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正月,北京城大雪。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宫墙外的街巷也早已不见青石板的颜色。
诏狱深处的牢房里,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裹着单薄的囚衣靠在墙角。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将近五年。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窝深陷。
五年前,这双手握过御笔,批过奏章,写过万言书;如今,这双手只能抓着冰冷的铁栏,指尖早已冻得发紫。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提着一壶酒走进来,狱卒打开牢门。
酒是温的,在这正月的大雪天里冒着白气。
解缙抬起头,看了纪纲一眼。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的脸。
锦衣卫,天子心腹,诏狱的主宰者。
纪纲把酒壶放在地上,没有说话。
解缙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喝得很急,仿佛要把这五年的郁结连同烈酒一并吞下。
很快,他就醉倒了。
纪纲挥了挥手,两名狱卒架起解缙的胳膊,把他从牢房里拖了出去,拖进院子,拖进那片深及膝盖的积雪中。
雪花落在他脸上,渐渐覆盖了他的身体。
解缙,明朝“第一才子”、《永乐大典》的主持纂修者,就这样被埋在皑皑白雪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朱棣曾经说过:“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解缙。”
这话说过还不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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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洪武二年十一月七日,江西吉安府吉水县鉴湖,解家添了一个男丁。
祖父解子元做过元朝安福州的判官,死于兵乱;父亲解开曾被朱元璋召见谈论元朝旧事,皇帝想给他官职,他辞而不受。
这个家族不缺学问,也不缺骨气,唯独缺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带到庙堂之上的人。
解缙两岁那年,父母开始教他认字。
这个孩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教过的字应口成诵。
四岁便能开口作诗。
六岁跟随老师欧阳衡学习写文章,已经开始留心氏族之学,想要修家谱。
八岁随父亲到环洲读书,与后来的同僚胡广成为同门师兄弟。
九岁能日记万言,乡大夫黄九衢称他为“神童”。
“吉水神童”的名声传遍了街巷。
十里八乡的人都听说过解家那个孩子——三岁识文断字,五岁出口成诗,七岁落笔成文,十岁过目不忘,千字文章背诵如流。
然而神童的路并不好走。
十五岁那年,解缙本该参加科举,却因故未能成行。
十六岁,得贵人相助,获得了秀才资格。
洪武二十年,十八岁的解缙参加江西乡试,考中第一名——解元。
次年,他赴南京参加会试,被取为第七名,殿试后录取为三甲进士,授中书庶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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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官服走进中书省,满眼都是大明王朝初升的太阳。
朱元璋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有一天,皇帝在大庖西室召见解缙,说了这样一句话:“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
义则君臣,恩犹父子——这话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解缙热血沸腾,当天就写了一道万言书呈上去。
这道万言书里写了什么?
写政令数改则民疑,写刑罚太繁则民玩;写国初至今将近二十年,“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写皇帝不该看《说苑》《韵府》这些杂书,说《说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抄辑秽芜、略无可采;写应该召集志士儒英编纂一部经书,上接经史;写《六经》残缺、《礼记》舛驳,应该及时删改;写祀天应该恢复扫地之规,尊祖应该完备七庙之制;写太常不该让俗乐混杂,官妓有违人道;写应该禁绝倡优、易置寺阉;写释老之壮者驱之、经咒之妄者火之;写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开国皇帝指指点点,从政令到刑罚,从读书到祭祀,从宗教到司法,方方面面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朱元璋看完之后,什么反应?
《明史》记载:“太祖称其才。”
皇帝夸他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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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大受鼓舞。
他又写了《太平十策》呈上去。
这一次,朱元璋的态度变了——贬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
从天子近臣到地方监察官,降的不是品级,是距离。
但这还只是开始。
兵部尚书沈溍忌惮解缙,在朱元璋面前进了谗言。
紧接着,更大的事情来了——开国功臣李善长被处死。
解缙代郎中王国用上疏为李善长辩冤。
奏疏里写道:李善长出万死佐上得天下,为勋臣第一,怎么可能去辅佐胡惟庸?
