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术前三天,我在公公书房的无心一瞥,看见了那份财产公证书。
3899万现金,七套别墅,全部转入小叔子沈浩名下。日期是昨天。
而三天后,我就要躺上手术台,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这个精于算计的老人。
我站在书房里,手指冰凉,耳边回响着婆婆今早的话:“晚棠啊,你是我们家最好的儿媳,爸这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记得我的恩情,所以把财产全部转给了小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将公证书放回原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最好的儿媳”,只是一个可以被榨干最后价值的工具。
第1章 书房里的公证书
结婚五年,我头一回在公公的书房里站了这么久。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红木地板上,割成一条一条的光斑。我的手按在那份公证书上,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指尖传来细微的疼痛。
公证书的红色印章刺眼得像血。
“赠与方:沈德厚。受赠方:沈浩。”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3899万银行存款,七套别墅——其中三套在市区,两套在海南,还有两套在省城最好的学区。全部,都转给了小叔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署日期:2023年11月16日。
昨天。
昨天我还在医院做配型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抽了十一管血,做增强CT时造影剂推进血管,整个身体像被火烧了一遍。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想着公公的肌酐已经升到七百多了,医生说再不换肾,年底就得终身透析。
我今年二十八岁,身体健康,血型匹配。全家就我一个人配型成功了。
婆婆握着我的手说:“晚棠,你是老天派来救咱们家的。”
小叔子沈浩蹲在病房门口,红着眼睛对我说:“嫂子,我这辈子欠你的。”
公公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拉着我,老泪纵横:“孩子,爸对不住你,让你受这么大罪。”
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值得。家嘛,不就是互相扶持吗?
可现在,我盯着这份公证书,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把公证书塞回抽屉,退到窗边,装作在整理窗帘。
“嫂子?”门被推开,沈浩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爸让我帮他拿降压药。”我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药箱在哪儿?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哦,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沈浩走进来,弯腰从抽屉里翻出药箱,拿出一盒硝苯地平,“是这盒吧?爸这几天血压又不稳定了,明天得让医生看看。”
我接过药,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发现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嫂子,”沈浩忽然叫住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手术的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五,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平时穿个连帽衫满屋子晃,见谁都笑嘻嘻喊嫂子。婆婆总说他是“长不大的小孩”。
这个长不大的小孩,名下已经有了四千万资产。
“想好了。”我说,“爸等不了了。”
沈浩咬了咬嘴唇,眼睛红了:“嫂子,我知道我怎么说都显得假,但我真的……我真的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来捐。我他妈也去配型了,各项指标都对不上,医生说我的肾小球滤过率不达标。”
“没事。”我淡淡说了句,拿着药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浩浩,你也觉得我应该捐吗?”
身后沉默了好几秒。
“嫂子,你不捐的话,爸就没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颤抖,“你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
我握紧药盒,指节发白。
唯一的希望。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刚嫁进沈家的时候。那时候公公还没退休,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副总,家底殷实。我嫁给沈家大儿子沈奕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高攀了。
我是农村出来的丫头,父母早亡,跟着外婆长大。十八岁考到这座城市读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六千。沈奕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依靠。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晚棠,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哭得妆都花了。我从十八岁离开老家,在这座城市漂了六年,终于有家了。
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就能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那天下午,我伺候公公吃完药,又帮他按摩了半个小时浮肿的小腿。他的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医生说是肾衰竭晚期的典型症状,体内的水排不出去,全积在组织里。
“晚棠啊,”公公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媳。”
我笑了笑,没接话。
“等爸好了,一定好好补偿你。”他抓住我的手,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想要什么,爸都给你。”
我想说,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一家人好好的。
但我想起那份公证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要什么呢?
我要一个说法。我要知道为什么。我要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是家人,还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外人。
晚上沈奕下班回来,带了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他是我见过最细心的男人。三十二岁,在一家设计院做建筑设计师,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永远慢条斯理。我们结婚五年,他从来没有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把栗子倒在盘子里,一颗一颗剥给我吃,“配型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接过栗子,咬了一口,满嘴的甜糯,“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符合,周三可以做最后一次会诊,确认手术时间。”
沈奕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外面冷风的味道。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又稳又有力。
“媳妇儿,”他低声说,嘴唇贴着我的头发,“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事儿太大了,你要是不愿意,谁也不能逼你。”
“谁也没逼我。”
“我是认真的。”他把我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得发烫,“苏晚棠,你是我老婆,不是我家的工具。你要是不想捐,我现在就去跟我爸说。我带你走,咱们俩过日子,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
可是——
“那你爸呢?”我问,“你爸等不了了。”
沈奕的手僵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眶慢慢红了。他放开我,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说,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我爸等不了了。”
我看着他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只是点着,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消散。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问题。
我想问他:沈奕,你知道你爸把财产都转给你弟弟了吗?
话到嘴边,我还是咽回去了。
因为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带来什么。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
无论是哪一种答案,我都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
第2章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跟沈奕回他家见父母的场景。
那是2018年的秋天,我刚满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第二年。沈奕开着那辆二手的大众,载我从省城一路往东,穿过大片的稻田和村庄,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我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颤。
“紧张什么?”沈奕笑着牵过我的手,“我爸妈又不是老虎。”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掌心。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那扇雕花铁门。
沈家的排场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客厅挑高五米,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亮得晃眼。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的山水画——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省画院一位副院长的真迹,一幅就要十几万。
婆婆穿着藏青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我的时候,眼神像一把尺子,从我的头发丝量到脚尖。
“苏小姐家里是做什么的?”她端着茶杯,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父母都不在了,”我老老实实回答,“我是跟外婆长大的。外婆在老家种地。”
茶杯轻轻搁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哦。”婆婆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哦”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我读懂了,但我假装没读懂。
公公倒是一直笑眯眯的,问我在哪儿读的大学,学什么专业,现在做什么工作。我一五一十回答完,他点了点头,说:“不错,小姑娘挺踏实的。”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沈浩也在。他那时候刚上大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扒饭一边打游戏,被婆婆用筷子敲了好几次手背。
“浩浩,有客人在呢。”婆婆嗔怪道。
“没事没事。”我连忙说。
沈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喊了声“嫂子好”,然后又低头打游戏去了。
那声“嫂子”把我说了个大红脸。
沈奕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对我眨眨眼。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真好。有钱、体面、和睦。虽然婆婆对我冷淡了些,但日久见人心嘛,我相信只要我用心,她一定会接纳我。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婆婆倒也没拦着,站在一边看我洗,时不时指导两句。
“盘子要先冲一遍再放洗碗机。”她说,“这台洗碗机是德国进口的,精贵,不能用洗洁精。”
我笨手笨脚地操作着那台我从没见过的洗碗机,脸涨得通红。
“没事,慢慢学。”婆婆叹了口气,“以后过了门,这些都得会。”
我连忙点头:“我会好好学的,阿姨。”
婆婆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我站在洗碗机前,听着它嗡嗡地响,手心全是汗。那台机器三万多块钱,比我半年的工资还多。
晚上我住在沈家的客房里。房间很大,比我租的单间大三倍不止。床品是真丝的,枕头是乳胶的,窗帘是电动的。我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沈奕偷偷溜进来,钻到我被窝里。
“你疯了!”我吓了一大跳,“你妈看见怎么办?”
“我妈睡了。”他笑嘻嘻地搂住我,“怎么样?我家的床睡得惯不?”
“太软了,睡得我腰疼。”我老实说。
他噗嗤笑出声,把我搂得更紧了:“那以后咱们结婚了自己的床,你说了算,想睡硬的就买硬的。”
“谁要跟你结婚。”我嘴硬。
“你不跟我结婚你想跟谁?”他翻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苏晚棠,我跟你说真的。我不管你家里条件怎么样,我就喜欢你这个人。你踏实、善良、努力,你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强一百倍。”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承诺。三岁那年,我妈跟一个外乡人跑了;七岁那年,我爸在工地出了事,没抢救过来。外婆把我拉扯大,但她能给我的太少了,吃饱穿暖就已经是极限。
我从上初中开始就自己挣学费。暑假去镇上餐馆端盘子,寒假去鞭炮厂串炮仗,双手冻得全是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同学们笑我手丑,我就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好多年。
后来考上大学,我拖着蛇皮袋走出村子的时候,外婆拄着拐杖送到村口,老泪纵横。
“晚棠啊,到了外头,别再让人看不起。”外婆说。
我说,外婆你放心,我一定活出个人样来。
所以沈奕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家这么好,他条件这么好,凭什么看上我?
