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船厂焊了二十六年深海探测船,因为无证被辞退,临走被总工程师拦下
海浪拍打着船坞的水泥墩子,咸腥的海风从二号干船坞那边灌过来,带着铁锈和焊条烧焦的气味。我蹲在工具箱旁边,把用了八年的焊枪擦干净,裹上油纸,放进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手指摸到焊枪握把上那圈磨得发亮的凹痕,那是二十六年握出来的印子,比指纹还深。
“周德厚,人事部让你去一趟。”
车间主任老方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跟平时安排活儿差不多,但我听出来了,他嗓子眼儿里卡着什么东西,闷闷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旁边工位的小徒弟刘畅抬头看我,眼神慌慌的,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周师傅……”他张了张嘴。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完,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工具箱的挂钩上。那顶安全帽是橘红色的,帽檐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白色的玻璃钢。那是十一年前在三号分段车间,一根吊臂钢丝绳断了,钢管从六米高的地方砸下来,擦着我脑袋过去的。帽子救了我一条命,磕掉的那块漆是我跪在地上捡起来的,现在还压在宿舍枕头底下。
从焊接车间到人事部的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块铁板踩上去会响。今天走起来脚底下发飘,跟踩在船台的跳板上一样,每一步都晃悠。
人事部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模样不到三十岁,衬衫领子雪白,跟我工作服上的油污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桌上摆着一沓材料,最上面那张我认得,是我的入职登记表,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贴着我一寸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二十六年前照的,那时候我还有头发,腰板挺得笔直。
“周师傅,您坐。”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挺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程式化的东西,像是背好的台词。
我坐下来,工作服上的铁锈味儿弥漫开来,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周师傅,您是1999年3月进厂的吧?”
“是。”我点点头,“农历二月初八,那天还下着雨。”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楚。他低头翻了翻材料,又抬起头来,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周师傅,是这样,厂里最近在搞资质审核,上面查得严。特种作业操作证,就是焊工证,您这个……一直没在系统里查到您的信息。”
我没说话。
“按照规定,从事特种作业必须持证上岗,这个您应该也知道。厂里之前管理没那么规范,但现在不行了,上面检查组随时会来。所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所以厂里的意思是,没有焊工证的人员,不能再继续从事焊接工作了。周师傅,您看您这个情况……”
“我明白。”我打断了他,不想让他为难。年轻人干这份工作也不容易,都是听差办事的。“就是让我走,对吧?”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按照工龄给了补偿。周师傅,真的特别感谢您这么多年对船厂的贡献。”
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我没拆开看,直接揣进了工作服口袋里。
“我那套工具……”
“您用了这么多年的工具,厂里说了,您都带走就行。”
我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二十六年蹲着烧焊,两条腿早就蹲坏了,半月板磨损得跟砂纸似的,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厂里医务室的小陈护士给我拿过好几次膏药,后来她都调走了,我还在贴。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光线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又摸到了一截焊丝头,是早上干活时候顺手塞进去的。焊丝头两寸来长,两头烧焦了,中间那段锃亮,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我没有回焊接车间,而是拐了个弯,往二号干船坞的方向走。
二号干船坞是船厂最大的船坞,长三百八十米,宽八十米,能同时容纳两条万吨级船舶建造。现在坞里停着的,是“探渊号”深海探测船,国内自主研发的第三艘万米级深海科考船,排水量一万两千吨,能下到海底一万一千米的深度。
这艘船我从龙骨铺设就开始焊,到现在两年零四个月,船体结构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再有两个月就该下水了。我焊过的焊缝在船体上到处都是,底舱的龙骨接头、舷侧的肋板、甲板的纵骨……哪一条焊缝焊了多少根焊条、烧了多少度电、用了多长时间,我全记得。
我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着这艘巨大的船。船体被脚手架包裹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焊花从高处溅落下来,像金色的雨点。船首那三个大字“探渊号”在阳光下反着光,漆还没干透,是昨天刚喷上去的。
海风吹过来,眼睛有点酸。我揉了揉眼,手背上的老茧刮过眼皮,糙得很。二十六年来,我烧过的焊条加起来能从船厂铺到市区再绕回来,我的指纹被焊渣烫没了,十个指头肚子上全是硬疙瘩,手机指纹解锁永远用不了,换个新手机还得让营业厅的小姑娘帮我设密码。
“周师傅!”
身后有人喊我,声音粗哑,跟铁锹刮水泥地似的。我回头一看,是吊装班的老韩,跟我同年进厂的,也是厂里少有的几个老家伙之一。
老韩小跑着过来,安全帽歪戴着,脸红脖子粗的。“我刚听说了,他妈的,这帮人真不是东西!二十六年,说让走就让走?凭什么啊!”
“人家按规定办事。”我把那截焊丝头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没证就是没证,怨不得别人。”
“放屁!”老韩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那手艺谁不知道?去年船检的人来验收,你那焊缝探伤合格率百分之百,全厂就你一个人做到。你没证?你那双手就是证!”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当年你要是去考一个就好了,你说你,老周,你这人就是太倔。零几年那会儿厂里组织考证,你说你干活儿忙没空去。后来几年又组织了几次,你总推脱。你要是去考了,至于今天……”
老韩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大概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用了。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也没用。不是不想考,是没法考。但这话我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行了,回去吧,下午还得吊装呢。”我拍了拍老韩的肩膀,“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剩汤了。”
老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周,晚上我找你喝酒。”
我摆摆手,表示听到了。
老韩走了以后,我又在船坞边上站了好一会儿。阳光把“探渊号”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巨大而沉默。我顺着船体的线条一点一点看过去,从船首到船尾,目光抚过每一道我能认出来的焊缝。这是我的船,虽然名字不会刻在任何地方,但我知道每一块钢板、每一条焊缝都认识我。
二十六年,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六年?
我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准备收拾东西。宿舍是厂里的集体宿舍,四人间,但这些年年轻人来来走走,现在只剩我和刘畅两个人住。刘畅是前年分来的技校生,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就是经验差了点。厂里让我带他,我就带着,从怎么调电流、怎么控制电弧长度开始教,教了两年,小伙子进步挺快。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屏幕裂了一道缝,是老伴儿打来的。
“喂。”
“德厚,今天回来不?”老伴儿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厨房里的炒菜声和油烟味儿。
“回。”我把那个“回”字咬得很重,“今天就回。”
“那我去买点排骨,给你炖上。你几点到家?”
