支平衡。书店有两层,一楼卖书和咖啡,二楼是个小型的文化活动空间,周末偶尔会办一些读书会或者独立电影放映。她养了一只叫“七喜”的狸花猫,日子过得清静、规律,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
至少在大部分人眼里是这样。
那天是周六,南京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初冬那种湿漉漉的冷。我没带伞,一路小跑着冲进苏青禾那栋楼的单元门,跺了跺脚上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六楼。我有她家的钥匙,是她主动给我的,说方便我随时过来。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客厅里没有像往常一样飘着咖啡或者炖汤的香气,而是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调,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水味。七喜趴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尾巴尖,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青禾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杯白水。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雨,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显得单薄又笔直。
茶几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
“姐,我来了。”我换了拖鞋,搓着手走过去,“今天吃什么?外面冷死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是我熟悉的那种淡淡的、从容的笑意。苏青禾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耐看。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是眼角有了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一些,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质感。
“冰箱里有昨天包的荠菜馄饨,你自己去煮吧,我今天不太想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休息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茶几上的快递盒上。盒子里塞满了防震用的拉菲草,中间躺着一个被精心包裹的东西。从露出来的一角来看,那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质地,边缘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S”。
围巾显然是被人从盒子里拿起来过,又草草地塞了回去。旁边还压着一张卡片,我视力不错,一眼就瞥见了上面几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青禾,天冷了,记得添衣。七周年快乐。晚上老地方见。”
落款只有一个字——“远”。
七周年。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走进厨房去煮馄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的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七年。什么样的关系能维持七年,却连我们这些最亲近的家人都一无所知?
我端着煮好的馄饨回到客厅,苏青禾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把那个快递盒子合上,推到了茶几一角,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指节有些发白。
“姐,”我咬了一口馄饨,故作随意地问,“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她说,“下雨天,适合在家看书。”
她撒谎了。
那张卡片上明明写着“晚上老地方见”。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嫉妒。七年的秘密,她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独自经营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感情。她怎么做到的?那个被她称为“远”的男人,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咽下嘴里的馄饨,看着她。她正侧着头,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放空,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惯常的从容和笃定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姐,”我放下筷子,“你快乐吗?”
她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馄饨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一天,我们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吃完馄饨,我帮她洗了碗,然后就回自己那边去了。但那张卡片上的字,和那条被退回的围巾,却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七周年快乐。
什么样的周年纪念,换来的却是被草草塞回盒子的礼物?那个叫“远”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和苏青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出租屋,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窗外雨声渐大,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苏青禾站在窗前的那个背影。
孤独,又倔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苏青禾发来的消息。
“碗碗,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字回复:“什么问题?”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大约过了五分钟,新的消息才弹出来。
“你问我快不快乐。”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三条消息,像是她分成三次才艰难地说出口的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想回她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了四个字。
“姐,我在呢。”
她没有再回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雨天,那盒被退回的围巾,是后来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苏青禾和那个叫陆远洲的男人,七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决裂。
而这一切的缘由,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戳心。
因为陆远洲是有家室的。
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南京初冬的晴天有种清冽的凛冽感,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青禾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碗碗,明天陪姐回一趟老房子。”
老房子。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一下。
苏青禾说的老房子在城南,是外婆留下的。说是外婆留下的也不准确,那套房子原本是外婆和妈妈一起住的,后来外婆去世,妈妈也走了,房子就留给了苏青禾。我妈是苏青禾的小姨,当年和苏青禾妈妈关系最好,所以苏青禾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大概就是我妈了。
但苏青禾几乎从不回那套房子。
她自己住在城东,书店在鼓楼,老房子在城南,三个地方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形,但那条通往城南的线,她一年也走不了几次。每年清明她会回去一趟,打扫一下,给外婆和妈妈的照片上柱香,然后锁上门离开。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不是家,是一座坟。
我翻身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上一件厚毛衣就出了门。
到苏青禾楼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里了。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绾起来,而是披散着,被风微微吹起。她素着脸,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好看的,深邃而沉静,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她看见我,弯了一下嘴角。
“走。”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车子沿着中山南路一直往南开,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黑白版画。苏青禾靠着车窗,目光越过那些梧桐树和低矮的民居,落在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我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好看,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弧度柔和而坚定,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青禾这孩子从小就有个倔劲儿,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硬。
