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尽头,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坛边玩弹珠。他嫌热,T恤撩起来擦汗,左胸口露出块红色印记。
封腾手里的产检单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胸相同的位置——那块草莓状胎记,摸上去有点凸起,他从小就有。
孩子抬起头,眉眼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正发愣,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喊:“弟弟,妈妈叫你回去。”
那女孩笑起来的样子,和五年前那个狠心甩了他的女人一模一样。
封腾的腿突然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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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杉杉第一次见到封腾,是在她打工的餐厅。
那时候她刚从老家出来,兜里揣着养父东拼西凑的五百块钱,在省城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餐厅档次不低,一顿饭够她一个月工资。
那天封腾来谈生意,带了七八个人,坐在靠窗的大桌。同事小张端着菜过去,脚下一滑,整盘糖醋排骨扣在封腾裤子上。
小张吓得快哭了。
封腾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染黄毛的男人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他妈怎么干活的?知道这条裤子多少钱吗?”
杉杉赶紧跑过去,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帮封腾擦。封腾却按住她的手,抬头冲黄毛说:“行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黄毛还想说什么,被封腾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后来杉杉才知道,黄毛是他手底下的业务员。
封腾去洗手间清理完回来,路过杉杉身边,往她围裙兜里塞了两百块钱。杉杉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
她记着他的车号,心想下回他再来,把钱还给他。
没想到第二次来得这么快。三天后,封腾又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点了份蛋炒饭。杉杉给他端过去的时候,他笑了:“我以为这店就卖大餐呢。”
“蛋炒饭也能点。”杉杉把两百块掏出来放桌上,“您上回落下的。”
封腾看了眼钱,没接:“你挺有意思。”
就这三个字,拉开了两个世界的人之间的纠缠。
封腾来餐厅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是谈生意,有时就一个人,点份蛋炒饭,坐角落看她忙来忙去。
杉杉不是傻子,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一个农村出来的,没学历没背景,家里还有个腿脚不便的养父。
封腾呢?
听说家里在省城开了好几家建材店,父母经营了大半辈子,条件比她强了不知多少倍。
直到封腾的生日那天,他在餐厅喝得烂醉,拎着蛋糕等到打烊。
杉杉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他靠在门口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奶油。她蹲下拍了拍他的脸,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下班了?我送你。”
“你自己都站不稳。”
“那也得送你,不安全。”
那天晚上,杉杉扶着他走了两站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找了个长凳坐着。
封腾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嘟囔:“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啃老的。但我自己做的生意,没花家里一分钱。”
“我没看不起你。”杉杉说。
“那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杉杉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她往封腾那边靠了靠。
沉默算是一种回答。
第二天封腾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杉杉的出租屋里,身上盖着她的被子。他翻身坐起来,杉杉正在门口的热水器上煮泡面。
“你昨晚说的还算数吗?”他问。
“我说什么了?”
“你说愿意。”
“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
杉杉把面端到他面前,转过身去,脸上红了一片。
封腾走的时候,往她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我来接你,去见我爸妈。”
杉杉把纸条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02
见父母那天,杉杉特意跟同事换了班,去商场买了条新裙子。
封腾来接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拉开车门的时候,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颗糖。
封家在城南有栋三层小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封腾的母亲贾玉英站在门口,身材圆润,烫着一头卷发,笑起来还算和气。
但杉杉一进门,就感觉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杉杉是吧?坐。”贾玉英端着果盘出来,眼睛在杉杉身上扫了一圈,“老家哪儿的?”
“清县,下河村。”
“清县?”贾玉英的眉毛挑了挑,“那地方挺偏的。”
“妈。”封腾打断她。
“我就是问问。”贾玉英笑着递了瓣橘子,“你爸妈呢?”
杉杉低头接过橘子:“我妈走得早,我爸……腿不好,在老家。”
“什么病啊?”
