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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夫君辜负恩师女娶我,我陪他清贫半生,他把白月光养在幽静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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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淡淡道:“温姑娘,你就安心养胎吧。”

温箬仰着颈和我对视,满脸倔强。

江行简再三劝说,她才肯点头留下。

6

我不再过问温箬院子那边的事。

反正无论大小,江行简总会妥善解决。

休沐这日,他眉眼迟疑。

似有要事与我商议。

我描着眉,随口问:“什么?”

“温氏一族覆灭,但总归没牵扯到旁亲。温箬有一位表兄,今年有望考取功名。如此,温箬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江行简思忖着:“我想让他在家小住,一来能节省银钱,二来可指导他功课考校。”

“上下关节我已打通,他若考中,能得个不错的差事。”

我颤着手放下眉黛笔,回头看他。

那张脸生得冷清俊朗,却让我无比陌生。

我眉头拧起:“你执意如此?”

他亦皱眉:“有何不可呢?”

昔日榜下捉婿。

我阿爹伤了腰,争不过那些狡猾的老油条。

他没抢到才情最出众的状元郎,也没抢到容貌最出众的探花郎。

他为我牵回同样伤了手的榜眼,江行简。

分明是我们高攀,小老头却内疚地搓搓手,笑道:

“我儿,是爹爹没用。这个出身连累了你,否则以你的蕙质兰心,便是嫁国公府也嫁得。”

江行简恼怒我阿爹动作粗暴无礼,进门时一脸冷色。

见到我后,他愣了神,方才松口应下婚事。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其实瞧不上充满铜臭味的卫家,也瞧不上我市侩的阿爹。

没多久,阿爹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人,眼看要抄家充军。

我哭着去求江行简,让他想法子救我阿爹。

不慎,我说漏了他入仕后,我爹花了大把银钱为他打点一事。

江行简仿佛被玷污,不敢置信:“你们父女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会徇私枉法,让你阿爹自求多福吧。”

所幸,有人为我阿爹翻了案,最终判了无罪。

心灰意冷之下,我本想过与江行简和离。

可谁知,我被诊出了孕脉。

我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

江行简风骨傲然,逼他去行贿求情,与杀他何异?

左右阿爹安然无恙,不是吗?

忍忍吧,卫琳兰。

可如今,江行简主动打点好了一切。

我忍着喉咙的钝痛和腥甜,心想。

他的原则,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动摇。

原来他这样的君子,也会为人折腰的。

7

温箬那位表兄名叫王宣阳。

江行简接他回府后,为我引荐:“宣阳,这位便是拙荆。”

“嫂夫人好。”

王宣阳生得斯文白净,规矩地朝我鞠礼:“今后多有叨扰了。”

我却微微皱眉。

再定睛一看,王宣阳双眸清澈湛然。

仿佛刚刚一瞬的黏腻阴冷是我的错觉。

我定定心神:“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遣服侍的人来告诉我。”

我嘱咐管家。

让他和下面的人做事多警醒些。

管家听懂我的暗示,郑重地点头。

一连半年,王宣阳甚少出门,也无私接密切的人。

他大多呆在书房内温书,或是与江行简下棋饮茶。

盯梢的人问:“夫人,可还要继续?”

我心累地摆摆手。

前几日江子琦发了热,我昼夜不眠守着他。

暂时没有精力管其他事宜。

夜里三更,江行简沐浴后,拥我就寝。

他指尖触了触我脸颊:“子琦那边有人照顾着,你也别太累了。”

“我请了位颇有名望的老大夫来为他调理身子,别怕。”

我轻声:“嗯。”

江行简搂得更紧,他温热的唇瓣蹭过我耳廓。

语气竟夹杂了几分委屈和不解。

“阿兰,你最近对我很冷淡。”

“有吗,从前我们也这般。”

江行简怔然:“我之前……我爹娘早逝,我不知寻常人家恩爱夫妻是何模样的。”

“总是怕举止轻浮,唐突了你。”

我深呼吸:“这些,也是温箬教你的?”