“下午吧,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老伴儿跟了我三十多年,我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出来味来,比焊缝探伤的超声波还灵。
“德厚,出啥事了?”
“没事,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挺蓝的,几朵云白得晃眼,是个好天气。可我心里头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也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就是空落落的,像是一艘船突然没了压舱石,在海面上飘着,不知道往哪儿漂。
我上了楼,推开宿舍门。屋里还是老样子,上下铺,我那床在下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摞技术资料和几本翻烂了的焊接手册。靠窗的桌上放着刘畅的笔记本电脑和几袋方便面,墙角是我的工具箱,跟了我二十多年的那个,铁皮都磨亮了,棱角圆润得像河里的鹅卵石。
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套工作服,两件便装,一双拖鞋,一床被褥。倒是工具比衣服多,焊枪、面罩、敲渣锤、钢丝刷、角磨机……每一样都用了好多年,手柄上的包浆比紫砂壶还厚。
正收拾着,门被推开了,刘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是汗。
“周师傅,您真要走啊?”
“嗯。”我把一条毛巾塞进编织袋里。
“不是,凭什么呀!您那技术,厂里谁比得上?上个月三号分段那个异种钢焊接,工程师都拿不准方案,是您给解决的。上上个月X80高强钢的工艺评定,焊接实验室折腾了大半个月没搞定,您上手就给焊出来了,检测数据比标准高出一截。您走了,这些活儿谁干?”
刘畅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这孩子跟了我两年,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今天算是把攒了两年的话全倒出来了。
“厂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焊工,活儿总有人干的。”我把面罩用报纸包好,塞进箱子缝隙里,“你小子好好学,将来比我强。”
“我不行!”刘畅急了,“我那两下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上回焊那个不锈钢管路,我返工了三回才过。要不是您帮我调参数、手把手教,我现在还在返工呢。”
我直起腰看着他。刘畅眼圈红红的,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站在那儿跟被抛弃的小狗似的。
“刘畅,”我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大了点,拍得他身子一歪,“你听我说。焊接这东西,不是比谁焊的年头长,是比谁用心。你比我用心,你将来一定比我焊得好。记住了,焊条角度控制在七十到七十五度,电弧长度别超过焊条直径,运条的时候手腕要活,眼睛别看弧光看熔池。把这几条记住了,练到位了,你就能出师。”
刘畅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我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又检查了一遍床铺,确认没什么遗漏。枕头拿起来的时候,下面压着两样东西——那张十一年前磕掉的安全帽漆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模糊了,但还勉强能认出来——“小囡三岁”。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最厚的焊接手册里,放进编织袋。
“周师傅,您焊工证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畅小声问了一句,问完又有些后悔似的缩了缩脖子,“您要是觉得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
“没事。”我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到头,“走吧,帮我把东西搬下去。”
刘畅帮我提着编织袋,我背着铺盖卷,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老方。
老方看着我背着铺盖卷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老周……”
“老方,食堂的饭卡里还有钱,你帮我退了吧。”我把饭卡掏出来递给他。
老方接过去,手指在饭卡边缘搓了搓。“老周,这事儿……我也没办法。上面查得紧,主任跟我提了好几回,我说你技术好、干活靠谱,他说这不是技术的事,是规矩的事。我也……”
“我知道。”我打断他,“都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行了,回吧。”
老方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听见他在上面喊了一声:“老周,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从宿舍楼到厂门口,要经过焊接车间、分段车间和总装平台。这条路走了二十六年,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脚下的水泥地面告别。
经过焊接车间的时候,几个工友从门口探出头来,有人喊了一声“周师傅”,我没停,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我怕停下来就走不了了。
经过分段车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巨大的分段,前天刚焊完的那个,外板上的焊缝像一条条银色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那些焊缝是我带着刘畅一起焊的,每条缝焊了三层,根焊、填充焊、盖面焊,一层比一层细,一层比一层精。
经过总装平台的时候,“探渊号”庞大的船体又一次出现在视野里。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它。阳光从船体的另一侧透过来,在甲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里,工人们的焊花还在闪烁,像夜空里的星星。
“周师傅。”刘畅在我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走吧。”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厂门口的门卫老吴看见我背着铺盖卷过来,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周师傅,您这是……”
“退休了。”我开了句玩笑。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没再问什么,默默地帮我推开铁门。铁门上的转轴缺油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出了厂门,是一条笔直的马路,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荫底下停着几辆拉货的三轮车。我回头看了一造船厂的大门,灰色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写了二十六个字——不,二十六个字是牌子上的厂名,我在这个门里进出了二十六年,今天是最后一次从里面出来。
“刘畅,你回去干活吧。”我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我送您到车站。”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周师傅……”刘畅的眼圈又红了。
“行了,大小伙子别哭哭唧唧的。好好干活,别给我丢人。”我拍了拍他后脑勺,像拍自家孩子一样。
刘畅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周师傅,您的电话号码不会变吧?”
