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像后娘抽下来的巴掌,晒得人头皮发麻。
周秀莲蹲在高速公路旁的荒草坡上,裤子刚提到膝盖,就看见前面一丛狗尾巴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光扎眼得很,金灿灿的,不像是碎玻璃,也不像是易拉罐皮。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手上一使劲把裤腰提上来,系好扣子,又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高速路上偶尔呼啸而过的大货车,轰隆隆地碾过去,像一头头赶路的铁牛。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丛狗尾巴草。
一块金子。
周秀莲活了四十六年,在商场的金店里见过金戒指金项链,也在电视上见过金条金元宝,但那些都隔着玻璃柜或者屏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眼前这块不一样,它就那么躺在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又烧过,边缘有些发黑,但金子的底色挡不住,在正午的日头下亮得晃眼。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这种害怕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小时候在河边捡到一张面额巨大的钞票,明知道没人看见,心跳还是砰砰地往嗓子眼顶。她飞快地把金子攥在手心里,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的手微微发抖。她站起身,把金子往裤兜里一塞,又觉得不保险,掏出来用随身带的擦汗毛巾裹了两层,塞进了随身背的那个帆布挎包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工地的方向走。
周秀莲在高速公路扩建工地上做饭,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工地在贵州和湖南交界的这片山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要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她男人王德发也在这个工地上,开压路机,一个月六千。两口子攒了三年,加上东拼西借,去年终于在老家县城付了个首付,给儿子买了套婚房。儿子王浩今年二十五,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谈了个女朋友,说是年底要结婚。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总算有个奔头。
可现在,一块金子突然从天而降,周秀莲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伸手去摸挎包,隔着帆布能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块状物硌在腰间。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这金子是真的吗?值多少钱?谁丢的?为什么会丢在这种荒郊野岭?会不会是假的?要不要拿去鉴定?要不要告诉王德发?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脚步顿了顿。
她和他过了二十二年,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了。王德发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近乎窝囊的地步,一辈子没占过别人一分钱便宜,在工地上别人偷懒他干活,别人喝酒他喝茶,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转给她,连私房钱都不藏。可这种老实有时候让周秀莲窝火,因为老实过了头就是傻,就是没出息,就是一辈子窝窝囊囊翻不了身。
要是让他知道了这块金子,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要上交,要找失主,要报警。
周秀莲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
工地的生活区是一排蓝白相间的活动板房,厨房在最东头那间,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间板房隔成两半,外面支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台柴油灶,里面堆着米面粮油和各种干货调料。周秀莲回到厨房的时候,帮工小陈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喊:“周姐你跑哪儿去了,张工头刚才来找你,说晚上要加几个菜,项目部来人了。”
“知道了。”周秀莲应了一声,径直走进里间,把挎包塞进了自己放私人物品那个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一袋二十斤的大米。她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还在微微发抖。
整个下午她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炒菜的时候放了两遍盐,小陈在旁边皱着眉头说“周姐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她勉强笑笑说天太热了有点中暑,心里却在反复盘算那件事。
那块金子,她偷偷用手机查过了。按重量估算,如果是真金,少说也值十几万。
十几万,对于她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的钱。儿子结婚的彩礼还差五万,新房装修的钱还没着落,王德发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拖了两年了舍不得去大医院看。这笔钱哪怕只能解决其中一样,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
可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个圈套呢?万一拿了这钱遭报应呢?
周秀莲不是没有道德感的人,相反,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不劳而获。村里谁家丢只鸡她都帮着找,路上捡到手机她追着还给人家。可这块金子不一样,它不是钱包不是手机,它躺在荒草丛里,不知道是从哪辆车上掉下来的,不知道主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它算不算“遗失物”。如果她不捡,说不定哪天就被推土机埋了,被雨水冲了,便宜了不认识的人。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就慢慢被压了下去。
晚上收了工,工人们三三两两吃过了饭,周秀莲收拾完锅灶,回到她和王德发住的那间板房。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装的换季衣物,一台落地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头。王德发坐在床边泡脚,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偶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周秀莲坐在床的另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
“德发,我跟你说个事。”
“嗯?”王德发转过头看她,脚还在水盆里轻轻搓着。
“我今天……捡了个东西。”
“啥东西?”