但他说得那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我信你。”我说,声音抖得厉害,“沈奕,我信你。你可别骗我。”
“骗你是小狗。”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怀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当时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沈奕跟她吵了好几架,吵到后来搬出去住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公公发了话,说:“儿子喜欢就行,别太挑了。那姑娘我观察过了,是个本分人,比那些图咱家钱的强。”
婆婆这才松了口。
这些话是后来沈奕喝醉了说漏嘴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我记住了。
我知道婆婆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我。在她心里,我配不上她的儿子。
所以结婚这五年,我拼命地表现。过年过节我从没忘记送礼,婆婆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她爱吃老家的腊肉,我每年都托人从四川带回来,切成薄片蒸好,端到她面前。
她嫌我做菜太咸,我就专门报了个烹饪班学做菜,结业证拿到手,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说我这人小家子气,我就拼命改,学着大方,学着得体,学着她心目中“配得上沈家的媳妇”应该有的样子。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她看我的眼神始终隔着一层。
尤其是在我第二个孩子流产之后。
那是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沈奕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我在客厅转圈,转到我头晕。
婆婆知道了也很高兴,专门请了个保姆来照顾我,每天炖汤、煮燕窝,伺候得无微不至。那阵子,她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跟我聊天,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
原因不明。医生说是胚胎发育不良,优胜劣汰的结果,跟母体关系不大。但婆婆的脸一下就变了。
“怎么就没了呢?”她站在医院走廊里,声音又尖又细,“人家怀孕都没事,怎么你就这么不中用?”
我躺在病床上,肚子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听见这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沈奕挡在我面前,跟他妈吵了一架,然后把病房门关上,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可我听见婆婆在外面跟别人说:“娶这么个媳妇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从那以后,婆婆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了原点。不管我怎么努力,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不中用的农村丫头”。
我开始明白,有些偏见,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多、够好,总有一天,她会真正接受我。
所以这次捐肾,我是真的想捐。
不是因为想讨好谁,而是我觉得,公公对我确实不错。这些年来,每次婆婆说我什么,他都会打个圆场,有时候还会私下跟我说:“晚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那个脾气。”
他没嫌弃过我的出身,也没嫌弃过我保不住孩子。
在我心里,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可今天下午那份公证书,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奕在我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我侧过身,看着他安静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了,但他觉得这没什么,那我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条蛇,缠在我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十一月底的夜风冷得刺骨。我裹紧睡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在夜色里熄灭。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小叔子沈浩发来的微信。
“嫂子,你还没睡?”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加速。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是关于爸的遗嘱。”
不是公证书,是遗嘱。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不止是财产转让。公公还立了遗嘱。而他要把这些事告诉沈浩,却一个字都没跟我和沈奕提。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双脚都冻麻了。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明天见面说。”
第3章 沈浩说漏了嘴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去找沈浩,婆婆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
“晚棠,今天上午十点,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会诊,你别忘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温度,像是在通知一件公事。
“我记得的,妈。”
“记得就好。”她顿了顿,“我听说你昨天在爸书房里翻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告诉她的?沈浩?还是家里有监控?
“我帮爸拿降压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药箱在电视柜下面,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以后要拿什么东西,先跟我说一声。”婆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煎的鸡蛋一点点焦掉,发出一股焦糊味。
沈奕从背后走过来,把火关了,从后面抱住我。
“怎么了?谁的电话?”
“妈的。”我说,“催我去医院会诊。”
他没说话,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我的头发。
“晚棠,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我说谎了。
他把我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帘。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轻轻叹了口气,“但你要记住,你是我老婆,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哪怕跟你爸妈翻脸?”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哪怕跟全世界翻脸。”
那一刻,我差一点就把公证书的事说出来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没有证据。昨天我看到的那份文件只是副本,原件在哪里我不知道。如果我现在说出来,沈奕去质问他爸,他爸有一万种方法否认。
“我说着玩的。”我挤出一个笑,“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我推开他,去卧室换衣服。
关上门的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眼神里有一层我看不太懂的阴影。
我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沈奕已经走了。他今天有个重要的项目评审,必须去院里。我开着他留给我的车,先去了公司请假,然后往医院赶。
路上,我给沈浩发了条消息:“在哪儿?”
他很快回:“公司附近的星巴克。嫂子,你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
“好,我等你。”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上午的会诊很重要,公公能不能做手术,手术方案怎么定,全在今天这次会诊上决定。
到了医院,婆婆已经等在肾内科的会议室门口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进去吧。”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都是医院肾内科和泌尿外科的专家。公公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他的手臂上插着透析的管子,透析机在旁边嗡嗡地运转。
“沈老的病情大家都很清楚了。”主治医生周主任指着投影上的CT影像,“肌酐已经升到720,尿素氮严重超标,双肾萎缩明显,已经进入终末期。目前唯一的治疗方案就是肾移植。”
他看向我,目光温和:“苏女士的配型结果已经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达到移植标准,组织相容性抗原匹配度很高,是非常理想的供体。”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摆上台面的展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衡量我的价值。
“接下来我要跟苏女士确认一些事项。”周主任拿出厚厚一叠知情同意书,“肾脏捐献是一项重大的医疗决策。虽然技术已经很成熟,但依然存在一定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麻醉意外、术中出血、术后感染,以及长期来看,单肾代偿可能带来的肾功能损伤风险。”
他把同意书推到我面前,一条一条地指给我看。
“这里写着,捐献者术后需要终身随访,定期检查肾功能。需要避免重体力劳动,避免使用对肾脏有损害的药物。如果将来发生意外导致单肾功能受损,可能面临肾功能不全的风险。”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还有一点我必须强调,”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肾移植可以显著改善受体的生活质量,但移植肾的存活时间有限,平均在十到十五年左右。也就是说,这次移植并不能保证您公公终身不再需要透析或者二次移植。”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当然,”周主任放缓了语气,“如果您现在有任何疑虑,可以拒绝捐献。这是您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强迫。我们会为您保密。”
婆婆站了起来。
“周主任,我们全家人非常感谢你的专业建议。”她说话的声音又稳又平静,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晚棠嫁到我们家五年,我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这次她能为她爸做这么大的牺牲,我心里又感激又心疼。”
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晚棠,妈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可是你爸等不了了。你看他——”她指了指轮椅上的公公,“他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每天透析四个小时,下了机器就瘫在床上,吃不下睡不着。再拖下去,人真的就没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
“妈求你了,救救你爸。”
公公也哭了。他伸出那只没有插管的手,拉住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孩子……爸对不住你……”
我站在会议室中间,左边是婆婆的眼泪,右边是公公的哀求。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边是那份公证书上鲜红的印章,3899万和七套别墅,全部转给了小叔子。他们背着我,在手术前三天,把所有的财产转移得干干净净。
一边是沈奕昨晚说的话——“你是我老婆,这个世界上,我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
还有沈浩凌晨发来的消息——“是关于爸的遗嘱。”
这么多事情搅在一起,搅得我头疼欲裂。
“苏女士,”周主任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可以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拿起笔,在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棠。
三个字,一笔一划,落笔很重。
婆婆一把抱住我,哭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咱们家的好儿媳。”
公公也哭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
满屋子的医生护士都在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签下这个字,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
而是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时间搞清楚那份公证书是怎么回事,搞清楚公公到底还瞒着我们什么,搞清楚沈浩说的遗嘱又是什么内容。
如果我现在拒绝签字,他们立刻就会翻脸。到时候把我赶出沈家,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真相了。
所以我签了。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看见婆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光。那光芒稍纵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如释重负,因为我已经被架上了手术台,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把自己关在隔间里,蹲在地上,手指死死地攥着那包纸巾,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瓷砖地面上,溅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我的身体里即将少掉一个器官。而接受这个器官的人,在手术前三天,把他毕生的积蓄全部给了小儿子。
给我剩下的,只有一句“爸对不住你”。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下午两点,我在星巴克见到了沈浩。
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快凉透了。我走过去坐下,他抬头看我,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嫂子。”他喊了我一声,声音很哑。
我没应,直接问他:“你说的遗嘱,是怎么回事?”
沈浩搓了搓脸,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昨天爸把我叫到书房,让我帮他收着这个。他说原件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这是复印件。”
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四个字:“遗嘱”。
我飞快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段上。
“……本人沈德厚,在神志清醒、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况下,立本遗嘱如下:
一、本人名下全部银行存款,共计人民币3899万元整,由次子沈浩全部继承;
二、本人名下七套不动产,由次子沈浩全部继承;
三、本人名下公司股权及证券账户资产,由次子沈浩全部继承;
四、长子沈奕与长媳苏晚棠,分得清江花园6栋302室一套房产,面积87平方米,归二人共同所有。”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全部家产,只给我们留了一套八十多平的老房子。
清江花园是三十年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皮都快掉光了,市价撑死了七八十万。
而沈浩拿到的,是将近四千万的存款,外加七套别墅。
“嫂子,”沈浩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拿到这个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敢跟哥说,我只能先告诉你。你说爸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问我?”我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觉得我该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
沈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爸会这么分。我发誓!我要是提前知道一个字,我天打雷劈!”
“那公证书呢?”我问,“赠与协议签的时候,你总在场吧?”
