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完月子第四十五天,我把婆婆寄来的那箱"补品"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附了张纸条:"妈,您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用了。"转头订了回娘家的高铁票,老公在身后喊我,我头也没回。
窗外是腊月二十七的冷风,高铁车厢里暖烘烘的,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田野和村庄一帧帧往后退。手机震个不停,全是老公周远山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我女儿朵朵的奶粉奶瓶。朵朵刚满四个月,裹在粉色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小嘴巴偶尔吧唧两下,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我低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热了。
四十五天前,我在市人民医院剖腹产生下朵朵,七斤六两,哭声特别响亮,护士抱过来的时候说她是个"小喇叭"。可我的产房外面,只有我妈一个人守着,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我煮的红糖鸡蛋。
周远山在产房外面来回走,给我妈说:"妈,我爸妈那边……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他:"拿着,等小柠出来让她先垫垫肚子。"
那会儿我刚被推出来,麻醉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听见周远山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真来不了?妈,小柠刚生完,您和爸好歹来看一眼……"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周远山最后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婆给的理由是婆婆的腰病犯了,公公要在家照顾她,实在走不开。我信了,真的信了。毕竟婆婆那腰确实不好,每年冬天都要犯几回,我还特意让周远山寄过两盒膏药回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个"走不开",一走就是四十五天。
整个月子里,我婆婆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倒是周远山隔三差五跟他们视频,每次我都听见婆婆在那边问:"孩子胖没胖?吃奶好不好?"
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小柠恢复得怎么样?刀口还疼不疼?"
我妈从老家赶来照顾我,带了满满一蛇皮袋的东西:自己养的土鸡,宰好了冻在泡沫箱里;后院树上结的红枣,晒干了装在塑料袋里;还有她提前一个月就泡好的醪糟,说是发奶用的。
四十五天,我妈没睡过一个整觉。朵朵夜里要醒两三回,每次都是我妈先醒,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过来递给我喂奶,然后坐在床边等,等孩子吃完了再接过去拍嗝、换尿布。
我跟她说:"妈,你睡吧,我自己来。"
我妈就摆摆手:"你歇着,月子里不能累着,以后落下病根。"
周远山平时上班,周末能搭把手,但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个尿布都能穿反。我妈也不说他,就在旁边笑呵呵地教。
那四十五天,我妈瘦了八斤。眼窝都凹下去了,头发好像白了一大片,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熬鸡汤、煮醪糟蛋,还要洗尿布、拖地、买菜。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给周远山说过:"你让妈和爸来一趟吧,哪怕就待一天,看看孩子也行。"
周远山每次都支支吾吾:"他们那边……确实走不开,我弟媳妇也快生了,我妈两头顾不上。"
我听完就沉默了。
我小叔子周远林结婚比我晚一年,他媳妇张莉预产期在年后,比我晚大半年。婆婆嘴上说腰疼走不开,可我听说她隔三差五就往小叔子家跑,给张莉送汤送饭的。
这些事情周远山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他不愿意在自己爸妈面前说重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是长子,习惯了一味忍让和体谅。
出了月子之后,我妈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临走那天晚上,她把我拉到房间里,握着我的手说:"小柠,你婆婆那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孩子是你们自己养的,别指望别人。"
我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叹了口气:"妈就是心疼你。这四十五天,你受了多少累,妈都看在眼里。可你不能跟你婆婆置气,过年他们来住,你该伺候还得伺候,面上要过得去。"
我嗯了一声,把眼泪擦了。
可我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远山跟我说:"我爸妈打电话来,说要过来过年,住到初七再走。"
我当时正在给朵朵喂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们今年怎么想起过来了?以前不都是在老家过吗?"
周远山挠了挠头:"我弟和弟媳妇去丈母娘家过年了,老家就剩他们俩,怪冷清的。妈说想看看孩子。"
我把奶瓶从朵朵嘴边拿开,小家伙立刻不满地哼唧起来。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哦,现在想看了?我坐月子那四十五天,他们怎么不想看?"
周远山脸色有点僵:"小柠,都是过去的事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我把朵朵放进婴儿床里,转过身看着他,"我就问一句,怎么就成说这些了?"
周远山不说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遇到家里的事就装哑巴,好像不说话事情就能自己过去一样。
公婆腊月二十八到。那天周远山一大早就去火车站接了,我在家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被罩,又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肉。
我承认我手底下一直在忙,但心里头冷得很。
公公婆婆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听见门口婆婆的大嗓门:"哎哟,这就是我大孙女吧?来来来让奶奶抱抱。"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婆婆已经俯身在婴儿床旁边了,朵朵被她抱在怀里,小家伙倒是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
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小柠,我们带了些老家的特产,腊肉香肠什么的。"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笑:"爸、妈,你们来了,一路辛苦了吧?"
婆婆抬起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不辛苦不辛苦,坐高铁快得很。小柠你瘦了啊,带孩子累的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周远山特意去买的烤鸭。公婆坐在餐桌前,婆婆一直夸菜做得好,说"小柠手艺真不错,远山有福气"。
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问我:"小柠啊,你妈回去了?"