“不变。”
“那我有问题就给您打电话。”
“打吧。”
刘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才转过身来,背着铺盖卷,提着编织袋,沿着梧桐树下的马路往外走。
走了大概二百米,到了公交站台。站台上没有人,遮阳棚的塑料顶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我把铺盖卷放在地上,靠着站台的柱子站好,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下一班公交车要半小时以后才来。
我靠着柱子,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混着铁锈和海水的气味。耳朵里还回荡着船厂的噪音——焊机的嗡嗡声、铁锤的敲击声、吊车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喊叫声。这些声音我在耳朵里听了二十六年,突然一下子就没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船厂方向传来,皮鞋底敲在水泥路面上,又快又响。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白衬衫的领子都湿透了。
我认得他。
魏明远,船厂的总工程师,今年五十二岁,清华大学船舶工程专业毕业,在船厂干了三十年,是国内深海探测船建造领域的权威专家。“探渊号”从设计到建造,全程都是他在主持。
他平时不苟言笑,走路都是目不斜视的,在厂里大家都叫他“魏总”,也有人背后叫他“魏铁面”,因为他办事较真,谁的账都不买,连厂长的面子都敢驳。我跟他的交集仅限于工作上的——他来现场检查焊接质量的时候,会在我焊的工件前停下来多看几眼,偶尔点点头,但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现在他居然跑着追了出来,这让我有些意外。
魏明远跑到站台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我的目光很复杂,有焦急,有歉意,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周师傅,你不能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愣住了。
“魏总,人事部那边……”
“人事部那边我去说。”魏明远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焊工证的问题我来解决。周师傅,‘探渊号’还没下水,后续的焊接任务还有很多,有些关键部位的焊接,厂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顶你的位置。”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看了一眼我脚边的编织袋和铺盖卷,眉头皱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半天没反应过来话。
“‘探渊号’最核心的钛合金耐压舱体,T型接头全位置焊接,是你焊的,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钛合金耐压舱体,那是深海探测船最核心的部件,相当于人的心脏。万米深海的水压超过一千个大气压,能把普通的钢铁压成铁皮。耐压舱体必须用钛合金制造,而钛合金的焊接难度极高,活性强、导热性差,稍有不慎就会产生气孔和裂纹,一旦在深海出现焊缝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整条“探渊号”上,钛合金耐压舱体的焊接量不大,但每一道焊缝都是致命的关键。这个活儿,确实是我干的。但这件事在厂里一直是个秘密,除了魏明远和焊接实验室的两个工程师,没人知道。
“周师傅,”魏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查过你的档案,看到了一些东西。1988年,你在四三七厂参与过某型深潜器的耐压壳体焊接,那个项目的代号叫‘深海一号’。1995年,你在武汉参加过一个为期三个月的钛合金焊接专项培训,培训单位是七二五研究所。”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编织袋提手被我攥得咯吱响。
这些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周师傅,”魏明远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理解,“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考证,我也大概能猜到原因。但‘探渊号’需要你。这艘船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我不能让它带着任何隐患出海。你留在船上焊过的每一条焊缝,我都看过探伤报告,全部是优级。”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周师傅,我需要你。”
海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总工程师,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二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需要你”就能解决的。
“魏总,”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是……”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儿子周洋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儿子急切的声音:“爸,您还在船厂吗?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您要回家,她听着您声音不对,让我问问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魏明远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是孙女周小小抢过了电话:“爷爷爷爷!您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您在大船上工作的样子,老师说画得特别好,要送去参加比赛呢!”
小小的声音又脆又甜,像一颗小糖豆在耳朵里化开了。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头顶的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远处的船厂传来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大海在呼吸。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手机。二十六年的电焊火花、铁锈气味、滚烫的焊渣和冰冷的探伤报告,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把我的嗓子眼儿堵得严严实实。
那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但站在这个公交站台上,前头是回家的路,后头是“探渊号”巨大的船影,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两个世界交界线上,往前迈一步,往后迈一步,都是深渊。
魏明远见我握着手机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站在站台上等着。梧桐树影落在他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电话那头,小小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画的画,说爷爷戴着安全帽的样子特别威风,像电影里的超人。我听着听着,鼻子一阵阵地发酸,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生怕孩子听出什么来。
“小小乖,爷爷这边还有点事,回头给你打电话。”我勉强稳住声音,没等小小说完就挂了。
挂完电话,我跟魏明远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远,谁都没先开口。站台上只有风吹梧桐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一群人在远处鼓掌。
“魏总,”我最终还是先开了口,“您说的那些事,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没有焊工证的普通工人,厂里的规矩立在那儿,我不能破了规矩让您为难。”
魏明远听完,没急着反驳。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从工作服内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吹散,飘向船厂的方向。
“周师傅,你知道‘探渊号’的耐压舱体为什么要用钛合金吗?”他突然问了一个听起来跟刚才的话题毫不相关的问题。
“钛合金强度高,耐腐蚀,重量轻。”我说,这些都是焊工该知道的基本常识。
“对,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魏明远弹了弹烟灰,“钛合金有一种特性,在巨大压力下,它会越压越强。深海一万米,一千多个大气压,普通的金属会变形、会碎裂,但钛合金不会,它会扛住。压力越大,它越坚韧。”
他顿了顿,透过烟雾看着我的眼睛。
“周师傅,你跟钛合金很像。”
我没接话,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地上那个被遮阳棚破洞漏下来的光斑。光斑在水泥地面上微微颤动,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这些年,厂里欠你一个交代。”魏明远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个在特种焊接领域有三十年经验的高级技工,工资表上永远是最低档,住的还是四人间集体宿舍。你从来没跟厂里提过任何要求,连工伤申报都没主动提过。医务室那边有你的就诊记录,双膝半月板磨损,腰椎间盘突出,电光性眼炎反复发作。这些,你一个字都没跟厂里说过。”
他把烟头摁灭在站台的垃圾桶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但今天我不是来替厂里道歉的,道歉没用。我是来请你回去的。不是以总工程师的身份,是以‘探渊号’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他指了指身后船坞的方向,“那艘船的耐压舱体还有最后三十六道焊缝,全是钛合金异种材料接头,焊接实验室做过工艺评定,厂里现有的焊工,没一个能焊。”