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公证书的事,是爸让我去办的。他说这只是提前安排,怕将来有个万一,手续麻烦。我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我把遗嘱复印件拍在桌上,“沈浩,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赠与协议和遗嘱同一天签,你跟我说你没多想?”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4章 婆婆的另一面
我跟沈浩在星巴克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变成昏黄,咖啡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我把遗嘱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都刻进了脑子里。
“爸立遗嘱的时候,还有谁在场?”我问。
“只有我,还有周律师。”沈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哥,怕影响他工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爸说……”
“说什么?”
“说如果嫂子你知道了,手术肯定就做不成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们什么都算好了。先把财产转走,再立遗嘱。等这些事情都办妥了,再让我签手术同意书。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滴水不漏。等手术做完,我的肾已经移植到公公体内了,那时候我再发现真相也无济于事。
捐出去的肾,难道还能取回来吗?
“嫂子,”沈浩忽然抓住我的手,他的眼眶红透了,“这事儿不能这么做。真的不能这么做。你为咱家付出这么多,爸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沈浩,你觉得这个遗嘱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他几乎是在低吼,“凭什么全给我?哥才是长子!要说孝顺,哥比我孝顺一百倍!这些年妈的腰不好,哥每周都开车带她去做理疗。爸住院这半年,哥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人都熬脱相了!我在北京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男孩子,研究生刚毕业,书生气都还没褪干净。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对,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嫂子,要不我把这些东西都还给爸?”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我去跟爸说,我不要。这些东西该给谁的给谁,我不稀罕。”
“你觉得你说了有用吗?”
他愣住了。
“赠与协议已经签了,公证过了,法律上已经生效。”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爸把财产给你,是合法行为。你去还给他,也是你的自由。但他转回来的那一天,他会再立一份新遗嘱,把东西全部给你,还是一样。”
沈浩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怎么办?
跟沈奕说?说了又能怎样?沈奕去质问他爸,家里闹翻天,然后呢?他爸已经病入膏肓了,真要被他气出个好歹来,沈奕这辈子都会活在内疚里。
不跟沈奕说?那我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接下来这台手术?
还有三天。三天后我就要上手术台了。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三天。
“嫂子,”沈浩抹了一把脸,“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我一分都不会要。我回头就去找律师,想办法把赠与撤销掉。”
“撤销需要你爸同意。”
“那我就去求他。跪下来求他。”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羡慕。二十五岁的人还可以这么天真,觉得所有的问题都能靠跪下来求来解决。
“你现在先别去找他。”我说,“这事儿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会找你妈谈谈。”
沈浩瞪大眼睛:“我妈?嫂子你疯了吗?这事儿要是我妈的主意,你去找她不就是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我站起来,把遗嘱复印件装进包里,“他们既然敢这么分,就不怕我知道。”
沈浩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恐惧。
“嫂子,你的意思是……我妈她也知情?”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星巴克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婆婆的服装店。
婆婆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有一间店面,上下两层,总共四百多平米,专做高端女装。店名叫“雅韵”,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头挂着水晶灯,里面的衣服动辄三五千一件。
我平时很少来。婆婆不喜欢我出现在她的店里,嫌我穿得土气,怕我给顾客留下不好的印象。
今天不是周末,店里没什么人。几个店员在整理货架,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沈太太在里面喝茶呢。”店员小声说。
我穿过挂满衣服的展示架,推开里间的门。
婆婆果然在。她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前,对面坐着的人我认识——是周律师。
两个人看见我,同时愣了一下。
“晚棠?”婆婆放下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妈。”我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正好周律师也在,真巧。”
周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笑起来客气又疏离。他给婆婆做了十几年的私人律师,沈家大大小小的法律文件都经过他的手。
“苏女士。”他朝我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婆婆倒了杯茶递给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会诊怎么样?你爸的手术时间定了没?”
“定了。三天后。”
“那就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茶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手术做完,妈给你炖汤好好补补。”
“妈,”我看着她,“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爸的遗嘱,您知道吗?”
茶杯顿住了。
婆婆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么顿了两三秒。然后她把茶杯轻轻搁回茶台上,抬起眼睛看我。
“什么遗嘱?”她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定力。那张保养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注意到,她搁茶杯的时候,小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今天在爸书房里看到一份文件。”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这是我在星巴克让沈浩帮忙复印的,“爸把他名下的存款和房产,全部转给了沈浩。”
婆婆接过那份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审一份合同。
“嗯。”她看完了,把复印件放在桌上,“你爸跟我说过这事。”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您觉得这样合理吗?”我问。
“合理不合理,是你爸的意思。”婆婆抬起眼睛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那我的肾呢?”我问,“我的肾,也是他想拿去就拿去?”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里舒展的声音。周律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晚棠,”婆婆的语气变了,变得柔和而苦口婆心,“你不要多想。你爸这么做,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
“浩浩是咱们家最小的。他还没结婚,事业也刚起步。你爸想给他多留一点,这是人之常情。”婆婆叹了口气,“你和沈奕呢,两个人都有工作,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去。再说了,也不是什么都没给你们留。清江花园那套房子,你爸不是写进去了吗?”
我笑了。
八十平的老房子,换我的一个肾。
“妈,那套房子市价不到八十万。”我说,“您觉得我捐一个肾,值八十万吗?”
婆婆的脸终于变了。
“苏晚棠!”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来,压成一个又紧又冷的气声,“你这是在跟妈讨价还价吗?救你爸的命,你还想要钱?”
“我不要钱。”我看着她,“我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为什么是在手术前三天转移财产?为什么在同一天签赠与协议和遗嘱?为什么我们夫妻俩只分到一套老房子?妈,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甩出来,我看见婆婆的眼角跳了一下。
“您是在给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留、后、路、吗?”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周律师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沈太太,我看你们家里的事,我不方便在场,我先——”
“坐下。”婆婆说。
周律师看看她,又看看我,慢慢坐回去了。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茶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品茶,而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晚棠,”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瞒你。”
她看着我,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
“这个家,将来是要靠浩浩撑着的。”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婆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和沈奕结婚五年了,孩子一直没保住。浩浩不一样,他还没结婚,以后娶了媳妇,生个一儿半女,咱们沈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是这么回事。
我第二个孩子流产之后,婆婆抱着我哭过的。那时候她眼睛红红的,说“没关系,好好养身体,以后还会有的”。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安慰我。
原来她是在宣判我。
从那天起,我在她心里就从一个“不中用的媳妇”,变成了一个“断了沈家香火的人”。
“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生不了孩子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沈奕不也去查过?他的精子活力度也偏低啊。”
“闭嘴!”婆婆猛地把茶杯顿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浸湿了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你少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我儿子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周律师在一边坐立不安,不停地推眼镜。
我看着婆婆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冷透了的清醒。
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女人心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家人。我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为他们家生孩子的工具,一个可以给他们家捐器官的工具。当这个工具完不成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她就给我安排了第二个任务。
让我捐肾。等我捐完了,我的身体再也不可能承受一次孕育,到那时候,我就是一颗被榨干了汁水的果渣,随手一扔就完了。
而那3899万和七套别墅,当然要留给能“续上香火”的小儿子。
“妈,”我站起来,双手撑着茶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您把一切算得很清楚。财产给沈浩,名声给你们家,我的肾给爸,然后呢?然后我落一个什么?”
婆婆没说话。
“我落一个好儿媳的名声。”我替她回答,“一个被榨干了最后价值的、空荡荡的名声。”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没有回头。
“周律师,”我说,“赠与协议的事儿,我会找专业律师咨询的。三天后手术,您让他们都准备好。”
我顿了一下。
“万一手术前出了什么变数,也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我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初冬的冷风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全是沈奕的未接来电。
我没有接。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沈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晚棠女士吗?这里是惠诚律师事务所,我姓顾。周律师刚才给我们打过电话,说您可能需要法律咨询。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可以跟您约个时间聊一聊。”
我愣住了。
周律师?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茶室里,周律师离开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读懂了。
那是一个在良心和职业之间挣扎了十几年的老律师,给出的唯一的暗示。
“明天上午九点。”我说。
第5章 沈奕的立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沈奕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戳了五六根烟头。他不抽烟的人,只有在极度焦虑的时候才会点几根。
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做的项目方案。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干活,因为PPT还停留在第二页。
“你去哪儿了?”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我换上拖鞋,慢慢走到他面前。
“我去找妈了。”我说。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找她干嘛?”
我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份遗嘱的复印件,递给他。
“你看看吧。”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我看到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愤怒。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赠与协议和遗嘱同一天签的。沈浩给我看的。”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我拉住他。
“我去找他问个清楚!”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你马上就要上手术台了,他在背后干这种事?!”
“沈奕。”我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按回沙发上,“你现在去,能问出什么来?”
“我——”
“你妈跟我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财产给浩浩,是因为浩浩将来要结婚生子,要续沈家的香火。咱们俩没孩子,所以不需要那么多钱。”
沈奕愣住了。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续香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什么年代了,还香火?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
沈奕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指节咔咔作响。
“那你答应手术的事——”他忽然睁开眼睛,“你现在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沉默了。
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在激烈地斗争。一边是他的亲生父亲,如果不换肾,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一边是他的老婆,被他母亲算计得体无完肤。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
“晚棠,”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你不想捐了,我去跟他们说。责任我来担,你不用担心。”
“那你爸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忽然觉得很心疼。这个男人夹在中间,比谁都难。他知道他父母做的不对,但那个人是他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答应手术的事,不会反悔。”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看着他,“手术之前,我要跟你妈再谈一次。你必须在场。”
“谈什么?”