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那种六层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的法国梧桐比马路上的更高大,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荫里。
苏青禾让我停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得勉强,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苏青禾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段记忆上。我跟在她身后,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四楼。她掏出钥匙,那把钥匙有些锈了,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艰涩的声响。门开了,一股长年不通风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霉味。
苏青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了进去。
我跟进去,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格局方正,家具都被白布盖着,像是沉睡的幽灵。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处漏进几缕光线,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亮痕。
苏青禾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她推开窗户,初冬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冲淡了那股沉闷的霉味。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上盖着的白布,“或者站着也行,这里确实没什么好坐的地方。”
她的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压着的某种东西。
我没有坐,而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间一间地走动。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些落了灰的锅碗瓢盆,又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看那面已经有些模糊的镜子。最后她停在了主卧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碗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用一辈子去恨另一个人,值得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妈恨了我爸一辈子。”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推开了主卧的门。
那间卧室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眉目之间和苏青禾有七分相似,但更温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苏青禾的妈妈,我的姨妈。
苏青禾站在照片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她说,“比我现在还小三岁。”
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我知道这段故事,小时候隐约听大人们提起过,但从来没有人详细地跟我说。我妈提起这个姐姐的时候总是叹气,说她的命太苦了,嫁给了一个白眼狼。
但苏青禾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
“我爸叫苏建国,”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很体面的人。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永远擦得锃亮,见谁都是一副笑脸。所有人都说他好,说我妈嫁了个好男人。”
她顿了顿,转过身走到床边,掀起白布的一角坐了下去。
“我七岁那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苏青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嘴唇也涂得很红,笑起来声音尖尖的。我妈在厨房里做饭,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爆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那女人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不错嘛,苏建国,你什么时候把这儿也过户给我啊?’”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神不是。”苏青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但我记住了那个眼神。那是一种……一种打量所有物的眼神。就像这个家,我妈,甚至我,都是他随时可以拿去交换的筹码。”
“你姨妈……”她顿了顿,改了口,“我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继续炒菜,把锅铲翻得哗哗响。那天晚上吃饭,我爸有说有笑地给我夹菜,我妈坐在对面,一个字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他公司的下属,比他小十岁。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全公司都知道,只有我妈不知道。”
苏青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让人觉得比哭还难受。
“我妈选择原谅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情感,不像是同情,也不像是责怪,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疲惫。
“她说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她可以忍。她让我爸写了保证书,让他和那个女人断了。我爸写了,也‘断’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日子又恢复了正常,我妈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接送我上学放学。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觉得她‘想开了’。”
“可是我知道她没有。”
苏青禾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每天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就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就那么摸黑坐着。我有时候会偷偷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有一回我听见她哭,那种哭法很奇怪,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而是那种被掐住喉咙的、被压到最低最低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口。”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后来的几年里,那个女人又来过两次。每一次,我妈都会选择原谅。每一次,我爸都会写保证书。每一次,我妈都会变得更沉默一点。到后来,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我十三岁那年,她查出了肝癌。医生说和长期心情抑郁有关。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苏青禾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她很快就把那丝颤抖压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她走的那天,苏建国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把墙捶得‘咚咚’响。所有人都去安慰他,说他是个好丈夫,说他已经尽力了。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他哭的不是我妈,他哭的是他自己。哭他自己以后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没人替他打理那个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家。他在所有人面前表演深情,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苏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株沉默的树。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婚姻是借来的船。”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到了骨子里的东西,“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得坐上一条船,才能渡到对岸去。可他们没告诉你的是,那条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漏的。你坐在上面,拿一生的时间去舀水,把力气耗尽了,把青春搭进去了,最后还是沉了。而我妈,她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化成了船底的木板,以为能堵住那个窟窿。结果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苏青禾四十二岁不结婚。不是没有遇到想结婚的人,而是她从小到大看到的那个叫作“婚姻”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港湾,而是一座精美的、会吃人的笼子。她妈妈就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唱了一辈子的歌,最后嗓子哑了,鸟儿也没了。
“你跟别人说过这些吗?”我问。
“没有。”她说,“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今天忽然想告诉我?”