“不是!”

他很急切地打断我:“我知你不喜她过问我们之间的事。我于情事愚笨,所以买了书,慢慢学的。”

“我真的错了。”

我捏住他一缕墨发,闷闷道:“你好笨。”

“嗯,我笨,阿兰多教教我。”

江行简俯身要贴上我双唇,我下意识回避。

他僵了一瞬。

最后,仅轻吻了吻我侧颊,替我掖好薄衾被角。

8

临近秋末,夜里多雨。

狂风吹开窗棂。

我被惊醒,身边空荡荡的。

江行简不知所踪。

一道高挑身影立在床尾,静悄悄看着我。

我尖叫出声。

王宣阳目光如蛇信,湿黏黏舔过肌肤。

他身上气息潮湿腥冷,伸手来撕扯我衣裳。

我努力摸着暗格里的匕首,挣扎哭喊:“来人,来人!”

“夫君……江行简,你在哪儿!”

“哼,嫂夫人不知吗?我表姐临盆,江大人心急如焚,早去守着了。”

他笑吟吟贴近我:“我下了迷药,今夜没人能救你。”

我四肢无力,他轻易夺走我手中匕首。

崩溃绝望之际,江子琦冲了进来,他怒吼:“放开我娘亲!”

他举起花瓶砸到王宣阳头上。

王宣阳脚步踉跄,反手把刀捅进江子琦肚子。

“子琦!”

江子琦仍死死拖着王宣阳,撕心裂肺:“娘亲……快跑!”

我泪流满面,抖着手捡起簪子,划破手臂。

剧痛之下,我找回些许气力。

簪子猛地插进背对着我的王宣阳脖子里。

刺了很多次,直至错愕的他彻底死去。

天色泛白。

江行简匆匆赶回来时,房内正一盆盆地往外端着血水。

他摇摇欲坠,目眦欲裂。

几乎是扑过来抓住我的肩:“家里出了事,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为什么没人来报信?”

我怔怔望着半掩的布帘:“你的家,还是这儿吗?”

他指尖抖得厉害:“阿兰,你没事吧?子琦——”

匕首捅进他肩头时,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我攥着刀柄,眼底只剩彻骨的恨:“我也想问,为什么引狼入室?”

“为什么我和子琦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陪另一个女人?”

江行简被我的恨意烫到,痛苦的泪水滑落。

他抬手握住我持刀的手,往深处送:“……是我该死。”

温箬在婢女搀扶下来时,素衣脱簪,面色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

她跪在我脚边,声泪俱下:“江夫人,我实在不知那位许久未见的表哥会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扯了扯唇角:“你不知道?”

她泪眼盈盈摇头。

“我还以为,是你和你表哥商议好了,要趁江行简不在家,污我名声,再反咬一口说我私通外男呢。”

温箬眸光轻闪,泪断如珠:“如果你不信我,我愿以死明志!”

我摇摇头:“好腻味,又是这一招。”

反手一耳光扇过去,她跌倒在地,嘴角溢血。

江行简目露几分不忍,嗓音哑涩:

“阿兰,是我识人不清,随你如何恨我,可温箬……她是真的被恶人蒙蔽了。”

我笑出眼泪:“哦,你且放心。若子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拖着你们一起死的。”

温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似被我癫狂的状态吓到。

江行简颤颤阖上眼。

9

江子琦昏迷了整整十日。

太子听闻江行简家中变故,拨了御医来诊治。

江行简又寻来千年人参为江子琦吊命,我们日夜守在榻边,谁也没合过眼。

我垂着眼睫拨弄炉里的香灰,指尖染灰:“王宣阳的尸体,我命人拖去了乱葬岗喂gou。若是官府查问——”

江行简眼下青黑,握紧我的手。

他坚定:“你放心,我已陈情,是他谋财害命在先,死于护卫刀下。此事不会牵扯到你和子琦。”