“谈清楚,你爸的财产到底该怎么分。”
沈奕沉默了很久。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把城市的霓虹灯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好。”他终于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宿没睡着。
沈奕也没睡着。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醒着。半夜三点的时候,他翻过身,从后面抱住我,手臂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后颈上。
我感觉到他温热的眼泪滴在我的皮肤上。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晚棠,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奕直接去了医院。
婆婆已经在病房里了。她坐在床边,正端着碗给公公喂粥。一夜不见,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像是忽然深了很多。
看见我和沈奕一起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
“妈,”沈奕先开了口,“我们想跟你谈谈。”
婆婆放下碗,转头看着我们。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奕脸上。
“谈什么?”
“谈遗嘱的事。”沈奕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件,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还有那份赠与协议。”
公公正靠坐在床上,嘴里还含着一口粥。他看见那份文件,眼神闪了一下。
“咳咳——”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脸涨得通红。
婆婆连忙扶住他,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回头瞪沈奕:“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拿这些事来刺激他?”
“正因为爸病成这样,才更应该把事情说清楚。”沈奕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妈,为什么全部家产都转给了浩浩?我和晚棠只分到清江花园一套老房子?”
婆婆把公公扶着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过身来。
“这是你爸的决定。你们要问,就问你爸。”
“是我的决定。”公公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虚弱得像一缕烟,“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妈也劝过我,我不听。”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说:“浩浩最小,还没成家。我想多给他留一点。你和晚棠都有工作,日子过得去。再说……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躲开了。
“再说晚棠把肾捐了以后,身体肯定不如从前。万一将来有个好歹,她拖累了你,你带着她怎么过?所以我想,你们少拿一点也好,省得糟蹋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钟。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慢。
他担心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怕我的身体拖累了沈奕,糟蹋了他的家产。
沈奕的脸色彻底变了。
“爸!”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咳咳咳——”公公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报警声,心率升到了一百二。
婆婆一把推开沈奕:“你给我出去!你想气死你爸吗?”
护士匆匆跑进来,又是量血压又是调整输液速度,病房里乱成一团。
我拉着沈奕退到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浑身发抖。我看见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仰着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要去找周律师。”他说,声音嘶哑,“我要问清楚,这样的赠与协议还能不能撤销。”
“没用。”一个声音忽然从走廊那头传来。
我转头一看,沈浩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也是一晚上没睡。
他走过来,把一个U盘递给我。
“嫂子,这里面是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赠与协议的电子版、周律师的谈话录音、还有——”他看了我一眼,“你跟妈在茶室里说话的录音。”
我愣住了。
“你录的?”
“不是我录的。是妈茶室里本来就有监控。昨天我回去查了一遍,把相关的片段都拷贝下来了。”沈浩咬着嘴唇,“这份录音能证明,妈明确说过分财产的原因是因为你们没孩子。这在法律上叫‘动机不纯’,有可能构成对你们夫妻权益的侵害。”
沈奕接过U盘,低头看了很久。
“浩浩,”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浩苦笑了一下:“哥,我也是读过书的人。是非曲直,我心里有杆秤。爸和妈对嫂子做的事,我看不下去。”
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再说了,嫂子是要捐肾的人。咱们家欠她这么大的人情,回过头来还在财产上算计她,这不是人干的事。”
沈奕一把抱住了他的弟弟。
两个大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对兄弟,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原来在这个家里,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件事不对。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进病房。
沈奕给周律师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在律师事务所见面。沈浩说他也要一起去,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跟律师说清楚。
回家路上,我问沈奕:“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赠与协议无法撤销,遗嘱也改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很久没说话。
“那就不要了。”他最后说,“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如果这个家容不下你,那我就带你走。我和你的日子,我们自己过。”
车窗外的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金色的光。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手术。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6章 周律师的录音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准时出现在惠诚律师事务所。
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太阳刚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对面玻璃幕墙照得刺眼。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沈浩给我的U盘,手心里全是汗。
周律师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表情很疲惫,眼袋比昨天在茶室里见到的时候更重了。
“沈先生,苏女士,”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从业二十六年,经手过上千件案子。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昨天那样的场面,我是头一回遇到。”
沈奕把那份赠与协议和遗嘱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周律师,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撤销?”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份赠与协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放下,叹了口气。
“从法律角度讲,赠与协议一经公证,撤销的难度非常大。除非赠与人本人同意,或者能够证明存在欺诈、胁迫等法定撤销事由。”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另外,即使证明了你们所说的‘动机不纯’,也很难直接推翻赠与协议的效力。道德上站不住脚,不等于法律上站不住脚。”
沈奕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那我们就只能认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周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昨晚一夜没睡着,就在想这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沈老太太找我做她的私人律师,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家刚起步,开的第一家服装店被人骗了货款,是我帮她打官司要回来的。从那以后,她就特别信任我,什么事都先找我商量。”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次的事,她提前跟我商量过。实话跟你们说,我当时就反对。但她的态度非常坚决,说这是她跟沈老先生商量好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苏女士,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昨天茶室里的监控,是我让沈浩去查的。”
我愣住了。
“周律师,您——”
“从业二十六年,我的职业道德告诉我,我应该忠于我的委托人。但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能看着一个无辜的年轻人被这样算计。”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给了沈浩茶室监控系统的密码。录音你们拿到了吧?”
沈浩点了点头:“拿到了。”
“那段录音能证明沈老太太明确表示,财产分配的依据是‘苏晚棠没有生育能力’。但光靠这段录音还不够。”
周律师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昨晚我翻了沈家这些年的所有法律文件。有一件事,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放在我们面前。
“这是二十三年前,沈德厚先生和方雅琴女士结婚时签署的婚前协议。”
沈奕和沈浩同时瞪大了眼睛。
“婚前协议?”
“对。”周律师指着文件上的一段话,“这份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沈德厚先生名下的全部财产,如果将来要分配给子女,必须由长子沈奕继承不少于一半的份额。这个条款的设立原因是,沈德厚先生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你们兄弟俩的亲生母亲——在去世前留下了遗言,要求她的遗产部分必须留给她亲生的长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奕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亲妈留下的?”
“是的。”周律师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这是你母亲临终前写的。她名下有一笔存款和两套房子,全部并入了沈家的家庭资产。她的条件是,将来分家的时候,她的这部分必须留给你。”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已经很淡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我的钱,留给奕儿。别人不能动。”
落款是“母亲陈秀兰”,日期是2001年3月7日。
沈奕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九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一直说对不起我,没能看着我长大……”
他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
“这份婚前协议,婆婆有没有权力单方面推翻?”我问周律师。
“没有。”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份协议经过了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沈德厚先生的赠与行为,如果导致长子沈奕继承的份额不足一半,属于违反婚前协议的行为。沈奕可以据此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撤销赠与。”
沈浩在一边忽然开口了:“那如果我和哥达成协议呢?我主动放弃受赠,把东西还给爸,这样总可以吧?”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沈浩先生,这当然可以。但恕我直言,即使你还回去,你母亲也会想办法把这些财产再转给你。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而在于你母亲的执念。”
他转向沈奕和我。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激化矛盾。先把这个情况跟你母亲摊开来说清楚,让她知道继续一意孤行的法律后果。如果能协商解决最好,实在不行,再走法律程序。”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我们三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沈浩一直在搓自己的手指,搓得关节都红了。
“哥,”他终于开口了,“我决定了。不管爸和妈怎么说,这些东西我一分都不会要。等会儿我就去找妈,当着她的面写放弃声明。”
“你先别去。”沈奕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去,妈会觉得是我逼你的。”
“可是——”
“让她自己来找我。”沈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我等她。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沈浩沉默了。
手机忽然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医院的来电。接起来,是周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
“苏女士,您方便现在来医院一趟吗?今天下午沈老先生突然出现了急性左心衰,目前正在ICU抢救。移植手术可能需要提前,我们今晚就会进行最后一次术前讨论。”
我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我马上到。”我挂断电话,看着沈奕,“你爸病危,正在抢救。”
沈奕的脸刷地白了。
第7章 ICU门前的抉择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正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全花了,露出底下的暗沉和黄褐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永远精致、永远得体的女人,此刻像一棵被风雨摧折了的老树,佝偻着,凋零着。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沈奕。
“你爸刚才差点没了。”她说,声音像碎玻璃,“正在做血液净化,看能不能稳住。周主任说,如果能稳住的话,最好明天就做移植。”
她转向我,嘴唇哆嗦着。
“晚棠,妈求你了。以前的事都是妈不对,你怎么怪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爸他真的等不了了——”
她的膝盖弯下去了。
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这个一辈子高高在上的女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我跪了下来。
沈奕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妈!”