他替一个被皇帝亲手处死的罪臣鸣冤。
朱元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召见解缙的父亲进京,说了一句话:“大器晚成,若以尔子归,益令进,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儿子还嫩,带回去再读十年书。
洪武二十四年,解缙被罢官,归乡进学。
从十九岁中进士到二十四岁被赶回家,他在朝堂上只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上过万言书,写过《太平十策》,替死人鸣过冤,弹劾过御史袁泰。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忠臣该做的事,但朝堂不是讲堂,朱元璋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圣君。
回到吉水老家的解缙闭门著述。
他沿着当年进京赶考的路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人已不是那个人。
他在家里反思,总结教训,决心丢掉身上的书生气和幼稚。
他大概想明白了——入仕需要谋略,皇帝需要的是迎合。
但他真的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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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
解缙听到消息后进京奔丧。
结果刚到南京就被人告了一状——当年朱元璋说的是“十年之后再用”,如今才过了八年,你进京干什么?
建文帝听信了弹劾,把他贬为河州卫吏。
从江西到甘肃,从内阁近臣到西北边吏,解缙又一次被逐出权力中心。
在河州的日子不好过。
直到建文四年,礼部侍郎董伦向建文帝推荐了解缙。
解缙得以回到京城,任翰林待诏。
但京城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京城了。
建文四年六月,燕王朱棣的军队攻入南京,建文帝失踪。
朱棣称帝,改元永乐。
朱棣需要人才。
他更需要有人替他证明——这个皇位,他坐得名正言顺。
解缙没有追随旧主而去。
他选择了归顺朱棣。
有人说这是识时务,有人说这是小人行径。
但无论如何,解缙再次进入了权力核心。
朱棣任命他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一同入直文渊阁,参与处理军政要务。
这是明朝内阁制度的雏形,解缙成为首批内阁大学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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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对解缙的信任几乎是无保留的。
“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解缙。”
永乐元年七月,朱棣告诉翰林学士解缙:“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繁,不易检阅。
欲采各书所载事物。”
他命令解缙编纂一部大型类书。
解缙接到旨意后,立即召集了147人着手编纂。
永乐二年十一月丁巳,这部书编成,进呈朱棣。
朱棣赐名《文献大成》。
但朱棣并不满意。
他认为采摘不广、记载太略,“所纂尚多未备”。
永乐三年,朱棣命太子少师姚广孝、解缙、礼部尚书郑赐等人监修,重新编纂。
这一次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第一次。
参与人员从147人扩大到2169人——设正总裁3人、副总裁25人、纂修387人、催纂5人、编写332人、看样57人、誊写1381人、续送教授10人、办事官吏20人。
编纂地点设在收贮内府藏书的文渊阁。
博采众书,汇聚群分。
永乐五年十一月,这部宏篇巨帙重修完成。
全书22937卷,11095册,约3.7亿字。
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百科全书。
解缙一生最大的功绩,就在这里。
但就在这部书修成的同一年,朱棣对解缙的态度开始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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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事情要从立储说起。
朱棣在嫡长子朱高炽和次子朱高煦之间犹豫不决。
朱高煦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酷似朱棣。
淇国公邱福说“汉王有功,宜立”。
朱棣拿不定主意,密问解缙。
解缙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
朱棣没有回应。
解缙又说了一句:“好圣孙。”
好圣孙——指的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后来的明宣宗。
朱棣终于点头了。
永乐二年,朱高炽被立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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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太子虽然立了,朱高煦的恩宠却有增无减,“礼秩逾嫡”——待遇超过了太子应有的规格。
解缙又上书说:“是启争也,不可。”
他说朱高煦这么做会引发储位之争。
朱棣大怒,认为解缙在离间他们父子骨肉。