周秀莲起身去柜子里把那个毛巾包着的金块拿了出来,放在床上。王德发擦干手,打开毛巾,那块金子就那么赤裸裸地躺在旧床单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德发愣住了,拿起来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这哪儿捡的?”
“草地里,就高速路边上那片荒坡。”
“金子?”
“我觉得是。”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二十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王德发把金块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周秀莲心口上。
“这东西……怕不是好来的。”
周秀莲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王德发的意思——荒郊野岭出现一块金子,要么是贼赃,要么是黑货,要么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关。正常人家谁会带着这么一块金子经过高速公路,还好巧不巧掉在草丛里?
“那你说咋办?”周秀莲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德发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拿毛巾擦了擦,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先放着,看看情况。要是有人来找,咱就还回去。要是没人找……”
他没把话说完,但周秀莲听懂了。
那一夜,两口子都没睡好。周秀莲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块金子的影子。她一会儿梦见自己拿着金子去金店换了一大摞钞票,一会儿又梦见警察来敲门说他们盗窃,最后惊醒的时候一身的冷汗。王德发倒是没做梦,但他的呼吸声一直不太均匀,周秀莲知道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照常上工,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周秀莲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每次路过那片荒坡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每次有陌生人出现在工地附近心都会提到嗓子眼。那块金子像一颗定时炸弹,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柜子里,却把她所有的平静都炸得粉碎。
三天后,工地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在工地外围转悠了一上午。周秀莲从厨房窗户里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那男人不像是过路的,也不像是来找活的,他沿着高速路边的荒坡来来回回地走,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秀莲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中午的时候,那男人进了工地,跟几个工人打听事。周秀莲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去,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小陈跑进来说:“周姐,外面有个人到处问有没有人捡到东西,张工头让你出去看看。”
周秀莲的手心全是汗,她在围裙上擦了擦,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那男人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声音急切而沙哑:“大姐,你好,我问一下,你们这几天有没有人在附近捡到……捡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周秀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男人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一块……金属,金黄色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和周秀莲捡到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周秀莲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摇了摇头:“没看见,什么东西啊?”
男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没事,就是问问。谢谢啊大姐。”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大姐,你要是听谁说起这事,麻烦给我打个电话,一定重谢。”
周秀莲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振发物流公司——刘建国”,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男人骑上摩托车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消失在公路尽头。
周秀莲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她转身往回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回到厨房,她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小陈在旁边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那个男人叫刘建国,是个物流公司的。他丢了一块金子。他知道金子丢在这附近。他挨个问人,说明他很着急。
可问题是——一个物流公司的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块不成形的金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丢了东西为什么不去报警,而是自己骑着摩托车来回找?
这些疑问在周秀莲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她最终选择了不去想。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说了谎,选择了藏起那块金子。这个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她把名片的事告诉了王德发。王德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要不……还是还了吧?”
“还什么还?你知道那人是好是歹?万一是黑吃黑呢?咱们搅进去怎么办?”周秀莲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说了没看见,现在又拿出来还,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德发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又过了两天,刘建国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到处打听,而是直接找到了厨房。周秀莲正在炒菜,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吓得锅铲差点脱手。刘建国这回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夹克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好几天没换过衣服。
“大姐,我又来麻烦你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人捡到什么东西吗?”
周秀莲强作镇定:“大哥,我天天在厨房忙活,外面的事真不知道。你到底丢了啥这么着急?”