我筷子顿了顿:"回去了,我妈在这待了四十五天,也该回去歇歇了。"
婆婆嗯了一声:"亲家母辛苦了,她那身体也不年轻了。"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周远山在旁边打圆场:"妈,小柠她妈确实累坏了,这四十多天一天没歇。"
婆婆摆摆手:"带孩子哪有不累的,当年我带远山和远林两个人,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周远山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假装不知道。
年夜饭那天,我提前包好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婆婆爱吃这个。下午的时候我在厨房忙活,婆婆抱着朵朵在客厅里看春晚重播,公公和周远山在下棋。
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跟朵朵说话:"奶奶的小宝贝,长得真像你爸爸,你看这鼻子这眼睛,活脱脱一个小远山。"
我正在剁肉馅的手突然停了。
四十五天,她第一次见我女儿,第一次抱她,可她说"长得像爸爸"。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特别难受。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婆婆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先是回忆周远山小时候多聪明多懂事,又说周远林现在在单位混得不错,媳妇张莉也争气,二胎怀的是个男孩——我头一胎生的是女儿,B超没查过性别,婆婆倒是把小叔子家的提前打听清楚了。
"张莉那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男孩,"婆婆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我们老周家总算有个传宗接代的了。"
周远山脸色一变:"妈,说这个干啥。"
婆婆摆摆手:"我又没说什么,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周家的血脉。"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笑着说:"我吃饱了,去给朵朵喂奶。"
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久,胸口堵得慌。朵朵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我过去把她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朵朵,妈妈就你一个,你就是妈妈的命根子。"
外面传来婆婆的笑声,还有周远山打圆场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突然特别想我妈。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婆婆在客厅里教周远山怎么给朵朵包襁褓。
"你看你笨的,裹这么松回头孩子着凉,要这样,对角折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远山笨手笨脚地学,朵朵被他折腾得哇哇哭。我想过去接手,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婆婆头也不抬地说:"小柠,你弄早饭去吧,这儿有我呢。"
我转身回了厨房。
可等我端着粥出来的时候,看见朵朵被放在沙发上,襁褓散了半边,小脸憋得通红在哭,婆婆在旁边翻手机看小叔子发来的视频——张莉挺着大肚子在逛商场,配文是"今天吃了火锅,宝宝在肚子里踢得好欢"。
我把粥碗放在桌上,过去把朵朵抱起来。小家伙一到我怀里就安静了,小脸往我胸前拱,是要吃奶了。
婆婆头也没抬:"这孩子真黏你。"
我没说话,抱着朵朵进了卧室喂奶。
大年初二,周远山被他几个发小叫出去聚会了,家里就剩我和公婆三个人。上午我带着朵朵在阳台上晒太阳,婆婆走过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柠啊,"她终于开口了,"你看年后妈能不能帮你带几天孩子?我和你爸想多住一阵。"
我转过头看她:"您腰不好,带孩子太累了,我自己能行。"
婆婆笑了笑:"没事没事,带了远山和远林两个孩子,我有经验的。你看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多辛苦,远山上班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朵朵,她正伸着小手够我的脸。
"妈,"我说,"我坐月子那四十五天,您和爸一次都没来看过。"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知道您腰不好,"我继续说,"可我妈在这四十五天,瘦了八斤,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每天夜里起来三回帮我带孩子,白天还要做饭洗衣服,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婆婆张了张嘴:"小柠,我那时候确实……"
"您那时候忙着照顾张莉,"我看着她,"您隔三差五给她送汤送饭,我都知道。"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跟你说的?没有的事,我……"
"妈,"我打断她,"我不是要跟您翻旧账。我就是想说,我月子最难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朵朵最难带的那段日子也过去了。现在您说要来帮我带孩子,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了。"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呢?"
我笑了一下:"我不是记仇,我就是不需要了。"
那天晚上周远山回来,婆婆把他拉到阳台上说了一通话。我隔着门缝听见婆婆声音带着哭腔:"你媳妇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要帮她带孩子,她把我说一顿,说我不管她月子……远山你评评理,我那时候腰疼得下不来床,我怎么来?"
周远山一直在说"行了行了别说了",语气里全是烦躁。
我抱着朵朵坐在床上,心里头反倒平静了。
大年初三早上,我收拾好了行李箱。
周远山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装东西,愣了一下:"你干嘛?"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小柠你别闹,大过年的你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我把手抽出来,继续往箱子里装朵朵的衣服:"我没闹,我就是想我妈了。朵朵也想外婆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看他:"看我心情。"
周远山急了:"你别这样行不行?我爸妈大老远来过年,你甩脸子走人,他们怎么想?"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看着他:"周远山,我坐月子四十五天,你妈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现在她来了,想抱孩子就抱,想指使我干活就指使,还说我不记她的好——你告诉我,她的好在哪儿?"
周远山说不出话。
"我不是非要跟她置气,"我说,"我就是想回我妈那儿待几天。你爸妈在这住到初七,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你好好陪他们过年。"
我抱着朵朵往外走,婆婆从客房里冲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小柠你这是干啥?大年初三回娘家,这像话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妈,您腰不好,就在家歇着吧。我和朵朵坐高铁,不累的。"
公公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皱着眉:"小柠,有什么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别闹脾气。"
我没再说话,换好鞋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远山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然后电梯就往下走了。
出租车去火车站的路上,朵朵在我怀里醒过来,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我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带朵朵回来住几天。"
我妈秒回:"好,路上注意安全,妈给你炖鸡汤。"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我站在老家小县城的出站口,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那儿等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手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杯。
"朵朵来啦,来让外婆抱抱。"她把保温杯塞给我,"里面是红糖水,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杯,手心暖融融的。朵朵在我妈怀里咯咯笑,小胖手抓着我妈的头发不放。
"走,回家。"我妈腾出一只手拎我的行李箱,"你爸把排骨都炖上了,就等你回来。"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两边的人家门口还贴着红对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柴火味和腊肉香。
进了家门,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闺女回来了?朵朵呢?快抱进来给我看看。"
朵朵被我爸接过去,小丫头不怕生,抓着我爸的胡子直乐。
我妈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端了碗鸡汤过来:"喝,你爸早起杀的老母鸡。"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是浑身一下子就暖和了。
"小柠,"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婆婆那人我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什么脾性我也能猜个大概。她不来帮你月子,是她不对,可你现在跑回来,她心里又要记你一笔。"
"记就记吧,"我把汤碗放下,"她记不记我,我都不在乎了。反正以后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她对我不上心,我也犯不着拿热脸贴冷屁股。"
我妈伸手把我头发别到耳后:"傻姑娘,日子长着呢。"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朵朵在我旁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老家的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客厅里我爸妈轻声看电视的声音,还有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
手机亮了,周远山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
"小柠,我妈今天哭了半天,说你对她有意见。我跟她说了,月子的事是她不对,可她嘴硬不承认。你消消气,初七我接你回来。朵朵好不?"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是条文字消息:"老婆,我想你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搂着朵朵的小被子闭上了眼。
窗外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迎财神。大年初三的晚上,月亮很圆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地银白。
我摸着朵朵软乎乎的小手,心里想,不管怎么说,以后我闺女受了委屈,不管什么时候回娘家,我都在。
就像我妈对我一样。
初七那天周远山来接我,开着他那辆灰色的丰田,后备箱里塞了两箱牛奶和一筐橘子,说是给我爸妈带的年礼。
我妈在门口接的,笑着往里让:"来了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周远山喊了声"妈",眼睛却往屋里瞟。我正抱着朵朵在沙发上逗她玩,听见他的声音没抬头。他换了鞋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上,伸手碰了碰朵朵的小脸蛋。
"闺女,想爸爸没?"
朵朵看了他一眼,嘴巴一撇,把头扭到我怀里去了。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认人了,五天没见,把她亲爹给忘了。
周远山讪讪地收回手,抬头看我:"小柠,咱回家吧。"
我拍拍朵朵的背:"你爸妈走了?"
