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乡下,七月正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四十岁的老周扛着锄头去自家玉米地除草,走到地中间,脚下一绊——
垄沟里趴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脸朝下埋在土里,后脖子晒得通红。
他蹲下去推了推,没反应。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
老周站起来,四野无人,玉米秆密得像一堵堵绿墙。
他这辈子没碰过什么大事,但那一刻他知道——管还是不管,就这一念。
老周的玉米地在村东头,离最近的住户隔着两块田。每年七月是他最忙的时候,草长得比玉米还快,隔几天就得下地锄一遍。这天他照常扛着锄头出门,草帽往脑袋上一扣,拎了壶凉白开,布鞋踩在田埂上,土坷垃硌得脚心发痒。
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又宽又长,人钻进去像进了密林,前后左右全是绿油油的秸秆,头顶只漏下来碎碎的日头光。老周弯着腰一路往里走,锄头拨开挡路的叶子,走到地中间那段地势低洼的地方,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先是看见一只鞋。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底沾满了泥,鞋带散着。顺着鞋往上看,是一条深色裤子的裤腿,再往上,一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垄沟的阴影里,散着头发,后脖子露在外面,被晒得通红发亮,像煮熟的虾壳。
老周手里锄头差点脱手。
"喂,"他蹲下去,伸手推了推那人的肩膀,"你咋了?"
没动。他又推了推,手底下触到一片滚烫,隔着衣服都烫手。他把人翻过来,一看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的模样,脸晒得酱紫,嘴唇干裂翘着白皮,眉头拧成一团,呼吸又浅又急,鼻息滚烫地喷出来。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玉米地密密匝匝的,除了他连个鬼影都没有。南边田埂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稍微凉快点。他又蹲下去,把水壶拧开,倒了点凉水在掌心里,往那女人脸上拍了几下。水珠子滚下去,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滋啦一下就没影了。
那女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老周左右看了看,四下寂静,只有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无数片绿纸在摩擦。他忽然有点慌。四十年了,他老周在村里活得像棵歪脖子树,谁都能踩一脚说两句闲话。上回隔壁二婶家丢了只鸡,都有人嚼舌头说是他逮去炖了。要是让人看见他在地里抱着个女人出去——他心里一阵翻腾,锄头把攥得手心出汗。
但那女人嘴唇干得都裂血口子了,脸皮烫得像炕上的烙铁,再这么晒下去,命都要没了。
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扔。
他弯下腰,把女人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一手揽着腰,一手撑着地,半拖半架把人从垄沟里弄起来。女人软得像袋面,整个人往下坠,他咬牙撑着,腿肚子直打颤,一步一步往南边走。玉米叶扫在他脸上,喇出一道道细口子,汗流进去沙沙地疼。
到了槐树底下,他把人放平在草棵子上,扯下草帽给她扇风。扇了半天,自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又拧开水壶往她嘴边浇了点水。水顺着嘴角淌下去,她喉头动了动,终于咽了一口。
"你醒醒,"老周说,嗓子发紧,"你醒醒,你是谁家的?咋跑这儿来了?"
那女人眼皮又动了动,这回慢慢睁开了。一双眼睛混混沌沌的,瞳仁散了焦,对了好半天才对上他的脸。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老周凑近了才听清:"……水……"
老周把水壶递到她嘴边,她伸手来抓,手指抖得抓不住壶身。老周托着壶底喂她喝了小半壶,她才缓过一口气来,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四周的玉米地,又看了看老周。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咳了两声,"你是谁?"
"我是这地的主人,"老周往后退了半尺,"你晕在我地头上了。你是哪个村的?咋跑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那女人没回答。她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老周,眼圈忽然就红了。
"你别怕,"老周慌忙摆手,"我没动你。我就是把你从地里拖过来,别的啥也没干。"
她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干裂的手背上。她抬手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人。"
老周不会劝人,蹲在那儿搓着手,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坷垃。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女人摇头:"我不回去。"
"那你想去哪儿?"
她又不说话了。老周站起来,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一点,但还是很毒。他又看看那女人,嘴唇干得又翘起了白皮,脸色还是灰扑扑的。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咬了咬牙:"你先跟我回家歇歇。我那儿有凉水有风扇,你缓缓再说。"
女人抬头看他,眼里有点犹豫。
"我老周在村里住了四十年了,"他说,"不是坏人。你要不放心,我把院门开着,你随时走。"
那女人想了想,撑着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老周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只在旁边等着。她站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
老周把她带回了家。院子不大,三间红砖瓦房,墙角堆着几捆干玉米秆,压水井旁边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闷热涌出来,赶紧把落地扇打开,又去井边压了一盆凉水,端进来放在她面前。
"你先洗把脸,"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我去给你熬点绿豆汤。"
女人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风扇对着她吹,把她散了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低着头,手指浸在凉水里,水盆映出她苍白的脸,晃着。
老周在灶房里忙活。绿豆是前几日赶集买的,泡了一把,搁锅里煮。他时不时探头往堂屋看一眼,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才放心。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绿豆汤咕嘟咕嘟地翻滚,他往里面搁了两块冰糖,又搅了搅。
等他把汤端过去的时候,那女人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头歪着,垂在椅背边上,呼吸比刚才平顺多了。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老周把绿豆汤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了堂屋的门。
他在院子里蹲着洗锄头,水井压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冲在手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把锄头擦干净靠在墙角,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他也不知道自己烧水干嘛,就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那女人醒了,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桩啪地裂成两半。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脸上终于有点血色了。
"好点没?"他问。
"嗯。"她点点头,声音比下午清亮了些,"谢谢你。"
"没事。"老周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绿豆汤在桌上,你喝了没?"