我觉得讥讽,弯唇浅笑:“如今,刚正不阿的江大人也学会说谎了啊。”

“我与子琦何其荣幸。”

他喉间猛地哽住,攥着我手指的力道收紧。

呼吸急促,活似溺水之人。

御医端药进来,他才松了手。

侧过脸去用袖口飞快擦了一下湿润眼角,哽咽几息:“……求你,别这么说。”

晴雨初歇后,日子很凉爽。

江子琦醒了。

我落了泪,喂他小口喝粥。

他虚弱地笑:“娘亲别哭,儿子这不是没事嘛。”

我摸了摸他额头:“傻孩子。”

江行简掀帘进来,见他醒了,欣喜不已。

江子琦瞥了他一眼,脸色瞬间冷淡。

养伤的日子里,江行简没再去看温箬。

他上朝办差前总要绕到我们院外站一会儿。

新聘的一众护院一日三班巡逻。

他很怕旧事重演。

又休养了小半月,江子琦能下地了。

我扶着他,在小径上慢慢走动。

江行简从外面回来,为他带回一副上好的笔砚。

江子琦只看了一眼,摇摇头:“您收回去吧,我不要。”

江行简笑容僵在脸上:“为何?”

江子琦小脸苍白,稚嫩的嗓音透出冷静:

“儿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明白许多。温太师对您有恩,您想报恩无错。可娘亲和我并未领这份恩情。反而父亲要把娘亲的东西匀一半给那位温娘子。待她的孩儿长大,父亲是否也要匀一半儿子东西呢?所以,倒不如不要给我。”

江行简面色煞白,攥着笔砚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会这么想?待她孩儿长大些,我自会为他们寻个去处。我从未想过委屈你们——”

“您若想送走她,早便送了。”

江子琦淡淡笑了一下:

“父亲,这是儿子最后一次唤您父亲。待她孩儿长大,会不会又有新的理由呢?总之,我和娘亲都不想,也不愿听见那对母子的任何消息了。”

“每听一次,都像是对我和娘亲的一次凌迟。提醒我们那晚,您在为别的女人和孩子焦心时,我们险些丧命。”

“不会了,我、我犯过一次蠢,差点失去你们,绝不会有下次!”

江行简语气又急又快,眼看要赌咒发誓。

我道:“我带子琦回外祖家小住。”

江行简猛地抓住我的衣袖,眼底翻涌着惊惶:“阿兰,别丢下我,别走。”

平日里清冷如竹的一个人,此刻狼狈得不像样。

我慢慢开口:“你可以纳温娘子为妾的。若觉辱没她,我与你和离——”

“不和离!”

他眼底满是哀求痛楚,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我此生绝不会与你和离的。我只要你一个人,我爱的只有你。”

我拂开他的手,扶着江子琦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帘幕落下时,江行简追出几步。

阶前青苔滑了他一跤,他半跪在石阶上,颓丧地看马车驶远。

10

阿爹阿娘见我携江子琦回来小住,欢喜得手足无措。

阿娘亲自下厨张罗了满满一桌菜。

阿爹命人把向阳的那间最好院子收拾出来,铺了新褥换了新帘,连窗纱都换成了江子琦喜欢的竹青色。

夜里,阿娘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琳兰,你和女婿……?”

我弯了弯唇:“娘,别胡思乱想。就是他有公务要忙,没空陪我们。我们回来住段时日。”

阿娘舒了口气。

我并未告诉爹娘实情,他们知道了,无非是平添忧虑担心罢了。

在卫家,江子琦活泼得像换了个人。

也是,他今年不过九岁。

还是个孩子呢。

阿爹手巧,今日做纸鸢,明日搭机关,祖孙俩玩得满头汗。

我的贴身丫鬟们留在了卫家。

见我回来,她们欢欢喜喜备了各色养容膏,光是抹头发的就摆了十余只小瓷罐。

她们嘟囔着:“娘子的皮肤都不似从前嫩滑了。”