“妈!”封腾的声音大了些。
杉杉捏着橘子,没吃,也没放下。她感觉到贾玉英的目光像把刀,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刮。
饭桌上的气氛别扭。
封腾的父亲封立伟话不多,问了杉杉几句工作的事,就埋头吃饭。
贾玉英倒是热情的,一会儿夹菜,一会儿问东问西,可每一句话都像在掂量杉杉的斤两。
临走的时候,贾玉英送杉杉到门口,笑着说:“下次有空再来玩。”嘴上客气,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回去的路上,杉杉靠在车窗上不说话。
封腾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笑一个。”
杉杉扯了扯嘴角。
封腾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不是那种听父母话的人。我喜欢你,就不是冲着玩玩去的。”
杉杉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封腾抽着烟,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
他大学毕业没进家里的店,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建材批发。
头两年亏得一塌糊涂,第三个年头才慢慢翻身。
“我爸说我瞎折腾,我妈说我二流子。”他吐了个烟圈,“但我不想过他们给我安排好的日子。”
杉杉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特别踏实。
“你呢?”封腾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杉杉想了想:“想给我爸治腿。”
“就这个?”
“就这个。”
封腾把烟掐了,认真地看着她:“行,我帮你。”
杉杉没把他的承诺当真,但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付出一切。
日子就这么过着。封腾还是隔三差五来找她,有时带她去吃饭,有时就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杉杉学会了他爱吃那种面,放两勺辣酱,加个荷包蛋。
贾玉英隔三差五给封腾安排相亲,封腾一次都没去。
有一回贾玉英直接把人带到封腾公司门口,封腾当场脸就黑了,拉着杉杉的手走过去,当着那姑娘的面说:“我有女朋友了,麻烦别再来找我。”
贾玉英气得一个星期没理他。
但封腾不在乎。
那天晚上,封腾喝了点酒,趴在杉杉的膝盖上,说:“咱俩结婚吧。”
“你妈不会同意的。”
“不用她同意。”封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枚小小的戒指,“我没多少钱,先买了个小的。等以后赚了大钱,再给你换大的。”
杉杉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就下来了。
封腾帮她戴上,尺寸刚好。
“明天去领证。”他说。
杉杉点点头,抱着他的脖子,心里头满满的,全是幸福。
她不知道,这幸福会在二十四小时后,碎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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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杉杉是被胸口一阵剧痛疼醒的。
她趴在洗手台上,咳得停不下来。等缓过来一看,白瓷洗手池里溅着几点血丝。
她以为是上火,没当回事。可一整天都觉得浑身没劲,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封腾要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下午还要上班。
“那你今天别上班了,在家休息。”封腾说。
“我请假要扣钱的。”
“我补给你。”
“你补的钱和我的钱能一样吗?”
杉杉笑着把他推出门。等门关上,她又咳了一阵,这次血更多了。
她有点怕,但没往坏处想。她从小身体就壮实,没得过什么大病,觉得顶多是得了肠胃炎。
下午她还是去上班了。在餐厅端盘子的时候,整个人晕乎乎的,端着菜走不稳路。同事看她脸色不对劲,让她去休息室躺会儿。
她在休息室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快下班了。封腾打电话说来接她。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垃圾桶旁边吐了。
吐完一抬头,看见封腾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去药店给你买了点胃药。”他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不行,明天不带你去医院了,我放心不下。”
杉杉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又吐了。
第二天一早,封腾把她拉到了省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医生看了结果,表情有些凝重。他又让杉杉加了个CT。
封腾扶着杉杉在走廊里等的时候,还在开玩笑:“是不是怀孕了?要是怀了,咱俩今天就领证,明天就办婚礼。”
杉杉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快。”
CT结果出来,医生把杉杉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杉杉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封腾一眼,笑了笑说:“等我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医生把CT片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个阴影,语气很平静:“你胰腺上有个肿块,看起来不太好。建议你再做个活检。”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杉杉问。
“可能是恶性的。”
医生很专业,把胰腺癌的病理和分期讲了一遍。杉杉只记住了几个字:晚期,扩散,存活率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只记得医生最后说了一句:“建议尽快住院治疗,越早越好。”
封腾迎上来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说:“医生说是胃炎,开点药就行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可能是因为她看见封腾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前两天给他编的平安结。他戴上了就没摘下来过。
也可能是因为她想起昨天晚上,封腾趴在她膝盖上说“咱俩结婚吧”时,眼睛里的光。
又或者,是因为她十岁那年,亲眼看见养父抱着养母的骨灰盒,站在原地哭了整整一下午。
她不能让他也那样。
杉杉瞒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都在查胰腺癌的资料。
病历上写的分明,胰腺癌晚期,存活期不超过一年。
手术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化疗也只能延长几个月。
她还年轻,才二十四岁。她还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还没给养父治好腿。她想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给她当头一棒。
但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怎么开口告诉封腾。
告诉他的后果是什么?封腾一定会倾家荡产给她治。封家父母本来就看不上她,这下更有了话柄。封腾的公司好不容易走上正轨,这一下就全没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第四天晚上,杉杉做了决定。
她约封腾出来吃饭,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面馆。两碗面端上来,杉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封腾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胃又不舒服?”