"走了,初五下午的车。"
我嗯了一声,没说走也没说不走。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吃了午饭再走,你爸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黑鱼,给小柠炖汤喝。"
周远山赶紧说"好",钻进厨房帮我爸打下手去了。
午饭桌上,我妈给我盛了碗黑鱼汤,又给周远山夹了块排骨。周远山吃得挺香,一个劲儿夸我爸手艺好。我爸高兴,开了瓶白酒跟他碰杯。
喝到微醺的时候,周远山放下筷子看着我,当着爸妈的面说了句:"小柠,月子的事是我爸妈不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以后朵朵的事,你说了算。"
我妈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我爸假装没听见,又给他倒了杯酒。
下午走的时候,我妈抱着朵朵在门口亲了又亲,眼眶红红的:"朵朵乖,跟妈妈回去,想外婆了就打电话。"
我坐进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我妈站在巷子口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鼻子一阵发酸。朵朵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小拳头,她才安静下来。
车上了高速,周远山开得挺稳,半天憋出一句:"小柠,初四那天我妈跟我说了,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说等你回去,她当面给你道个歉。"
我偏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树:"不用了,道歉不道歉的,日子还得过。"
"她说以后你带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她帮着张罗。"
"远山,"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妈腰不好,我不会让她帮我带孩子的。以后她来看朵朵,我欢迎,但指望不上她的地方,我一开始就不会指望。"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我推开门愣了一瞬。客厅茶几上多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满天星和粉色康乃馨,旁边还摆着两袋红枣和一盒阿胶糕。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柠,妈先回去了。红枣和阿胶给你补气血的,你带孩子辛苦。月子的事是妈不对,你也知道妈这个腰,当时实在走不开。以后你带朵朵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远山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里,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能说她不好,她愿意说软话认错,对婆婆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但也不能说她好,毕竟那句"当时实在走不开",还是给自己找了台阶。
周远山凑过来看纸条,看完嘿嘿笑:"你看,我妈认错了吧。"
我没接话,抱着朵朵进了卧室。
日子照常过。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小叔子周远林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话向来客气,先问朵朵好不好,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末了拐弯抹角提了一句:"嫂子,我妈前段时间在你们那过年,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说:"没有,妈挺好的。"
周远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嫂子,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张莉怀孕那阵子妈确实往我们这跑得勤,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就爱显摆,觉得男孩有面子。可她心里头最疼的还是老大,有啥好东西都先想着远山。她就是嘴上不会说话。"
我笑了:"远林,你不用替妈解释。她疼谁不疼谁,我心里有数。只要她对我闺女好,我认她这个婆婆。"
周远林松了口气:"那肯定的,朵朵是她亲孙女,她能不疼吗。"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朵朵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撅着屁股想往前爬,吭哧吭哧的跟个小虫子似的。我趴过去跟她额头碰额头,她咯咯笑起来,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
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三月份我产假结束要回公司上班了。我妈提前一周从老家赶过来,说帮我看白天,晚上我自己带。周远山单位离得近,中午还能回来搭把手。
上班前一天晚上,我把朵朵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奶粉、奶瓶、尿不湿、湿巾、换洗衣服、小毯子,装了一大包。我妈在旁边看着,伸手又往包里塞了条口水巾。
"妈,"我蹲在地上拉拉链,头也没抬,"你一个人带朵朵行吗?不行我请个育儿嫂。"
我妈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妈我带大你和你弟两个人,还带不了一个小丫头?你放心上班,朵朵跟我亲着呢。"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在婆家受了再多冷落,回娘家总能热回来。
公司那边对我还算照顾,领导知道我刚休完产假,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急的活。同事们也都挺和气,办公桌上放着一束同事凑钱买的花,卡片上写着"欢迎柠姐回归"。
我给朵朵挤奶存着,中午休息的时候跟她视频。我妈举着手机在客厅里追着朵朵拍,小丫头已经会扶着沙发站了,摇摇晃晃的跟喝醉了似的,看着镜头里的我使劲咧嘴。
"妈妈妈妈——"还不会喊,发音是"mama mama"往外冒,含混不清的,可我听了一次就差点在办公室里哭出来。
周远山下班比我早,每天顺路把朵朵从我妈那儿接回家,等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把饭煮上了。他厨艺不精,就会炒个青菜煮个汤,偶尔从外面买只烧鸡加个菜,可我这人要求不高,有口热乎饭就行。
"今天朵朵会拍手了,"周远山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从厨房出来,"妈教她的,一唱小燕子她就拍,可逗了。"
我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小家伙果然一听见电视里的儿歌就拍起了小胖手,拍两下还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周远山用纸巾给她擦,她张嘴去咬他的手指头,弄得他直哎哟。
"哎哟小祖宗,你这是要把爹吃了。"
我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觉得日子虽然琐碎平淡,但也踏实。
四月中旬的周末,婆婆突然打来电话,说想来看看朵朵。周远山接的电话,开的是免提,婆婆在那头说:"我跟你爸下周过来住两天行不?就两天,这次是真的腰好多了,能坐车了。"
周远山看着我,用嘴型问"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
周远山对着电话说:"行,妈你们来吧,提前跟我说哪天,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周远山凑过来搂我肩膀:"老婆,大度。"
我把他手扒拉开:"少来。你妈来可以,但有条件:第一,带孩子的事听我的,她不能自作主张;第二,你弟家的事别在我面前说,我不爱听;第三,她要是再提什么男孩女孩的,我可当场翻脸。"
周远山举手投降:"行行行,都依你。"
婆婆这次来确实变了不少。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换了件干净外套才去抱朵朵,朵朵在她怀里扭了两下,但没哭,还伸手抓了抓她的耳朵。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我孙女力气真大,奶奶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厨房帮我择菜,主动问我:"小柠你上班累不累?晚上朵朵闹不闹?要实在忙不过来,妈可以在这多住几天帮你带带。"
我择着豆角说:"不用了妈,我妈白天帮我看,晚上我跟远山带得过来。"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坚持。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小柠,上次那事……妈确实做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过去了,"我说,"以后大家好好处就行。"
婆婆笑了,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对对对,好好处,一家人好好处。"
晚上朵朵睡着以后,周远山在客厅陪公公看抗战剧,我坐在卧室床上刷手机,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小柠,我能不能进来坐会儿?"