“恩礼浸衰”——恩宠和礼遇都开始衰减。
朱高煦趁机在朱棣面前诋毁解缙“泄禁中语”。
与此同时,解缙还做了一件事——反对朱棣对安南用兵。
朱棣很不高兴。
一个曾经“不可一日少”的宠臣,如今在立储和用兵两件大事上都跟皇帝唱反调。
永乐五年,朱棣以“廷试读卷不公”为名,将解缙贬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
刚出发不久,礼部郎中李至刚又弹劾解缙“怨望”。
朱棣将他再贬到交趾。
从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到交趾督饷,这落差比当年朱元璋的“十年之后再用”还要大。
解缙在贬谪之地待了两年。
永乐八年,他入京奏事。
偏偏这个时候,朱棣北征不在京师。
解缙拜见了太子朱高炽,然后返回。
汉王朱高煦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向朱棣报告:“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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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觐太子,无人臣礼。
这八个字要了解缙的命。
在朱棣和太子的复杂关系中,“不许大臣私见太子”的规定是被严格执行的。
朱棣震怒。
解缙被以“无人臣礼”的罪名逮捕,投入诏狱。
与他有往来的大臣也受到连坐。
在狱中,解缙“拷掠备至,受尽折磨”。
曾经写下万言书批评朱元璋的才子,如今在诏狱的刑具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关,就是将近五年。
四
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呈上诏狱囚犯名册。
朱棣翻看名册,看到了解缙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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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一句话:“缙犹在耶?”
解缙还在啊?
这句话是说给纪纲听的。
纪纲是朱棣的心腹,深谙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
他没有回答,朱棣也没有再问。
纪纲退出大殿,回到诏狱。
然后就是那壶酒,那片雪。
解缙被灌醉,埋在积雪中。
“立死”。
《明史》只用了一个“立”字——立刻死亡。
不是冻了许久才死,是埋进去就死了。
北京城正月的雪有多深?
埋在雪中的人会被雪压住胸口,无法呼吸,加上严寒,死亡来得很快。
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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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缙死后,朱棣下令抄没家产,妻子、儿女及宗族被流放到辽东。
他的儿子解祯亮也在流放之列。
曾经与解缙指腹为婚的胡广想要解除婚约,女儿却割耳发誓不肯背弃。
这件事后来被写入史书,成为明初一段令人唏嘘的注脚。
直到明仁宗朱高炽继位后,才下诏将解缙的家属从辽东遣返。
但解缙早已看不到了。
五
朱棣说过“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则不可一日少解缙”。
说这话的时候,解缙正在主持编纂《永乐大典》,正是朱棣需要他的时候。
用则重之——编纂大典需要才学,需要组织能力,需要一个能把147人甚至两千多人协调起来的总负责人。
解缙恰好是那个人。
厌则弃之——当他在立储问题上“离间骨肉”,在安南问题上“忤逆圣意”,在太子问题上“无人臣礼”,朱棣的态度便从“不可一日少”变成了“缙犹在耶”。
帝王对文臣的态度,从来如此。
解缙这一生,起点太高了。
两岁过目不忘,九岁日记万言,十八岁中解元,十九岁中进士,二十岁被朱元璋称为“恩犹父子”。
他以为才华可以通行无阻,以为道理可以直抵天听。
但他不明白,朝堂之上,才华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名垂青史;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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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让他“十年之后再用”,他等了八年就进京奔丧。
朱棣说“不可一日少解缙”,他在立储问题上直言不讳。
两次被逐出权力核心,两次重返,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吸取了教训,但每一次他都还是那个恃才傲物、好臧否、无顾忌的解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北京城大雪。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从紫禁城回到诏狱,提着一壶温酒走进牢房。
解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酒是温的,雪是冷的。
从温到冷,不过一壶酒的时间。
雪花落在他脸上,渐渐覆盖了他的身体。
47岁解缙被埋入雪中后随即去世。
离重获自由,仅隔着皇帝的匆匆一瞥。
朱棣曾经感叹道:我不可一日无解缙。
这话说过还不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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