苏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老旧的相册,封面是人造革的,红色的,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相册,里面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个年代的照片色彩都是偏黄的,带着一种温吞吞的年代感。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腼腆而温柔。
“昨天你问了我一个问题,”苏青禾说,“你问我快不快乐。”
她合上相册,把它抱在怀里,像一个小孩抱着自己最珍爱的玩具。
“我想了一夜,忽然觉得,我好像活成了我最怕活成的样子。”
“什么样子?”
“我妈的样子。”她说,“我妈把我爸当成了她的全世界,所以她失去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会把任何人当成我的全世界。可是碗碗……”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弯着,那种矛盾的、挣扎的、拼命维持体面的表情,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七年了,”她说,“我好像也把一个人活成了习惯。”
她没有说是谁,也不必说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苏青禾没有回答。她走到客厅里,把那些盖着家具的白布一张一张掀开。灰尘在阳光里飞扬,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味道。她打开所有房间的门窗,让冷风灌进来,把那些沉闷的、腐朽的、停滞太久的气息都吹走。
然后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是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然后涌出一股黄褐色的锈水。她没关,就那么看着那锈水一点点变清,变亮,最后变成一注清澈的、正常的自来水。
“做什么都得先放放锈水,”她盯着那注清水,若有所思地说,“感情也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离开老房子的时候,苏青禾把妈妈的遗照从墙上取了下来,小心地用报纸包好,带走了。她还带走了那本红色的相册,以及抽屉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个旧的针线盒,一条褪色的丝巾,一串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锁门之前,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最后一眼。
“我不会再回来了。”她说,语气平静而坚定,“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老旧的居民楼上,有一种温暖的错觉。但苏青禾没有回头,她抱着那包东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大衣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扬起,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旅人。
回到车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其实他不是我爸那样的人。”
这个“他”,我知道说的是谁。
“他知道什么是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爱里呼吸。”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窄的巷子。后视镜里,那些老旧的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苏青禾靠着车窗,怀里抱着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相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吹出的微微的呼呼声。
我忽然想,如果那个叫陆远洲的男人真的不是苏建国那样的人,那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和苏青禾这七年,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车子拐上主干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苏青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按掉了,没有回复。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一个备注名。
“远。”
只有一个字。
像是写了一半的句子,悬在那里,不知道该用什么标点来结束。
三
那天从老房子回来之后,苏青禾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也不算是病。她没有发烧,没有咳嗽,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变得异常安静。书店她交给了店员打理,自己连着三天没有出门。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毛毯,七喜趴在她膝盖上打盹。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水,旁边摞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没有再提起陆远洲,也没有再提起她妈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冬天里的一棵树,把所有的叶子都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第四天晚上,我去给她送我妈寄来的腌萝卜。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她不在沙发上。客厅里开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架上,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苏青禾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后面,正在慢慢地磨咖啡豆。她穿着一件燕麦色的开衫,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是那种我熟悉的、苏青禾式的笑。不热烈,但很真。
“姐,你好些了?”
