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平今年五十五岁,从国企内退下来后,每天到公园里下棋,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六年,房子还是原来那套,饭自己做,说话也越来越少,沈玉琴五十二岁,以前在法院民事庭当审判员,离婚十一年了,一个人住,作息时间特别规律,早上六点起床看书,十点出门,帆布袋上还印着法院两个字,两人在石凳边碰见时,谁也没先开口打招呼,后来慢慢就坐到一块儿了。
他们不聊家里的事,也不提从前的事,只是安静地看着树影慢慢移动,周正平开始约她吃饭,她没有推掉,但每次吃完都坚持付自己的那份钱,有一次他抢着要买单,她的脸一下子绷紧,声音有点发抖地说:“你要是真想和我相处,就别在这儿争这个。”他愣住了,没有再动,中秋那晚,他鼓起勇气说想和她一起过日子,她停了一会儿,说:“可以搭伙过日子,但得先签个协议。”
第二天,她递来一份四页的《同居生活协议书》,条款一条条写得清楚,工资各自管理,日常开销平摊,子女的事互不干涉,任何一方想结束就随时终止,连“同房前必须签字”也列进去了,周正平看完手有点发抖,以为她在防备他,她没多解释,只开口说:“我讲个事吧。”
她与前夫是大学同学,结婚二十一年,从筒子楼搬到自己的房子和车子,丈夫外表看着老实,却在三年里悄悄转移财产,卖掉股票不告诉她,账户改名也不说,连婚内买的房子都偷偷过户给亲戚,她虽然是法官,懂法律条文,但回家后想查银行流水还得找借口,离婚官司打了两年,对方请的律师还是她以前的同事,最后判决下来,她拿到的钱比原先想的少了一半多。
这位法官处理过上千件离婚案件,见过太多令人心寒的事,有对夫妻为了两千块保姆费闹上法庭,丈夫在法庭上直接骂妻子连碗饭都端不稳,还有位退休的女法官被前夫告了,理由是婚内收的微信红包算共同财产,得追回来,更多案子其实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人彻底不信任对方了,才把每笔账都翻出来算清楚,她签过那么多判决书,却没办法保护自己不被合法地掏空。
这份协议不是冷血,是她试过一次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不怕孤独,怕的是再信一次又被规则反咬一口,现在六十岁以上离婚的人越来越多,2023年比2018年涨了将近一半,其中七成以上是因为钱在扯皮,法律圈有人提议给老年人发婚前协议模板,但大家总觉得那是年轻人防骗用的,没人想到一个审了半辈子离婚案的人最后靠一纸协议保住自己。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等着周正平签字,周正平看了很久,问妻子是不是早就不相信婚姻了,妻子摇头说她不是不相信婚姻,只是不相信“顺其自然”这四个字。
他拿起那支笔,在落款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风把协议的一角吹得轻轻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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