“封腾。”杉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咱俩分手吧。”
封腾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几秒:“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杉杉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往下说,“我受够了。你看看你妈什么态度,再看看你那些朋友。我算什么?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配不上你。”
“你胡说什么呢?”封腾放下筷子,伸手去抓她的手。
杉杉甩开了。
“我是认真的。”她咬着牙,“咱们不是一路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是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你做不到。”
封腾看着她,眉头紧紧皱起来:“杉杉,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明白了。”杉杉站起来,“我腻了。”
她把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站住。”封腾站起来,声音发哑,“你把话说清楚。”
杉杉背对着他,手死死攥着包带。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深吸一口气,“我薛杉杉不想跟你过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她走出去,没敢回头。她知道封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巷子拐角,整个人贴在墙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她辞了工作,退了出租屋。走之前去医院复印了病历,然后从省城消失了。
养父薛铁柱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骗他说自己换了个工作,在深圳。
挂电话后,她蹲在车站的墙角,把病历纸撕碎了,一把扔进垃圾箱。
风一吹,碎片飘得到处都是。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04
杉杉去了隔壁的宜城。这地方不大不小,租房便宜,消费也低。
她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没有暖气,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但她不在乎。
她在诊所找了份零工,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一个月两千块。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在哪。
养父那边,她只说自己在深圳找了个好工作,工作忙,打电话不方便。每次通话都控制在五分钟以内,怕露馅。
省城那边,她换了手机号,把所有社交软件都卸载了。
封腾给她打过很多电话。最开始是愤怒地质问,后来是不解地追问,再后来,是哀求。
“杉杉,你回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
“你给我个理由,你真的变心了?”
“我求你了,你至少接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
杉杉在黑暗中听着那些语音留言,一遍又一遍。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哭得眼睛都肿了。
但她一个都没回。
她知道,只要她回了第一个,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回去拖累他。
她不想做那个让他破产的人。
一个月后,杉杉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以为自己是累的,结果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红杠,清清楚楚。
她坐在马桶上盯着那根验孕棒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她的病历,沉默了很久:“你这个情况,我建议终止妊娠。”
“为什么?”
“你胰腺癌晚期,化疗是必须的。化疗药物会对胎儿造成严重影响,可能会畸形、发育不良,甚至流产。而且,怀孕本身会加重你的身体负担,可能加速病情恶化。”
杉杉握着那张B超单子,上面有两个小小的孕囊。
双胞胎。
“如果我不化疗呢?”她问。
医生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薛小姐,你清醒一点。”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不化疗,癌细胞会扩散得很快。你撑不到生产。”
杉杉没说话。她把孕检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但那是封腾的骨肉。是她这辈子唯一可能拥有的、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东西。
回了出租屋,她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肿着眼睛给养父打了电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的?”薛铁柱的声音沉下来。
“我男朋友的。”
“人呢?”
“分手了。”
“怎么回事?”薛铁柱的语气变了,“他对你不好?”
“不是,爸,是我跟他分的手。”杉杉鼻子一酸,“你别问了,我有我的苦衷。”
薛铁柱在那头喘着粗气,没说话。
杉杉把病历的事说了。她说自己得了癌症,晚期,活不长了。
“……我本来不想说,怕你担心。但我现在怀了,我想生下来。”
“你疯了?”薛铁柱的声音发抖,“你不要命了?”
“我想把孩子的命保住。”杉杉咬着嘴唇,“爸,我小时候你跟我讲过妈的事。她走的时候,你后悔没让她留下孩子。我不想等你后悔,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薛铁柱在那头不出声。杉杉听见他擤鼻涕的声音,知道他在哭。
过了一会儿,薛铁柱说:“你在哪?”
