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国华,今年五十六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三十年的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蒸包子、炸油条,忙到上午十点收摊,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踏实。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唯一让我挺直腰杆做人的,是我儿子李志远。
志远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小学三年级就知道放学回来帮我洗碗,搬个小板凳踩在上面,够着水池子,小手冻得通红,洗得比大人还认真。初中年年考第一,奖状贴满了家里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墙,每一张都被秀兰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封好边角。高中保送省重点那年,校长亲自上门来送通知书,握着我的手说,老李,你家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好好培养,将来不得了。我当时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留校长吃饭,把店里最好的酱牛肉切了整整一盘。大学考上了京城的名校,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广播站还专门播了这条新闻,说咱们县出了个金凤凰。毕业后考了省里的选调生,分配到隔壁的青山县,从乡镇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今年年初组织上刚下了任命——青山县县委书记。
消息传回老家那天,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来我店里道贺,有送鸡蛋的有送烟的,有送自家腌的咸菜的,还有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特意拎了两瓶五粮液过来,说是他儿子结婚时剩下的喜酒,一直没舍得喝。我媳妇张秀兰笑得合不拢嘴,破天荒地给每桌客人都加了个卤蛋,那天早上的鸡蛋用了整整三筐,比平时多了一倍。我心里也高兴,但不全是因为儿子当了官,而是这孩子真给咱家长脸,给我这个蒸了半辈子包子的爹争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门口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儿子的风光,而是我那位好堂哥——李国栋。月亮很亮,挂在老街的屋檐角上,像一块冷冷的玉石。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过去。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在脚边积了一小堆,明明灭灭的,像我这大半辈子的心事。
我爷爷那辈兄弟两个,我爹是老大,他爹是老二。国栋哥比我大四岁,小时候我们两家就住对门,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巷子。那巷子夏天长满青苔,冬天结一层薄冰,我和国栋哥就在那条巷子里长大。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河在后山脚下,水不深,刚没过小孩的膝盖,石头缝里藏着巴掌大的鲫鱼,国栋哥手快,每次都能摸好几条,我笨,摸半天摸不着,他总会分我两条大的。一起偷人家地里的西瓜被追着跑,那是东头王大爷家的瓜地,国栋哥负责放哨,我负责摘,结果王大爷家的狗叫了,我们抱着西瓜跑得鞋都掉了,最后还是被抓住了,王大爷揪着我们俩的耳朵去家里告状,我爹和他爹当着人家的面把我们揍了一顿,揍完了,两个爹互相递了根烟,蹲在门口一边抽一边笑。
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年我掉进河里,腿抽筋了,扑腾着往下沉,是国栋哥跳下去把我拖上来的,他自己也不会水,呛了好几口,爬上岸以后趴在石头上吐了半天,脸都紫了。我娘后来拿着鸡蛋去他家道谢,他娘说什么也不要,说两家孩子跟亲兄弟一样,客气啥。我爹和他爹也是,农忙的时候两家一起干活,今天帮你家割稻子,明天帮我家掰玉米,谁家做了好吃的,必定端一碗送过去。那时候穷,但人心是热乎的。
后来国栋哥读书出息了,考上了中专。那个年代的中专比现在的大学生还金贵,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跳出了农门,有了城市户口,毕业分配工作,一辈子吃公家饭。他考上那年,全家族的人都来了,在他家院子里摆了酒席,放了整整一挂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我爹喝了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我的脑袋说,国华,你也要好好读书,像你国栋哥一样有出息。我当时使劲点头,心里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替他高兴。
但中专的学费不便宜,他爹那时候刚摔断了腿,家里的积蓄都花在医药费上了,实在拿不出钱来。我爹知道了,跟我娘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把我家那头老母猪拉到集上卖了。那头母猪是我家的命根子,每年下一窝崽,是家里最大的进项。我娘心疼得掉了眼泪,我爹说,侄子有出息是咱全家的光荣,一头猪算什么。后来是国栋哥他爹亲口告诉他的,指着我家那个空了的猪圈说,你国华叔把猪卖了给你凑的学费,你可得记着这份恩情。国栋哥当时跪在地上,给我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磕出了血印子。
毕业后他分配进了县政府,从办事员干起。那时候他还经常回老家,逢年过节必来我家坐坐,叫我爹“叔”,叫得亲热。我结婚那年,他是我的伴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帮我挡酒挡得自己吐了三回。志远满月的时候,他还专门从县城赶回来,抱着孩子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将来肯定有出息,比我强。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个堂哥,是我李国华的福气。
可人一旦走上了仕途,就慢慢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我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从他当上科长以后吧。手里的权力一点点变大,身边的人一点点变多,应酬的场合一点点变高级,他的心也一点点地飘了起来。他开始不怎么回老家了,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说是县里还有会,还有应酬,还有领导要接待。我爹去世那年,他倒是回来了,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我娘后来念叨了好几年,说国栋那孩子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他当上副县长那年,我特意买了两条好烟去他家道贺。那两条烟花了我大半个月的收入,是托人从市里带回来的玉溪,在我们县城根本买不到。我换了最干净的一件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坐了四十分钟的中巴车到县城,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才找到他家。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头都没抬,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坐吧”,连杯茶都没让。我把烟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说,哥,恭喜你,咱老李家也出了个县长了。他这才放下文件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来办事的陌生人,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我坐立不安地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告辞了。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媳妇刘玉梅在屋里说:“以后少让这些穷亲戚上门,影响不好。你刚提了副县长,多少人盯着呢,别让这些乡下人坏了你的前程。”她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国栋哥没搭话,但我听见他“嗯”了一声。就那一声“嗯”,把我心里攒了十几年的兄弟情分,硬生生“嗯”碎了。
我在他家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看着那栋漂亮的干部家属楼,阳台上摆着几盆花,窗帘是湖蓝色的,比我家里任何一件衣服都好看。我想起那头卖掉的老母猪,想起我爹数钱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想起国栋哥跪在地上磕的三个响头。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鼻子发酸。我掏出一根烟点上,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跟那两条玉溪比起来,廉价得不像话。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跟他之间就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堵墙不是一天垒起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慢慢砌起来的,每一块砖都是冷眼、敷衍、疏远和不动声色的轻视。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他坐在主位上,跟那些做生意的、当官的亲戚谈笑风生,端着酒杯从这个桌转到那个桌,笑声朗朗的,像个大家长。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连句“国华来了”都懒得说,有时候甚至直接略过我,跟旁边的人说话,就好像我是空气一样。有一年清明祭祖,整个家族几十号人聚在后山的老坟前,我主动递了根烟过去,把烟盒往前送了送,说哥,抽一根。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塔山,摆了摆手说“抽不惯这个牌子”,语气很随意,但那个摆手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嫌弃。然后他转过身去,笑容满面地接过我一个做包工头的表弟递过去的中华,两个人站在坟前聊起了县里的工程项目,聊得热火朝天。
我把那根红塔山塞回自己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山风很大,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我用手拢着火,吸了一口,烟熏得眼睛生疼。祭完祖下山的时候,秀兰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媳妇张秀兰是个暴脾气,最看不得这个。她是镇上供销社退休职工的女儿,从小在街上长大,性格泼辣直爽,心里藏不住话。每次从家族聚会回来她都要骂一路,从国栋哥骂到刘玉梅,从刘玉梅骂到那些势利眼的亲戚,骂完了喝口水接着骂。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不吭声,也不拦她,因为我知道她骂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副县长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当年他爹摔断腿,是谁背着他爹跑了十里地去医院的?是你爹!那天下着大雨,你爹把他爹从山上背下来,一路跑到镇上的卫生院,路上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全是血,回来以后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他考上中专交不起学费,是谁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了给他凑的钱?你娘为了那头猪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骗人家说是害了眼病。现在好了,人家翻身了,就忘了本了!忘了他当年跪在你爹面前磕头的时候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车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我每次都劝她算了算了,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事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风吹雨打都磨不掉。那些委屈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还是我爹的、我娘的、我们一家人的。我不是计较那点人情,我是寒心,寒心一个人当了官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嘴脸。