我放下手机:"进来吧妈。"
婆婆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红包,红纸包得鼓鼓囊囊的。她塞到我手里说:"这是我给朵朵攒的,你收着。以后她上幼儿园上小学,奶奶出份力。"
红包挺厚,我捏着没打开:"妈,钱你留着花吧,自己买点好的。"
婆婆摆摆手:"我跟你爸不缺钱,退休金够花。这钱你拿着,就当……就当妈给你赔个不是。"
我看她眼圈有点红,就没再推,把红包收进了床头柜:"谢谢妈。"
婆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柠,你是个好媳妇,是妈以前没做好。往后你看着,妈会改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红包压在抽屉里,沉甸甸的。过了五分钟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周远山说话:"你媳妇挺好,你别欺负人家。"
周远山笑:"我哪敢啊妈,她现在是一家之主。"
婆婆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然后就听见电视里枪炮声又响起来了。
我躺下去搂着朵朵软乎乎的小身子,闻着她头发上的奶香味,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窗外春天晚上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我学着当妈,也学着当媳妇。有些事能翻篇的就翻篇了,翻不了篇的就不去翻。
但有一条我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往后不管我闺女受了什么委屈,大过年的想回娘家,我都给她炖着鸡汤等着。
就像我妈对我一样。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朵朵长得也快,六个多月的时候已经能稳稳当当坐着玩了,小胖手逮着什么抓什么,抓着了就往嘴里塞。我妈说她长牙了,下牙龈冒出两个小白点,口水流得跟瀑布似的,一天得换七八条围嘴。
婆婆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发的都是些语音,开场白永远是"小柠啊,朵朵今天乖不乖",然后就是一长串家长里短——菜市场猪肉涨价了,楼下张阿姨家孙子会走路了,小区新开了一家母婴店尿不湿打折她给朵朵抢了两包。
说实话刚开始我听着有点烦,因为她说话腔调太像那种没话找话的客套,总觉得是在完成任务似的。可后来发现她是真上心,隔两周就寄一箱子东西来,有时是老家产的小米,有时是自己腌的咸鸭蛋,有时是给朵朵买的小袜子小帽子。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我慢慢就不那么抵触了。
五月底那天我正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声音不对,婆婆明显在哭,声音带着颤:"小柠,你爸他……你爸他摔了一跤,送去医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在哪家医院?远山知道吗?"
"远山知道,他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我……我在家收拾东西,怕你爸要住院,我给他拿几件换洗衣服。"
婆婆说话颠三倒四的,明显慌了。我让她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挂了电话立刻跟领导请假。朵朵在我妈那儿,我不用操心,直接打车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公公刚做完检查,躺在急诊观察室里,右腿打了石膏,额头上一道口子缝了五针。周远山在护士台办手续,婆婆坐在病床边握着公公的手,眼眶红红的,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小柠你怎么也来了?你上班呢。"
我过去看了看公公的情况,老人精神头还行,看见我还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医生过来说小腿骨裂,得住院一周观察,头上的伤问题不大,就是摔的时候磕到了台阶棱上。
婆婆听完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撇了撇差点没哭出来:"老头子你可吓死我了,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外面咣当一声,跑出来一看你躺地上满脸血,我魂都飞了。"
我拍了拍婆婆肩膀说:"妈别怕,医生说了没大事,就住几天院。你吃饭了没?"
婆婆摇摇头说哪顾得上吃饭。
我转头跟周远山商量:"你在医院守着爸,我带妈回去吃点东西洗个澡,歇一宿明天再来替你。"
周远山点头说行。婆婆还想留在医院,被我劝回去了,我说你在这也帮不上忙,回头自己也病倒了更麻烦。
把婆婆带回我家,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还是木的。我给她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她端着碗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汤里。
"小柠啊,"她拿袖子擦眼睛,"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道咋办。我俩一辈子了,他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我坐到她旁边:"妈你说啥呢,爸就是骨裂,养几个月就好了。你先把面吃了,等会儿洗个澡睡一觉。"
婆婆点点头,把面吃完了。我给她找了干净睡衣让她洗澡,她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小柠,今天多亏你了。你要不来,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婆婆在我家客房睡的。朵朵半夜醒了哭,我起来喂奶,开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婆婆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我探头看了一眼,婆婆没睡,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
"妈你咋还不睡?"
婆婆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睡不着,心里慌。"
我抱着朵朵走进去坐在她床边。朵朵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睛看见奶奶,咧嘴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睡了。婆婆看着朵朵,表情终于柔和了一点,伸手轻轻摸了摸朵朵的小脸蛋。
"这孩子真会长,像你,白净。"
我笑了笑:"她也像远山,鼻子像。"
婆婆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柠,妈上次说给你道歉,其实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服气的。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当婆婆的还能给儿媳妇低头?可今天你跑过来那一下,妈是真的服了。你心里不记恨我,还拿我当一家人。"
我拍着朵朵的背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当初月子不管我,是她不对,可不代表她出事了我就能冷眼旁观。我不是为了让她记我的好才来的,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妈,你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得去医院呢。"
婆婆躺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媳妇真是好媳妇",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公公住院那周,我跟周远山轮流去医院陪床。婆婆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休息。有天下午我去换班,在医院走廊上碰见了小叔子周远林和他媳妇张莉。张莉抱着个胖小子,小叔子在旁边拎着水果牛奶。
周远林看见我喊了声嫂子,张莉也跟着叫姐。我看了看张莉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的,眉眼跟周远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看爸?"我问。
周远林点点头:"刚从外地回来,听妈说爸摔了,赶紧过来了。"
我领着他们进病房,婆婆正给公公削苹果,看见小儿子一家来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下苹果就去抱孙子:"哎哟我的大孙子想死奶奶了。"
张莉把孩子递过去,顺嘴说了句:"妈您最近瘦了。"
婆婆摆摆手:"你爸住院折腾的,没事。"
我在旁边倒了杯水递给张莉,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也看着她笑了笑,两个儿媳妇面对面站着,表情都有点微妙。我抱着朵朵的时候婆婆没这么热情地扑过来,说实话我不在意了,可张莉明显心里有数,态度格外客气。
出了病房张莉主动跟我搭话:"嫂子,朵朵几个月了?我看看照片呗。"
我把手机里朵朵的照片翻给她看,她认真翻了几张夸好看:"真漂亮,眼睛大大的,像嫂子。"又转头跟周远林说:"你看人家闺女养得多好,白白净净的。"
周远林嘿嘿笑:"那是咱嫂子会带。"
张莉接着说:"嫂子,以后你有空带朵朵来家里玩,俩孩子有个伴。"
我说好。
那天回去路上我坐在地铁里想着张莉那张笑脸,能看出来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哄人开心。跟她比我嘴笨多了,心里想啥脸上就写啥,藏不住事。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假客套寒暄我不会,实打实地做事我还行。
公公出院那天我去帮忙收拾东西,婆婆忙前忙后给我递这递那,嘴里不停说"小柠辛苦你了"。临走的时候公公坐在轮椅上,右手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小柠啊,爸这次摔了才看出来,你是个靠得住的孩子。以前爸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记着。"
我鼻子一酸:"爸你说啥呢,好好养着,过俩月又能下棋了。"
公公呵呵笑:"对,下棋,到时候你跟远山陪我下。"
回到家我跟周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朵朵趴在我肚子上睡着了,口水把睡衣洇湿了一小片。周远山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老婆,今天我弟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媳妇在家夸你呢。"
我逗着朵朵的小手指:"夸我啥?"