“刘畅可以试试。”我说,“他跟我学了两年,底子不错,再练练能行。”
“他试过了。”魏明远摇了摇头,“昨天焊接实验室让他试着焊了一个试样,X光探伤检出七个气孔,不合格。他自己也知道不行,急得在车间外面蹲了一个小时没动。”
我心里一沉。钛合金焊接的难度我太清楚了,刘畅才学了两年,让他去焊钛合金,确实是为难他。可问题是,我不可能一直护着他,早晚有一天他得自己上手。
“周师傅,”魏明远又说,“我不问你这二十六年为什么不考证,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说的事。但你想想,那三十六道焊缝焊完了,‘探渊号’就能下水了。你在这艘船上流了两年多的汗,每一块钢板你都摸过,你不想看着它出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当然想看它出海。我做梦都想。每次焊完一道焊缝,我都会想象这艘船航行在深蓝色的大洋上,想象它缓缓沉入万米海底,想象那些科学家透过耐压舱的观察窗看到从未有人见过的深海世界。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手里烧的每一根焊条,都是在给这个国家的大海梦想添一块砖。
可人不能只靠梦想活着。梦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证用。
“魏总,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不想考证,是没办法考。”
魏明远目光一凝,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往下说。
我看着远处船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蓝天下慢慢飘散。有些话压在心底几十年,像船底的海蛎子,一层一层地长,厚得铲都铲不动。但今天到了这个份上,不说也不行了。
“我的焊工证,考试需要笔试和实操两个环节。”
“对。”
“笔试需要填表,提交身份证和学历证明。”
“对。”
“我没有初中学历。”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小学都没毕业。”
魏明远愣住了。
“我老家在贵州山里,八岁没了爹,妈一个人带我和两个妹妹。十二岁那年我辍了学,跟着村里人去县里工地搬砖头,一天挣三块钱。十四岁进了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抡大锤,拉风箱,什么都干。师傅姓彭,是个退伍老兵,在部队修过坦克,电焊气焊都会。我的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他没要我学费,就让我管他叫了一声师父。”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有些记忆太久不碰,一碰就疼。
“彭师父没文化,但他焊了一辈子,技术好得很。他说,德厚啊,你记住,焊工这碗饭,靠的是手稳心细,不是靠那张纸。他把毕生的本事都教给了我,后来他得了肺癌,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就离开了老家。”
“后来我到处打工,什么活儿都干过。1988年在四三七厂干临时工,碰上了‘深海一号’项目。人家看我手艺好,让我参与了耐压壳体的焊接。那时候管得不严,技术过硬就能上。1995年那个钛合金培训班,是四三七厂的老工程师推荐我去的,他帮我填的报名表,学历那栏他给我写了‘初中肄业’。人家一看是老师傅推荐的,就没细究。”
魏明远一直在听,表情越来越凝重。
“后来规定越来越严,没有学历就报不了名,报不了名就考不了证。不是我不想考,是我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我在船厂干了二十六年,除了烧电焊,我什么都不会。厂里每次组织考证我都躲着走,不是我不想考,是我不敢让人知道——周德厚,五十三岁,小学都没毕业。”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把胸口一块大石头搬开了,又像是把心里最深处的一道伤疤揭开了。海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魏明远沉默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远处船厂的汽笛又响了一声,下午四点了,白班工人该下班了。
“周师傅,”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反正我也要走了,说出来轻松点。”我弯腰去提地上的编织袋,准备等公交车来了就走。
“等一下。”魏明远伸手按住了我的编织袋,“我刚才说了,焊工证的问题我来解决,不是空话。现在焊工证的考试政策有调整,对于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可以采用‘以操作技能考核为主、理论考核为辅’的方式认定。学历不是硬门槛了。”
我愣住了,手还保持着提编织袋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今年三月份刚出的新政策,人社部和应急管理部联合下的文,针对传统技艺人才和特殊技能人才,开放了‘绿色通道’。理论考试可以采用口试的方式,由专家组现场提问。周师傅,你那个钛合金培训班是七二五研究所办的,那个培训经历在你个人的技能档案里是有记录的,完全符合绿色通道的条件。”
魏明远说到这儿,嘴角浮起一丝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有点像笑,又有点像一个小孩子终于找到了藏了很久的宝贝。
“你的人事档案我看过了。四三七厂的经历、七二五研究所的培训、‘深海一号’项目的参与证明,这些材料全部在案。周师傅,你不是没资格考证,你只是不知道你早就有资格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提着的编织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不可能,”我喃喃地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政策。”
“因为没人告诉过你。”魏明远叹了口气,“你在厂里待了二十六年,没人帮你查过档案,没人帮你问过政策,甚至连你完整的工作履历都没人核对过。一个工人填了一张入职登记表,往后二十六年,那张表就封存在档案柜里,再也没人翻开过。”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我。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抬头是《特种作业操作证考核绿色通道申请表》,下面盖着市应急管理局和人社局的联合公章。表格上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申请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周德厚。
“这份表我三天前就准备好了。”魏明远说,“今天早上我刚从市里回来,跟应急管理局和鉴定中心的领导都谈过了,他们看了你的材料和厂里出具的技能鉴定意见,同意启动绿色通道程序。现在只差你本人的签字。”
他递过来一支笔,是一支磨掉了漆的老式英雄钢笔,笔杆上刻着“深海一号留念”几个字。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张表,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心里头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冰封了几十年的海面突然裂开了,底下涌出滚烫的洋流。
“魏总,这……”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一个技术人员的儿子。”魏明远把笔塞进我手里,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父亲是搞机械加工的,八级钳工,也没有学历。当年他评高级技师的时候,也是被人卡在学历那一栏,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亲自出面帮他走完了特殊人才认定。那年我十二岁,我记得父亲拿到证书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哭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戴回去,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表情。
“周师傅,一个国家不能光有工程师画图纸,还得有焊工把图纸变成船。你的手,比任何证书都有说服力。签吧。”
我握着那支笔,笔杆上“深海一号”四个字在我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我想起了彭师父,想起了四三七厂那个帮我填报名表的老工程师,想起了老韩、刘畅、还有宿舍枕头底下那张照片。
我弯下腰,把申请表铺在公交站台的座椅上,一笔一画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周德厚,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五十三年了,除了自己的名字和焊缝上的编号,我几乎没写过别的字。
签完最后一笔,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纸面上,把“厚”字那一捺洇开了一个小水花。
魏明远收起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伸出手来。“周师傅,欢迎归队。”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跟我不一样,是工程师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没有老茧和焊渣烫的疤。但他握手的力道很足,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这一握传递过来。
“魏总,那三十六道焊缝……”
“明天开始焊。”魏明远松开手,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我已经让焊接实验室准备好了钛合金试板,你明天先去趟鉴定中心走绿色通道的流程,最快三天就能拿到证。拿到证之后,直接上船。”
我点了点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编织袋和铺盖卷。魏明远帮我把铺盖卷提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住了。
“魏总,老方那边……”
“老方?”魏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说车间主任方国平?他怎么了?”