更让我寒心的是,他不光看不起我,连带着也看不上我儿子。
志远考上大学那年,全县都知道了,亲戚朋友们纷纷打电话来祝贺,家族群里热闹了好几天。我硬着头皮给国栋哥打了个电话,倒不是想要什么好处,就是想让他帮忙指点一下孩子填志愿的事。他在体制内待了那么多年,人脉广,见识多,知道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好,对孩子将来发展有帮助。我拨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手心全是汗,心里又期待又害怕。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那边吵吵闹闹的,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喊“李县长我敬您一杯”,国栋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喝了酒,我还没说两句,他就说“在开会”给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熟客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后来我才从别的亲戚那里知道,他那天根本不在开会,是在请他那些有头有脸的朋友吃饭,桌上坐着县里好几个局的局长,还有市里来的领导。我捏着手机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秀兰从店里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风大迷了眼。
后来还是志远自己拿的主意,他去找了学校的老师,又去县教育局咨询了政策,自己填的志愿。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遇事不爱求人,大概也是看多了我在亲戚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跟我说,爸,你放心吧,我不靠别人也能闯出来。说这话的时候他才十八岁,瘦瘦高高的,嘴唇上刚冒出细细的绒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有儿子,有志气有骨气的儿子,比什么都强。
真正让我彻底寒透心的,是五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志远刚调到青山县当镇长,年轻人干劲足,眼光也长远,在镇上搞调研的时候发现当地的花生品质特别好,颗颗饱满,出油率高,但因为交通不便、销路不畅,农民种出来了卖不上价,大部分都烂在地里或者贱卖给了二道贩子。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带着镇上的干部挨家挨户走访,写了厚厚一本调研报告,又跑到省里找专家论证,最后拿出了一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的方案——在镇上建一个花生油压榨厂,引进生产线,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销售,把产业链做起来,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
项目方案做得特别扎实,数据翔实,论证充分,市里的领导看了都说好,批了专项扶持资金。但建厂需要地,地的事卡在了县国土局。该跑的部门都跑了,该盖的章都盖了,就是差最后一道审批。志远带着材料跑了七八趟国土局,每次都被告知“正在研究”“按程序走”。后来他打听清楚了,是局里一个姓孙的副局长卡着不放。那个孙副局长明里暗里暗示过好几次,意思是这么大的项目,想顺利过审,得“表示表示”。志远年轻气盛,最恨这一套,硬是不肯走这些歪门邪道,事情就这么僵住了。眼看扶持资金的拨付期限一天天临近,再拖下去项目就要黄了,志远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秀兰心疼儿子,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我说,老李,你去求求你国栋哥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像是怕伤了我的自尊。我知道她也不愿意去求人,但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说,行,我去。
我想的是,再怎么说志远也是他亲侄子,血脉连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国土局的事对他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他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各局的领导哪个不卖他几分面子?再说了,志远这个项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光明正大的民生工程,帮一把怎么了?
我买了四百多块钱的礼品,有茶叶有烟酒,特意托人从市里带了两盒上好的龙井,又买了两瓶剑南春。四百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那阵子猪肉涨价,包子的成本跟着涨,一个月下来也就能攒个千把块钱。秀兰把礼品装在一个红色的礼品袋里,整整齐齐地码好,说去了客气点,别跟他置气,为了儿子的事,低个头不丢人。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志远去年给我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平时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用塑料袋套着。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手粗粝得跟砂纸似的,指缝里洗不掉的油污是三十年起早贪黑留下的印记。
国栋哥住的是县政府后面的干部家属院,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擦得锃亮,车牌号是县政府的序列。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刘玉梅。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卷,看到是我,脸上的笑容像拉窗帘一样刷地拉下来一半,顿了一下才说“国华来了啊”,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客厅里开着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国栋哥穿着睡衣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茅台和几碟下酒菜,有酱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摆得整整齐齐。电视里放着新闻,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的舒适状态。看到我进来,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坐吧。”
我把礼品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边上,只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刘玉梅没给我倒茶,自己进了卧室,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知道她在听。
我把志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特别详细,从项目的缘起说起,到他怎么调研、怎么论证、怎么争取到市里的扶持资金,再到卡在国土局哪个环节、那个孙副局长什么态度,一五一十全说了。我说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脸,希望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一点波动,哪怕是皱眉、哪怕是叹气,都行。
但他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偶尔拿起遥控器换个台,好像我说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说完以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是一个很大的老式挂钟,木头的框,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广告,一个女声欢快地唱着歌,那歌声在这沉默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国栋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圆滑和审慎:“这个事啊,不好办。国土局有国土局的规矩,审批有审批的程序,我不能越权干涉人家的工作。你让志远按正常程序走吧,年轻人嘛,多磨练磨练不是坏事。”
我当时就愣住了。按正常程序走?要能按正常程序走下来,我还用来求你?志远走了几个月了,文件摞起来有半人高,鞋底都快磨穿了,正常程序在哪里?那个孙副局长明摆着就是吃拿卡要,你不去“表示”,他就永远给你“走程序”。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把语气放得更软了,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哥,志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规规矩矩,从来不搞歪门邪道,跟你一样,是个正派人。实在是正常程序走不通了,那个孙副局长……人家明里暗里要好处,志远不肯给,事情就卡住了。我不是让你违反原则,就是想着你能不能跟国土局那边打个招呼,让公事公办就行,别卡着不放。项目是好项目,老百姓都盼着呢,再拖下去扶持资金就收回了,到时候损失的是全镇的农民。”
我自认为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既没有让他违法乱纪,也把事情的难处说得明明白白。可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咚”的一声,酒液溅了几滴出来,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他皱起了眉头,像是被我的话冒犯到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国华,我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不能因为亲戚的事犯错误。你让我打招呼,这不是违反原则是什么?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孙副局长是在卡你们?也许人家就是按程序办事呢?志远年轻,不懂规矩,你这个当爹的也跟着瞎掺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蠢也听明白了。他不是帮不了,是不想帮。什么原则,什么规矩,都是借口。他怕麻烦,怕担风险,怕帮了我们这种穷亲戚办事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会连累他的仕途。在他眼里,我和我儿子,不值得他冒一丁点风险。他甚至不愿意打一个电话,不愿意说一句“那是我侄子,你给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他家门的。刘玉梅从卧室出来送我到门口,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远,说了句“慢走啊国华”,然后门就关上了。防盗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礼品袋——东西已经放下了,但比没放下还让我难受。
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一步一步挪下去的。走到楼下,桂花树的花香浓郁得有些发腻,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桂花的花瓣。
我把礼品袋揉成一团塞进路边的垃圾桶,蹲在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深秋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像一个被人从门缝里塞出来的破包袱。烟头一个个落在地上,明灭明灭,像我这半辈子的不甘心。我想起小时候他掉进河里我爹跳下去救他的事,想起他跪在我爹面前磕头时额头上的血印子,想起我爹临终前还念叨他,说国栋那孩子出息了,让我有事多找他商量。
我爹到死都不知道,他那个出息了的侄子,早就不是当年的国栋了。
回到家,秀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样了。我没说话,把夹克脱下来挂在门后,蹲在门口又抽了一根烟。秀兰一看就明白了,咬着嘴唇没再问,转身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是手擀的,宽宽的,汤里搁了葱花和香油,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是家里母鸡当天下的,蛋黄橙红橙红的,溏心的,是我最爱吃的。