“嗯。”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里,提起手冲壶,细长的壶嘴里流出一道稳稳的水流,浇在咖啡粉上,白色的泡沫慢慢鼓起来,像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坐吧。”她说,“今晚给你讲个故事。”
我拉开高脚凳坐下来,心里隐隐觉得,她要说的事情,和那个叫陆远洲的男人有关。
苏青禾把冲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自己端了一杯,绕过吧台走到落地窗前的摇椅上坐下。她蜷起腿,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氤氲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眉眼。
“七年前的秋天,”她开口了,声音舒缓而沉静,像是在读一本旧书的序章,“书店刚开张没多久,生意很冷清。有时候一整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我就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从早看到晚。”
那是“夜航船”的第一个秋天。书店开在鼓楼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苏青禾用攒了五年的积蓄租下了这栋两层的老房子,一楼卖书,二楼做活动空间。她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装修、进货、交租金,口袋几乎见了底。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她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我妈那边的亲戚轮番来劝我,说你一个女孩子,三十好几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开什么书店?开书店能赚几个钱?你以后老了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我现在就老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是认真的。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活够了别人眼中的样子。上学的时候是好学生,工作的时候是好员工,在家里是好女儿好妹妹好侄女。所有角色我都演了一遍,可我不知道苏青禾到底是谁。”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你把所有角色都扔掉了。”
“对。”她点了点头,“我把它们全扔了。辞了职,离了家,一个人跑到南京来开书店。那时候我三十五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没对象,在所有人眼里,我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但你知道吗,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由。”
她说“自由”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来了。”
苏青禾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桂花开了满树,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她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书,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码。门上的风铃响了,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随便看看”,继续忙自己的。
那个人在书架间走了很久。他的脚步很慢,偶尔停下来,她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走到柜台前,放了两本书。
“你选的书很好。”他说。
苏青禾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柜台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片锁骨。他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气质很好,温润而干净,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
她接过那两本书,一本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一本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她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选这两本书的人,品味不会太差。
“一共四十八。”她说。
他付了钱,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四下打量着书店,目光掠过书架、台灯、墙上挂着的版画,最后落在了楼梯拐角处挂着的那个木牌上。木牌上刻着两行字,是苏青禾自己写的,找木匠师傅刻的。
“夜航船。”
“你这个书店的名字,是张岱的那个《夜航船》?”
苏青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知道《夜航船》的人不多,张岱的这本小书远不如《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出名。能一眼认出这个名字的人,肚子里是有些墨水的。
“对。”她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他接了下半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现在能背张岱的人不多了。”苏青禾说。
“我在大学教建筑史,”他说,“多少还算读了点书。”
后来他们聊了起来。他说他叫陆远洲,在南大建筑系教书,周末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骑车在城里转,找那些老建筑。今天路过这条巷子,闻到了桂花香,就拐了进来,然后看到了这家书店。
“所以你是被桂花骗进来的。”苏青禾说。
“可以这么说。”他笑着点头,“不过进来之后是被书留住的。”
那天他们在书店里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张岱聊到汪曾祺,从汪曾祺聊到南京的老城墙,从老城墙聊到民国建筑,从民国建筑聊到人为什么要读书。苏青禾很久没有跟人聊得这么投机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对方稳稳接住,再抛回来一个更好的。
天完全黑透了的时候,陆远洲看了看手表,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苏青禾捕捉到了,像是在一张平静的画面上忽然擦过了一笔阴影。
“我得走了。”他说。
苏青禾没有问为什么,把他送到门口。桂花树下,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还能再来吗?”
“书店天天开着。”她说。
“那我天天来。”
他是笑着说的,但苏青禾听出了那句话里某种别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个“天天来”的承诺,他是真的想兑现的,只是他做不到。
他真的又来了。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每隔一两天,他都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书店门口。有时候带着一盒桂花糕,有时候带着几张老建筑的手绘草图,有时候只是带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他们继续聊,聊的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苏青禾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门上的风铃响起的声音。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下着大雨。苏青禾以为他不会来了,正准备提前关门,门却被推开了。陆远洲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却攥着一个干燥的纸袋。
“桂花糕,”他把纸袋递过来,有些狼狈地笑着,“新街口那家的,排了半个小时。结果下雨了。”