“今天是他通知我走的。他也是听上面的安排,您别为难他。”
魏明远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周师傅,你这个人啊……放心吧,没人会被为难。制度是制度,人情是人情,我会处理好。”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船厂大门走。魏明远走在前头,步子很大,皮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嘎嘎响。我背着铺盖卷跟在后头,脚上穿的是劳保鞋,鞋底磨平了,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
快到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又回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周师傅,您这是……”
“东西忘拿了。”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
老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魏明远,似乎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就说嘛,周师傅您哪能走呢。您走了,咱这船厂的天都得塌半边。”
魏明远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又浮起那个不太像笑的表情。“老吴说得对。”
进了厂门,我跟魏明远分了手。他回办公楼,我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又急又快,跟放炮仗似的。
回头一看,是刘畅。
这小子跑得满头大汗,眼睛里又红又亮,像是刚才哭过又笑了。“周师傅!方主任刚跟我说了,说您不走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真的。”我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回去铺床。”
刘畅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编织袋,扛在自己肩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五百块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不能走!我跟您说周师傅,下午您走了以后,我焊的那道立焊缝又出问题了,熔池老是往下坠,我怎么调电流都不对……”
“电弧太长了。”我脱口而出,“钛合金焊接电弧长度不能超过两毫米,你那毛病我早看出来了,手不稳。”
刘畅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兴奋了,“对对对,就是手不稳!周师傅您太神了,不看都知道。您赶紧回去给我讲讲,我明天还得返工呢。”
我们俩上了楼,把铺盖卷重新铺好,编织袋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工具箱打开,焊枪取出来,那层油纸还没拆,我又把它放了回去。
明天,这把焊枪还要接着用。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擦黑了。刘畅去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个馒头。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二十六年了,船厂的食堂换了四拨人,红烧肉的味道倒是从来没变过,大料放得多,酱油颜色重,咸得齁嗓子。
吃完饭,我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笑容灿烂得像五月的太阳。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模糊的字——“小囡三岁”。
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很久,最后把它重新夹回焊接手册里,压在枕头底下。我拿起手机,给老伴儿拨了过去。
“喂,德厚?你到哪儿了?排骨都炖好了,就等你回来呢。”老伴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厨房里的油烟味儿似乎也跟着电波飘过来了。
“秀兰,”我叫了她一声,喉咙有点发紧,“我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德厚,到底出啥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没事,是好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厂里让我接着干,‘探渊号’还有些活儿离不开我。焊工证的事,魏总帮我解决了,走绿色通道,过几天就能拿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老伴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担心全吐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今天下午心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跟小囡说了,小囡让我给你打电话,我又怕你在忙……”
“小囡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隔两天就打一次。她说下个月囡休假,带小小回来住几天。”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下个月……下个月‘探渊号’差不多该下水了,我应该能请几天假。”
“德厚,”老伴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囡每次打电话都问你。上回她跟我说,小小在家里画了一面墙的画,全是画你的,画你在船厂、画你在烧电焊、画你戴安全帽的样子。小小跟她幼儿园老师说,她爷爷是造大船的英雄。”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眼泪说来就来,跟决了堤似的。我赶紧捂住话筒,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德厚?你还在吗?”
“在,在。”我清了清嗓子,“秀兰,你跟小囡说,爷爷不是英雄,爷爷就是个烧电焊的。但爷爷烧的电焊,能送船到海底一万米。”
老伴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带上了哭腔。“行,我跟她说。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排骨我给你冻上,等你回来再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船厂的夜跟别处不一样,从来不会真的黑透。车间里的灯光、船坞上的探照灯、码头的信号灯,把整片厂区照得跟白天差不多。焊花在夜色里格外亮眼,一朵一朵地绽开又熄灭,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放烟花。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收回目光。
刘畅已经在他的铺上睡着了,年轻人睡得香,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我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号码存的名字是“小囡”,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太晚了,改天再打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远处的焊花透过窗帘的缝隙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星星,像萤火虫,像很多很多年以前,彭师父铁匠铺里炉火的余烬。
那些火光陪我走过了一辈子,从贵州山里的铁匠铺,到四三七厂的车间,到七二五研究所的培训基地,再到这座海边的船厂。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会烧电焊。但这门手艺让我养活了一家人,让我参与了国家最先进的深海探测船的建造,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明天开始,还有三十六道钛合金焊缝等着我。每一道焊缝都不能有气孔、不能有裂纹、不能有任何缺陷。因为那是要扛住一万米海水压力的焊缝,是要护送科学家们平安往返深海的焊缝,是要替这个国家去看一看海洋最深处是什么样子的焊缝。
我闭上眼睛,在焊花的光影里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在船厂养成的习惯,不用闹钟,到点自然醒。洗漱完,我把工作服穿好,安全帽夹在腋下,出了宿舍。
食堂刚开门,我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窗口对着二号船坞的方向,“探渊号”的船体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焊花又开始一朵一朵地绽放。
吃完饭,我先去了趟焊接实验室。实验室的小陈工程师看见我,赶紧迎上来。“周师傅,魏总昨晚跟我交代过了。钛合金试板已经准备好了,焊机也调试好了,您随时可以用。”
“先不急。”我说,“鉴定中心几点开门?”
“八点半。魏总说他陪您一起去。”
“不用,”我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魏总那么忙,别耽误他正事。”
小陈工程师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放下手机跟我说:“魏总说了,八点钟他在厂门口等您,让您务必等他。”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魏明远,较真起来比我还倔。
七点五十分,我到了厂门口。魏明远已经等在那儿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手里提着两杯豆浆。看见我,递了一杯过来。
“没吃早饭吧?”
“吃过了。”
“那就当加餐。”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等车,魏明远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着豆浆看早晨的太阳从船坞那边升起来。阳光穿过龙门吊的钢架,在地上投下巨大的网格影子。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司机小吴探出头来。“魏总,周师傅,上车吧。”
去鉴定中心的路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路上魏明远一直在翻看手里的材料,偶尔用笔在上面批注什么。我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安全帽上的那块磕痕,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什么。
“紧张?”魏明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有点。”我老老实实回答。
“不用紧张。”他把材料合上,转过头看着我,“绿色通道的考核不是为难人的,是发现人才的。鉴定中心的考评员都是行业里的老专家,你跟他们聊焊接,比跟我聊轻松。”
车在鉴定中心门口停下。我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白底黑字,端正严肃。来这座城市二十六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栋楼。
魏明远领着我上了二楼,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位专家,一男一女,男的头发全白了,看样子快七十了,女的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魏明远介绍,白头发的老先生姓顾,是七二五研究所退休的研究员,专门搞钛合金焊接的;女的是鉴定中心的高级考评员,姓马。
顾老先生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里有茧,是干过活儿的人。“老周,七二五研究所1995年的钛合金焊接培训班,是我办的。你的培训记录还在档案里,成绩是优秀。”
我愣住了,仔细看了看老先生的臉,隐约有些印象。三十年了,当年的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当年的精壮汉子变成了老人家,但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利,像是能把焊缝里的气孔一眼看穿。
“顾老师……”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别叫老师,叫老顾就行。”顾老先生摆摆手,“你们魏总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今天不搞那些虚的,咱们就去操作间,你焊一块钛合金试板给我看看。焊完了,我问你几个问题,答上来了,证就给你。”
“就这么简单?”