她端着面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低头吃面,面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好像这样就能把心口的那个窟窿堵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啪嗒啪嗒落在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咸咸的,涩涩的。
那一刻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不是因为被拒绝了,而是因为我让我媳妇跟着我一起受这份窝囊气。她跟了我三十年,没享过一天福,起早贪黑地在店里忙活,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夏天热得满头痱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可我却连给儿子办件事的本事都没有,还要让她看着我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回来。
后来的事,是志远自己解决的。他没跟我说他爸去求人被拒的事,我也没有提。但他大概从秀兰那里听说了什么,有一次打电话回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你以后别再去找他了”。就这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不服输的倔强,是替我不值的愤怒,是二十多岁年轻人身上那股子珍贵的志气。
他找到了大学时的一个老同学,那同学的导师正好是省国土厅的一个处长,为人正派,听说了孙副局长卡着项目的事,非常生气。那位处长在一次系统内部的会议上,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点了一句:“青山县那个花生油加工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民生工程,手续齐全,论证充分,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基层的同志不容易,不要让审批变成折腾。”话传到县里,孙副局长的脸色据说当场就变了,第二天就批了。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的审批,就这么解决了。
项目顺利落地,厂房在镇东头的荒地上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声一响,全镇都能听到。花生油压榨厂建起来以后,周边十多个村的花生都有了销路,收购价比二道贩子高出三成,农民的腰包鼓了,镇上的税收也上来了。那一年年底,好几个村的村民自发凑钱做了一面锦旗送到镇政府,上面写着“为民办实事”五个大字。志远把那面锦旗挂在办公室的墙上,不是显摆,是时刻提醒自己,当官是为了什么。
志远因为在基层干得扎实,群众口碑好,加上那个花生油项目成了全市的示范典型,后来一步步提拔,从镇长到副县长,再到县长,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他的工作作风跟国栋哥截然不同——国栋哥在位的时候讲究排场,出门必坐专车,吃饭必上酒楼,办公室里摆着一整套精装版的马恩全集,塑封都没拆。志远不一样,他下乡调研骑电动车,在村委会的长条凳上跟老农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也不在乎。逢年过节从来不收礼,有人拎着东西上门,他客客气气地送出去,实在推不掉的,第二天就交到纪委去。
这些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志远从来不跟我们讲他工作上的事,每次打电话就是问我身体好不好、店里忙不忙、他妈的高血压药有没有按时吃。他当上县长那年,县电视台播了一条新闻,是我那个开小卖部的老邻居赵德顺特意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在电视上看到志远了,穿着白衬衫坐在主席台上,瘦了,但精神头十足。我赶紧打开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只看到一个片尾字幕。秀兰懊恼得不行,说早知道就看新闻了,念叨了一晚上。
今年年初,组织上下任命,志远出任青山县县委书记。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炸油条,赵德顺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国华!国华!你家志远当县委书记了!快看新闻!”我把长筷子往油锅边上一搁,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任免通知,白底黑字,公文字体,干巴巴的几行字,却看得我眼眶一热。
我摘下围裙,走到店门口,对着老街长长地吐了口气。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嫂在吆喝,修鞋的老陈在敲鞋钉,一切跟平常一样。但对我来说,这一天不一样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报复谁,就是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半辈子的气,终于顺了那么一点点。
那段日子,我的生活突然热闹了起来。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个登门拜访,有的叫我叔,有的叫我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有人提着烟酒来,说是“老李你辛苦了半辈子,该享享福了”,有人拿着土特产来,说是“自家地里的,不值钱,一点心意”。甚至连多年不走动的远房表亲都找上门来了,坐在店里一边吃包子一边拉家常,绕来绕去最后总能绕到“我儿子想考公务员,能不能让志远帮忙指点指点”。
我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招待,毕竟人家笑脸登门,总不能赶出去。但后来实在烦了,干脆在店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店只卖包子,不谈公事。”白纸黑字,贴在玻璃门上,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到。有人看了笑笑,说老李你这是何必呢;有人看了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放下筷子走了;也有人根本不理会,照样凑上来套近乎,我直接把告示指给他们看,然后闷头揉面,一句话不多说。
秀兰倒是挺享受这种感觉的,每次有人来送礼说好话,她都笑眯眯地听着,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东西退回去。她知道志远的脾气,这孩子最忌讳家里人打着他的旗号办事,我们当爹妈的不能给儿子脸上抹黑。有一次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远亲拎了两瓶茅台来,说想通过志远认识一下县里管城建的领导,秀兰当场就把人请出去了,连包子钱都没收他的,回来以后站在店门口骂了十分钟:“我儿子干干净净当官,你们少来打这些歪主意!”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想知道国栋哥那边是什么反应。毕竟他当年看不起的那个穷侄子,现在比他还高了一级——他退休前最高做到副县长,而志远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县委书记,全县的一把手。我承认我这人有点小心眼,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点,但那种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过好多次,想着哪天他主动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句“国华,志远这孩子真不错,你培养得好”,哪怕是假惺惺的客套话,我也就算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可是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的电话始终没有来。我查过好几次通话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怕自己漏掉了。没有。家族群里倒是热闹得很,七大姑八大姨天天在群里夸志远有出息,说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说国华你养了个好儿子啊,有的还艾特我,我统一回复一个笑脸。国栋哥也在群里,但从来不在关于志远的话题上发言,从不点赞,从不评论,从不转发。偶尔说句话,也是转发一些养生文章或者时政新闻,什么“秋季养肺五要素”,什么“深刻领会中央精神”,跟群里的热闹格格不入,好像刻意在回避什么。
有一次群里又有人提起志远,说他上了省报的头版,是那篇关于乡村振兴的长篇报道,配了一张他在花生地里跟农民交谈的照片,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苗,裤腿挽到膝盖上,晒得黑瘦黑瘦的。群里一片点赞,大拇指的表情刷了好几屏。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国栋哥在那条消息之后沉默了整整三天,一个字都没发。那三天里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好几次,是他的证件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背景是红色的,很正式的那种。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拉不下这个脸?毕竟一辈子高高在上的人,突然要他低下头来跟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人套近乎,确实挺难的。他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坐在主位上接受别人的敬酒和恭维,习惯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我们这些“穷亲戚”。现在要他把姿态放下来,主动来跟我说句软话,那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但转念一想,我是他堂弟,志远是他亲侄子,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有什么低不下头的?说到底,还是骨子里那点优越感在作祟。那份优越感在他身上扎根扎得太深了,根须缠绕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体面和尊严。没有了那份优越感,他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面对这个曾经被他关在门外、如今儿子比他官还大的穷堂弟。
今年中秋,家族照例要聚会。往年都是在国栋哥家办,他家院子大,能摆三四桌,刘玉梅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张罗,鸡鸭鱼肉满满当当摆一院子,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团圆饭。那时候的国栋哥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像个德高望重的大家长,享受着所有人的尊敬和奉承。
今年的聚会通知是二叔在群里发的,说地点改在镇上的饭店了,大家AA制,每家出一份钱。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在国栋哥家办的时候,花费都是他出的,刘玉梅虽然嘴上念叨着“又花了不少钱”,但那语气里透着一种炫耀,是那种“我们家出得起”的优越感。今年突然改在饭店还AA制,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家不愿意再承担这笔开销了,或者说,承担不起了。
中秋那天,我提前关了店门,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秀兰换了一件新买的暗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破天荒地涂了点口红。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会不会太艳了,我说好看,衬你。她白了我一眼,但那嘴角是翘着的。
镇上的饭店叫“聚贤楼”,名字起得气派,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一楼大厅能摆十来桌。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几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子在大厅里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我扫了一圈,发现国栋哥还没来,他家的位置上空着几个座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问号。
二叔招呼我坐他旁边。二叔叫李德厚,是我爹那辈最小的一个,今年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好。他拉着我的手,小声跟我说:“你国栋哥最近身体不太好,瘦得厉害,前段时间住了几天院,刚出院没多久。你一会儿见了面,别跟他置气,都过去的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到底还是问了句:“什么毛病?”