刘建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看了看厨房里的小陈,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瘦瘦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冲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这是我闺女。”刘建国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白血病,在省城住院,等着钱做手术。”
周秀莲愣住了。
“那块金子,是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的钱买的。”刘建国抹了把脸,声音抖得厉害,“医生说做移植要二十万,我东拼西凑还差五万,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买金子。我听说这边有个金矿的私人卖家,价格比市面上便宜,就带着现金过来了。结果交易的时候被人骗了,那人拿了钱跑了,金子是假的,就是一块镀了金的铜。”
周秀莲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我追了一路没追上,回来的时候摩托车坏了,我就在路边拦车。可能是在草丛里躲车的时候,兜里的那块假金子掉出来了。”刘建国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假的不值钱,但那是我唯一的证据。我报了警,警察说需要那个假金块做物证,不然不好立案。我在这一片找了整整四天了,怎么都找不到。”
他抬起眼睛看着周秀莲,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连好几天没合过眼:“大姐,你要是有消息,一定告诉我。不管真假,那东西对我很重要。我闺女……等不起了。”
周秀莲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金子,是假的?
她下意识想说不信——她掂过那分量,看过那成色,怎么可能是假的?可刘建国的样子不像在说谎,而且他没必要编这么一个故事来骗一个素不相识的厨娘。她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如果刘建国说的是真的,那她手里的金子就是假金子,不值钱,还得背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但如果刘建国说的是假的呢?如果这是他的伎俩,目的就是骗她把金子拿出来呢?
她一时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建国看她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把照片收好,哑着嗓子说了句“打扰了”,转身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又小又可怜,摩托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周秀莲回到厨房,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她想给王德发打电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她想把金子拿出来再仔细看看,可小陈一直在旁边,她不敢。
那天晚上,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王德发。王德发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秀莲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假的也好,真的也罢,明天拿去验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工地放半天假。周秀莲和王德发骑着电动车去了四十公里外的镇上,找了一家金店。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拿起那块金块,先是掂了掂,然后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又拿出一块黑色的试金石在上面划了一道,最后用一种周秀莲叫不出名字的液体滴了两滴。
老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说了一句话。
“真金,成色还不错,九成以上。”
周秀莲和王德发同时变了脸色。
老师傅接着说:“不过这东西有点奇怪,你们看这边缘的断口,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而且表面有烧过的痕迹。老实说,不太像正经来路的东西。你们哪儿来的?”
周秀莲支支吾吾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师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出了金店,两口子站在街边,谁都没说话。七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对普通的中年夫妻兜里揣着一块来路不明的真金子,心里装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如果金子是真的,那刘建国说的就是假话。他在撒谎。他不是丢了假金子,而是丢了真金子。他不是买金被骗,而是丢了赃物或者是想私吞什么东西。那个关于白血病女儿的故事,那张小女孩的照片,那些眼泪和颤抖的声音——全都是演出来的。
可是——万一那个故事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个生病的女儿,真的被骗了钱,真的丢了证据呢?万一金子是真的,他只是在金子的来源上撒了谎,目的是想引起同情让人把金子还给他呢?
“德发,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周秀莲终于开口了。
王德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周秀莲意外的话:“你拿主意吧。这事……我听你的。”
周秀莲看着他,这个和自己过了半辈子的男人,第一次把决定权交给了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害怕。她把装着金子的挎包抱在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回去。”
电动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前行,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周秀莲坐在后座上,搂着王德发的腰,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想了很多——想起了儿子王浩,想起他上次打电话来说女朋友家里催着定日子,问彩礼什么时候能到位。想起了王德发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上工,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想起了老家的房子漏雨修了三次还是修不好。想起了自己这辈子,从二十出头嫁人到现在,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她也想起了刘建国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她不知道那个故事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故事是真的,而她选择了沉默,那她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周秀莲刚把电动车停好,就看见小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周姐!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来了两个警察,到处找你!”
周秀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挎包差点掉在地上。
“警察?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了,他们说下午再来。”小陈的表情又紧张又好奇,“周姐,出啥事了?”
“没事。”周秀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她快步走进板房,把挎包塞进柜子里,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王德发跟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是不是那个刘建国报警了?”周秀莲的声音在发抖。
“报警说啥?说咱们偷他金子?他又没证据。”王德发难得地硬气了一回,但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周秀莲从窗户缝往外看,一辆警车停在了工地办公室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张工头迎了上去,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他们的板房这边指了指。
周秀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两个警察朝这边走过来了,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来岁,女的年轻一些,都穿着笔挺的警服。他们走到板房门口,男警察敲了敲门框:“请问是周秀莲和王德发吗?”
