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琳冲进苏蔓家的时候,茶几上的验孕棒像根针扎进她眼睛里。她盯着那两道红杠,又扭头去看电视柜上那个陶土花瓶——歪歪扭扭的,画着两朵向日葵,她儿子陈默去年送的。她走过去拿起花瓶,指腹上还贴着昨天跟苏蔓一起做的美甲水钻。下一秒花瓶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苏蔓蹲下去捡陶片,手指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说两个月了,就一次,没打算要。周琳扯着她的手腕吼:“你疯了吗?他是我儿子!他才二十二!”她没说完的话眼睛里全写着——你是不是早就盯着我儿子?是不是早就想毁了我?苏蔓没躲,把陶片扔进垃圾桶,手心很疼,但她说比不上周琳看她的那个眼神疼。她就说了一句:“你骂吧,骂完再说。”
周琳没骂。她盯着苏蔓看了很久,整个人忽然塌下去,坐在碎陶片中间,红色针织衫蹭满了灰。她开始哭,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上一次听到还是她父亲去世那年。苏蔓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碎片硌着大腿,谁都没动。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橘红,周琳开口问打算怎么办。苏蔓说去医院。周琳又问陈默知不知道,苏蔓说还没告诉他。周琳伸手把她手心的碎渣轻轻拨掉,动作轻得像十八年前给苏蔓挑手上的刺。她说:“我陪你去。”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默站在玄关,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周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儿子面前。她抬手,所有人都以为要挨一巴掌。她只是整了整他的衣领,声音很轻:“先把地扫了。然后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说。”
这件事传开后评论区吵翻了。有人说苏蔓不要脸,闺蜜的儿子都下得去手。有人说周琳太软弱,换作自己早绝交了。还有人盯着陈默骂,说他年纪轻轻不懂事,害了两个女人。
可仔细琢磨,这里头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啊。
苏蔓四十二岁了,上一次怀孕是二十四岁,因为事业刚起步,因为男人说“再等等”,她没要。这一等十八年。陈默从小在少年宫学陶艺,每年送她一个花瓶,从歪歪扭扭到终于像点样子。他送最后一个的时候说“以后送更好的”。那晚他喝了酒,在电梯里忽然低头吻她,手在发抖,说“蔓姐,我从小就喜欢你”。苏蔓推开了,真的推了。可他跟着进了门,而她或许也在发抖。
这些细节苏蔓没法跟任何人解释。周琳冲进来砸花瓶的时候,她没说“是你儿子主动的”,也没说“我拒绝过”。她太了解周琳了,知道任何辩解在那个瞬间都像火上浇油。
周琳的反应才是最让人心酸的。她砸了花瓶,歇斯底里地吼,可她没打苏蔓,没骂陈默,甚至没摔门走人。她坐在碎陶片中间哭,哭完了擦着眼泪说“我陪你去”。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丈夫不在身边,儿子出了这种事,闺蜜成了当事人,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苏蔓一个人去医院不行,得有人陪着。
这种感情比爱情复杂太多了。爱情碎了可以老死不相往来,闺蜜情碎了呢?你跟一个人共享过口红、心事、银行卡密码,她生孩子你第一个抱,你妈去世她替你哭得比你还凶。十八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花瓶砸不碎,可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陈默站在门口的时候,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刚好够到苏蔓脚边。他喊了二十二年的“苏蔓阿姨”,现在这个阿姨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还没开口,周琳先站起来了。她没打他,只是整了整他的衣领。那个动作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周琳每次送他出门都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是他妈。
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说,能说什么呢?苏蔓说要去医院,周琳说陪她去,陈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碎陶片泛着温润的橙色,像重新长出来的向日葵。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烈,像十八年前那个夏天,三个人坐在阳台上吃西瓜,汁水滴了一地。那时候周琳说:“苏蔓,以后咱俩的孩子要是能在一块儿玩多好。”谁也没想到,命运用这种方式成全了她当年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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