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我推开县医院急诊室的门。
我爸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嘴角裂了个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后脑勺裹着白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渍,在日光灯管下显得特别扎眼。护士说缝了七针。
我妈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见我进来,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诉苦,而是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指甲掐得我小臂生疼。
“你千万别去找你大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床听见,“他们家人多,咱惹不起。”
我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我爸。他醒着,没睡,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爸今年六十三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去帮忙,帮完忙就走,连人家一顿饭都不吃。我妈老说他窝囊,他也不争辩,就低头笑笑,说“吃亏是福”。
吃亏是福。
这四个字,我这辈子听得够够的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堂哥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五间新房,红瓦白墙,门前还贴了对联,上联写“吉星高照”,下联写“福地呈祥”。配文只有八个字:“终于完工了,明天摆酒。”
照片拍得很亮,像是白天专门找角度拍的。五间房整整齐齐,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还没干透,泛着一层水光。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折叠桌,桌上摞着碗筷,用白色塑料布盖着,四角压着砖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对我妈说:“妈,你放心,我不吵不闹。”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我的表情很平,声音也很平,跟平时接电话说“行,我知道了”一个样。
她慢慢松开了我的胳膊。
凌晨两点半,急诊室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老太太,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车轮碾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想起十年前分家的事。
那时候我爷爷还在,把老宅子和宅基地分给我爸和大伯。按理说,兄弟俩一人一半,公平合理。但大伯说,他是长子,赡养老人出力多,得多分。我爷爷没说话,我奶奶在旁边抹眼泪。我爸看了看我爷爷,又看了看我大伯,说:“行,你多拿点。”
就是这么一句话。
多出来的不是一点。大伯家拿了六成,我家拿了四成。宅基地的界线往里挪了将近一米,我爸当时量过,回来跟我妈说的时候,我妈气得摔了个碗。但我爸说:“算了,亲兄弟,多那点地也发不了财。”
那年我十五岁,记不太清具体的尺寸了,但记得我妈坐在灶台前哭的样子。她一边哭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后来分完家,大伯在那块宅基地上盖了五间平房。我家没钱盖,那四成地就一直空着,长满了荒草。我妈每年夏天都去割草,割完草就在地边上站一会儿,看看大伯家的房子,再看看自己家的空地,什么也不说。
再后来,我结婚,生了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把我爸妈接出来住。那块宅基地就一直空着,地边上我妈种的几棵花椒树都长到碗口粗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今年开春,大伯家要翻盖新房。
他儿子——我堂哥——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挣了点钱,回来要把老平房拆了,盖五间两层小楼。我爸听说这事,还专门回去了一趟,想着毕竟是亲兄弟,盖房子能帮就帮一把。他帮了两天忙,搬砖、和水泥,六十多岁的人了,干得比小工还卖力。
第三天,我爸发现不对劲。
他站在地基边上,拿脚步丈量了一下,发现大伯家挖的基槽,往外偏了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正好压在我家那块宅基地上。
我爸去找大伯。大伯站在工地边上,手里夹着烟,一边吐烟圈一边说:“就这点地,你闲着也是闲着,我盖了房子,以后你回来也有地方住,不是挺好的嘛。”
我爸说:“哥,你把线挪回去,这地是我的。”
大伯没说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碾烟头的时候,他斜着眼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我后来听我爸描述的时候,脑子里都能想象出来——不是商量,不是犹豫,就是看不起。
然后他开口了。
“就你家这条件,还在乎这三十公分?你儿子在县城买那房子,房贷还完了吗?你自己都住不起,还拦着我盖房?”
我爸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理的事。”
“理?”大伯笑了,笑得很响,周围的工人都停下来看,“你跟我讲理?你问问村里人,你跟我讲得着理吗?”