“简单?”顾老先生挑了挑眉毛,“钛合金T型接头全位置焊,全国能焊好的不超过一百个人,你说简单?”
我不说话了。马考评员在旁边笑了,“顾老师跟谁都这样,周师傅您别介意。绿色通道嘛,就是要用实际能力说话。操作间在三楼,请跟我来。”
三楼的操作间很大,各种焊机摆了一排,通风设备嗡嗡地转着。操作台上放着一块钛合金试板,旁边是焊机、焊丝、保护气体,还有一套崭新的自动变光面罩。
我拿起面罩看了看,又放下了。“我用不惯这个,能用自己的吗?”
“可以。”马考评员说。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自己的面罩。面罩用了十几年了,外壳上全是焊渣烫的麻点,镜片换过好几回,松紧带也换过两根,但框架还是那个框架,拿到手里沉甸甸的,贴脸的那一圈皮垫子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了。
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和老面罩,我站在操作台前,先看了看试板的材质和厚度。TC4钛合金,八毫米厚,T型接头,跟我之前在“探渊号”上焊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焊枪。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鉴定中心的大楼、白头发的老专家、窗外的车流声,所有的东西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焊枪、面前的试板和那道待焊的焊缝。
我打开保护气体,调好电流,点燃了电弧。
蓝色的弧光在面罩后面亮起来,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焊丝在电弧中熔化,一滴一滴地填进焊缝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我的手稳得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焊枪在我手里就是身体的一部分,焊缝的温度、熔池的形状、电弧的长度,所有信息通过焊枪传到我手上,我的手自动做出调整,根本不需要大脑去指挥。
这就是二十六年的肌肉记忆。人家说一万小时定律,我算了算,二十六年,我烧焊的时间加起来至少有四万多个小时。四万多个小时握着同一把焊枪,它早就不只是工具了,它是我手指头的一部分。
我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当我关掉电弧,放下焊枪的时候,试板上多了一条银白色的焊缝,像一条凝固的河流,波纹均匀细密,没有一处咬边,没有一个气孔。
我摘下面罩,发现身后站了一圈人。除了顾老先生和马考评员,还有好几个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
顾老先生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焊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沿着焊缝一寸一寸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看了大概有五分钟,他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马考评员。
“优级。”
马考评员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周师傅,操作考核通过了。接下来是理论口试,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考了一辈子试,这是第一次。
口试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顾老先生、马考评员,还有另外两位我没见过的专家,四个人坐在我对面。问的问题有深有浅,有的问焊接参数、有的问缺陷判断、有的问安全规范。我答得上的就答,答不上的就说不知道,不编不造。
问到最后,顾老先生突然问了一个不在大纲范围内的问题。
“老周,你说说,焊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想过。焊接对我意味着什么?它就是我每天干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想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斟酌着措辞,“意味着我能把两块不相干的东西,变成一块。”
顾老先生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小时候在铁匠铺当学徒,师父教我打铁。他说,德厚,你要记住,铁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后来烧电焊,我发现铁跟铁之间也有脾气,不一样的材料,脾气不一样。我的工作就是摸清它们的脾气,让它们和和气气地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说完这些,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烧电焊的,说这些话太矫情了。
但顾老先生没有笑。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擦着镜片,沉默了很久。
“1995年那期培训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三十七个学员,你是唯一一个实操满分的。我当时跟所里打报告,想把你留在七二五所。后来报告没批下来,说是编制问题。再后来你就走了,联系不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周德厚,三十年没见,你的手艺不但没丢,更精了。”
我握住他的手,眼眶热了。“顾老师,那年培训班的讲义,我现在还在看。翻烂了三本,每一本我都留着。”
顾老先生的手微微发颤,但握得比刚才更紧了。
当天下午,鉴定中心就出具了考核结果。绿色通道的效率确实高,三个工作日变成了当场办结。马考评员把一张崭新的特种作业操作证交到我手里,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国徽,照片用的是我二十年前的一寸照,那时候我还有头发,眉眼间比现在精神多了。
我捧着那张证,站在鉴定中心门口,阳光照在证面上,反光刺眼。
二十六年了。这张证我躲了二十六年,也等了二十六年。
“恭喜。”魏明远站在我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情感,“周师傅,从今天开始,你是持证上岗了。”
我把证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跟那截焊丝头放在一起。“魏总,回厂吧。那三十六道焊缝,我今天就想开始焊。”
“今天?”魏明远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你回去就该下班了。”
“那就加班。”我说,“焊缝不等人。”
魏明远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他对司机小吴说了一句“回厂”,然后靠在座椅上,嘴角又浮起了那个不太像笑的表情。
车窗外,这座滨海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证,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同时又有一股新的重量压了上来。
拿到证了,意味着我能光明正大地继续烧电焊了。但也意味着,这二十六年背负的东西,该有个了结了。
我想起了贵州山里的铁匠铺,想起彭师父蹲在炉子旁边抽烟的样子。师父说,德厚,人这一辈子,能把手艺练好了,就不算白活。
师父,我今天拿到了证。你在那边,能看见吗?
回到船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二号船坞的探照灯把“探渊号”照得通亮,焊花还在高处闪烁,夜班工人已经接班了。我换好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和老面罩,拎着焊枪上了船。
耐压舱体在船体中层,是一个直径四米多的钛合金球体,外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舱体已经合拢了大半,剩下最后三十六道T型接头焊缝,分布在舱体外壳与内部加强筋的连接处。每一道焊缝的长度不一,最短的四十厘米,最长的将近两米。
我钻进舱体里,借着头灯的亮光看着那些待焊的接头。钛合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冰凉而神秘。
“周师傅?”