"夸你会来事,不记仇,说以后让你多带带她。"
我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当老师带徒弟的。"
周远山笑出声来,胸腔一颤一颤的。朵朵被震醒了,不高兴地哼唧了两声,我赶紧拍她后背又哄睡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婆婆发来的一条语音。我凑到耳边听,婆婆声音里带着笑:"小柠,你爸说想吃你包的饺子,你啥时候有空再包一顿呗,韭菜鸡蛋馅的,上次那个好吃。"
我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周末包了送过去"。
放下手机我靠着周远山肩膀闭上眼,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夏天是真的来了。日子就跟这热气腾腾的天一样,再怎么折腾,到后来总归要归于平淡。把该做的事做了,该扛的扛住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能暖她一分,她迟早也能暖回来。
公公腿脚养了两个月,七月底拆了石膏,走路有点瘸但不碍事了。婆婆隔三差五在家庭群里发他锻炼的视频,老头拄着拐杖在小区花园里慢慢溜达,配文"今天走了三圈,医生说恢复得好"。群里有周远山、周远林、张莉和我,周远山每次都回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远林偶尔发个"爸悠着点",我一般就点个赞。
八月初婆婆打来电话,说她和公公想来住一阵,这次特别强调"不是来过年的,就是来看看朵朵"。我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语气有点想笑,问了句来几天,她说"就三四天,你要忙我们少住两天也行"。
我说来吧,家里有地方。
他们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周远山去接的。我抱着朵朵在楼下等,九个月大的朵朵已经认人了,远远看见爷爷奶奶从车上下来,小手指着咿咿呀呀喊,也不知道是记得还是看见生人兴奋。
婆婆下车时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公公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精神头比住院那阵子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婆婆把袋子递给我:"小柠,妈给你带的,今年新下的绿豆,你煮汤喝解暑。"
我接过袋子道了谢,把朵朵递给婆婆抱。朵朵在她怀里扭了两下,伸手去拽她头发,婆婆哎哟叫着又笑:"这小祖宗手劲真大。"
上楼的时候公公走得慢,我过去扶他胳膊,他说不用不用自己能走。婆婆在旁边数落他:"你慢点,再摔了又是麻烦人。"公公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就是帮我了。"
周远山在后面笑:"爸妈你俩咋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天天拌嘴。"
进了家门婆婆换了拖鞋先去洗手,这事我从没专门交代过她,她自己记下来了。洗完了才接过朵朵,抱着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着老掉牙的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朵朵拍着手咯咯笑,口水淌了婆婆一肩膀。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婆婆钻到厨房来帮忙。她系围裙的手法不太利索,手抖了两下没系上,我过去帮她弄好。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我说:"妈你坐着吧,菜我来弄。"
她不肯,非要帮忙,站在案板旁边给我剥蒜。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油滋啦冒着热气,婆婆剥着蒜突然说了句:"小柠,你妈上回在这帮你看孩子,是不是也站在这儿给你打下手?"
我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差不多的位置。"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个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不像我,嘴上一套一套的,正经事指望不上。"
这话我没接,可心里头觉得婆婆这几个月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说"改"多是嘴上说说,可现在她干的事一件一件摆在那儿——定期给朵朵寄东西,公公住院时忙前忙后,来了家里也主动找活干。虽然动作还是笨,可态度有了。
吃晚饭的时候朵朵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抓着勺子往嘴里塞米糊,弄得满脸满桌子都是。公公看着她直乐:"这孩子像远山小时候,吃饭跟打仗似的。"婆婆也笑,说我以前嫌你爸邋遢,现在看孙女这样倒觉得可爱了。
周远山在旁边抗议:"我小时候才不这样。"
一家人就在这吵吵嚷嚷里吃完了饭。
半夜朵朵不知道怎么了,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摸着额头有点烫。我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周远山也被折腾醒了,爬起来找退热贴。动静大了把婆婆吵醒了,穿着睡衣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朵朵可能着凉了,发低烧。
婆婆急得搓手:"那赶紧去医院啊。"
周远山说:"先物理降温看看,能不去医院就不去。"
婆婆从卫生间端了盆温水,拿毛巾浸湿了给朵朵擦额头擦手心。动作笨拙但是仔细,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奶奶的小宝贝,不难受啊,奶奶给你擦擦就不烧了。"
朵朵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手攥着婆婆一根手指不放。婆婆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不停地换毛巾给她擦。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去年坐月子的时候——那时候婆婆连个电话都没来过,可现在她半夜爬起来给朵朵擦身子。
我心里头那根紧绷了大半年的弦,好像又松了一点。
后半夜朵朵退了烧,安稳睡了。婆婆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别人早晚能感觉到。"
第二天朵朵精神好了,又活蹦乱跳地满屋子爬。婆婆累得眼皮打架,可还是硬撑着陪她玩,把积木一块一块堆起来让朵朵推倒,每次倒了两人都哈哈大笑。
中午我让婆婆去睡午觉,她躺下没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见。公公坐在客厅看报纸,抬头跟我说:"你妈这阵子老念叨你,说你心眼好,能担事。以前她对你那样,是她糊涂了。"
我给公公续了杯茶:"爸,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不提了。"
公公喝了口茶点点头:"过日子就是这样,有磕磕绊绊也有顺顺当当,能把磕绊走成顺当,那才叫一家人。"
婆婆他们住了四天,走的时候朵朵已经黏她了,抱着奶奶脖子不撒手。婆婆眼睛红了:"不走了不走了,奶奶就在这陪你。"可下午还是得坐车回去,走之前在门口抱着朵朵亲了好几口,朵朵小脸被她亲得都是口水印子。
周远山送他们去车站,我抱着朵朵在窗口看着车开走。朵朵伸着手往楼下够,嘴里喊"奶奶奶奶",发音比之前清楚多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脸蛋:"想奶奶了?下次再让奶奶来。"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背景是火车站的广播声:"小柠,我们上车了。柜子抽屉里给你放了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是妈这几个月攒的,给你和朵朵用。你上班辛苦,别亏着自己。朵朵的药箱我给她理了一遍,退烧药快过期了我扔了换了盒新的,你回头看看过期时间。还有冰箱里我包了四十个饺子冻上了,韭菜鸡蛋的,你们想吃煮了就行。"
我听完站在窗口愣了半晌。朵朵在我怀里扭头看我,伸手摸我眼角:"妈妈,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晚上周远山回来,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是张新办的储蓄卡,背面用马克笔写着我的生日。周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我妈这几个月老问我你生日是哪天,我还纳闷呢,原来存着心呢。"
我把卡放回抽屉里:"你妈最近变化挺大。"
周远山搂着我肩膀:"那还不是因为你对她也变好了。人心换人心嘛,你对我妈好,她就不作妖了。"
我白他一眼:"我啥时候对你妈不好了?我坐月子她不来我也没跟她吵过架,过年她来我还做饭伺候着。"
周远山举手投降:"对对对,我老婆最通情达理了。不过说实话,我妈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你给她好脸她就使劲对你好。以前的事她知道自己不对,现在在补呢。"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另一层——不管婆婆补不补,我过日子还是靠自己。以后朵朵长大了我得教她一句话: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别人对你不好你也要记得,但记着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看清楚谁值得你真心待。
八月末的周末我带朵朵回娘家。我妈看见朵朵又长了,高兴得不行,抱着在院子里转圈。老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了青果子,再过一个月就红了。我妈说等熟了晒干了给朵朵做枣泥糕吃。
朵朵在地上来回爬,我爸妈跟在后面护着,三个人笑成一团。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他们,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云彩白得跟棉花似的。风吹过来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舒服得让人想打盹。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婆婆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公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搭了条毯子,手里举着朵朵的照片在看。配文是一行字:"你爸天天看朵朵照片,说想她了。下个月还让去不?"