“你别扶我!”她一把推开他,跪在地上看着我,眼泪把脸上的残妆冲得一道一道的,“晚棠,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你爸这半辈子对你不薄吧?你嫁进来的时候,他有没有嫌弃过你的出身?你流产的时候,是谁炖了鸡汤端到你床前头的?”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说的是事实。这五年,公公对我确实不差。婆婆刁难我的时候,他总会帮我解围;我流产住院的时候,他确实炖了一大锅鸡汤,颤颤巍巍地端到我病床前头,汤都洒了一半,还在说“闺女别哭,养好身子最重要”。
“妈,”我弯下腰,扶住她的胳膊,“我答应过的事,我不会反悔。您先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不是精明算计,而是一个濒临失去丈夫的老人的恐惧和无助。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我忽然意识到,她这些天可能也没怎么吃东西。
“嫂子。”沈浩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见他红着眼眶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
“我刚才回家了一趟,去拿这个东西。”他把信封递给我,“这是咱妈——不是现在的妈,是我和哥的亲妈——留下的遗书。原件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这是爸保留的复印件。”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字迹和周律师给我们看的那份协议一样,娟秀而用力。我轻声念了出来:
“德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一直想说,但总觉得还有时间。现在时间没有了,只能写下来。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奕儿。他才九岁,太小了。浩浩更小,才两岁。我不敢想他们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父亲,你会照顾好他们。
我名下有两套房子,还有二十万存款。这些钱我全部留给你,但你答应我——等孩子们长大了,你要把我这份心意转交给奕儿。他是长子,也是跟我相处最久的孩子。我不是不疼浩浩,而是奕儿从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我怕他将来吃亏。
另外,如果你以后再娶,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新人欺负我的孩子。尤其是奕儿。他的心太软,太容易被人拿捏。
德厚,我求你一件事——永远不要忘了,奕儿是我的孩子。
秀兰绝笔”
我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婆婆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陈秀兰。”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了二十三年了,还在这家里留着一双眼睛。”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厉。
“方雅琴啊方雅琴,你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算不过一个死人。”
沈奕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我爸的遗嘱怎么分,我都认。妈留给我的那份,我也不要了。”
婆婆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沈奕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爸的病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那些钱、那些房子,等他好了再说。如果我爸没了,这些事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走吧,我们去找周主任。术前检查还没做完。”
走出两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妈,你对我媳妇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记住——她今天愿意救我爸的命,不是因为你的算计得逞了,而是因为她比你想象的要善良得多。”
手术被提前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当天晚上,我住在医院做术前准备。沈奕陪着我,一步都没有离开。他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沉默不语。
凌晨两点,我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沈奕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紧抿,像是在梦里也在为我担心。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他动了动,没有醒。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将不再完整。但那一刻,我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地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谁,而是因为我看清了。
这个家里,有人把我当工具,也有人把我当命。
沈浩凌晨三点的时候来了一趟。他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打开门:“怎么不进来?”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嫂子,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上了手术台就……”他没把话说完。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平生第一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狗。
“不会有事的。”我说,“我还要活着回来跟你算账呢。”
他被我逗得又哭又笑:“嫂子你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那说正经的。”我收起了笑,“浩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以后你要对你哥好一点。他是真的疼你。”
沈浩哭得稀里哗啦,拼命点头。
第8章 手术台上的梦
手术当天的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紫色。
六点半,我换上了那套蓝白条纹的手术服。护士过来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药水推进血管的时候有点凉,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从手背蔓延到手臂。
沈奕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已经换了无菌衣,作为家属可以陪我到手术室门口。
“害怕吗?”他握着我的手。
“怕。”我说,“但更多的是别的。”
“什么?”
“舍不得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肩膀抖了很久。
“苏晚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你。我不走。谁拉我都不走。”
“那你要记得吃饭。”
“记住了。”
“烟别抽了。你本来就不会抽。”
“记住了。”
“还有——”我顿了顿,“别跟你妈吵。她那个人,嘴硬心软。”
“记住了。”
七点四十分,我被推进了手术准备区。大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沈奕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绿色的无菌衣,瘦高瘦高的,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手术室比我想象的要明亮得多。无影灯像一朵巨大的白花悬在头顶,各种监护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麻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声音很温柔。
“现在我要给你做硬膜外麻醉。”他说,“你会感觉到后背有一根针刺进去,然后慢慢地下半身会失去知觉。如果疼,你就告诉我。”
我侧卧着,把后背弓成一只虾的形状。针刺进去的那一刻,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腰部蔓延开来,像有人在我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
我的腿开始失去知觉。
然后是腹部。
然后是胸口以下的所有部位。
但我还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医生们在低声交流,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监护仪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缓慢。
我开始犯困。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飘忽,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我隐约听见周主任的声音:“准备切皮。”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老家门前那棵枣树还在,外婆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剥毛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白发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晚棠啊,”外婆抬头看我,笑得满脸褶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我蹲在她面前,把头枕在她膝盖上。她的手粗糙而温暖,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
“傻孩子,”外婆说,“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不能老往回跑。”
“外婆,我的家不是我的家。”
“胡说。”外婆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什么叫你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嫁给了沈奕,就是沈家的人。”
“可是他们把我当外人。”
“那你就做给他们看。”外婆捧起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透彻的光,“晚棠,你从小就不是个娇气的孩子。咱家的孩子,不怕吃亏。吃亏是福。”
“我吃了太多亏了。”
“那就再多吃一点。”外婆笑了,“老天爷长着眼睛呢。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他都记着。你放心,不会让你一直吃亏下去的。”
我想抓住外婆的手,但她的影像开始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
“外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远处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我回到了现实。
苏晚棠,你活着。手术成功了。你的身体里少了一个器官。但你还活着。
沈奕的脸出现在我的上方。
他的胡子冒出来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好像一夜之间老了三岁。看见我醒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趴在床边哭了。
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哭得像一个小孩。
“你终于醒了。”他说,“你睡了十二个小时,吓死我了。”
我试图笑一下,但嘴角干裂得生疼。
“手术怎么样?”
“很顺利。你的肾在我爸身体里已经正常工作了,尿液开始分泌了,肌酐从术前的720降到了300。”他抹了一把脸,“医生说再过几天应该就能降到正常水平。”
我点了点头。
“你妈呢?”
“在ICU陪我爸。刚来了一趟,见你没醒,又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沈奕。”
“嗯?”
“你妈的茶室,门口的摄像头,是朝哪儿的?”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手术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声音还带着麻药退去后的沙哑,“那份公证书,我是在书房看到的。那个时间点你妈不在家,书房的门没锁。好像就是等着我去看的。”
沈奕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她让我看见,就是想让我死心。让我知道闹也没用,好安安心心上手术台。”我笑了笑,嘴角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丝血迹,“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就差没算到周律师会把监控密码告诉沈浩,没算到你亲妈会留下一份婚前协议。”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奕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沈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鸡汤。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表情。
“嫂子醒了?”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让阿姨炖的,放了红枣枸杞,说补气血的。”
“谢谢。”
“嫂子,”他低着头,搓着手指,“刚才你和我哥说的话,我在门外听到了一点点。”
“听到就听到吧。”我说,“反正迟早都要说清楚的。”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昨天跟妈谈了一晚上。她说……她说那些财产不要了,都给哥。她只想求嫂子你别记恨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沈浩的脸涨红了:“是她说的。真的。她亲口跟我说的。”
我闭上眼睛,让后背陷进枕头里。
“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傍晚,婆婆真的来了。
她端着一个保温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的脸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又乱了,鬓角冒出了好些白茬。
“我能进来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这件毛衣我见过,是她最旧的一件,平时只在家里穿。
“炖了党参乌鸡汤。”她指了指保温壶,“你爱喝不喝都行,我就是……觉得应该炖一锅。”
“谢谢妈。”我说。
她听到“妈”这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晚棠,”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我这个人,嘴不好,心也不好。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
“但是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财产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爸的主意。是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她深吸了一口气,“陈秀兰——就是沈奕的亲妈——走了以后,你爸跟我结婚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他前妻留了遗嘱,财产里有一半必须留给沈奕。我当时答应了。但是后来我生不出孩子,我就怕了。”
“怕什么?”
“怕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沈奕一个人守着一半家产,他会把这些东西都带到外人手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恶心,但我控制不住。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就守着这么点家底。浩浩是我亲生的,我想给他多留一点,这是当妈的天性。”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可是我算来算去,没有算到沈奕会把你看得比钱还重。我更没有算到,你会真的愿意捐肾。”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透了。
“那天你签完字,我在洗手间门口听见你哭了。你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我站在门口,听着你哭,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她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蓝,病房里的日光灯自动亮了,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妈,”我开了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如果我这次死在手术台上了,您会后悔吗?”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后悔。”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含糊不清,“会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她蜷缩在凳子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伤口在麻药退去后确实很疼,但那种疼是具体的、可控的,按一下镇痛泵就能缓解——心里的累是另外一回事。
我没有原谅她。
那些算计、那些轻视、那些把我当工具的盘算,不会因为她今天的眼泪就一笔勾销。
但我也不恨她了。
恨一个人需要消耗太多心力。而我现在只想把心思花在值得的事情上。
“妈,”我说,“这件事就这样吧。以后的日子,咱们重新来过。能不能过好,看您,也看我。”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你还愿意喊我妈?”