二叔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心脏的毛病,做了造影,好几根血管堵了,医生说要做搭桥,他不做,说保守治疗就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倔了一辈子,谁劝都不听。刘玉梅急得嘴角都烂了,跟我哭了好几回,说他现在连楼都懒得下,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以前那些朋友也不怎么来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国栋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神气,说话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才几年光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还有,”二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他退休以后,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都散了。去年他过生日,往年都要摆好几桌的,去年就来了两三个人,还是他老伴那边的亲戚。你嫂子刘玉梅那人你也知道,心气高,要面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听说在家哭了好几场。后来逢人就说国栋身体不好要静养,其实是不想让人知道没人来看他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饭店免费的大麦茶,寡淡无味,但热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门口一阵骚动,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国栋哥和刘玉梅走了进来。这一眼,让我心里所有的怨气、委屈、不甘,那些盘旋了半辈子的复杂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眼窝底下两团乌青。以前挺着个啤酒肚,腰带系在肚子下面,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现在衣服穿在身上都晃荡,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借了别人的衣服。头发白了八成,不是那种花白,是一片一片的白,白得没有章法,乱糟糟地支棱着,显然很久没有打理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脚步有些拖沓,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整个人老态龙钟,步伐迟缓,目光游移,神情瑟缩,跟当年那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眼角看人的副县长判若两人。
刘玉梅扶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生怕他磕着碰着。她自己也变了很多,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旧外套,款式明显是几年前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跟她以前穿金戴银、满身名牌的样子天差地别。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烫,没有染,几缕白发赫然可见。她跟在场亲戚打招呼的时候,笑容僵硬,眼神躲闪,带着一种强撑的体面。
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亲戚们的目光纷纷投过去,表情各异,有的露出惊讶,有的带着同情,也有的目光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国栋哥明显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低下头去,加快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刘玉梅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像是在给他支撑,又像是在给自己支撑。
他在主桌坐下来,正好跟我隔了两个人。二叔坐在我们中间,像一道缓冲地带。他坐下来以后就没怎么抬头,先是摆弄面前的碗筷,把筷子抽出来又放回去,把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像那碗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花纹。后来二叔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双手捧着,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就低下头去了。
我也没主动开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痛快——那是我不能否认的,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么一刻,让他也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吃了颗没熟透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二叔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劝解的意思,我懂。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杯酒下肚,亲戚们的话匣子都打开了,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显摆自家孩子今年考了第几名。话题转来转去,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志远身上。毕竟这是老李家当前最风光的事,不管谁提起来,都要啧啧称赞几句。
我那做包工头的表弟叫孙建军,是二姨家的儿子,喝了点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几年包工程赚了些钱,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X5,每次聚会都是声音最大的那一个。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摇摇晃晃地冲着主桌这边喊了一嗓子:“国栋哥,今天志远怎么没来啊?咱们老李家现在最大的官,咋不来给长辈们敬杯酒?”
饭桌上的喧闹声像被关了开关一样,刷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又看向国栋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连服务员上菜的动作都放轻了,把那盘清蒸鲈鱼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然后迅速退下去了。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各种意味——有看好戏的,有同情国栋哥的,有替我高兴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中国人的家族聚会就是这样,表面的热络底下永远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别人的分量,盘算着该怎么站队。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志远那边工作忙,中秋要值班,回不来。建军你少喝点,脸都红成那样了。”
孙建军嘿嘿笑着说:“那可不,县委书记嘛,肯定比副县长忙。国华哥,你现在可是咱们老李家的头号人物了,养了个好儿子啊!”他端着酒杯朝我晃了晃,一仰脖子干了,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又去倒酒。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就是拿刀子往国栋哥心窝里捅。副县长——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国栋哥当年的职务比志远低。大厅里更安静了,有人假装咳嗽掩饰尴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瞟着国栋哥那桌。
我看到国栋哥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伸向那盘红烧肉。他的手有些抖,夹了两下才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低着头,谁也不看。刘玉梅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往下撇着,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气,不知道是针对孙建军的,还是针对我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端起酒杯站起来,冲着全场说:“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志远今天确实回不来,我替他敬大家一杯。咱们老李家这一年都顺顺利利的,老的健健康康,小的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说完我一仰脖子干了,白酒辣得我喉咙发紧,但那股热乎劲下去,心里反倒舒坦了一点。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勉强缓了过来。有人顺势聊起了别的话题,谁家孩子要结婚了,谁家又添了孙子,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填满了大厅。但我接下来的饭吃得味同嚼蜡,总感觉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余光里瞥见国栋哥那瘦削佝偻的身影,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盘子里的菜还是刚上桌时那些,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片。他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饭局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镇子上空,洒下一层银白的光,把老街的青石板路照得亮汪汪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在饭店门口道别,有喝醉的被人架着走,有小孩子的吵闹声,有车辆发动的声音。我在饭店门口等秀兰去开车,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不少。远处的夜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烟花,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在放,亮了一下就灭了,留下一缕白烟。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国华。”
声音很轻,沙哑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发出的。我转过身,是国栋哥。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刘玉梅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去叫车了。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不自然,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
灯光下他的面容更加清晰了。满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沟壑纵横,眼角的纹路尤其深刻,一层摞一层。颧骨高高凸起,腮帮子却瘪了下去,整张脸像一幅被揉皱的旧报纸。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有一点点白色的唾沫星子,大概是说了那句话以后紧张的。
“志远那孩子……出息了。”
就这五个字。没有恭喜,没有寒暄,甚至语气都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但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好像每个字都有千斤重,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的眼神在说到“出息”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说完以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一样,微微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更矮了。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背影佝偻着,脚步有些蹒跚,鞋底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他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旧报纸,轻飘飘的,空空荡荡的,随时都会倒下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得慌。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他正眼看我一眼,等的就是他承认我儿子有出息。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那五个字里没有道歉,没有和解,没有“以前是我不对”,甚至连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但我知道,对于国栋哥那样的人来说,能主动走到我面前说出这五个字,已经是把他那点残余的自尊碾碎了又拼起来的结果。他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低头的事情了。
秀兰把车开过来,是一辆半新不旧的五菱宏光,志远前年给我们买的,说进货送货方便。她按了两下喇叭,我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包子馅的味道,是常年拉货留下的,秀兰在副驾驶座上放了一盒月饼,是饭店发的伴手礼。
“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子。
“没什么。”我说,“国栋哥刚才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了?”