我爸没走,站在那儿,说:“你把线挪回去。”
大伯不耐烦了,回头冲我堂哥喊了一嗓子:“叫你爸走。”
我堂哥走过来,一米八的个子,比我爸高出半个头。他没动手,就是往我爸面前一站,用胸口顶了我爸一下。我爸往后踉跄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砖头,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了地基边的石头上。
我爸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工地上的人说,我堂哥看了我爸一眼,说了句“装的”,然后继续去指挥工人干活了。是我妈接到村里人电话,才赶过去把我爸送到镇卫生院的。
镇卫生院不敢缝,转到县医院。
缝了七针。
我坐在急诊室里,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凌晨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看堂哥那条朋友圈。
“终于完工了,明天摆酒。”
我盯着“摆酒”那两个字,心里想的是——我爸缝了七针,躺在医院里,你们家明天摆酒庆祝新房落成。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回到急诊室。
我妈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我爸也睡着了,眉头皱着,嘴角的伤口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皮肉翻开,缝了三四针,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没吵,没闹,没打电话给堂哥,没发朋友圈诉苦,没报警,没找村干部。
我拿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早上你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爸,我出去办点事。”
我老婆回了三个字:“别冲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大伯家最在乎什么?五间新房。两层楼,红瓦白墙,花了将近三十万,堂哥开了几年建材店攒的钱全砸进去了。明天要摆酒,请了全村人,还专门请了镇上的领导,要大办。
大伯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他要面子,要排场,要村里人都说他家过得好,说他儿子有本事,说他们家新房气派。
他多占那三十公分,不是为了那点地,他就是觉得我爸不敢吭声,觉得我家好欺负,觉得踩我爸一脚,他脸上有光。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喂?谁啊?”
“是我。”我说。
“哟,这么晚了,啥事?”
“明天早上,帮我去趟打印店。”我顿了顿,“我传几张照片给你,帮我打印二十份,放大,A3纸,越清楚越好。”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兜里。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心里那口气,憋了十多年,终于堵到了嗓子眼。
这一次,我不会再像我爸那样。
我没跟我妈说我要去干啥,她醒了问我,我就说回去拿点换洗衣物。她哦了一声,还特意嘱咐我路上慢点开,别跟人置气。
我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凌晨三点多的街道,连个出租车都没有,路灯昏黄,地上落着几片梧桐叶,被风刮得打旋。我开车先回了趟家,把手机里存的那几张照片翻出来——一张是爷爷当年分家的字据,红手印清清楚楚;一张是老房子的地界照片,我妈种的那几棵花椒树还在;还有一张是新房的地基照片,我爸那天量的时候拍的,基槽的边正好压在石灰线外面三十公分。
我把照片传给打印店,让他们连夜赶。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带着二十张打印好的A3纸,开车到了大伯新房对面。
那是村东头,老远就能看见红瓦白墙,门口的大红气球已经吹起来了,飘得老高,写着“乔迁之喜”的横幅拉在两棵树中间。几个厨子在院子里忙,大锅里炖着肉,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把车停在对面空地上,正好对着他家大门。
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二十张纸搬出来。每张纸我都用透明胶带粘了边,怕风刮破。第一张是分家字据,第二张是老地界照片,第三张是新地基对比图,后面的十几张,全是这三张的重复,我打了三份,怕有人过来撕。
我搬了个梯子,靠在车厢上,把纸一张一张贴在车厢侧面。
贴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是大伯母在喊人搬桌子,嗓门亮得很:“都快点,一会儿客人就来了,别磨磨蹭蹭的!”
没人注意到我。
我把最后一张纸贴好,车厢侧面整整齐齐贴了一排,字据、照片、对比图,清清楚楚。路过的几个村里人已经停下脚步了,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没人过来问,也没人走。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扩音喇叭,是上次儿子学校开运动会剩下的,一直扔在阳台储物间里。按下开关试了试音,“滋滋”的电流声吓了自己一跳。
七点半,亲戚们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我二姑,拎着一篮鸡蛋,走到门口抬头就看见了车厢上的纸。她脚步顿了一下,往这边看了看,没说话,低着头进了院子。
接着是村里的老书记,背着手走过来,站在车前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身进了院子,找大伯去了。
人越来越多,门口挤了十几个人,都在看那些纸,有人小声念上面的字,有人拿出手机拍。我靠在车门上抽烟,面无表情,有人看我,我就看回去,没人敢问我啥。
没一会儿,堂哥从院子里出来了。
他穿了个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见车厢上的纸,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快步走过来,指着我喊:“你干啥呢?把这破纸撕了!”