我阖眼沉进花瓣水里,水汽氤氲。

是啊,这些年我为了迁就江行简,素衣旧钗。

连首饰头面都舍不得买。

他心疼温箬从云端跌进泥里,便竭尽全力供着她原先的吃穿用度,仿佛这样就能替恩师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而我嫁了他,夫妻一体,便活该陪他清苦度日。

我望着铜镜里黯淡的容颜。

不想再忍。

不想再亏待自己。

11

几日后,江行简上门拜访,提了重礼。

阿爹在膳桌前搓着手,不安地望他:“姑爷,不知你今日上门,来不及准备你爱吃的。不知……”

他面对有官身的江行简,总是小心畏惧。

江行简姿态恭敬,轻整衣摆,正要开口。

我给子琦夹了块红烧肉:“阿爹,不用管他。”

江行简眼睫垂下:“这些菜很好,不必费心了。”

阿爹阿娘尴尬地对视一眼。

席面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碗筷偶尔碰响的声音。

夜里他自然被留在了我闺房。

阿爹阿娘尚不知我们闹到这般地步,只当寻常夫妻拌嘴。

我指了指屏风外那张矮榻:“你睡那儿。”

江行简默了良久,哑声应了句好。

他将外袍叠得齐整搭在榻尾,和衣躺下。

阿爹热情留他住下,他当真收拾了物什搬来。

只是我和江子琦都不爱搭理他。

秋风凉爽,枝头簇满幽香金桂。

我带着江子琦,在廊下择桂花做桂花酱。

江行简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没敢打扰我们。

温箬的侍女忽然闯进来,面色惶急:“江大人,温娘子又不告而别了,连小少爷都没带!”

江行简拧起眉心,下意识望向我。

我神色平静。

他攥了攥袖口,沉声道:“走便走了。至于孩子,我会替他另寻户人家送去。”

侍女怔住:“您不去寻温娘子吗?”

江行简倏地拂袖,眉间压了一层薄怒:“我对她仁至义尽,她既想走,何必拦着?今后不必来回禀了。”

我不语,搂着江子琦往院子里走。

江子琦恹恹的,仰头小声问:“娘亲怎的还不与他和离?”

我捏了捏他脸颊软肉:“凭什么要和离,白白便宜别人么。”

我要捏住江行简对我们母子的愧疚。

一点点磨碎他的清傲,逼他成为他最厌恶的人。

我要让他不择手段往上爬,把权势富贵捧给我们。

我要让温箬的算计落空,让她一辈子活在随时可能被揭发的惶恐里。

我那么恨他们,怎么可能成全他们呢。

12

我把江行简赶去了隔壁空院居住。

许是有愧,他没说什么,老实搬过去了。

在卫家养了些时日,锦衣玉食供着,我气色一日日养了回来。

铜镜里的脸颊重新丰润,容颜如花。

江子琦围着我转了两圈,新奇地哇了一声:“娘亲,你比以前漂亮了好多!”

我哼了一声:“从前不漂亮?”

他笑嘻嘻补了一句:“从前也漂亮,现在更漂亮啦!”

而每月,江行简依数把俸禄尽数交到我手里。

从前他总要分一半去接济善堂,余下才留作家用。

我淡淡扫了眼那匣子。

他垂着眼睫站了片刻,似有羞愧,低声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的那些银两于改善民生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反而连累你们跟着我节衣缩食,抱歉。”

之后他果然费心钻营,投了太子一派,屡立功劳。

年末太子陈情上表,陛下擢升他为四品官。

烧尾宴这日。

太子妃请我们女眷入席,太子与臣子在对面落座,中间有曲水石亭相隔。

席间衣香鬓影,酒盏交错。

太子妃抚掌笑道:“今日有美酒,岂能无佳乐?本宫特请了位竹大家来,她一手琵琶出神入化。”