我回了个"来",又补了句"随时都行"。
放下手机我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心里头觉得这日子就像今天的天一样,云淡风轻的,没什么大喜大悲,可就是让人踏实。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九月中的一场雨把暑气浇了个干净。朵朵满十一个月了,已经能扶着沙发走两步,胆子小,走两步就一屁股坐下,然后抬头冲你笑,那意思是我摔了你可别笑话我。
公司里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到家都八九点了,朵朵那时候已经在我妈怀里昏昏欲睡,看见我回来又精神了,伸着手要我抱。我有时候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还是把她接过来搂一会儿。
周远山看我瘦了一圈,有天晚上跟我说:"要不你请个育儿嫂吧,别把妈累坏了,你也轻松点。"
我正给朵朵冲奶粉:"育儿嫂一个月六千多,咱供得起?"
周远山算了算账:"供是供得起,就是紧巴点。我最近单位有加班费,多上几个夜班能补回来。"
我回头看他一眼:"行了,别把自己累出毛病。我再撑撑,等朵朵一岁以后就好带了。"
我妈倒是比我能扛,白天带朵朵满小区溜达,晚上回来还能给我们做好饭。我到家的时候她经常在厨房里忙活,朵朵坐在围栏里自己玩玩具,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放的都是我妈爱看的年代剧。
有天晚上我回来得早,跟我妈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她剥着剥着突然说:"小柠,你婆婆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手一顿:"她给你打电话干啥?"
"跟我道歉呢。"我妈笑了笑,"说以前没照顾好你月子,让我别记恨她。我说记恨啥,闺女过得好就行。"
我低头继续剥毛豆,心里知道婆婆为啥打这个电话。她去过我家几次以后,能看出我妈在我生活里的分量。她大概是觉得亏欠了,想从我这儿补不回来,就绕道去跟我妈示好。要搁半年前她拉不下这个脸,现在居然主动打过去了。
"她说啥了?"我问。
"说了挺多,说你懂事能干,说朵朵带得好。"我妈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还说以后两家要常走动,过年她想跟咱家一起过。"
我愣了:"一起过年?"
"她说她家人口少,过年冷清,让咱爸咱妈都过去,人多热闹。"
我琢磨了一会儿这个提议。两家老人一起过年,不是不行,但婆婆跟我爸我妈也就见过几面,坐一块儿能不能处得来不好说。我把这想法说了,我妈摆摆手:"人家主动提的,说明有心。你婆婆那个人我算看明白了,以前是轴了点,可脾气顺过来了就挺好相处。"
"那到时候再说吧,还早呢。"
我妈点头:"不急不急,到时候看情况。"
九月下旬朵朵突然会叫人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听见客厅里我妈一声惊呼,跑出来一看,朵朵扶着沙发站得笔直,小手指着电视屏幕里的一个卡通人物,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当时锅铲都掉地上了,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朵朵你喊啥?再喊一遍?"
朵朵歪着脑袋看我,咧嘴一笑:"妈妈。"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朵朵被我转晕了,搂着我脖子喊"妈妈妈妈"个不停,好像在炫耀自己新学会的技能。
周远山下班回来听了这事,酸得不行:"凭啥先喊妈不喊爸?我天天给她换尿布泡奶粉白干了?"