我没动,抽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
“撕了干啥?”我看着他,“让大家都看看,当年分家怎么分的,你家现在盖房子,占了我家多少地。”
“谁占你家地了?”堂哥急了,伸手就要去撕纸,“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往前一站,挡在他面前:“兄弟,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好看了。”
堂哥盯着我,愣了一下,没敢动。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挡,以前我们家的人,从来没人挡过。
这时候大伯也出来了。
他穿了个中山装,胸前别了个红花,看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又看见车厢上的纸,脸涨得像猪肝。他走到我面前,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抖了:“你个小兔崽子,敢来我家闹事?”
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大伯,我没闹事。”我声音很平,跟平时跟他说话一个样,“我就是把事实摆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评什么理?”大伯嗓门一下子提了上去,“那地是你爷爷分给我的!我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字据在这儿呢。”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车厢上的第一张纸,“红手印是我爷爷的,还有当年村干部的签字,你要不要凑近了看看?”
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了,都看着大伯。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亲戚,那些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镇上的那个领导也来了,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到底想干啥?”大伯压低声音,咬着牙问我。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到车旁边,按下了扩音喇叭的开关。
我把我爸去理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说我爸怎么去帮忙,怎么发现多占了三十公分,怎么跟他商量,怎么被堂哥顶了一下,摔在石头上,后脑勺缝了七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喇叭的声音传遍了半条街。
院子里的厨子都停了手里的活,探出头往这边看。来喝喜酒的人全站在门口,没人进院子,也没人说话。
我说完之后,把喇叭关了。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气球的声音。
大伯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一辈子最要面子,今天请了这么多人,本来是想风光风光,结果全成了看他笑话的。
堂哥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但他没敢冲过来。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手,今天这事就更没法收场了。
大伯母从院子里跑出来,拉了拉大伯的胳膊,小声说:“要不……先让客人进去?菜都快凉了。”
大伯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痛快,就觉得堵得慌。我爸一辈子让着他,让了十年,让出了一米,让出了三十公分,最后让出了后脑勺的七针。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大伯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僵,嘴角的肌肉像是被线扯着往上提,眼睛里全是慌乱。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想起来上次拉我胳膊是什么时候——十年前分家,她也来拉过我爸的胳膊,说“二弟你就让让你哥”。
“侄子,你看这事闹的……”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讨好,“你爸住院了,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等今天忙完,明天我跟你大伯去医院看看他,行不?”
“不用等明天。”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现在就能谈。”
“现在?”大伯母看了看院子里摆的十几桌酒席,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几十号亲戚,又看了看镇上的领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现在这……客人都来了,你看……”
“客人来了正好。”我指了指车厢上的扩音喇叭,“让大家都听听,我大伯家是怎么对我爸的。我爸在医院躺着,你们在这儿摆酒,这酒喝得下去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是我二姑,站在台阶上,小声说了句:“这事……是做得不太地道。”
大伯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二姑立刻低下头,不敢吭声了。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心虚的味道。
镇上的领导咳嗽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表,对大伯说:“老哥,你们家的事,先处理一下吧,我改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伯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请这个领导请了半个月,又是托人又是送礼,就为了今天让人家来给他撑场面。现在人走了,院子里那些亲戚的眼神,也从客气变成了打量。
堂哥站不住了,两步冲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干啥?直说,别在这儿磨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三样东西。”
“你说。”
“第一,把多占的三十公分地基,今天之内拆了,恢复原样。”
堂哥的脸抽了一下。
“第二,我爸的医药费,三千六百块,现在给我。”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大伯,“大伯,你亲自去医院,当着我爸的面,道歉。”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让我道歉?”