“说志远出息了。”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车子拐过街角,驶上了回家的路。车窗外,县城的街道灯火通明,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照着这座我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小县城。街上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笑声清脆。我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国栋哥转身离开时那个佝偻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五个字。
回到家以后,日子照常过着。我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蒸包子,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有时候两点五十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到三点整准时起身。凌晨的老街安静得很,只有我家店里的灯亮着,揉面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面粉在手里变成光滑的面团,再变成一个个白胖的包子,上笼屉,点火,蒸汽升腾起来,整间屋子都是麦香。
秀兰还是每天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她记性好,哪个客人喜欢吃什么、要不要香菜、豆浆加不加糖,都记得清清楚楚。老顾客来了不用开口,她就知道端什么。我们两口子守着小店,日子平平淡淡的,儿子在外面当大官,我们在家里蒸包子,这种落差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意思。
志远偶尔打电话回来,一般是在晚上九点以后,那是他忙完一天工作的时间。电话里从来不谈工作,就问家里情况,问我血压高不高,叮嘱我少抽烟少喝酒,问他妈的高血压药有没有按时吃,说上次寄的那个降压药要早晚各一粒不能断。有时候秀兰会跟他多聊一会儿,我在旁边听着,听娘俩说说笑笑的,心里就暖和。
我和秀兰商量好了,志远工作上的事我们从不打听,也不让亲戚朋友去找他办事。这是我们能为儿子做的唯一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我李国华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起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儿子干干净净的,我不能给他身上泼一点脏水。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早晚温差大,我多盖了一床薄被。那天收摊后我腰有点疼,大概是和面的时候扭了一下,秀兰给我贴了张膏药,火辣辣的。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那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急促的电子音像一把刀划破了黑暗,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心脏怦怦直跳,摸到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是刘玉梅:“国华!国华你快来!你哥他……他心梗犯了,救护车刚拉走,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不行,孩子们都在外地……”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背景音里能听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一高一低,尖锐地穿透夜空。我一下子全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腰上的膏药被猛地一扯,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县医院急诊!你快点来国华,我一个人害怕……”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声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凄惨。
挂了电话,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毛衣穿反了也顾不上翻过来,裤子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秀兰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我说国栋哥心梗送医院了,我得去看看。秀兰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也翻身起来穿衣服,动作干脆利落,说:“我跟你一起去。”
深夜的县城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开着那辆五菱宏光,油门踩得比平时深,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秀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们家里常备的现金和银行卡,那是她临出门时从柜子里拿的。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也紧张。这个女人的心是豆腐做的,嘴硬心软,骂国栋哥骂了几十年,可一听说人家心梗了,比谁都跑得快。
深夜的县医院急诊室,白光灯管发出冷冰冰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惨白惨白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我赶到的时候,刘玉梅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猫。她头发散乱着,几缕灰白的头发黏在脸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扣子都系错了位。
看到我来,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我走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冰凉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国华,你哥他……他进抢救室了,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大面积心梗,来的时候血压都快没了……他晚上说胸口闷,吃了点药就睡了,半夜突然疼得不行,整个人蜷成一团,满头大汗,嘴唇都紫了……我吓坏了,我吓坏了国华……”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流下来,滴在她那件发白的枣红色外套上。我把她扶回椅子上坐下,说:“嫂子你别慌,我来了,我在这儿,咱们一起等着,哥他命硬,不会有事的。”
秀兰在旁边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握住了刘玉梅的一只手。那只手冰凉粗糙,在微微发抖。秀兰的手也不细嫩,也是常年干活的手,两只都不细嫩的手握在一起,紧紧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护士匆匆的脚步声。抢救室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像一个冰冷的警告,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白墙上,随着灯光的闪烁一跳一跳的。我靠在墙上,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想起小时候跟国栋哥一起下河摸鱼,他把最大的一条鲫鱼塞到我手里,说拿回去给婶子炖汤。我想起他在我家院子里给我爹磕头,额头砰的一声磕在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去县城,在县政府的食堂里吃饭,点了两个肉菜,他把自己那份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那些被我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画面,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好,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层层叠叠的,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也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样子,想起他说“抽不惯这个牌子”时那个摆手的动作,想起他说“在开会”挂我电话时的忙音,想起他说“不好办”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些怨,那些恨,那些不甘,在这一刻也全涌上来了。两股情绪在我心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哪个更少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是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堂哥,是我爹当年背了十里地送去医院的侄子,是那个曾经跟我一起偷西瓜、一起挨揍、一起在河里摸鱼的兄长。不管他后来变成了什么样,不管他曾经怎么对我,血脉里的那根线,是永远割不断的。那根线有时候细得像蛛丝,但永远不会断。
秀兰扶着刘玉梅去办了住院手续,押金是秀兰从家里带来的现金交的。刘玉梅出来得急,手机都快没电了,别说带钱了。她接过秀兰递过去的收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说嫂子别说了,看病要紧。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窗户的玻璃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橙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我站了一夜,腿都木了,腰上的膏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但腰反而不疼了,大概是紧张盖过了痛感。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上还有被手术帽勒出的红印子。他满头大汗,手术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我和刘玉梅同时冲了上去,刘玉梅差点摔倒,被我一把扶住了。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病人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送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急,一度心跳骤停,我们做了电击除颤和紧急介入手术,放了两根支架,目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后续恢复情况要看个人体质和护理。这次真的很凶险,再晚来十分钟,就真的悬了。”
刘玉梅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秀兰一把扶住了。她靠在秀兰肩膀上,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攥了一夜的拳头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咔咔作响,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医生又说:“病人目前还在镇静状态,等麻药过了会醒过来。你们家属先去办住院手续,ICU探视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另外,病人的心脏损伤比较严重,以后可能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生活方式也要彻底调整,不能再操劳,不能受刺激。”
“医生,他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心肌梗死对心脏功能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具体恢复情况因人而异。好好养着,按时吃药,保持情绪稳定,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但肯定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另外,这种病人最怕二次发作,所以家属一定要重视,饮食、作息、情绪都要严格管理。”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
天已经大亮了。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睛被晃得有些发酸。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清脆的,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医院里的护工开始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个小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大概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早上做完生意就去医院。我的生物钟还是凌晨三点,和完面蒸好包子,把店里的事交代给请的帮工小周,然后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往县医院跑。从家到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我都在想今天他会不会好一点,能不能多说两句话。秀兰隔一天去一次,每次都带着保温桶,里面是她变着花样做的病号饭——小米粥、鲫鱼汤、蒸蛋羹,做得精细,盐都放得很少,说是心脏病人不能吃太咸。