“喊了五年了,改不了口了。”
她忽然站起来,弯腰抱住了我。她的拥抱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的伤口。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在这个拥抱里,身体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
“晚棠,你信我,”她在我耳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以后就是我亲闺女。我要是再委屈你,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知道了,妈。”
第9章 病床上的和解
术后第三天,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术后二十四小时就拔了尿管,四十八小时就能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几步。周主任查房的时候笑着说,年轻就是好,底子好的人恢复起来快得多。
但我知道,我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走三公里都不带喘的,现在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伤口在左侧腰部,大概十五厘米长,缝了二十六针。每次咳嗽或者打喷嚏,那里的肌肉就像被撕开一样疼。
护士教我用一个小枕头按着伤口,说这样能减轻疼痛。我照做了,但仍然很疼。
公公的恢复比我慢一些。他的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很明显。术后两天,他出现了轻微的排异反应,肌酐降到300就不动了,医生又给他调整了免疫抑制剂的剂量。
但他终于不用透析了。我捐出去的那个肾,在他身体里正式“上岗”,每天正常分泌尿液,过滤毒素。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胃口也渐渐恢复了。
第五天,他让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看我。
我们两个人,一个是捐赠者,一个是受赠者,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面对面坐了很久。我的左腰上缝着他的肾,他的右腹里装着我的肾。这种感觉很奇妙——我们不是血缘关系,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晚棠,”他先开了口,声音还是虚弱,但比术前有力气多了,“你妈什么都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财产的事。说遗嘱的事。说她跪下来求你的事。”他低下头,深深的皱纹里全是汗,“孩子,爸这辈子做的最糊涂的一件事,就是听你妈的怂恿,在手术前把财产转了。”
“爸,过去的事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他抬起手,制止了我,“我这两天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以为自己快不行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我这辈子过了一遍。”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想起你嫁进我们家第一年,过年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厨房里做年夜饭。你妈嫌你做得不好,一盘子一盘子地往外端,你低着头站在灶台前,不敢吭声。我当时在外面招呼客人,后来听沈奕说起来,我就想——这丫头不容易。”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后来你怀孕了,又流产了,你妈跟你闹。我就跟她说,别闹了,孩子身体要紧。你妈不听,我们吵了一架。那是我跟她结婚二十多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晚棠,我想立一份新遗嘱。”
我愣住了。
“周律师下午过来,”他摆了摆手,不让我打断,“我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沈家的一切家产,以后你和你大嫂——不对,你和你婆婆,你们俩说了算。”
“爸!”
“你先别说话,我还没说完。”他咳嗽了两声,接过护士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以前的事,是我糊涂。但以后的事,我要清楚。你是救了我命的人,我不能让你在这个家里受委屈。”
那天下午,周律师真的来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我、沈奕、沈浩、婆婆、公公,还有周律师和他的助手。气氛很凝重,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公公坐在床上,背靠着两个枕头。他把那份旧的遗嘱从床头柜里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了。
“这份作废。”他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里,“周律师,我说你记。”
“沈老,您请说。”
公公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慢慢地说出了他的新安排。
“我名下全部财产,包括银行存款、不动产、公司股权、证券账户,全部按照以下方案分配:
第一,长子沈奕,继承百分之五十;
第二,长媳苏晚棠,继承百分之二十;
第三,次子沈浩,继承百分之二十;
第四,我妻子方雅琴,继承百分之十。
清江花园的房子,留给苏晚棠个人所有,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这是我额外补给她的。”
婆婆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说话。
沈浩站起来:“爸,我——”
“你坐下。”公公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给你百分之二十,不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是因为你在这件事里没有助纣为虐,还帮你嫂子保留了证据。这百分之二十,是你挣来的。”
沈浩慢慢坐下了,眼眶红红的。
“还有一件事。”公公转向我,“晚棠,爸知道你为了我少了一个肾。这个东西,多少钱都补不回来。但是爸想给你一个交代——从今天起,你在这个家里,跟你婆婆平起平坐。以后家里的大事,你有一票否决权。你婆婆要是再欺负你,你可以直接驳回。”
婆婆终于开口了:“我不会再欺负她了。”
“你最好不会。”公公哼了一声,“你要是再犯,咱俩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比例,我可以重新考虑。”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周律师记录完毕,把草稿递给公公过目。公公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签字吧。”
所有人都签了字。
轮到我签字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在一份涉及几千万家产的遗嘱上签自己的名字。
我签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律师收起文件,站起来跟我们告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短,但我读懂了。那是一个在良心和职业之间挣扎了二十多年的老律师,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第10章 兄弟俩的秘密
术后第二周,我出院了。
回家那天,沈奕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副驾驶,调好座椅角度,又在我腰后垫了个小靠枕。
“疼不疼?”他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问,“要不要调一下座椅?空调凉不凉?”
“你再啰嗦我就自己开。”我白了他一眼。
他笑了,但笑容还是有点紧张。这个男人开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二十码,每过一个减速带都要提前一百米踩刹车,比驾校教练还谨慎。
回到家,我才发现家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客厅重新布置过,沙发换了新的,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电视柜旁边摆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厨房里的碗筷全部换成了新的,冰箱里塞满了各种补品——阿胶、燕窝、花胶、党参,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
“你妈弄的?”我问沈奕。
“她和我弟一起弄的。”他挠了挠头,“浩浩还专门请了一周假,说要在家照顾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沈浩。他系着一条粉色围裙,笨手笨脚地在切水果。手起刀落间,苹果被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砖头。
“你会切吗?”我忍不住笑。
“会!”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下一秒就“嗷”地叫了一声——切到手指了。
沈奕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水果刀接过来,利落地把剩下半个苹果切成了均匀的小块。
“你啊,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厨房。”
“那不一样,”沈浩吮着手指头,嘿嘿笑,“我现在不是要伺候嫂子嘛。”
我看着这兄弟俩在厨房里斗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也热闹,但那是一种各怀心思的热闹,热络底下藏着疏离。现在是另一种——松弛的、自在的、不需要端着捏着的。
晚上,公公婆婆也来了。公公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很慢,要扶着手杖。他坐在沙发上,沈奕给他泡了一壶铁观音。
“你哥泡的茶,就是比你泡的好喝。”公公对沈浩说。
“那是,我哥学什么都快。”沈浩嬉皮笑脸的,“我随我妈,笨。”
婆婆瞪了他一眼:“谁笨?你妈我考高级会计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一家人都笑了。
晚饭是婆婆亲自下厨做的。这个在茶室里跟我拍桌子瞪眼睛的女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做出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百合炒虾仁、红枣蒸鸡、蒜蓉油麦菜,还有一大盘糖醋里脊。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她把糖醋里脊放在我面前,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手有点抖。
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偏甜,醋放少了,里脊炸得有点老。但我吃得特别香。
“好吃。”我说。
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别过头去,假装在擦灶台。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鞭炮声,快过年了。
“爸,”沈奕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想趁大家都在的时候,问您一下。”
“你说。”
“您跟我妈——我是说,跟我亲妈——是怎么认识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公公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那是1988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慢很慢,“我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在省建三公司当技术员。秀兰在职工医院当护士。那天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缝了七针,她给我包扎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她扎绷带扎得特别紧,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她就在一边笑,说‘这么大人了还怕疼’。我心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沈奕坐直了身体。他很少听父亲提起亲妈,小时候问过几次,每次都被父亲含糊过去了。
“后来呢?”沈浩也凑过来。
“后来我就隔三差五地往职工医院跑。头疼脑热要去,手上擦破点皮也要去,找不到借口的时候就假装路过。她后来告诉我,她早就看出来我是在装病,但她不说破,因为她也想见我。”
公公的眼睛眯起来,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又看到了那个扎绷带特别紧的姑娘。
“1990年春天,我们结婚了。她穿了一件红格子的确良衬衫,骑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接亲的时候车队都没有,就我和她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医院宿舍骑到单位分的筒子楼。那是我们俩的新房。”
“然后呢?”