“宜城。”
“等着,我明天来。”
第二天下午,薛铁柱拄着拐杖出现在杉杉的出租屋门口。他比杉杉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
他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杉杉的病历,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就放在床尾,最后整本病历都翻完了。
“孩子生。”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卖房子也得生。你妈当年没留住,这回,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留住。”
杉杉跪在养父面前,抱着他的膝盖哭了。
那是她确诊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留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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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铁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那房子虽然土坯的,不值几个钱,但镇上的店老板可怜他们父女,多给了两万。
一共五万三。
薛铁柱连夜坐火车赶到宜城,把一把零钱放在桌上:“都是你的,给孩子用。”
杉杉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爸,你的腿……”
“没事。腿瘸了二十年,不差这点钱。”
薛铁柱在宜城租了个更便宜的棚屋,白天去建筑工地看大门,晚上回来给杉杉做饭。
他不让杉杉再去诊所上班,说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得好好养着。
杉杉没有去医院化疗。她怕对孩子有影响。医生气疯了,说她这是拿命在赌。
杉杉说她愿意。
她开始吃中药,每天喝三大碗黑乎乎的汤药。效果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没吐过血,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些。
她心里隐隐觉得,老天可能愿意给她一条生路。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杉杉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
她经常头晕,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
有一天晚上,突然发高烧,薛铁柱背着她跑了三公里去县医院。
医生说她身体太弱,有早产迹象,建议住院保胎。
杉杉住了两天院,烧退了,又闹着出院。住院要钱,她舍不得。
薛铁柱站在医院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你住,我有钱。”
杉杉看见那沓钱,鼻子一酸。
三个月后,杉杉在县医院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五斤二两,女孩四斤八两。两个孩子被护士抱到她面前时,都在哭,声音洪亮得很。
杉杉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流了一脸。
薛铁柱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也下来。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端详了半天,他指着婴儿的胸口:“杉杉,你看,两个孩子胸口都有一块红印子,跟胎记似的。”
杉杉低头看,两个孩子的左胸口,果然有个草莓大小的红色印记。
她心里咯噔一下。
封腾的左胸口,也有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她没说话,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她给男孩取名叫小豆芽,女孩叫小苗苗。小名贱,好养活。
又过了一个月,杉杉抱着孩子回了老家。
薛铁柱死活不肯去医院,说孩子要紧,他的腿没事。杉杉拗不过他,只能先把孩子接回家。
她给两个孩子喂奶、换尿布,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薛铁柱心疼得不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转眼五年。杉杉的病情没有恶化,除了人瘦些,气色居然还不错。医生说这可能是个奇迹,但杉杉知道,是她舍不得孩子。
她舍不得死。
但老天爷似乎不那么想。半年后,薛铁柱突发脑梗,半身不遂。
杉杉带他去县医院看,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转省城的大医院。杉杉知道,去省城意味着要面对什么——那是她拼命逃开的地方。
那里有封腾。
那里有她不能面对的过去。
可她没得选。那是养她长大的爹,不是亲生的,比亲生的还亲。
她卖了老家那块地,凑了一万二,带着两个孩子和坐轮椅的养父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心跳得厉害。
省城到了,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
她站在出站口,抱着小苗苗,牵着小豆芽,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
五年前她狼狈地逃走,五年后她狼狈地回来。
时光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06
省人民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杉杉眼睛发酸。
她抱着孩子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薛铁柱的证件和病历。
薛铁柱的脑梗很严重,医生说需要做介入手术,但得排队等床位。杉杉把两个孩子托给邻床的阿姨照看,自己去办手续。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没排到她。
两个孩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小苗苗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和杉杉一模一样。
小豆芽比她瘦些,长得高高大大,手上攥着一颗弹珠,满走廊里滚。
杉杉蹲在走廊尽头签字,抬头时,两个孩子不见了。
“小苗苗!小豆芽!”
她慌得差点摔了病历。
“妈!我在这儿!”小苗苗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飘过来。
杉杉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小苗苗蹲在花坛边的台阶上,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肩膀宽宽的,头发剪短了。他蹲在孩子面前,柔声问着什么。
杉杉的脚钉在了原地。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叫小苗苗。你呢?”
“我叫封腾。”
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杉杉的心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转身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封腾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小豆芽撩起衣服擦汗,左胸口那块红色的胎记露了出来。
他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衬衫下的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小朋友,你这里……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胎记呀!”小豆芽满不在乎地把衣服放下来,“我妈说,这叫草莓斑。”
封腾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胎记。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里的检查单掉在地上。
小苗苗看他脸色不对劲,往前凑了一步:“叔叔,你怎么了?”