外面有人喊我。我探出头一看,是刘畅,手里提着保温桶,身上还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刚从工位上下来的。
“您真来加班啊?方主任让我给您带饭,说您今天去考证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红烧肉盖饭,还冒着热气。这小子心细,知道我爱吃这个。
“行,放那儿吧,我焊完一道再吃。”
“我在这儿等您。”刘畅在旁边的钢板上坐下来,“您焊的时候我看看,学习学习。”
我没有拒绝。刘畅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舱口,我重新戴上老面罩,点燃了电弧。
蓝色的弧光在狭小的舱体里亮起来,把钛合金的银灰色映成了一种梦幻般的浅蓝。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电弧,让它在焊缝和焊丝之间稳定地燃烧。钛合金焊接比普通钢材难得多,它对温度极度敏感,稍有不慎就会氧化,产生致命的气孔。我的手比平时更慢、更稳、更专注,每一毫米的推进都经过了几十遍的肌肉记忆训练。
第一道焊缝焊完,我关掉电弧,摘下面罩看了看。焊缝银白光亮,波纹均匀,没有变色,没有气孔。我让刘畅拿探伤仪过来测了一下,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合格。”我吐出一口气。
刘畅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周师傅,您这手艺也太绝了!我什么时候能焊成这样啊?”
“练。”我把焊枪挂在架子上,端起保温桶开始扒饭,“等你把这把焊枪握上两万个小时,就行了。”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儿,咸得齁嗓子。但我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今天这一天的疲惫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饭,我继续焊。刘畅在旁边一直看着,偶尔问两句,我一边焊一边给他讲。钛合金的导热系数低,熔池容易过热,电弧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保护气体要开得比焊钢的时候大一号,拖罩要跟紧,不能让焊缝暴露在空气里……
夜深了,船厂渐渐安静下来,白班工人的喧闹声没有了,只剩下夜班机器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汽笛声。我在“探渊号”的肚子里,一道一道地焊着那些钛合金焊缝。每焊完一道,就像是了结了一桩心愿。
凌晨两点,我焊完了第四道焊缝,准备收工。钻出舱体的时候,刘畅已经靠在舱口睡着了,保温桶歪倒在他脚边。
我没叫醒他,从旁边扯了条保温毯给他盖上,然后坐在舱口,看着头顶的星空。
海边的星空很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银河清清楚楚地挂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焊缝,把夜空的两半焊在了一起。
我掏出手机,给老伴儿发了条短信。
“证拿到了。三十六道焊缝,已经焊了四道。一切顺利,别担心。”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戴上老面罩,钻回了舱体里。
今晚还想再焊一道。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是长在了“探渊号”的耐压舱体里。白天焊,晚上也焊,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那三十六道焊缝上。魏明远来看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就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功能饮料,放在舱口,说了句“注意休息”,又走了。
第三天下午,刘畅气喘吁吁地跑上船,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周师傅!您的证!正式版寄过来了!”
我摘下面罩,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特种作业操作证,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翻开内页,我的照片、名字、证号、作业类别、有效期限,一应俱全。
这一张,比鉴定中心给的那张临时凭证更正式、更厚重。我拿着它,手指在照片上摸了摸。照片是魏明远帮我重新拍的,用手机在焊接实验室拍的,我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背景是一排焊机。照片上的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焊缝的波纹一样深,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光亮。
“周师傅,您得请客。”刘畅在旁边起哄。
“请。”我把证收好,笑了笑,“晚上食堂,红烧肉管够。”
“就食堂啊?”刘畅撇撇嘴,“您这也太小气了。”
“那你想吃啥?”
“起码得是小炒,加个酸菜鱼。”
“行,酸菜鱼就酸菜鱼。”
晚上,我叫上了老韩、老方、刘畅,还有焊接实验室的小陈工程师,几个人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菜点了不少,酒也喝了不少。老韩喝了两杯白的就开始抹眼泪,说他妈的,老周你要是真走了,我这心里头得空一大块。老方一直低着头喝酒,不怎么说话,但最后结账的时候他非抢着买单,说这一顿他请,算是给老周赔不是。
我没让老方请。我说这顿我请,二十六年了,从来没请过大伙儿吃饭,今天补上。
吃完饭,几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回走。老韩搭着我的肩膀,酒气冲天地说:“老周,你说你,手艺这么好,怎么就窝在咱们这个厂里二十六年不走呢?外头高薪挖你的单位多了去了吧?”