刘玉梅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孩子在省外工作,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成都,听到消息倒是都赶回来了,但守了几天看情况稳定了又不得不回去上班。我就帮她跑跑腿,拿药、送饭、跟医生沟通病情、去住院部补交费用。有时候秀兰来替我,我就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往往一闭眼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不行。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刘玉梅从ICU出来,她刚探视完,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看到我,她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忽然说了一句:“国华,以前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旧皮鞋。说完她就快步走了,背影匆匆的,像怕我追上去说什么似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刘玉梅这个人,我认识她三十多年了,从来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从来不会跟人说软话。她说出这句话,不知道在心里掂量了多久,鼓了多大的勇气。也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情,也许是医院这种地方,人最容易卸下伪装。
国栋哥在ICU里待了四天,转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他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像两座突兀的山峰。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各种管子和仪器围绕着他,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了醒过来的他。
刘玉梅先进去给他擦了脸、喂了点水,然后出来跟我说他醒着,问我要不要进去。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在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但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白粥和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他醒着,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眼神有明显的波动——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了上来,把所有的情绪都模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像蚊子哼哼。
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折叠椅,坐上去咯吱咯吱响。病房里静悄悄的,隔壁床是个打呼噜的老头,呼声一起一伏,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我俯下身子,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见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像是从一块干涸的河床底下挤出来的,沙哑、虚弱,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好像他不敢相信我会来,好像他觉得我不应该来。
“哥,你好好养病,别说话。”我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热气氤氲开来,米香在病房里弥漫,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秀兰熬的粥,熬了两个多小时,米都熬化了。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你将就着喝点。等你好点了,让她给你蒸鸡蛋羹,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然后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红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窝里瞬间烧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迅速聚集,漫过下眼睑,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又一滴,浸湿了枕头。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看,脸扭向墙壁的方向,但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带动着被子都在微微颤动。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一下,从七十多跳到了九十多,发出轻微的警报声,然后慢慢回落。
我放下粥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面对这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却连翻个身都费劲的堂哥,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忽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转回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国华,这些年……哥对不住你。”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电监护仪的心率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面,能清楚地看到纱布包裹的痕迹。
就这一句话,让我忍了半辈子的眼泪,终于也崩不住了。我没有偏过头,没有去擦,就那么让它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涩的,苦的。
“哥,别说了。”我伸手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手背上有大片大片的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淤青。针眼密密麻麻的,像缝纫机扎过一样。我握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冰凉冰凉的。
“等你病好了,咱们回老屋看看,后山那条河还在呢,小时候咱俩老去那儿摸鱼,你还记得不?有一年你摸了一条大鲫鱼,塞到我手里说拿回去给我娘炖汤。”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很艰难,像是要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才能完成,但确实是在笑。
“记得。”他轻轻地说,声音细得像蛛丝,“最大的那条,三两多。你拿回去,婶子做了红烧的,你还端了半条过来给我吃。”
“对,你还说鱼肚子上的肉最嫩,把最好的那块夹给我了。”
我一边说一边给他擦眼泪,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笨手笨脚地在他脸上抹着。我自己也在流眼泪,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手帕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就用袖子擦。秀兰要是看见了肯定要骂我埋汰,但那时候谁顾得上这些。
刘玉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门口,倚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她看着我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秀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很久。期间护士来查了两次房,换了药,量了血压,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说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让我注意点。隔壁床的老头被家里人接出去晒太阳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窗户边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一边喂一边跟他聊老家的事。我说起后山那条河,前几年搞开发被填了一半,修了条水泥路,剩下的半条河成了臭水沟,夏天苍蝇蚊子多得很。他听了摇摇头,说可惜了。我说起老屋,他爹留下的那三间瓦房,年久失修塌了一面墙,去年二叔做主给卖了,卖的钱分给了几家,他那份还在二叔那里存着呢。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老房子都没了,人都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我说起我爹。我说我爹临终前还念叨他,说国栋那孩子出息了,也不回来看看,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叔。说到这里的时候,国栋哥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针头都歪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我……我对不起二叔。他对我那么好,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没接这个话茬,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爹去世那年,国栋哥确实只回来上了炷香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这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十几年,每次想起来都堵得慌。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说对不起,我要是再说“你知道就好”,那我跟他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有些账,算不清的。算清了又能怎样?那些被亏欠的,已经亏欠了。那些被伤害的,已经伤害了。人这一辈子,该过去的,总得让它过去。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病房染成了橘红色,墙壁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床单上、被子上、国栋哥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我站起身,说天不早了,明天再来看你。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国栋哥靠在床上,半张脸映在夕阳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哥?”
“……明天来的时候,带一屉包子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小孩,“你们店里的包子,我多少年没吃过了。以前每天早上都让刘玉梅去买,后来……后来不好意思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肉的还是素的?”
“肉的,多放葱。”
“知道了。”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刘玉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到我出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我先开口了:“嫂子,明天我给你们带包子,肉的,多放葱。国栋哥点名要的。”
刘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她满是疲惫和愁苦的脸上绽开,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浮出了水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用这样的笑容对我,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国华,”她说,“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秀兰从后面追上来,她刚才去护士站问事情了。她看了看我的脸,说:“你哭过了?”
