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6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从今天起，我准备换种方式过了

天刚蒙蒙亮，我摸着黑起了床，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盯着里面那个头发花白、眼角垂成三角形的小老头看了半天。六十六了，这个数字以前听着是别人的事，现在结结实实落在我身上，跟脑袋上那圈地中海的发型一样，遮不住也赖不掉。

上个月老张走的时候，才刚过完六十七的生日没几天，那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他拍着我肩膀说等孙子放暑假了去青岛看海，结果人没等到暑假，海也没看着。楼下的老李更邪乎，体检单子拿回来，血糖血脂血压那三行箭头比股市大盘还揪心，大夫说再这么喝下去，明年这时候坟头草都能泡茶了。这些事儿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刚开始心里确实发毛，半夜醒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都嫌吵。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反而松快了——人这一辈子最吓人的，其实不是你哪天到站，而是眼看着要下车了，才想起这趟车上光顾着给别人占座，自己连窗户都没好好瞧过一眼。

说起来也怪不得别人。咱这代人打小就学会了两个字：忍着。小时候忍着馋，一块糖能揣兜里三天不拆；上班了忍着累，三班倒连轴转从不敢喊歇；成了家忍着苦，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五，三十块寄回老家，十块存银行，剩下两块五掰成八瓣花。儿子要念大学，咬着牙给他凑学费，女儿要买婚房，把棺材本都掏了出来，连孙子喝的那罐进口奶粉，每一勺都是我从菜钱里一分一分刮下来的。那会儿觉得这一切都天经地义，日子嘛，不都是先苦后甜，甘蔗哪有两头都甜的。

但甜在哪儿呢？去年收拾柜子，翻出一本九二年的存折，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定期，最大的一笔是三千块，存了五年定期，利息一共拿了四百七十九块六毛。我看着那行数字愣了半天，当年为了多攒这几百块钱的利息，我愣是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皮鞋底磨穿了垫块纸壳子继续穿。可省下来的那些钱，后来去了哪儿呢？儿子换了新车，女儿家换了套真皮沙发，孙子上辅导班一交就是两万。我成了全家的取款机，自己却连吃碗加蛋的牛肉面都得掂量掂量。

六十六岁的某个早晨，我坐在阳台上啃着一根凉透了的油条，突然想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件，孩子的路得让他们自己趟。我替他们把坑都填平了，他们把路走顺了，可我自己呢？两条腿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这话小时候听我爹念叨过，到了这个岁数才算真正嚼出味儿来。上星期儿子打电话说想换个学区房，话头刚起了个调，我破天荒没接茬，只说了句你们自己拿主意，爸这回不掺和了。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我挂了电话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第二件，老伴不能老晾着。以前总觉着日子长着呢，对街坊邻居客客气气，对老伙计们有说有笑，一扭头冲她说话就横鼻子竖眼。嫌她记性差，丢三落四的，嫌她管得宽，我抽根烟她能唠叨半小时。上个月我半夜胃疼得翻来覆去，她二话没说爬起来给我熬了碗小米粥，守在床边一个钟头没合眼。她手上那层老茧是搓衣服搓出来的，膝盖的风湿是年轻时背孩子落下的。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世上也就剩这么一个人，知道我打呼噜什么节奏，知道我睡觉爱往哪边翻身，知道我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浑身都不得劲。从那天起，她做饭我主动去择菜，她看电视剧我陪着瞎聊，她走得慢我放慢步子等她。不跟她争对错了，争赢了能多活两年咋的？

第三件，身体这东西最骗不了人。六十岁以前觉着自己钢筋铁骨，熬通宵打个麻将第二天照样上班，喝半斤白酒骑车回家不扶墙。现在倒好，阴天下雨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吃口凉的胃能跟你闹腾三天三夜。我算是悟了，这副皮囊就跟租来的车似的，头几十年可着劲儿造，现在到了该还的时候才发现里程表都快爆了。所以我现在不再逞能了，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不求什么打通任督二脉，活动活动出点汗就行。红烧肉该吃吃，但一顿不超过四块，多一口都不碰。晚上九点半准时上床，睡不着也躺着闭目养神。闺女前阵子说要给我买什么进口保健品，被我拦住了，我跟她说你要真想孝顺，就让我安安静静过几天舒坦日子，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第四件，面子这东西就是自己给自己上套。年轻时怕人笑话穷，请客吃饭得硬着头皮点硬菜，过年回村得把车擦得锃亮，连手机都得买个最新款的拿在手里才觉得抬得起头。现在想想，谁真把你当回事啊？你有钱，人家最多酸两句；你没钱，人家背后嘀咕几句也就过去了。去年小区里几个老哥们比退休金，老周八千多，老刘六千出头，我一个月四千三，垫底儿。刚开始脸上挂不住，后来一想，垫底儿怎么了？我每天早上能吃两根现炸的油条，中午能睡个踏实的午觉，傍晚能在树荫底下跟人下两盘象棋。他们有他们的富丽堂皇，我有我的悠然自得，谁的日子谁心里有数。

前天下午，我拎着茶杯去公园找老王下棋，这老家伙以前跟我较劲，输一盘急得面红耳赤非要悔棋。现在倒好，我俩一人端杯茶，楚河汉界摆开了，你吃我一个炮，我踩你一匹马，谁也没真往心里去。一盘棋下到太阳落山，老伴过来喊我回家吃饭，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回头冲老王喊了句明儿接着来。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她回头看我一眼说晚上炖了你爱吃的萝卜排骨，我嘿嘿一笑，紧走两步跟上去。

六十六了，还能看多少个日出日落，谁也算不准。医生说我各项指标还行，但谁能保证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但这话要是放在半年前，我肯定愁得一宿睡不着，现在反倒觉得，正因为没准儿，才得把每一天都过得有准头。早上该打太极打太极，中午该吃红烧肉吃红烧肉，下午该找老伙计扯闲篇扯闲篇，晚上该陪老伴遛弯遛弯。我不琢磨还能活多少天了，就想琢磨今儿个这碗面里能不能多搁两片肉。

一辈子就这么长，前半截跟赶火车似的，怕误了点，怕坐错了车，怕旁边人嫌我慢，结果光顾着赶路，连窗外的树是绿的还是黄的都没看清。现在好了，我不赶了，爱谁谁。哪天这趟车到站了，我收拾收拾下车，至少能跟自己说一句——这最后几站，我是踏踏实实坐着看了会儿风景的，值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