她没喝。她去端的时候发现碗还是温的,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碗底那几颗绿豆也嚼着咽了。她拿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老周在院里劈柴,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衬衫粘在脊梁骨上。
"大哥,"她叫了一声,"我给你煮点面吧。"
老周愣了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我自己来。"
她没听他的,已经在灶房里找到了挂面和鸡蛋。老周站在院子里听着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觉得有点恍惚——这屋子多少年没听过别人做饭的声音了,叮叮当当的,敲得他心口一暖一暖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周坐在门槛上吃。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搁了几片青菜叶子。他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把汤都喝干净了。女人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吃,不说话。
吃完饭老周在院子里铺了一张凉席,把堂屋让给她睡。他自己抱着枕头出来,躺在凉席上看星星。河南乡下的星星多,密密匝匝铺了一整片天,银河淡淡的斜挂着。
他听见堂屋的门开了一条缝,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大哥,你不冷?"
"不冷,"老周说,"习惯了。你睡吧。"
门又合上了。老周仰面朝天躺着,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他拍了一下,翻了个身。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村里人会不会看见,一会儿想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想着想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的,听见院墙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被院门拍醒的。刘二婶站在门口,嗓门比喇叭还亮:"老周!老周你出来!你家里咋有女人说话?你昨晚上领谁回来了?"
老周从凉席上坐起来,头发翘着,睡眼惺忪。堂屋的门也开了,女人站在门框里,披着一件老周的旧褂子。刘二婶的嘴张成了个圆,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转身就走,边走边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老周家里藏了个女人!"
流言这种东西长腿。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老周去小卖部买盐,柜台后面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看见他进去就住了嘴。他拿了盐付了钱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啊,老周这闷葫芦也有开窍的一天。"
他攥着盐袋子没回头。
中午饭他照常做,女人帮他择菜,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把豆角两头掐掉,掰成小段。老周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吃饭的时候女人忽然说:"大哥,流言我听见了。"
老周夹菜的手顿了下:"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怕,"她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了。倒是你,被我连累了。"
老周把菜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说:"我一个老光棍,怕啥连累。你歇好了就赶紧走,回你自己家去。"
女人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老周抬头看她,发现她又在掉眼泪,不出声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我不是本地人,"她说,"我嫁过来的,婆家在隔壁镇上。我家那位……喝了酒就打人。我昨天偷偷跑出来想回娘家,结果半路上中暑了,连人带车摔在你地里。我娘家也没人了,爸妈早走了,我回去也不知道能去哪。"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埋在掌心里。
老周坐在她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中,黄澄澄的炒鸡蛋凉了,油凝在表面。他把筷子放下了,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了一口,水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那你打算咋办?"他问。
"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大哥你要是不赶我,我再住两天行不?我自己想办法。"
老周看着那双眼睛,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住吧。院子大,多个人不挤。"
第三天村里开始有人编段子了。说老周捡了个媳妇回来,说那女人来路不明,说不准是外头跑出来的——什么难听话都有。老周去地里的路上碰见几个男的在树荫下打牌,看见他过去就挤眉弄眼地笑:"老周,你那媳妇给你做饭没有?"
老周没理,扛着锄头过去了。玉米地还是那片玉米地,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蹲在垄沟里锄草,手上一锄一锄的,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想,想得脑子发涨。
第四天那女人说要走。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洗了脸,头发拢起来扎了个马尾,人看起来精神多了。她站在院子里跟老周说:"大哥,我不能再住了。你家都被我连累成啥样了,我走了他们就消停了。"
老周正在压水,手里的井把起起落落,水哗哗地流进桶里。他没抬头:"你走哪儿去?"
"我去镇上找个活干。我认识一个姐妹在饭馆帮忙,看看她那儿要不要人。"
"你那男的要是找过来呢?"
"找过来就找过来,"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我反正不回去了。回去也是挨打,还不如死在外头。"
老周停了压水,直起腰看了看她。女人站在阳光底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晒伤,但眼神是定的,跟那天倒在玉米地里时不一样了。
他把水桶拎起来,拎到菜地边浇了那几棵蔫了的辣椒苗。水浇完了他把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先别急着走,"他说,"我有个远房表姐在县城开小饭馆,正好缺人手。我打电话问问,你先去她那儿干着。等立住脚了,再琢磨以后的事。"
女人看着他,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掉眼泪,就是红红的,鼻尖微微发酸。她使劲点了点头,嗓子眼挤出两个字:"谢谢。"
老周摆了摆手,进屋找手机去了。
后来那女人走了,去了县城。走的那天早上老周用三轮车把她送到镇上的公交站,她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老周给她装的两个馒头和一瓶水。车来了她上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老周挥手。
"大哥,"她喊,"你保重。"
老周站在站牌底下,也冲她挥了挥手。公交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卷起一路灰,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柏油路的尽头。
他骑车回去的路上碰见刘二婶。二婶站在路边择韭菜,看见他骑过来,喊了一声:"老周,你那媳妇呢?"
"走了,"老周车也没停,"去县城了。"
刘二婶在他后头"咦"了一声,嘀咕着什么。老周没听清,也没回头。
后来村里慢慢就传开了,那女人在县城干活干得挺好的,隔几个月还给老周寄了一床新棉被。再后来听说她离了婚,在县城租了房子,日子虽不算富裕但总算安稳了。村里那些闲话就慢慢淡了,大家再说起这事的时候,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老周这人吧,看着闷,心里头还是善的。
老周还是老样子,每天下地,每年种玉米。他有时候走到地中间那块低洼的地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就是他当年踩着那女人的鞋、看见她趴在地上的那个地方。玉米年年长,那块地早就看不出去年的模样了,但他知道是这儿。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哗响着,满眼绿油油的往天边铺过去。他站一会儿,弯腰拔一棵草,又继续往前走了。
草帽底下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太阳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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