“对。”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骂我爸,你儿子推我爸,我爸摔在石头上缝了七针。你们家连个电话都没打,朋友圈还在炫耀摆酒。大伯,你觉得这理说得过去吗?”
大伯母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拉着大伯的胳膊说:“你先答应,先答应,这么多人看着呢……”
大伯一把甩开她,瞪着我,眼睛都红了:“我要是就不道歉呢?”
我没说话,转过身,把手按在扩音喇叭的开关上。
“那我就把当年分家的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从十年前你多占了一米的宅基地,到今天又占三十公分,每一件事,我都讲清楚。然后把这些纸,贴到村委会门口,贴到镇上集市,贴到堂哥建材店门口。你想让村里人看看,你们家到底是怎么做人的。”
大伯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亲戚,那些人都低着头,没人替他说话。
他又看了看堂哥,堂哥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冒着细汗。他知道,这事要是真闹大了,他建材店的生意也受影响,谁愿意跟一个打伤自己亲叔叔的人做生意?
最后,大伯看向新房。
五间两层小楼,红瓦白墙,花了他半辈子积蓄,请了全村人,今天本该是他最风光的日子。门口的大红气球还在飘,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了半条街。
但没人进去。
所有人都在门口站着,看着,等着。
“行。”大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我答应你。”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新房的白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当天下午,堂哥带着工人,把多占的三十公分地基拆了。水泥还没干透,撬起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砖块散了一地,石灰粉被风吹起来,迷了好几个人的眼。
拆完的时候,堂哥站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三十公分的位置重新钉上了桩,拉上了石灰线。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后悔,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大伯母拿了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六百块钱,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她没敢看我,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追上去。
我没数,直接揣进了兜里。
下午四点半,大伯来了医院。
他换掉了中山装,穿了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打一进门就不敢看人。我爸靠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大伯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在那儿,低着头,手在裤缝上反复搓着。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太太打点滴的声音,一滴一滴,滴得很慢。
“二弟……”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嘴里含了沙子,“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我爸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那道伤口上,他疼得抽了一下,但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我妈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啪往下掉。
大伯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在病房里站了五分钟,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地基拆了,不占你家的地了。”
“医药费,你嫂子给了。”
“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门都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那袋橘子吹得晃了晃。
我爸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但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就是那种特别轻、特别浅的笑,像是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我妈给他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你别哭了,伤口还没好呢。”
我爸没睁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橘子,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摩挲着。橘子皮有点粗糙,他摩挲的时候,发出沙沙的细响。
“你大伯……”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对不住’。”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爸摩挲那个橘子,心里那口气,堵了十几年,终于通了一点。
不是通了,是松了一点。
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子,突然松了半圈,没断,但能喘口气了。
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婆在厨房煮粥,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来,她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没说话。
“没事了。”我说。
她没问我做了什么,也没问结果怎么样,就是伸手把我外套的拉链拉下来,帮我脱了,挂到衣架上。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煮粥。
我坐在沙发上,儿子转过头看我,咬了一下笔帽,问:“爸,爷爷没事吧?”
“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你爷爷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儿子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他不知道什么叫踏实觉,但他知道爷爷没事了,就够了。
晚上九点多,我二姑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大伯今天回去,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你堂哥拉着脸,跟他媳妇吵了一架,嫌今天丢人丢大了。”
我没说话。
二姑叹了口气:“你大伯这人,一辈子就要个面子,你今天算是把他的面子撕得干干净净了。”
“二姑。”我打断她,“我爸缝了七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大伯坐一晚上,面子没了,我爸头上那七针,会留一辈子疤。”
二姑没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墙上。我老婆端了碗粥放在我面前,白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咸菜。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
“慢点。”她说。
我点点头,把碗放下,看着那碗粥,热气氤氲着,模糊了眼睛。
后来亲戚们说起这事,有人说我做得太绝,也有人说大伯家活该。我妈后来在病房里跟我说,我爸那天晚上,是这些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这事,你们说,我做得过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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