苏青禾看着他站在门口滴水,头发贴在前额上,眼镜上全是雨珠,手里却稳稳地护着那袋桂花糕。她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春天化冻时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你疯了,”她接过纸袋,“这么大的雨。”
“答应了要来的。”他说。
她找了一条干毛巾给他,又泡了热茶。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擦头发,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木地板上,窗外雨声哗哗的。苏青禾把桂花糕拆开来,两个人一人一块,配着热茶,听着雨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陆远洲,”苏青禾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青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有一个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的手指握紧了茶杯,骨节泛白,泄露了内心所有的波涛汹涌。
苏青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吃着桂花糕,等他说下去。
“我结婚十四年了。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岁。我的妻子叫周敏,我们两家是世交,结婚是父母安排的。不算包办,但也谈不上爱情。就是两个人到了年纪,家里觉得合适,就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艰涩。
“十四年了,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她是一个很好的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孩子也好,对我父母也好。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模范夫妻。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话好说。”
“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吗?”苏青禾问。
“不知道。”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不是分居,就是……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书房看书。儿子睡了之后,整个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青禾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被囚禁了很久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有人在身边,却比一个人更寂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青禾问。
陆远洲转过头来看她。雨水沿着玻璃窗往下淌,窗外的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不用假装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苏青禾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桂花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铺在水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我对婚姻没有期待。”她背对着他,慢慢地说,“我这辈子不会结婚。我不相信那张纸能保证什么,也不相信任何形式的捆绑。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能给你承诺、给你家、给你未来的人,那你来错地方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让你脱下所有面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地方——我的书店随时欢迎你。”
陆远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红了眼眶。一个四十几岁的大男人,站在下雨的夜晚,因为一句话红了眼眶。他很快低下头,用手指抵住眉心,肩膀微微发颤。
苏青禾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关系,”她说,“不用装了。”
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陆远洲每周会来书店一两次,两个人聊天,喝茶,偶尔一起吃饭。苏青禾从不过问他的家庭,也从不要求任何东西。陆远洲也从不对她做任何承诺,不送昂贵的礼物,不说甜言蜜语。
他们的关系像是两个在深海里潜水的人,在黑暗和压力之外找到了彼此,然后并肩游着。谁也不问对方要游到哪里去,谁也不试图把对方拉上水面。水面之上是阳光、空气和所有属于正常人生的东西,可他们都不属于那里。
“你觉得奇怪吗?”苏青禾问我,“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七年。”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觉得奇怪。我了解苏青禾,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如果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她要结婚了,那才叫奇怪。
“可是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就没有想过更进一步吗?七年,不是七天,也不是七个月。你对他,难道真的一点期待都没有?”
苏青禾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摇椅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怎么可能没有。”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又不是一块石头。”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我。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但是碗碗,你要知道,有些人给你的爱,是你越索取,他就给得越多,直到把自己掏空。而有些人给你的爱,是有一个无形的上限的,超过了那条线,他就会崩溃。”
“你觉得他是后一种?”
苏青禾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知道他能给我什么,也知道他给不了什么。七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因为一旦越界,我就不是苏青禾了,我就变成了那个在黑暗里偷偷哭的女人。”
我忽然明白了。她说的那个女人,是她妈妈。
她花了整整四十二年的人生,就为了不成为她妈妈。所以她不要婚姻,不要承诺,不要任何形式的依附。她和陆远洲之间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用七年的时间去守着那条线,用所有的理智去对抗自己的感情。
可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克制,它越是疯长。
“那这次的围巾是怎么回事?”我问,“你为什么会退回去?”
苏青禾沉默了。她放下咖啡杯,把膝盖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窗外吹来一阵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因为他越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七天前是我们的七周年纪念日。他送了一条围巾,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七周年快乐’。”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说。
“卡片上还写了四个字。他后来发消息告诉我的。”苏青禾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我在准备’。”
“‘我在准备’?”我愣住了,“准备什么?”
