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疾病可能杀死了美洲95%的原住民,从而为欧洲殖民打开了大门。”英国邓迪大学的马修·沃德谈及小痘等传染病在美洲的毁灭性浪潮时,用了这样一个惊人数值。长久以来,学界只能从历史记录中拼凑这一论断,但缺乏实打实的分子证据——直到一支跨国团队从印加木乃伊中提取出了小痘病毒DNA。
这项研究由爱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中垣茂树领衔。他的团队并没有从一开始就要追猎病原体。“最初的目标是研究人类DNA,但我们也顺带扫描了古代病原体的遗传物质,”中垣茂树解释道。当分析结果回传时,他们发现两位个体的骨骼碎片中竟然飘出了小痘病毒的序列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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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取自智利北部一个名为Camarones 9的考古遗址。该遗址于1957年被发现,此后数十年里,考古人员共发掘出41具被毯子包裹、带有随葬品的木乃伊。正是在这次系统性的采样中,研究人员锁定了两位特殊的感染者:一位是死时约30至35岁的女性,另一位是18至20岁的年轻男性。碳定年显示,这位男性死于1492年至1631年之间,恰巧跨越了新旧世界首次接触的那个历史节点。
这一时间窗口进一步强化了病毒的来源推断。团队将两具木乃伊身上的病毒基因组进行重建,然后与已知的中世纪早期及近代早期欧洲菌株进行比对。结果吻合得很漂亮:它们属于同一个谱系,那是一个在旧大陆早已存在、之后才被航海者带过大海的分支。中垣茂树直接把话挑明:“我们将其解释为,这是小痘通过欧洲殖民活动被引入美洲的第一个直接分子证据。”
小痘在人类史上留下的伤疤远不止于基因文本。这种病曾是折磨人类数个世纪的梦魇,直到1980年代通过全球疫苗接种运动才被彻底铲除,除了极少数高密闭实验室仍有保藏。重症病毒株的致死率高达三分之一,侥幸活下来的人,皮肤上也永远印着脓疱与结痂的痕迹。而在被欧洲人殖民的地区,如澳大利亚和美洲,情况要惨烈得多,因为当地原住民完全没有自然免疫力,导致数百万人死亡。
马修·沃德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项新研究,但他对小痘等瘟疫的历史角色有深刻把握。他评价道,横扫美洲的系列传染病大流行是历史上最重大的转折之一。95%这一骇人比例,尽管只是“或许”的估算,却直接解释了为何欧洲殖民者最终能在这片大陆站稳脚跟。过去,支撑这一观点的证据主要来自16世纪初殖民者留下的文字记载,其中描述了小痘如何在原住民社区中迅速蔓延,摧毁一整个一整个的族群。
而现在,分子证据的现身刚好与木乃伊身上一处长期被误解的特征暗合。这些木乃伊的躯干上有细小的皮肤破损,以前曾被学者归因为慢性砷中毒,毕竟智利北部水体和土壤中砷含量偏高是一种环境常识。但此次发现让小痘脓疱有了成为真凶的可能——那种小痘病患身上特有的、在康复后转为永久疤痕的脓疱,恰好也呈现类似的外观。对团队来说,这等于找到了另一条可以衔接的死角线索。
在智利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工作的康斯坦萨·德拉富恩特·卡斯特罗是团队成员之一。她点出了这项发现最触动人心的一面:“这让我们首次能够锁定一小群被病毒所害、却从未被任何历史记录所提及的人。”在此之前,学界对小痘在美洲早期的认知,完全来自于对大型疫情爆发规模的宏观描述。而从这些描述里,看不到任何个体的面孔。
研究能走到这一步,也背负着不小的敏感负担。在古代遗骸上做分析,尤其是对木乃伊进行钙化骨组织取样,不可避免地会造成材料的扰动和损失。原文透露,这种由于研究而引发的原始遗骸侵扰,以及分析过程中珍贵样本的消耗,使得每一次实验都必须在极高的伦理门槛下谨慎推进。也正因如此,数十年来这座遗址的考古材料始终没有被大规模用于病原体探查,直到基因测序技术变得足够高通量、足够廉价,才让这种“顺带扫描”成为可能。
研究团队的重心眼下仍然集中在人类古基因组上,但小痘病毒这一意外捕获已经将历史叙事填上了一个沉默已久的注脚。它不再只是西班牙编年史里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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