封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蹲在那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向前移动。
杉杉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一件发白的旧T恤,头发剪短了,瘦得像根竹竿,眼眶深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风干的纸片。
和他记忆中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女孩,判若两人。
但封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杉杉……”
他叫出这两个字后,嗓子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再也出不来了。
杉杉站在原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两个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封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妈,这个人是谁呀?”小苗苗拉了拉杉杉的裤腿。
杉杉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的脸,又抬起头看着封腾。
封腾的眼眶红得吓人,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杉杉面前,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些年……去哪了?”
杉杉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瘦了。”封腾又说,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我知道。”杉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生病了。”
“什么病?”
“胰腺癌。治了五年,没治好,也没治死。”
封腾的眼眶瞬间涌出大颗眼泪。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他跪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声压抑而凄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病了……”
杉杉蹲下来,想扶他起来,可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就那么跪在医院走廊的瓷砖上,互相看着对方。
五年的分离,五年的委屈,五年的痛苦,全在这一刻泄了出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病房里推门出来:“杉杉,到你了。”
她抬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封腾,愣了一下。
“这是……”
“一个故人。”杉杉擦了擦眼泪,扶着膝盖站起来。
封腾也站起来,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像是怕她一转身又消失了。
“我能……陪你去吗?”他问。
杉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病房里走。
封腾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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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里,薛铁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他看见杉杉进来,正要说话,余光扫到跟在后面的封腾,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谁?”
“叔叔,我是封腾。”
薛铁柱愣住了。他翻了翻眼皮,看了看杉杉,又看了看封腾:“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医院碰上的。”封腾低下头,声音发紧,“叔叔,对不起,杉杉生病的事,我……我才知道。”
薛铁柱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这孩子命苦。”他说,“得了那个病,怀了你的孩子,她一个人扛着。五年了,没叫过一次苦,没喊过一次冤。”
封腾的眼泪又下来了。
杉杉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薛铁柱说。
封腾没动,站在门口,看着杉杉。杉杉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封腾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抽搐着。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卢思彤发来的微信:“产检结果出来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封腾看着那行字,手指握着手机,握得骨节发白,半天没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复。
他又能怎么回复?
他手里捏着的,不只是妻子的产检消息,还有一个五年前就该他知道的真相。
而他那个真相,如今正跪在另一个病房里。
这时,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停在封腾面前:“你是封腾?”
封腾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年纪比他大一些,看上去很斯文。
“我叫傅瀚文。杉杉的医生,也是她的学长。”
封腾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你认识杉杉?”
“认识。”傅瀚文推了推眼镜,“五年前,她确诊胰腺癌的时候,是我给她做的检查。她坚持不化疗,要生下孩子,也是我帮她协调的。”
封腾的手指握成拳头:“你……你知道她的事?”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瀚文看着他,语气平静:“因为这是她的决定。她不想让你知道,不想拖累你。我很敬佩她,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封腾的拳头打在了墙上。
咚的一声,墙上的白灰掉了几块。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他咬着牙说。
“因为你是她最不想连累的人。”
封腾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病房里,杉杉坐在床边,握着薛铁柱的手。
“爸,你别生气。”她说,“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回来。”
“谁说的?”薛铁柱睁开眼,“我闺女回自己家,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封腾……他结婚了?”
杉杉点点头,目光暗淡:“他在那边有妻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杉杉摇头,“我回来,是给你治病的。其他的,我顾不上了。”
薛铁柱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
走廊里,封腾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卢思彤。
这回他接了。
“喂,思彤。”
“你怎么不回消息?”卢思彤的声音很温和,“产检结果怎么样?”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封腾的声音发涩,“回来……当面说。”
“什么事?”
“关于杉杉。”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好。”卢思彤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等你。”
电话挂了。
封腾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五年前,他失去过一次。
五年后,他好像又要失去一次。
他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08
卢思彤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她是个温婉的女人,今年三十二岁,在中学教书,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知书达理。嫁给封腾三年了,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相敬如宾。
她知道封腾心里有别人。
结婚头一年,封腾醉酒时喊过“杉杉”两个字,她听见了,没吭声。
后来是在他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一段话:“杉杉,你究竟去哪了?我找了你三年。”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封腾心里排第二。
但她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她温柔,体贴,不吵不闹。她想用行动告诉封腾,什么是踏实的生活。
现在看来,她错了。
封腾开门进来的时候,卢思彤听到了他脚步声里的沉重。
他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走进客厅,看见卢思彤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但很复杂。
“思彤。”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坐下说。”卢思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封腾没坐,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卢思彤的手微微哆嗦。
“对不起。”封腾低着头,“我没跟你说实话。”
“是杉杉的事?”