我抱着朵朵得意洋洋:"那没办法,谁让我是她妈。"
朵朵看着我俩斗嘴,又冒出一句"爸爸",含含糊糊的,但听得出是在喊人。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大男人居然红了眼眶,蹲在地上把朵朵搂过来:"再喊一遍,好闺女再喊一遍。"
朵朵被他的激动吓着了,哼唧着往我怀里躲,嘴里还喊"妈妈妈妈"。
那晚周远山破天荒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朵朵坐在爬行垫上啃磨牙棒的照片,文案就三个字:"会叫了。"下面一堆同事朋友点赞,他乐得跟个傻子似的挨个回复。
十月份国庆假期,婆婆主动说他们要来,但这次是跟我们商量着来的。她提前一周打电话:"小柠,你看国庆你们要是想出去玩就去,我跟你爸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过来,不耽误你们安排。"
说实话她客气成这样我还有点不习惯。我跟周远山商量了,假期先带朵朵回我妈家住两天,然后让公婆过来住三天,正好错开时间两不耽误。
回我妈家那天,朵朵一进门就认出了外婆家的环境,兴奋得满屋子爬。我爸从抽屉里翻出我小时候玩过的布娃娃,洗得干干净净的,朵朵抱着不撒手,口水糊了娃娃一脸。我爸坐在旁边看着直乐:"这丫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抱个破娃娃当宝。"
我妈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我接过来喂朵朵。小家伙长了六颗牙了,啃苹果片啃得嘎嘣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妈拿了条毛巾给她擦,嘴里念叨:"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下午我跟我妈坐在院里晒太阳,朵朵趴在我腿上睡午觉。我妈说起了我弟的事——我弟在省城上班,今年刚升了主管,谈了女朋友还没带回家见过。我妈念叨着"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定下来",语气里有期盼也有担忧。
"妈你别着急,"我说,"我弟那人心里有数,合适了他自然会带回来。"
我妈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着你俩都成家了,我这心里才踏实。你婆婆那边现在也对你好了,我就更放心了。"
我伸手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关节凸起来一块一块的,是这大半年来帮我带孩子累出来的。可她还是笑呵呵的,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妈,"我说,"你以后别这么累了,我打算过完年请个育儿嫂,你就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亲力亲为。"
我妈摆手:"请啥育儿嫂,乱花钱,我身体好着呢。"
我知道劝不动她,就没再坚持。心想等发了年终奖直接找个靠谱的阿姨,跟我妈说人家是来给她帮忙的,她总不好把人家赶走。
国庆第三天公婆来了。这次婆婆进门先是抱朵朵,朵朵这次认她认得紧,搂着脖子喊"奶奶奶奶",喊得婆婆眼泪汪汪的。公公在旁边笑:"哭啥,孙女喊你你该高兴。"
婆婆擦眼睛:"我这是高兴的,你看我孙女多聪明,这么小就会喊人了。"
中午吃完饭,两家老人坐在一起聊天,气氛比我想象中好。我爸跟公公聊钓鱼聊种菜,俩老头居然找到了共同话题——公公也爱钓鱼,我爸在老家有个小鱼塘,俩人约好了明年春天一起去钓。我妈跟婆婆在厨房洗碗,隔着门能听见婆婆的笑声:"亲家母你这泡菜腌得真好,教教我怎么弄的。"
我妈说简单,回头给你装一罐带回去。
那天晚上周远山躺在床上问我:"你觉不觉得我妈变了好多?以前她多拿架子一个人,现在在你妈面前跟个小学生似的。"
我翻身关了灯:"她变了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我觉得挺神奇的。"周远山在黑暗里说,"一开始你回娘家过年那阵子,我以为你俩这婆媳关系以后都好不了了。没想到你现在跟我妈处得比我跟她还亲。"
我没说话,脑子里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八婆婆进门时的样子,想起她把朵朵抱在怀里说的那句"长得像爸爸",想起大年初三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那股决绝。那时候我真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可谁知道小半年过去,事情能变成现在这样。
"睡吧,"我拍了拍他胳膊,"明天还得陪爸妈去逛公园呢。"
日子往前走,有些事熬过去了回头看,就跟翻过了一页书似的,前面那页再怎么折腾,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张莉给我打电话。她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我,这次开口声音有点急:"嫂子,你帮我出个主意呗。"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周远林单位可能要外派去外地一年,她不想让他去,可周远林自己想争取这个机会,说去了回来能升职。"他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带俩孩子,我婆婆腰不好也帮不上忙,我爸妈又在老家,我实在撑不住。"张莉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莉现在的处境,跟我去年坐月子的时候差不多——婆婆帮不上忙,老公忙工作顾不上,一个人带孩子的苦我能感同身受。
"你跟远林好好谈谈,"我说,"把实际困难说清楚,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实在不行让他跟单位申请缩短外派时间,或者带家属一起去。"
张莉说:"带家属去的话孩子太小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那就只能让他权衡了,"我说,"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这个选择题不是你能替他做的,你得让他自己意识到。"
张莉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办公桌上。我想了一下说:"我当时是我妈帮我扛过来的。你那边没人帮的话,就两条路,要么让远林不走,要么你们全家一起去。别硬撑,硬撑到最后受委屈的是自己。"
张莉说了声"谢谢嫂子,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晚上我把这事跟周远山说了。他听完皱眉头:"我弟要是真走了,张莉一个人确实够呛。"
"你打电话跟远林聊聊吧,"我说,"你当大哥的去劝他,他听得进去。"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操心我弟家的事了?"
我瞪他:"一家人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忘了当初你妈是怎么偏心他们的?现在张莉有难处了,该帮就得帮。"
周远山嘿嘿笑,拿起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了。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说了挺久,手势比划着,表情挺认真。过了半小时回来跟我说:"搞定了,远林说先不申请了,等孩子大点再说。"
我嗯了一声,心想张莉那边应该能松口气了。当初她怀孕的时候婆婆跑前跑后伺候,我没享受过的待遇她享受了,但我没记恨到她头上。现在她有难处,我该帮一把还是帮一把。日子是往宽处走的,不是往窄处挤的。
朵朵满一岁那天是个周六。周远山订了个小蛋糕,我妈提前两天就来了,说帮着布置。婆婆也来了,带了一整套银手镯银锁,说是老家规矩孩子周岁要戴银。朵朵被两个奶奶打扮得跟个小福娃似的,红袄子银镯子,头上还别了两朵小花,小丫头美得不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周远山点蜡烛的时候手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朵朵看见火苗兴奋得要伸手去抓,被我一把按住。全家人围在一起唱生日歌,五音不全的,朵朵也跟着嗷嗷喊,不知道她唱的哪国的调。
吹完蜡烛切蛋糕,朵朵脸上抹了奶油,我妈和婆婆同时掏出纸巾要给她擦,两人手碰在一起,都笑了。
婆婆说:"亲家母你先来。"
我妈说:"你擦你擦,我拿纸等着。"
我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周远山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反手握回去,攥得紧紧的。
朵朵一岁以后变化飞快。走路稳当了,开始满屋子跑,你稍不留神她就钻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话也越来越多,两个字的词会了一堆,"妈妈""爸爸""奶奶""外婆""外爷""不要""还要""抱抱"。
有天晚上我在浴室洗澡,听见朵朵在外面喊"妈妈妈妈",喊得急。我赶紧冲了冲裹着浴巾出来,看见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晃晃悠悠举着往我这边走。
"妈妈,钱。"