“没有,就是风大迷了眼。”
“这里是住院部,走廊里没有风。”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她的手粗糙温热,上面有洗洁精留下的干裂纹路,但握着很踏实。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红的、紫的、橙的,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空,给整座小县城都罩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秀兰,”我说,“明天多蒸一屉包子,肉的,多放葱。”
“知道了。”她紧了紧握着我的手,“你说多少遍了。”
国栋哥出院那天,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北风起来了,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我去接他出院,帮他把住院的东西收拾好,塞进几个大塑料袋里。他瘦了整整一圈,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大了,腰带往里又打了两个孔。刘玉梅给他裹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毛线帽子,把他裹得像个粽子。他嫌热,嘟囔了几句,但刘玉梅不理他,他也就不吭声了。
办完出院手续,我开车送他们回家。路过我家早餐店的时候,国栋哥忽然说停车。我把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那个简陋的门脸——卷帘门半卷着,玻璃上贴着“包子、油条、豆浆”几个红字,有些褪色了。门口的蒸笼还冒着白汽,在冷风里飘散得很远。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国华,你还记得不,当年你开这个店的时候,我还帮你说过话。”
我记得。那是我结婚第二年,想从镇上的化肥厂辞工出来单干,要租这个店面,租金一年八百块。那时候八百块是一笔大钱,我拿不出来。国栋哥那时候还在县政府当科长,给这条街的居委会打了个电话,说这是他堂弟,让关照关照。居委会的人后来给我降了租金,一年六百,还让我分期交。这事我一直记着,但后来他越走越高,我越走越矮,就再也没人提了。
“记得,”我说,“要不是你那个电话,我这个店可能开不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眶又有点发红。自从那场大病以后,他的泪腺好像变得特别脆弱,动不动就红眼眶,以前那股子硬气劲儿全没了。医生说心梗病人情绪波动大是正常的,身体经历了一场大的创伤,心也会变得柔软。
后来我跟秀兰商量了,每天早上让帮工小周多蒸两屉包子,装好了,我开车送到国栋哥家去。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着他和刘玉梅两个人身体都不好,做早饭费劲,有个现成的吃食总归方便些。秀兰一开始还不太乐意,说包子送过去冷了多难吃,得用保温袋装好,底下还得垫个热水袋。我知道她是在找借口,但她最后还是比谁都积极,包的包子馅都比平时多。
送了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店里收拾打烊,把笼屉一个个搬下来擦洗干净,地上的面粉扫干净。店门忽然被推开了,风吹进来,带进来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我抬头一看,是刘玉梅。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神情有些局促,像一个第一次上门做客的人。她的头发还是随意地扎着,但比中秋那天整齐多了,衣服也换了一件干净的,不是那件发白的枣红色旧外套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像是新买的,但款式很朴素。
“嫂子来了?快进来坐。”我赶紧擦了擦手,把椅子上的面粉拍了拍。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店里,目光从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扫到灶台上那一排锃亮的不锈钢锅。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我的店里,以前她嫌这种小早点铺子不卫生,从来不来。她在靠墙的桌子旁边坐下,把布袋子放在桌面上,双手捧着秀兰端给她的热水杯,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国华,你哥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他想跟你说说话。他现在下不了楼,整天待在家里也闷得慌,以前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也不来了,他一天到晚就看电视,看完了也不记得演的什么。电视里放广告他也盯着看,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继续往下说,像是要把憋了太久的话一次性倒出来。
“国华,嫂子以前……以前对不住你们。你哥他这些年其实心里一直有愧,就是嘴硬,死要面子,不肯说。退休以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起来看电视,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电视也关着,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梦见你爹了,梦见你爹背着他爹在雨里跑,摔了好几跤,膝盖全是血。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说你怎么不跟国华说呢,他说没脸说。”
我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上,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忽然就断了。断得很轻,像一根被水泡了太久的棉线,噗的一声,连个响都没有。
“嫂子,不说这些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哑,“都过去了。你回去告诉我哥,这周末我带着秀兰去看他,让他把象棋找出来,我还记得小时候他教我下棋,每次都是我输。那时候他让我一个車,我还是赢不了。现在我都忘了怎么下了,让他重新教我。”
刘玉梅嘴唇哆嗦着,使劲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布袋推过来,说:“这是你哥让我送来的,他让我一定要送。”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条崭新的中华烟和两瓶茅台。烟是软中华,市面上最好的那种,酒是飞天茅台,光这两样东西就得几千块钱。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还我当年那两条烟和两瓶酒。那两条被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玉溪,那四百多块钱的礼品,在我心里搁了十几年,在他心里也搁了十几年。
我看着那袋东西,笑了,又哭了,分不清楚。秀兰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情形,站在门口没动,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嫂子,东西我收下了。”我把布袋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但这酒,等我哥身体好利索了,我们一起喝。”
刘玉梅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把那道佝偻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点了一根烟。是志远寄回来的中华,他一直不让我抽便宜的烟,说对身体不好,每个月从青山县寄一条过来。
秀兰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外面冷,别感冒了。她没问我们说了什么,她不用问,她什么都知道。
“老李,”她忽然说,“要不这周末咱们早点关门,去你哥那儿坐坐?”
“嗯,”我把烟掐灭了,“早点去,顺便带几个包子过去,这次给他带酱肉馅的,新调的馅,还没上菜单呢。”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头发。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电视柜上摆着志远的照片,从小到大,从幼儿园的毕业照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再到他在省城培训时的合影,林林总总摆了一排。我擦着擦着头发,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给志远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志远沉稳的声音,背景音里能听到翻文件的声音,这小子肯定又在加班:“爸?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又抽烟了?”
“你国栋大伯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没?”
“说了。”他沉默了一下,语气平静,“心梗,住院了,现在应该出院了吧。”
“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就是人瘦了一大圈,精神头没以前好了。”我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知子莫若父,但有时候做父亲的反而不如儿子通透。
志远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主动开口了:“爸,你是不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他?”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你怎么想的?”我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爸,我从来没有记恨过大伯,也没记恨过大伯母。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他帮过咱们家,后来也疏远过咱们家。但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大伯,是你的堂哥,是爷爷当年卖了猪供他读书的人。你心里那个坎,你自己能过去,我替你高兴。至于我,他是长辈,我作为晚辈该尽的心意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说:“但爸,有一点你得明白。我不恨他,不代表我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当年去求他被拒的事,我一直记得。不是记仇,是记住了。记住了那种滋味,记住了在那个位置上如果不为老百姓办事、只想着自己的那顶乌纱帽,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我被儿子这番话震住了。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个活了五十六年的人还通透。电话那头的翻文件声停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柔了一点:“爸,你放心,等我年底回来休假,我去看看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我大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清冷的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秀兰从卧室出来,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在我旁边坐下来。她从我手里把擦头发的毛巾拿过去,帮我擦了擦还滴着水的发梢。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就像这么多年做惯了的每一件小事。
“儿子怎么说?”她问。
“他说年底回来去看他大伯。”
“我就知道。”秀兰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这孩子随你,嘴硬心软。”
“他比我强。”我说,“我这辈子,有些事想明白了,有些事还是糊涂的。他比我明白得早。”
秀兰没接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志远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灿烂。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子像门前那条老街的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着。转眼就到了年底,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老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嘴里呼出的白气一飘就散了。我店门口的蒸笼从早到晚冒着白汽,成了这条街冬天里最暖和的一处地方。年底的生意比平时好,买包子的、买馒头的、订年货的,忙得我和秀兰脚不沾地。
志远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回来的。他开着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旧捷达,后备箱里塞满了青山县的特产——花生油、核桃、柿饼,还有几箱当地农民自己种的红薯粉条。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牛仔裤膝盖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一看就是下乡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秀兰一看到他就红了眼眶,说他瘦了、黑了、下巴都尖了,一边念叨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整整往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他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吃过了秀兰做的臊子面,他就站在客厅里整了整衣领,说:“爸,走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箱牛奶、两盒保健品、一袋我店里新蒸的包子,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跟秀兰说了声中午不回来吃了,父子俩就出了门。志远开着他那辆破捷达,我坐在副驾驶上指路。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车窗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志远专心开着车,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我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跟我这双油污浸透了的手不一样,但骨节分明有力。我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长大到不需要我替他遮风挡雨了,甚至反过来,他成了我的底气。
到了国栋哥家楼下,那个熟悉的干部家属院还是老样子,桂花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孤零零的鸟窝。楼道里的墙皮剥落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扶手冰凉冰凉的,摸上去手心都发麻。上楼的时候我膝盖有点疼,扶着扶手慢慢走,志远跟在我身后,脚步沉稳。
门开了,刘玉梅围着一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站在门口,看到我们父子俩并排站着的那一刻,她手里的锅铲直接掉在了地上,铁锅铲砸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她愣了足足好几秒,然后慌忙弯腰捡起来,转过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抖,带着哭腔:“老李!国华和志远来了!”