竹大家面覆薄纱,袅袅婷婷步入石亭。

她素手拨弦时,指间流出的曲子清雅端方。

隐约透出一缕缠绵心思。

奏罢满堂喝彩,她抬眸,隔着半座宴席往江行简处望了一眼。

那目光轻绵,暗含愁怨。

注意到我今日这身浮光锦罗裙,她动作一僵,匆匆别开眼。

我低头抿了口酒:“你惹出来的麻烦,最好妥善解决。”

温箬还真是胆大包天。

为了见江行简一面,连太子妃也敢骗。

江行简眉头自温箬出场起就没松开过,闻言攥了攥膝上的衣料。

酒到酣处,温箬退到角落歇息。

和亲王偏偏踱过去,眯着眼端详她,忽而笑道:

“本王瞧小娘子眼熟得很,把面纱摘下来让本王瞧瞧。”

他伸手便要掀,温箬秀眉微蹙,她身边的婢女要拦。

和亲王甩袖将人推开,醉醺醺地又往前凑。

他是陛下幺弟,素日里惯爱吃喝淫乐,偏偏陛下纵着。

江行简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侧身凑近我耳畔,嗓音无奈焦急:“我去去就回,你别恼。”

我把玩手中空杯,没应声。

他起身过去,挡在和亲王面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笑着推了几句场面话。

“竹大家乃是下官的旧识,今日身子不适恐惊扰王爷。王爷见谅。”

和亲王不依不饶,江行简便又低了低身,不知附耳说了什么。

和亲王这才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

温箬静静立在他身侧。

眸光悠悠看向我,眼尾弯弯。

有几分挑衅意味。

13

温箬又住回那座院子里。

不过这次,江行简命人围了院墙,严加看守。

我挑了个晴日过去,她正坐在树下点茶,见我进来也不起身。

反而悠然自得地浅笑:“江夫人,这么快就沉不住气啦?”

下人搬来太师椅,我缓缓坐下:“温箬,我做主添一笔嫁妆,送你去江南,如何?”

温箬顿住,随即猛地将茶盏砸碎在青砖上:

“你做梦!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死也不会。当年若不是你,我和行简早就修成正果了!”

她忽恨恨对我笑道:“哈哈,你慌了是不是?”

“他尽管没娶我,可我照样享受着他带给我的荣华富贵。而你呢,活生生被磋磨成了黄脸婆。多可笑啊!”

我轻叹:“既然如此,那我只能送你一程了。”

我的婢女冷脸上前,端着一盏毒酒。

温箬瞳孔骤缩,终于现出惊惶:“你发什么疯?你竟敢——”

她挣扎着往后退,钗环散落,扯着嗓子喊人。

江行简恰在此时赶到。

温箬几乎扑进他怀中,发髻散乱,泪痕斑斑。

他皱眉按住她肩膀,将她轻轻推离:“阿兰……”

我站起身,垂眸:“我不想她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招惹杀身之祸。你看着办。”

“……我知道了。”

温箬不可置信地扯着他衣袖,几乎是吼出声:

“行简,你看不见吗?这毒妇要杀我!你把她抓进牢里!”

江行简猛地拂开她,眼底沉怒:“闹够了没有!”

温箬踉跄跌坐在地,仰着脸怔住了。

整个人懵了。

她一定很想不通,明明差点死掉的人是她。

为什么江行简不可怜她?

踏出院门时,风正好吹过来,卷起檐下几片残叶。

我仰起头,只见满树合欢凋枯。

温箬自负高傲,如何受得了江行简这般待她?

今夜,她定会撕破伪装,有所行动。

14

冬夜肃杀,庭院里冷风呜咽。

江行简跌跌撞撞进来,身上沾染了淡淡的血腥气。

他失魂落魄地跪跌在我榻边,嗓音颤抖:“疯了……她果真疯了,竟对我下药。”

我倚在床纱里,轻轻笑了:“江大人聪慧敏锐,难道今日还看不出来,温箬对你尚未死心?”