“然后有了你们俩。”公公看看沈奕,又看看沈浩,“奕儿出生的时候,产房外面下着大雪。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踱了一整夜,鞋底都快磨穿了。护士把奕儿抱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就哭了。秀兰说我哭得比孩子还响。”
“浩浩生的时候更折腾。先是难产,后来转剖腹产,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签同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护士看了都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浩浩生完以后,秀兰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开始只是贫血,后来全身浮肿,一查,肾功能衰竭。”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跟您一样的病?”我问。
“一样。”公公点了点头,眼眶湿了,“她当时在透析室里躺了半年,人瘦得只剩七十斤。医生说要么换肾,要么就等时间。可是那个时候,器官移植的技术远没有现在成熟,肾源更是难找。我到处托人,托到北京,托到上海,都说没办法。”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发抖。
“2001年3月7号,她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我的命数到了,但是奕儿和浩浩还小。你答应我,不要让我留给他们的那点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我说好,我答应你。”
他看着两个儿子,嘴唇哆嗦着。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她的。所以后来雅琴跟我结婚的时候,我让她签了那份协议——秀兰留下的那一份,必须留给奕儿。雅琴虽然不情愿,但也签了。这些年,她为这件事跟我吵过很多次,但我都没松口。”
婆婆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欠秀兰的,这辈子还不清。”公公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直到晚棠站出来的那一刻,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秀兰的影子。她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但那股子倔劲儿,一模一样。”
沈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我跟着他走出去,看到他把两手撑在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想哭就哭吧。”我说。
他转过身来抱住我,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我的头发里。
客厅里,沈浩也在哭。他趴在沙发扶手上,哭得像个小孩。公公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他的头,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后来还是沈浩自己扑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爸,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公公拍了拍他的后背,“人走了就是走了,说多少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沈奕亲妈的事,聊那些年公公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的日子,聊婆婆嫁进来以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后来沈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爸,我以后也想像妈那样——咱亲妈那样,嫁一个不会嫌弃她生病的人。”
公公抬起头看着他,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那你得先找一个,值得你这么对的人。”
第11章 重生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腊月,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小区门口的超市挂起了红灯笼,路边摆满了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空气里偶尔飘来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
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在左侧腰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沈奕说像一弯新月,我说像一条蜈蚣。他笑着说,那也是最漂亮的蜈蚣。
我把工作辞了。之前那家私企的会计岗位,工资不高,加班不少,老板还抠门。公公说,你要是不想上班就在家歇着,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说,我不是想歇着,我是想做点自己的事。
“想做什么?”沈奕问我。
“开个小小的会计工作室,自己接业务,时间自由一点。”
“行,我支持你。”
沈浩说他认识几个创业的朋友,可以帮我介绍第一批客户。婆婆说她的服装店账目乱得很,早就想找个靠谱的会计整理一下,“既然你要开工作室,先把我这儿的活接了”。
就这样,我的小小工作室在腊月中旬开张了。办公室设在家里的小书房里,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排文件柜,简简单单,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开业第一天,没有客户上门。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空白的账目表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慢慢喝。
沈奕下班回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笑了。
“老板娘,今天生意怎么样?”
“门可罗雀。”
“那正好,”他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束花,“庆祝你开业大吉,这是我作为第一个客户送你的。”
那是一束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我接过花,闻了闻,满鼻子的清香。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
“刚刚学会的。”他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以后每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都给你买一束。”
我把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那束花在冬日的阳光下开了整整两周,每一朵都开得认真而努力。
除夕那天,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地点定在沈家别墅的大餐厅里。那张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年只坐了五个——公公、婆婆、我、沈奕、沈浩。但公公坚持把一张空椅子摆在桌旁,在上面放了一副碗筷。
“这是给秀兰留的。”他说,“她走了二十三年,今年接她回家过个年。”
婆婆看了那张空椅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端菜。
今年的年夜饭是婆婆和我一起做的。她在灶台前掌勺,我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切菜、摆盘。两个人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做了十二道菜——年年有余、蒸蒸日上、阖家团圆、富贵花开,每一道菜名都是我取的,婆婆第一次夸我“有文化”。
吃饭的时候,公公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年咱家经历了很多事,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看着我,“晚棠,爸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杯酒,爸敬你。”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
我以茶代酒,也喝了一口。
沈奕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
婆婆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翡翠手镯,通体碧绿,水头很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当年嫁进沈家的时候,你奶奶传给我的。”婆婆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现在传给你。”
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别处:“你要是不想要,就——”
“我要。”我说,把手镯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很快就暖了,“谢谢妈。”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电视。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沈浩提议拍一张全家福。他把三脚架支在客厅里,摆好相机,设好定时,然后飞快地跑回来站好。
“准备好——三、二、一!”
咔擦。
相机记录下了那个瞬间:我和沈奕站在后面,婆婆和公公坐在前面,沈浩蹲在一边,五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个笑容也许不是百分之百完美的,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至少,它是真实的。
身后的餐桌上,第十二套餐具安静地摆在空椅子前。
第12章 开春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沈浩回了北京上班。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背着一个大号的双肩包,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了不少。
“嫂子,”他站在安检口外面,忽然对我说,“那百分之二十,我还是不想要。”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他的表情很认真,“我跟我哥商量好了,等他将来有了孩子,我就把百分之二十转到侄子侄女名下。算是给我亲妈的遗产,找个好去处。”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男孩子,和半年前那个偷偷给我通风报信的小叔子,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
“浩浩。”
“嗯?”
“你长大了。”
他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转身跑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开车回家的路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已经打苞了,白白的花苞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
春天要来了。
回到家,我推开书房的门,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业务。我的会计工作室已经走上正轨了,从最开始的零客户发展到了现在的六家固定客户,虽然每个月的收入还不高,但足够我一个人零花了。
我打开财务软件,一行一行地核对数字,对到第五家客户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是沈奕。
“喂?”
“老婆,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
“你打开电视,看看省台新闻频道。”
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了省台新闻频道。画面上是一栋在建的大楼,工人正在挂横幅,横幅上写着“清江新城二期项目封顶仪式”。
“这是——”
“这是我去年做的那栋楼!”沈奕的声音里全是兴奋,“今天封顶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项目正式交付以后,我就能升职了!院里的评审会已经通过了,我就是咱们设计院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他的声音大得像要冲破手机的扬声器。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也跟着笑了。
“恭喜你啊,沈总。”
“你在家等着,我今天早点下班,买两斤你爱吃的麻辣小龙虾回来,咱俩好好庆祝一下。”
“你的肾不行的,少吃辣。”
“你不行我行啊。”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得意,然后迅速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买微辣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好太阳,忽然觉得生活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晚上,我和沈奕坐在客厅地毯上,就着茶几上的小龙虾和啤酒,看了一部老电影。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啤酒罐,认真地看着我。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我名下的财产,一半转给你。”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遗嘱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我想了想,觉得不够。”他握住我的手,“你为了救我爸,身体受了一辈子的影响。说句难听的,万一将来咱俩过不下去了,你至少还有钱傍身。我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想确认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他是说真的。
“沈奕,”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我嫁给你,从来就不是图你的钱。”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再说了,我要想离婚,你给多少钱都拦不住我。我要不想离婚,你把钱全给了别人,我也照样跟着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了。
“那咱俩就别离了。”他说,“这辈子就凑合过吧。”
“谁跟你凑合。”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窗外,烟花突然炸响了。是正月十五的最后一场烟花,漫天的流光把夜空照得明明暗暗的。
我靠在沈奕肩膀上,看完了整场烟花。
第13章 新生命
开春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冲到卫生间吐了半天。吐完了,我撑着洗手台喘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
沈奕被我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我的样子,一下就清醒了。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不知道,就是恶心。”
“那我今天请假,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
“我说去就去。”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卫生间里扶出来,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翻医药箱找出医保卡。
到了医院,挂的是消化内科。医生问了几句,让我去抽血化验。抽完血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看着化验单,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不是消化系统的问题。”她说,“Hcg指数很高,建议去妇产科查一下。”
沈奕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妇产科的B超室里,我躺在床上,探头在我的小腹上滑动。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看到了吗?”医生说,“这是胎心。大约六周,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想起了之前流产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是我的宝贝,我永远都记得他——而是因为,我真的还能再怀上。
沈奕站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小光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手背上。
“这次我们小心一点。”我听见自己在说,“不跟任何人说,等过了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家里人。”
但我的计划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书,婆婆忽然开门进来了。她提着一袋子土鸡蛋和一只老母鸡,说是乡下亲戚捎来的。
她把东西放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忽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怀孕了?”她问。
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脸色。”她说,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表情像在努力忍耐什么,“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前两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不稳定,想等过了三个月——”
她忽然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她停下来,扶着沙发靠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妈?”
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眼泪。
“这回你放心。”她说,声音又凶又抖,“你婆婆我以前不是东西,但这回不一样。我伺候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躺在家里,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不想吃什么我也给你做。你只管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
她说完就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喂?老张啊,你家上次说那个鸽子蛋还有没有了?给我留二十个,我明天去拿。”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她是真的变了。也许不是变了一个人——她的性格还是那么霸道,说话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在这些硬邦邦的底下,藏着一些柔软的新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月,婆婆真的说到做到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我家厨房里,带着一保温壶炖了一夜的汤。鸽子汤、甲鱼汤、乌鸡汤、鲫鱼汤,一周七天不重样。我有时候实在喝不下了,她就坐在对面盯着我,眼神像考场上监考的老师,不喝干净不许离开桌子。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
“再喝两口。”
“真的喝不下了。”
“一口。就一口。”
我无奈地又喝了一口。她满意地点点头,把保温壶收走,然后开始下一道工序——给我削水果。
这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跟我红过脸。
有一次我在卫生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点皮。沈奕赶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守在卫生间门口,脸都白了。她非要带我去医院做B超,我说不用了,她就急了。
“什么叫不用了?!万一动了胎气呢?万一——”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去,双手扶着门框,好半天没说话。等她再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晚棠,你不知道我多怕。”她说,声音轻得像做错事的孩子,“以前我嫌你不能生,是我的错。现在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你要是有个闪失,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沈奕问我:“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变了?”