国栋哥从卧室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拄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件旧毛背心,毛背心上有几个小洞,像是被虫蛀的。他的脸色比出院的时候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眼窝也没那么凹陷了。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眼圈毫无意外地又红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手紧紧攥着拐杖的把手,指节发白。
“大伯。”志远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尊敬。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我来给您拜个早年。之前一直没抽出时间回来看您,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国栋哥丢开拐杖,两只手握住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怕他跑了似的。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刘玉梅赶紧捡起来靠在墙边。“好,好,大伯没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志远的手背上。
志远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听着他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大伯,这是给您带的一点东西,都是我们青山县的土特产。”志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这花生油是我们镇上那个厂子榨的,就是当年卡着批不下来的那个项目,现在一年产值几千万,周边十几个村的农民都靠它脱了贫。这柿饼是老乡自己晒的,甜得很,您尝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不是落了地,是碎了,碎成了粉末,被一阵风吹散了,连渣都没剩下。
国栋哥听到“当年卡着批不下来的那个项目”这句话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桶金黄色的花生油,透明的塑料桶里能看到油体清澈透亮。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志远,那件事……是大伯做得不对。”
“大伯,您别这么说。”志远扶着他往沙发走,让他坐下来,“当年的事,我爸都跟我说了。那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人怕你,不是为了给人脸色看,不是为了捂着公章等着别人来求。权力是老百姓给的,就得还给老百姓办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那个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跟几年前我来求他时一模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光斑。茶几上那半瓶茅台没有了,换成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旁边放着一个小药盒,分成了七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不同颜色的药片。
国栋哥坐在沙发上,腰微微弓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滴在他那件起了毛球的棉睡裤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瘦得关节凸起,像一根根干枯的树枝。
“我对不起你爸。”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更对不起你爷爷。当年要不是你爷爷卖了那头母猪,我连中专的大门都进不去。我到今天都记得你爷爷数钱的样子,一张一张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手帕包着。他说,国栋,好好读书,给咱老李家争口气。我后来……我后来当了官,就忘了本,忘了是谁把我送出去的。我怕你们来找我,怕你们给我添麻烦,怕因为你们的事影响我进步……”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肩膀抖得厉害。刘玉梅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也在抖,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志远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大伯,我爷爷当年供你读书,图的不是回报,是希望你能走出那条泥巴路,活出个人样来。后来你当了副县长,他嘴上不说,心里是骄傲的。他走的那年我在,他跟我说,你国栋大伯能干,给咱老李家长脸了。”
国栋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我爷爷从来没怨过你。”志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临走前还惦记着你,让我长大了要向你学习,做个有出息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国栋哥心里那把锈了几十年的锁里。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很久的、沉闷的哭声,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牛,弓着背,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那哭声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把半辈子的东西都哭了出来。
刘玉梅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走到秀兰面前——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来,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抓住秀兰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了三个字:“对不住。”
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也哑了:“嫂子,过年了,不说这些。”
那天中午,我们是在国栋哥家吃的饭。刘玉梅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盘饺子——酸菜猪肉馅的,是她听说秀兰爱吃这口,特意包的。她的刀工很好,饺子包得大小均匀,花边捏得整整齐齐。饭桌上没人提以前的事,就好像那些隔阂、冷淡、伤害,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国栋哥吃了大半碗饭,喝了一小碗汤,胃口比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夹菜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吃完饭,我和国栋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软软的、懒懒的,照在身上不觉得热,但很舒服,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都是好养活的品种——君子兰、绿萝、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花盆旁边放着一副象棋,棋盘上的格子已经磨得模糊了,棋子零散地摆着,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我们摆开棋盘,下了一盘象棋。他的棋艺还是比我高出一大截,三下五除二就把我将死了。我这人下棋不行,但爱悔棋,以前他从不让我悔,这次我悔了三步,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我重新走子。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嘴角弯着,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哥,”我把他的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棋子是用黑檀木做的,油润发亮,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等我退休了,天天来找你下棋。到时候你别嫌我烦。”
“行。”他把我的車挪了一步,堵住了我的退路,“你天天来,我让你一个車。”
“一个車不够,让我一个炮。”
“让你俩炮你也赢不了我。”
“那不一定,我这几个月在网上学了两招。”
“网上学的都是花架子,实战用不上。”
我们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子,坐在阳台上斗嘴,像回到了五十年前那条满是青苔的巷子里。那时候我输了棋就耍赖,他就揪我的耳朵,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然后被各自的娘揪回去吃饭。那些画面,隔着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看过去,又清晰又模糊,像阳光里的尘埃。
客厅里传来秀兰和刘玉梅的说笑声,她们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聊家常,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听不清聊了什么,但笑声朗朗的,很舒坦。志远在屋里接工作电话,隐约能听到他说“那个项目的事情要抓紧”“群众的意见一定要听”“材料我回去再看”,语气不急不缓,但透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把两个老头子的影子投在棋盘上,温暖而平静。阳台外面是这个我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小县城,街道上车来车往,远处的山峦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那些被亏欠的、被伤害的、被委屈的,能不能真正一笔勾销。但我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我们都放下了。
人生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账算得太清,反而累的是自己。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活一世,能让的就让一步,能等的就等一等。”那时候我不理解,觉得这是在教人窝囊。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让”不是窝囊,是放过自己。他说的“等”不是退缩,是相信人心终究会回来。
总有一些东西比面子重要,比恩怨重要,比那些堵在心里半辈子的不甘重要。那些东西,就流淌在血脉里,无论隔了多远、冷了多久,只要还有一点余温,就能重新燃起来。
大年初一的清晨,整座县城笼罩在鞭炮的硝烟味里。我从店里端出刚出笼的第一屉包子,蒸汽在冷空气中翻滚着升腾,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秀兰在旁边把豆浆一杯杯封好口,码进保温箱。志远拎着保温袋站在车旁,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秀兰年前给他买的,说本命年要穿红。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年轻而坚定。
国栋哥打来电话,声音中气比之前足了不少,说过年好,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我说马上出发,包子刚出笼,肉的,多放了葱。他说好,让你嫂子把粥热上。
挂了电话,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早餐店。门上那副对联是志远亲手写的,笔迹遒劲有力——“一笼包子蒸日月,三尺灶台写春秋”,横批“人间烟火”。
车缓缓驶出老街,汇入新年清晨热闹起来的街道。后视镜里,那间小小的早餐店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永远在那里,像一个坐标,标记着我来时的路,也标记着我将要去往的方向。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而活到我这个岁数才终于明白,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站得多高,走得多元,而是心里装着谁,又被谁装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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