“准备离开那个家。”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七喜从沙发上跳下来,喵了一声,蹭了蹭苏青禾的脚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了,”苏青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直待在那边,我一直待在这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我习惯了那堵墙的存在,甚至依赖它。因为墙在,我就是安全的,我还是苏青禾,我不会变成我妈。”
“可现在他说要把墙拆了。”
“他拆的不是墙,是让我一直得以安身立命的底线。”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碗碗,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我第一次见到苏青禾这么无助的样子。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从容的、笃定的、胸有成竹的表姐。她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判断,从不犹豫,从不摇摆。可现在,她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路,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她自己。
窗外的风停了,整间屋子陷入一种厚重的寂静。墙上的钟在走,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七喜跳上窗台,对着窗外的夜色叫了一声。
苏青禾的手机亮了,又灭了。屏幕上的通知一闪而过,我没看清具体内容,只瞥见了那个一个字的名字。
远。
像是茫茫大海里一座遥远的灯塔,亮了,又暗了。
那杯咖啡彻底凉了。
故事才刚刚展开。
第四章 周敏
那杯咖啡彻底凉了之后,我帮苏青禾收拾了杯子,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七喜,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她催我回去,说天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摇椅上,落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棵孤零零的竹子。
我没有再问什么。我知道有些事情,她需要自己想清楚。
过了大概一周,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出版社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改稿子,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我拿起一看,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没有标记骚扰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你好。”
“请问是林晚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算年轻,但很好听,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克制而得体的女中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习惯了在重要场合发言的人。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周敏。”她顿了顿,“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陆远洲的妻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办公室里同事们敲键盘的声音、电话铃声、打印机嗡嗡的运作声忽然都变得很远,我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周……周女士,”我艰难地开口,“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关于你表姐,苏青禾。”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苏青禾和陆远洲的事我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不管怎样,周敏是这段关系里最不该被伤害的人。我不知道她找我是什么目的,但直觉告诉我,不会是什么好事。
“周女士,我……”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她像是猜到了我的顾虑,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听不出任何温度,“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如果你不方便,那就算了。”
她这样说,反而让我没办法拒绝。
我们约在新街口一家安静的茶馆。下班后我坐地铁过去,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周敏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壶泡好的铁观音。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她的五官端正而精明,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已经四十六岁。但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色,是粉底盖不住的疲惫。
“林小姐,请坐。”她对我点了点头,姿态端正面善,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在招呼晚辈入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茶壶嘴对准杯沿,水流稳稳地注入,没有溅出一滴。那种从容和笃定,和苏青禾身上某种气质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苏青禾的从容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淡然,而周敏的从容,更像是把所有东西都牢牢控制在手里之后的那种笃定。
“你不用紧张。”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看着我,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你表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笼统了,笼统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我斟酌着措辞,“她很好。独立,聪明,对人也好。”
“我知道这些。”周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不要婚姻?”
我心里一惊。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含糊地说。
“林小姐,”周敏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我知道你和你表姐关系很好,你也应该知道,她和我的丈夫,维持了七年的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骨节泛白。
原来她早就知道。
“我没有要责怪谁的意思。”她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想知道,陆远洲为什么愿意花七年的时间,待在一个不要婚姻的女人身边。”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霓虹初上的街道,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涣散。
“而我在家里等了他十四年,他却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茶馆里放着一首很轻的古琴曲,琴声幽幽的,像雨滴打在石板上。我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身上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露出底下斑驳的、被岁月磨损的底色。
“您……早就知道他们的事?”我问。
“七年了,”周敏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第三年我就知道了。”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闹?”她替我说完了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因为闹了,他就彻底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几乎被茶馆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跟他结婚二十一年了。”周敏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二十一年,去掉头七年还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的日子,剩下的十四年,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儿子。儿子吃什么,儿子学什么,儿子考什么学校。除了儿子,我们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一种被压到眼底最深处的、被岁月磨成粉末的伤心。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吗?第三年我就知道了。有一次他洗衣服,衬衫口袋里有一张书店的收据,上面写着两本书的名字。我记下了那两本书,过了一个星期,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了那家书店。”
“那家书店叫‘夜航船’。我在里面转了一圈,看到了柜台后面的苏青禾。她正在整理书,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围裙,素面朝天。有客人问她什么书好,她就笑着跟人家聊起来,聊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
周敏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她很久,然后我就走了。我没有上去质问,没有撕破脸,没有做任何原配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我怕。”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坦荡得让人心惊,“我怕我一闹,陆远洲就真的不回来了。不回来倒也不怕,但我儿子那时候才十三岁,刚上初中,正是要家庭完整的年纪。我不敢拿儿子的成长去赌一场我必输的仗。”
她放下茶杯,手指微微发颤。
“所以我装作不知道。七年了,我每一天都在装。他晚回家,我不问。他周末出去,我不问。他心不在焉地坐在饭桌上,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不知道在想谁——我也不问。我把所有的问题都咽进肚子里,用一辈子的体面来维持一个家不散。”
我看着对面的周敏,忽然觉得她和我印象中的那个“原配”形象完全不一样。她不凶悍,不歇斯底里,甚至不怨恨。她只是累。那种累,是一个人在一场独角戏里演了太多年,忽然发现台下根本没有观众之后的那种空茫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那您现在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周敏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转头看着窗外,新街口的霓虹灯把她的侧脸映得五颜六色,但那些颜色盖不住她脸上深深的疲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
“因为我儿子上个月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被南大建筑系录取了。”
我愣住了。
南大建筑系。陆远洲教书的地方。
“儿子大了,不用我再操心了。”周敏转回头来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近乎解脱的笑容,“所以上个月我跟陆远洲提了离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提了离婚?”