他大恸,抬起脸,眼底空茫一片:“我被她骗了。”

我气息不太稳:“那你碰她了吗?”

“没有!”

他惶惶攀住榻沿,泪珠滚落时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

“我失手杀了她。”

“我……我对不起先师。”

他哽咽片刻,语无伦次,像是竭力想向我证明他的清白。

“唔。”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江行简微微发愣,呼吸急促几分,错愕地拽开床纱。

纱帐拂落在地。

他眼眶霎那泛起猩红。

一名美姿容的少年正趴我层叠罗裙下。

江行简揪住少年后领将他扯下床,五指掐住他脖颈:“你们在做什么!”

少年被掐得面色涨红,泪眼汪汪望向我。

我理了理罗裙,下床拨开江行简的手。

语气不咸不淡:“干嘛这么对一个孩子,他也怪可怜的。”

江行简踉跄后退半步,脸色苍白如鬼:“卫琳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啊,顺手救了个人罢了。他正在报答我的恩情呢。”

我侧目看那少年,他正揉着脖子咳嗽,眼角还挂着盈盈泪珠。

“他从前也是官宦人家的贵少爷,流落风尘,很可怜的。更何况,我与他父家也算打过交道,怎能对故人之子坐视不理?”

江行简满腔怒火似冻在胸膛中,双手颓然垂下。

他到底理亏,再说不出话。

少年名叫皎月,是我半年前路过楚馆时救下的。

彼时他正往外逃,被几个打手抓住,摁在地上打到奄奄一息。

我花了些银两把人赎了出来。

他年不过十九,极擅音律。

我便留他在身边教子琦弹琴,江子琦很喜欢他。

江行简也欣赏他的才气,闲暇时还向他讨教过器乐。

此刻,皎月红艳艳的唇泛着水光。

江行简盯着他的唇,目光阴沉憎恶,恨不得绞烂他的舌头。

我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好了,别吵了。我不过是想有人陪我解解闷。”

江行简急切上前一步:“我陪你!”

我似笑非笑:“我可不敢。那晚半夜醒来你消失不见,留给我的梦魇,至今难以释怀。”

他痛愧闭上眼。

“你受不了了,那便和离——”

“不要!”

他像被这两个字烫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好,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能有他的孩子。”

皎月怯怯从我背后探出半边脸:“大人放心,皎月每次都有乖乖喝避子汤。”

江行简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怜惜地摸了摸皎月的脸,浅浅一笑。

15

在家中待得久了,阿爹到底看出端倪。

他抽了半日烟,老泪纵横:“我儿,前段时日,我也听过一些流言。说姑爷在外面有人了,我当时只觉荒谬。现下瞧你态度,莫不是?”

“本以为这桩婚事能保你余生安乐。可……是不是爹爹误了你?”

我被他逗笑,递了盏热茶过去:

“阿爹胡言乱语什么?如今我有子琦,夫君也对我百依百顺,哪里不好啦?”

阿爹还是愧疚,此后便慢慢把产业交到我手中,手把手教我铺面伙计的营生。

我掌了十几个商铺的账目,往来对牌、南北货单,每日在外奔波忙碌,天擦黑才回府。

而府里的日子也热闹。

江行简和皎月争风吃醋,闹出种种风波。

晚膳时,皎月不过为我布了道蟹粉狮子头。

江行简便命人撤菜,语气生冷:“夫人脾胃弱,吃不得这等油腻。”

“你是怎么伺候人的,连这也不知道?”