我蹲下来接过来一看,是婆婆上周来的时候偷偷塞在抽屉里的那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应该是朵朵翻抽屉翻出来的。
我抱着朵朵坐在沙发上,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婆婆的字:"小柠,入冬了买件厚羽绒服,别冻着。妈"
周远山凑过来看:"我妈又给你塞钱?她咋不给我塞。"
"你有意见找你妈说去。"
"没意见没意见,"周远山嬉皮笑脸的,"给我老婆就是给我,一样一样。"
朵朵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把手伸进信封里掏钞票玩。我把信封收好,想了想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钱收到了,羽绒服我买,你不用惦记。天冷了你也注意身体,腰上多贴个暖宝宝。"
婆婆秒回:"好嘞,妈知道了。朵朵睡了吗?我给她买了件小棉袄寄过去了,过两天到。"
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
朵朵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我搂着她轻轻晃,嘴里哼着那首我妈以前哄我用的童谣。朵朵在我怀里慢慢闭上眼睛,小手揪着我的睡衣领子,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今年冬天来得早,天气预报说要降温。可我怀里抱着暖融融的小人儿,心里也暖融融的,觉得这个冬天再冷也不怕了。
冬天来了又走,开了春朵朵就一岁半了。小丫头已经能跑能跳,话多得像个小喇叭,从早到晚嘴不闲着,看见什么都问"这个啥"。周远山被她问烦了就装聋,我耐心好,她问什么我答什么,后来她学了我的腔调,有模有样地教她爸:"爸爸,这个啥,你要说这是花。"
周远山哭笑不得。
三月份的时候,我爸身体出了点小状况。他原先就有高血压,那阵子没按时吃药,有天早上起来头晕得站不住,我妈吓坏了,赶紧打了120。幸好送去及时,医生说是血压飙高了,住院调了几天就稳定下来。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上班,挂了电话手脚都是软的,请了假就往老家赶。周远山第二天也请假过来了,把朵朵安顿给婆婆临时看两天。我妈在医院陪护,整个人憔悴了一圈,看见我来了眼圈就红了:"你爸这回吓死我了。"
我搂着我妈的肩膀,她瘦了好多,肩膀的骨头硌着我的手心。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妈帮我带孩子累了大半年,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回头我爸一病,两头操心。
好在没什么大事,住了四天院就回家了。我在老家多待了一周,每天给我爸熬药做饭,陪他溜达复健。周远山周末过来帮忙,把家里坏了好久的油烟机给换了,又修了修院门。我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难得夸了句"远山这孩子踏实"。
我爸出院以后,我跟我妈认真地谈了一次。我说妈,请育儿嫂的事不能再拖了,你不能再这么累。我妈这回没犟,大概是照顾我爸那几天自己也吓着了,知道身体是扛不住的。她点头说行,你看着安排吧。
我找了个住家育儿嫂,姓刘,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我妈跟她一起带朵朵,每天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我妈主要就是陪着玩,换尿布喂辅食这些累活刘姐干了。我妈轻松了不少,气色也慢慢养回来了。
婆婆隔半个月来一趟,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她腰不好,可还是硬扛着给朵朵织了件毛衣,粉红色的,领口用白色线勾了一圈小花。朵朵穿上美得不行,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照,婆婆坐在旁边看着笑,满脸的褶子里都是欢喜。
有天婆婆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贴着膏药,走路也比平时慢。我趁周远山不注意把她拉到卧室里说:"妈你腰又犯了吧?歇着别动了,朵朵今天让刘姐带。"
婆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贴个膏药就好了。"
我蹲下去掀她外套下摆看了一眼,膏药贴了两块,皮肤周围都红了一圈,明显是贴久了过敏了。我让她在床上趴着,去药箱翻了管抗过敏的药膏给她涂上,又换了新的膏药。
婆婆趴在那儿不动了,脸闷在枕头里,声音瓮声瓮气的:"小柠,你看你比我自己还上心。"
"您是我婆婆,我不上心谁上心。"
婆婆闷了一会儿又说:"以前我对你那样,你可千万别再记着了。妈现在想起来就后悔,我那时候脑子跟被门夹了一样。"
我给她把膏药贴好,拍了拍她后背:"行了妈,别总翻旧账了。现在日子过得好就行。"
婆婆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四月的时候张莉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这回是喜事。她说周远林最后没被外派,单位派了别人去,他在原岗位升了半级,工资涨了两千。她说得挺高兴:"嫂子,谢谢你上回出主意,我要是不跟远林好好谈,他可能就真去了,我俩现在可就是两地分居了。"
我说升职了就好,回头带俩孩子出来聚聚。
五月初我真的聚了一次,张莉带着她家老大老二来家里做客。大宝是个闺女,跟朵朵差不多大,两个小丫头凑一块儿玩积木,没一会儿就为了抢一个红色积木块闹起来了。张莉要去拉架,我说别管,让她们自己解决。果然过了一分钟朵朵主动把积木递过去,大宝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然后又递了块蓝色的给朵朵,俩小人儿又和好了。
张莉在旁边看着直笑:"嫂子你看,小孩子比大人会处关系,闹完就好了。"
我点点头,看了看张莉,又看了看客厅那头正玩得开心的俩孩子。当初她孕期婆婆伺候得周到,我心里不是没有过酸,可现在那点酸早就化成甜水了。她是个好弟媳,我们是一家人。
晚上送走张莉,朵朵累得澡都没洗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周远山在我旁边坐下来,摸了摸朵朵的头发。
"老婆,"他说,"明年过年咱家是不是该热闹一下了?我妈上回跟我说,想让咱们全家一起过,包括你爸妈,包括远林他们一家。"
我靠在床头想了想。要是放在一年前,这画面我想都不敢想。婆婆张罗着全家人一起过年,桌上坐着两边的老人,还有小叔子一家,热热闹闹的围一大桌子。朵朵和哥哥姐姐在脚底下乱跑,电视里放着春晚,饺子在锅里翻滚冒热气。
"行啊,"我说,"到时候我掌勺,让你妈歇着。"
周远山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嫌他胡子扎,推他的脸,朵朵被吵醒了哼哼了两声,我俩同时噤声,跟做了贼似的。
窗外的夜色很浓,小区里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多来的事——从产房外空荡荡的走廊,到我妈忙前忙后的背影;从大年初三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到婆婆半夜爬起来给朵朵擦退烧;从那张写满道歉的纸条,到两家人坐在一起擀饺子皮。
日子没有白白走过的路,也没有白白受过的委屈。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不过是个小坡。那些以为暖不回来的人心,多给点时间,多熬几碗热汤,也总能慢慢焐热。
朵朵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我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梦呓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嘴角弯着。
明年过年,我要包三样馅的饺子,韭菜鸡蛋是婆婆爱吃的,白菜猪肉是周远山的,再包点素馅给我妈。人多饺子得多备,到时候从年三十包到初一,一家人围在桌边,谁包得多谁有奖。
至于我公婆当初没来照顾月子的那四十五天,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但我也不会再拿出来说了。有些事记在心里不是用来翻旧账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现在的好日子来之不易,要好好过,要珍惜眼前人。
隔壁房间传来刘姐轻手轻脚关灯的声音,朵朵的呼吸声像小猫咪一样细软。周远山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手还搁在我腰上没拿走。
我在这片安宁里慢慢沉进梦里,梦里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笑声,朵朵穿着新衣服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我在厨房里掀开锅盖,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着滚儿。
热闹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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