“对。”周敏点了点头,“我跟他明说了。儿子成年了,上大学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关系纽带也到头了。我说你去找你的苏青禾吧,我把你还给她。”
“他怎么说?”我问。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愣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蒙了。”周敏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你知道吗,我最生气的不是他有别人。我最生气的是,他连离婚都不愿意跟我吵一架。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让我觉得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等了他二十一年,最后等到的是一句沉默。林小姐,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你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想从一个人嘴里听到一句完整的话,可他连结束,都不愿意给你一个好好的交代。”
我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闹事,也不是为了诉苦。”周敏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克制的姿态,“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你表姐。”
“什么话?”
“你告诉她,我不恨她。”周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七年,陆远洲在我身边是一具空壳。如果没有她的书店让他透一口气,他可能早就垮了。从这个角度说,我还要谢谢她。”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但是,”周敏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也告诉她,陆远洲现在要的不是一口气。他要的是脱胎换骨。他想把二十一年的婚姻连根拔起,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倒重来。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让我害怕。”
“为什么害怕?”我问。
“因为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表姐身上。”周敏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而据我观察,你表姐承受不起这样的重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担心的那个地方。
我想起苏青禾那天在老房子里说的话——“我好像也把一个人活成了习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却弯着,那种矛盾的、挣扎的、拼命维持体面的表情。
她爱陆远洲。但她也怕陆远洲。她怕的不是陆远洲这个人,而是陆远洲代表的那种生活——婚姻、承诺、捆绑、依附。那些东西在她妈妈的墓志铭上刻得太深了,深到她用了一辈子去逃离。
“我该走了。”周敏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手袋,“账单我已经结了。”
“周女士。”我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您……您自己怎么办?”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比刚才所有得体的、克制的表情都要真实。
“我也不知道。”她说,“二十一年了,我只学会怎么当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忽然之间两个角色都没了,我得从头学起。”
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挺拔,步伐很稳,驼色的大衣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我坐在那里,对着两杯凉掉的铁观音,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苏青禾的号码。
“姐,你在哪?”
“书店。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冲出茶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穿过来来往往的车流,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掠过去,明明暗暗地打在我的脸上。
到书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巷子里的桂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显得冷清。书店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推门进去,风铃叮铃铃地响了。
苏青禾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坐着,面前放着一本书,摊开着,但她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里。七喜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蜷成一团毛球。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姐,周敏今天找我了。”
苏青禾的脸上没有出现我预期中的惊讶或者慌张。她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离婚。”
“我知道。”苏青禾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远洲跟我说了。”
“她还说,让她把陆远洲还给你。”
苏青禾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但此刻那双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说她不恨你。”我继续说,“她还说,如果没有你的书店让陆远洲透一口气,他可能早就垮了。”
苏青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
苏青禾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比我勇敢。”
“什么?”
“她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守了二十一年,最后主动放手。”苏青禾的声音有些发颤,“而我连一个爱我的男人,都不敢要。”
七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苏青禾的手臂。苏青禾伸手把它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隔着毛衣能摸到突起的骨头。
“姐,”我说,“你可以要的。你不是你妈妈,他也不是你爸爸。”
她没有回答。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枝叶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摆动。
那本合上的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朝上。我瞥了一眼书名。
《看不见的城市》。
卡尔维诺。
那是七年前,陆远洲第一次来书店时买的两本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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