“是……是我们。”王德发站起来,声音有点干涩。
“我们是镇派出所的,想找你们了解点情况。”男警察的语气倒是挺和气的,但周秀莲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什么事?”周秀莲强撑着问。
女警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个人,你们认识吗?”
照片上的人,是刘建国。
周秀莲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女警察就接着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刘建国,原名刘强,四十八岁,因涉嫌一起抢劫杀人案被邻省警方通缉。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与去年十二月发生在G省的一起金店抢劫案有关,那起案件中一名保安遇害,价值两百多万的金饰被抢。据同案犯交代,部分赃物在转移过程中遗失在高速公路沿线。”
周秀莲感觉天旋地转,她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才没有倒下去。
男警察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据工地负责人反映,刘建国最近多次出现在这附近,并且与你们有过接触。周大姐,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们什么东西?”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台破旧的落地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头。周秀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鼓。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柜子,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但那个女警察已经注意到了。
“周大姐,”女警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周秀莲的心上,“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捡到了什么东西,现在交出来是最好的选择。刘建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交代说在这附近遗失了一件重要物品。窝藏赃物是犯法的,但主动上交可以从轻处理。”
周秀莲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那块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刘建国拿着女儿照片时通红的眼眶,王德发说“你拿主意吧”时信任的眼神,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想结婚”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警察同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捡了一样东西,就在柜子里。”
王德发在旁边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周秀莲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搬开那袋二十斤的大米,从最底层拿出了那个被毛巾裹着的金块。她捧着它,感觉它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心疼。
她把毛巾打开,把那块金子递到了警察面前。
“就是这个,我在那边的荒草坡上捡到的。”
男警察接过金块,仔细看了看,和女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金块装了进去。
“周大姐,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男警察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你放心,主动上交和被动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会如实记录。”
周秀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好几天的千斤重担。那块金子从她手里交出去的那一刻,所有的纠结、害怕、贪婪、愧疚,都跟着一起交了出去。
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什么时候捡的,具体在哪里,刘建国来了几次,说了什么话。周秀莲一一回答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王德发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他的声音也不再发抖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语调。
做完笔录,两个警察准备离开。女警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周秀莲,犹豫了一下说:“周大姐,其实刘建国说的那个故事……不完全是他编的。”
周秀莲抬起头。
“他确实有个女儿得了白血病,也确实在省城住院。他抢金店,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筹手术费。”女警察叹了口气,“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女儿刚做完第一次化疗。”
周秀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周秀莲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难过——为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小姑娘?为那个犯了罪但也许走投无路的父亲?还是为那个在荒草坡上捡到金子时,心里闪过贪婪念头的自己?
王德发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厚实,带着柴油和汗水的味道,却是周秀莲此刻唯一觉得踏实的东西。
“德发,”她哑着嗓子说,“我差点……”
“过去了。”王德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周秀莲破天荒地做了个好菜——红烧肉,是她最拿手的。工人们吃得很香,夸周姐手艺越来越好了。周秀莲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吃完饭收拾完,她一个人走到工地外面,在路边找了个水泥墩子坐下。夜色已经浓了,高速路上的车灯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远远近近地闪着。她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浩浩,是妈。”
“妈,咋了?这么晚打电话。”儿子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懒散和亲昵。
“没啥,就是想你了。”周秀莲的声音有点哑,“你那个对象……彩礼的事你别急,妈和爸在想办法。”
“妈,不用,我跟小芸商量过了,彩礼慢慢来,不着急。你们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周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眼泪顺着粗糙的手指缝往下淌。她拼命地点头,虽然儿子看不见。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完了,擦了把脸,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那片荒坡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光下,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虫鸣和远处高速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大地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周秀莲走进亮着灯的板房,王德发正坐在床边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把茶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
这辈子她捡过很多东西——捡过麦穗,捡过煤渣,捡过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但今天她捡回来的,是心安。
千金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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