“她回来了。”封腾说,“她得的不是……是我错过了。”
他把整个事情一五一十讲了。
从杉杉突然提出分手,到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再到今天在医院里碰到她,得知她当年确诊胰腺癌,独自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卢思彤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冷静得让人发慌。
封腾说完最后一个字,客厅里陷入死寂。
“她病好了吗?”卢思彤问。
“没好。”封腾摇头,“说是活了五年,但身体很差。”
“孩子呢?”
“孩子……很好,五岁了。”
卢思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封腾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一面是杉杉和那两个孩子,一面是卢思彤和他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哪一个都不想失去,可哪一个都放不下。
卢思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
“她这些年,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卢思彤说,“你欠她的。”
“我知道。”
“你欠我的,我也知道。”
卢思彤站起来,走近卧室。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让声音漏出去。
她不能哭出声。
因为一旦哭出来,就不知道自己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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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杉杉在医院住了三天。
封腾每天都来。
他来的时候也不进病房,就蹲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杉杉给小豆芽和小苗苗讲故事书。杉杉看见他,也不赶他走,但也不理他。
倒是两个孩子对他越来越亲近。
小豆芽趴在窗台上,冲他喊:“叔叔,你陪我玩弹珠!”
小苗苗也跑过去,扯着他衣角:“叔叔,你的手上有伤?”
封腾低头看,手背上青紫一块,是那天砸墙砸的。
“没事。”他笑着说,“叔叔不小心磕着了。”
“我给你吹吹。”小豆芽凑过去呼呼吹了两口,“我妈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封腾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蹲在走廊里,手指摩挲着那块胎记的位置。
一摸,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杉杉。
那一天,他回了一趟家,卢思彤不在。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封腾收”三个字,是卢思彤的字迹。
他拆开信,卢思彤的笔迹很工整,但有几处被晕开了,字迹有些模糊。
“封腾:
我走了。别找我。
嫁给你三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但我以为,日子久了,你会忘。但我错了。有些东西,忘不了。
今天你给我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跪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像当年跪在她面前时一样。
我不是怪你。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战场,我一开始就不该进。
杉杉值得你好好对她。那孩子、那父亲,都值得。你欠她们五年,好好补吧。
孩子我会生。姓我就不改了,随我姓。
保重。”
封腾拿着那封信,手指抖得厉害。
他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去了医院。
杉杉正在给两个孩子削苹果。看见他来,没抬头。
封腾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那封信放在她手里。
杉杉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思彤走了。”封腾说,“她让我好好对你。”
杉杉没说话,把信折好,放在一边。她削完最后一个苹果,递给封腾:“吃吧。”
封腾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混着苹果的汁水一起咽了下去。
“杉杉,你恨我吗?”
“不恨。”杉杉说,“我当时也不让你知道,是我自己选的。”
“可我……”封腾的声音哽咽了,“我娶了别人。”
“那是你的事。”杉杉看着他,“你欠我的,不是一段婚姻。你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杉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爱一个人,到底应该怎么爱?”
封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五年的分离,错过的光阴,无法挽回的遗憾,都变成了这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只有孩子们知道。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笑声洒了一地,好像所有的烦恼都和他们无关。
手术那天,杉杉被推进手术室前,封腾握住了她的手。
“杉杉。”
“嗯?”
“活着出来。我等你。”
杉杉看着他,笑了笑:“你欠我的,不是一个承诺。”
她顿了顿,又说:“是一个答案。”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封腾站在门外,握紧了拳头。
走廊尽头,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护士台前,叽叽喳喳地跟护士姐姐聊天。
小豆芽说:“我妈妈去里面睡着了。那边儿的阿姨说,等她醒了,就能带我们回家了。”
护士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那你乖乖等着,妈妈很快就醒了。”
小豆芽点点头,跟妹妹一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
走廊里安静了。
只剩下封腾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警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封腾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也不动。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答案。
也可能,是在等一句原谅。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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