“变得有点过了。”我笑着说,“就差拿个玻璃罩子把我罩起来了。”
“你不习惯?”
“慢慢习惯。”我说,“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度过了自己二十九岁生日。
那天天气很热,婆婆坚持要亲自下厨给我做生日晚宴。她做了整整一桌子菜,还专门去买了一个无糖蛋糕——因为孕期血糖偏高,不能吃太甜的东西。蛋糕上写着四个字——“母女平安”。
“妈,这个是给产妇写的。”沈浩在视频通话里笑她。
“我提前写不行吗?”婆婆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吹蜡烛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
许的什么愿,我没告诉任何人。
但我想,这个愿望,也许已经在慢慢实现了。
第14章 迎接
预产期是十一月。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客厅里慢慢走来走去地活动——医生说晚期要适当走路,有助于顺产——忽然感觉肚子一阵发紧。
起先我没在意。到了晚期假性宫缩很常见,我已经习惯了。但是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来了第二阵。这次比上一次更明显,有一种隐隐的痛感从腹部蔓延到后腰。
我停下脚步,扶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奕。”我叫了一声。
他在书房里画图纸,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跑了出来:“怎么了?”
“我好像……要生了。”
他的脸刷地白了,然后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冲进卧室,拿出了待产包,一手拎包一手扶我,就这么往外跑。
“妈——妈!”他冲着手机喊,“晚棠要生了!你们直接去医院!”
到了医院,宫口已经开了三指。我被推进待产室,护士给我上了胎心监护。监护仪里传来宝宝的心跳声,咚、咚、咚,快而有力。
沈奕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的还凉。
“你别紧张,”我反而安慰起他来了,“是我生孩子又不是你生孩子。”
“我怎么能不紧张。”他说,声音都在抖。
宫缩越来越密集了。那种疼痛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像是有一只手在我身体里拧,一阵一阵,越来越紧。我咬着牙,汗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婆婆赶到的时候,我已经疼了快四个小时。她冲进待产室,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问护士:“开了几指了?”
“六指。”
“怎么才六指?”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疼成这样了才六指?”
“每个人开宫口的速度不一样——”
“我是问你,能不能给她上无痛?”婆婆打断护士的话,语气又变成了那个在茶室里跟我拍桌子的女人——但这次,她是在为我拍桌子。
麻醉师很快来了。无痛针打进去以后,疼痛确实减轻了很多,我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婆婆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擦汗。她的手又干又凉,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你忍着点。”她说,“妈生沈奕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那时候没有无痛,硬扛。你比我幸福多了。”
“妈,”我忽然问她,“你生浩浩的时候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浩浩生得最快。从疼到他出来,前后不到三个小时。医生都说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不折腾人。”
她低下头,把毛巾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继续给我擦脸。
“其实浩浩满月的时候,我抱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我拼命攒钱,想给他多留一点。我知道我对你和沈奕不公平,但我忍不住。”
“妈,我理解。”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恨我了?”
“恨过。”我说,声音因为宫缩又来了而有些发紧,“但后来我想通了——你对浩浩好,是你这个当妈的天性。我不能因为这个恨你。我恨的是,你对我不好。”
婆婆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会了。”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我的女儿出生了。
她六斤八两,头发又黑又密,哭声又响又亮,整个产房都是她的动静。护士把她清理干净,放在我胸口上。她小小的、热乎乎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在我胸口拱来拱去。
我低下头,看见她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沈奕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小东西。
“你抱抱她。”我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接过去,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她好丑。”他哭着说。
我噗嗤笑出来:“你说什么?”
“但是好漂亮。”他补了一句,哭得更厉害了,“老婆,谢谢你。”
婆婆站在产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
后来沈浩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接到婆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婆婆只说了四个字——“生了,母女平安。”然后她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又开口——
“浩浩,你有侄女了。长得跟你哥一模一样。”
他说他听出了婆婆声音里的哽咽。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在孙女的啼哭声中,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棱角。
公公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医院。他拄着手杖,走得还是很慢,但脚步比以往稳多了。他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里面那个安安静静睡觉的小东西,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他说,声音嘶哑,“晚棠,谢谢你让我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但比以前有温度了。
“爸,给她起个小名吧。”我说。
他想了一会儿。
“叫念念吧。”
“念念?”
“嗯。”他看着婴儿床里的那张小脸,“念着她的奶奶——我跟你说的那个奶奶。她要是还在,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好。就叫念念。”
第15章 念念不忘
念念满月那天,家里办了一场小小的满月酒。
没请外人,就我们一家人——我、沈奕、念念、公公、婆婆、沈浩。沈浩专门从北京飞回来,给侄女带了一个超级大的毛绒玩具熊,比婴儿床还大,把念念整个人都埋在里面了。
“你这是买了个熊还是买了个床?”婆婆一脸嫌弃。
“俩都能当。”沈浩嬉皮笑脸地说。
酒菜是婆婆和我一起准备的。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偶尔觉得腰部有点酸痛——周主任说是单肾代偿的正常现象,让我注意休息、不要劳累——其他方面和孕前没什么区别。
婆婆还是不让我干重活。我端个汤锅她都要抢过去,嘴里嘟囔着“你去坐着你去坐着,别逞能”。
开饭前,公公拿出一把长命锁,挂在念念的脖子上。锁是足金的,正面刻着一个“福”字,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念念不忘”。
“这个是你爸我专门去打的。”婆婆在一边补充,“他非要去店里亲自盯着师傅刻字,嫌机器刻的不好看。”
我把长命锁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谢谢爸,谢谢妈。”
“谢什么。”婆婆别过头去,“应该的。”
吃完饭,沈奕把念念抱在怀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哄她睡觉。念念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小手抓着他的食指,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在跟你说话呢。”沈浩凑过去,“叫爸爸,叫爸爸。”
“她现在会叫才怪了。”沈奕笑。
“万一呢?万一咱家念念是天才呢?”
全家人笑成一团。
我把念念接过来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小小的、均匀的呼吸。她身上有一股奶香,混着婴儿特有的温暖气息。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念念,你要记住,你是被很多人爱着出生的。
傍晚,宾客散尽,我抱着念念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楼房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偶尔有几只鸟从楼宇间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奕端了两杯温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把念念从我怀里接过去,让她趴在自己胸口上。念念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了。
“累不累?”他问我。
“有点。”我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变暗。
“老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爸当初真的没抢救过来,如果那份遗嘱真的被执行了,你会不会跟我离婚?”
我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温柔,也有一种隐隐的后怕。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在那件事之前,你是你,你父母是你父母。他们做的事,我不能算在你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会很难过。”他说。
“是会很难过。”我承认,“但难过归难过,日子还是要过的。你对我好,我就跟你过下去。这就是我的逻辑。”
他把念念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然后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和五年前一样暖。
“苏晚棠。”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你连这辈子都没过完呢,就开始惦记下辈子了。”
“那不行,”他把我搂得更紧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提前预定。万一被别人抢了呢?”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我想起那个在书房里发现公证书的下午,想起茶室里婆婆冷冰冰的眼睛,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一次下跪,想起手术台上那个漫长而混沌的梦。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但走到今天,坐在这片夕阳里,抱着我的女儿,靠着我丈夫的肩膀,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不是因为原谅了所有的不公,而是因为我在这些不公里,守住了自己。
守住了善良,守住了底线,守住了该守的人。
念念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拳头。
念念,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被伤害之后,依然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因为善良不是软弱。
善良是在看清了一切之后,依然愿意用体温去温暖这个世界。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作者:郑钱多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朋友,这篇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从苏晚棠发现书房里的公证书,到她躺上手术台,再到念念出生,她走过了人生中最难的一段路,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温暖。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家庭关系里,什么才是最珍贵的?是钱吗?是房子吗?是面子和输赢吗?后来我发现,都不是。最珍贵的,是有人愿意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苏晚棠的故事也许有它戏剧性的一面,但她面对的那些困境——婆媳关系里的偏见、家庭财产分配的纠葛、付出与回报的不对等——在现实中并不少见。我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一点点启发: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不公,守住自己的善良和底线,总会有光照进来。
如果你也在家庭关系中遇到过类似的委屈和挣扎,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你的每一个留言,我都会认真看。
最后,祝每一位读者朋友,都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站出来的沈奕,也能成为一个敢于为自己站出来的苏晚棠。
愿你被温柔以待,也愿你温柔待人。
——郑钱多多,写于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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