皎月眼尾弯弯:“多谢江大人指教,皎月毕竟是新人,多有疏忽。不过今后,我会一点点记住夫人喜好的。”

说罢,他又给我添了碗养胃的百合羹。

江行简气得用力放下碗筷。

我慢慢喝完那碗羹,眼也未抬,懒得管他们。

16

元丰二十五年,陛下病弱,朝堂风云暗涌。

江行简在水患瘟疫中几度出生入死,为太子登基铺平了路。

新帝即位,封他为左相。

一品诰命的封号也是他亲自入宫为我讨回来的。

诰命服制送进府那日,江行简双眸莹亮,苍白的面庞染上喜色。

瞧上去,比我更高兴。

江子琦天赋极高,十四岁便名列榜首,得了童生官身。

江行简倾尽全力为他铺路,门生故旧、昔日同僚,但凡能用的关系悉数托举到他脚下。

我待江行简也渐渐温和了些,偶尔允他留宿我院中。

虽仍不得碰我,但时隔多年能拥着我同寝,他竟落了整夜的泪。

我次日醒来一看,竟洇湿了枕面大半。

后院里除了皎月,我又救回两人。

一个名怜星,一个名纤云,皆是上等绝色,伶俐乖巧。

江行简的身子却在当年疫病中毁了根本,如今不过三十五岁,已然缠绵病榻,面色灰败。

他起初还气恼院里多了人,后来倒也看淡了。

这日用罢苦药,他攥住我的手,面带希冀:

“阿兰,今生我们无缘携手终老。下一世,你愿不愿意与我有一个圆满结局?”

我拿起帕子拭了拭他唇边药渍:

“你这不是还好好的?说什么下世,也不嫌晦气。”

他苦笑摇头:“你连骗我一句也不肯么。”

我放下床帐,隔着薄纱看他:“安心休养吧,会好起来的。”

17

沐浴过后,皎月坐在榻边替我按揉太阳穴。

他指腹温软,试探着问:“听大夫说,江大人的病情又加重了?”

我阖着眼嗯了一声。

皎月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轻快了几分:

“若江大人……小少爷知道后,也会伤心的吧?”

我捻着指尖那串佛珠:“子琦待你亲近,反倒胜过他那位亲爹。”

皎月欢喜地弯起眼:“小少爷机灵可爱,我也很喜欢他呢……”

话未尽,他蓦然瞪大眼。

唇边笑意僵住,气绝倒地。

屋外立刻有神情肃然的婆子无声进来,将他的尸体拖走处理。

皎月的野心被花团锦簇的富贵喂大了许多。

他哄得子琦对他言听计从,又对江行简位子虎视眈眈,俨然以主人自居。

他以为江行简死后,他能名正言顺继承一切,包括我和子琦。

可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挡在我们母子路上。

更何况,江行简并非无药可医。

这些年,我的商队横贯西域大漠。

手上握有不少奇珍异宝。

江行简没得救,只是我不想救罢了。

我微微勾起唇,起身吹灭了灯。

18

江行简死后的第十年春。

山间草色新绿,溪水潺潺淌过石隙。

江子琦已官至尚书郎,携妻女与我同来祭扫。

小孙女一路撒欢,攥着野花浆果跑在前头,裙摆沾满泥点。

儿媳追在后面喊慢些,她充耳不闻。

一头扎进陵墓旁的林子里,忽然指着满树繁花惊奇地叫:

“阿娘,那是什么花?”

儿媳把她抱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头顶:“是合欢花呢。”

江子琦脸色微变。

他看向我,沉声道:“娘亲最不喜合欢花。不知何时长了这么一棵,儿子这就叫人砍了。”

我站在原地望了那树片刻。

花开得正好,粉绒绒的一簇簇坠在枝头,被风一吹簌簌地落。

当年,有个人也常折这样的花枝回来,插在瓶中养两日便蔫了。

我却舍不得丢,总让人收起来。

其实从喜爱到厌恶,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收回视线:“它在这顽强长了这么多年,何必砍它?留着吧。”

江子琦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风过林梢,合欢花又落了几瓣。

那些旧时光和旧人,当初那么刻骨铭心的爱与恨。

而今隔着十几载光阴回望。

竟已淡得像褪色的画卷,只剩些模糊的轮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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