我笑了笑,没回答。
这个问题,老韩不是第一个问的人。这些年来,确实有不少单位来挖过我。隔壁市的船厂,南方的海工平台,甚至有一家外资企业开出了三倍的工资。但我都没去。
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到两个字就能说完——“探渊号”。复杂到二十六年都说不清楚。
回到宿舍,刘畅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新证和老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证件上我的名字是打印的楷体字,工工整整。照片背面老伴儿写的字是圆珠笔手写的,歪歪扭扭——“小囡三岁”。
小囡今年三十一岁了。三岁到三十一岁,整整二十八年。二十八年里,我在船厂待了二十六年。也就是说,从小囡三岁开始,我陪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这二十六年零头的零头。
我把证和照片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是小囡发来的微信。
“爸,听说您拿到焊工证了?恭喜您。小小给您画了一幅新画,说是庆祝爷爷拿证的。下周我休假,带小小回去看您和妈。”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好,等你。”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焊花还在眼皮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种。二十六年的烟熏火燎,把我的指纹磨没了,把我的膝盖焊坏了,把我的头发也焊白了,但它也焊出了“探渊号”的龙骨、焊出了万米深海的通行证、焊出了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老焊工最后的尊严。
三十六道焊缝还差二十八道。明天继续。
一周后,“探渊号”耐压舱体的最后一道钛合金焊缝焊接完成。
那天下午,魏明远带着船检的人和焊接实验室的全体工程师来到了现场。我做最后一道焊缝的时候,身后站了十几个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焊机的嗡鸣和保护气体流动的嘶嘶声。
我像往常一样,调好电流,戴上面罩,点燃了电弧。焊丝在电弧中熔化,一滴一滴地填进最后一段焊缝里。我的手依然稳得像固定住的支架,焊枪在我手里缓缓移动,留下一道银白色的金属河流。
四十分钟后,最后一道焊缝焊完。我关掉电弧,摘下面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焊接实验室的工程师们立刻围上来,用超声波探伤仪逐段逐段地检测焊缝。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焊枪,焊枪握把上那圈凹痕比二十六天前又深了一点。
检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小陈工程师直起腰来,摘下耳机,看着魏明远,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魏总,三十六道焊缝,全部优级。零缺陷。”
身后的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刘畅激动得跳了起来,安全帽都甩飞了。老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嘴里喊着“老周牛逼”。老方站在人群外圈,使劲拍着巴掌,眼睛红红的。
魏明远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拿起我焊的最后一道焊缝的探伤图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图谱,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周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这是我的活儿。”
魏明远松开手,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各位,‘探渊号’耐压舱体焊接工程,今天全部完工。接下来船体将进入舾装和水下测试阶段。按照计划,一个月后正式下水。到时候,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来,我们一起看着这艘船驶向大海。”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我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工友们的笑声和掌声,心里却突然安静下来了。像是跑完了一场持续了两年多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不是狂喜,而是平静。一种很踏实的、很踏实的平静。
我抬起头,看着“探渊号”巨大的船体。阳光从船坞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银灰色的钛合金舱体上,泛着柔和的光。三十六道崭新的焊缝像三十六条银色的河流,蜿蜒在舱体表面,每一道都是我用四千个小时的肌肉记忆、二十六年的经验积累、和一辈子对这门手艺的全部热爱焊出来的。
这艘船会带着这些焊缝,下到海底一万米。那里的水压大到能把钢铁压成铁皮,但这些焊缝会扛住。它们会像我师父说的那样,让不相干的东西变成一块,永远不分开。
“周师傅,”刘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手里拿着手机,“我能不能跟您合个影?就站在这个舱体前面。”
“照吧。”
刘畅举起手机,搂着我的肩膀,咧嘴笑了。我也笑了,笑得不怎么好看,安全帽底下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焊丝,但这是我二十六年来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照片拍完,刘畅低头看手机屏幕,突然“咦”了一声。“周师傅,您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除了刚才拍的合影,还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
“我市船厂一名五十三岁老焊工通过‘绿色通道’获得特种作业证书,系我市首位受益于技能人才新政的从业者。”
我愣了一下,点开新闻。里面写了我的事,没有用全名,用的是“周师傅”。文章很短,几张图,其中一张是我在鉴定中心考核时的工作照,不知道是谁拍的,画面里我戴着老面罩,弧光映在面罩上,蓝幽幽的。
“周师傅,您上新闻了!”刘畅兴奋地嚷嚷起来。
“有什么好嚷嚷的。”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去收拾工具。
但我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上了新闻,而是因为新闻里说的那句话——“系我市首位受益于技能人才新政的从业者”。这意味着,在我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像我一样的人,通过绿色通道拿到他们本该早就拿到的证书。那些因为没学历、没证书而被卡在门外的手艺人,终于有了一扇为他们打开的门。
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晚上,我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焊缝全部焊完了。
“那是不是能回来了?”老伴儿的声音里带着期盼。
“还得再等等。下个月船下水,我得盯到那时候。下水以后就没事了,我请个长假,好好在家待一阵子。”
“行,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变卦。”
“不变卦。”我笑了,“对了,小囡说下周回来?”
“对,周三的火车,下午到。我让她直接回家,你别去车站接了,你那腿站久了又疼。”
“没事,我去接。”我说,“这么多年,我接她的次数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伴儿轻轻地说了一句:“德厚,小囡早就不怪你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很亮,焊花还是在一朵一朵地绽开又熄灭。
“德厚?”老伴儿喊了我一声。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老照片又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照片上的小囡三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容灿烂得像五月的太阳。三十二年了,这张照片跟着我走南闯北,从贵州到湖北,从湖北到这座海滨城市,从集体宿舍到工棚再到集体宿舍,它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小囡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家出去打工。走的时候她抱着我的腿哭,不让我走。我把她抱起来,说爸爸出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花裙子。她哭着说不要花裙子,要爸爸。
后来花裙子买了,但我没回去。因为工地上的活儿一个接一个,因为车票太贵,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等到春节回家的时候,小囡已经不认识我了,躲在老伴儿身后,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叔叔”。
那个“叔叔”,扎在我心口上,疼了三十二年。
再后来小囡长大了,上学了,成绩很好。我寄回去的钱够她读书了,但我寄不回去的是时间。她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她的毕业典礼,我在船厂焊分段。她结婚那天,我请了三天假,头天晚上到家,第二天参加婚礼,第三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囡送我到车站,没哭,就说了句“爸,路上小心”。
她不哭了,我反而更难受。
但有些事,难受也得受着。日子得往下过,船得往下造。我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儿干到最好,让“探渊号”平平安安地下水,平平安安地回来。这是我唯一能为这个家、为小囡、为小小做的事。
周三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小囡和小小。
老伴儿本来不让我去,说我的腿站不了那么久。我说没事,我早点去,找个地方坐着等。最后老伴儿拗不过我,也跟着一起来了。
老两口站在出站口,老伴儿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我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截焊丝头。焊丝头被我把玩得越来越亮了,两头的焦痕都快磨没了。
“出来了出来了!”老伴儿突然拍了我一下。
人群里,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女人眉眼清秀,笑起来跟照片上的那个三岁小女孩一脉相承。小女孩背着个小书包,手里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画纸,东张西望地找什么。
“小囡!小小!”老伴儿使劲挥手。
小女孩先看见了我们,拽着妈妈的手就跑了过来。“外婆!外公!”
小小扑进老伴儿怀里,老伴儿蹲下来抱着她,眼眶当场就红了。小囡走过来,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
“路上累不累?”我问。
“不累,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小囡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爸,您瘦了。”
“没瘦,是老伴儿做的饭不如食堂。”我开了句玩笑。
老伴儿白了我一眼,拉着小小的手往外走。小囡走在我旁边,我们父女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爸,我看到那个新闻了。”小囡说,“就是您拿证的那个新闻,我们同事都看到了,说您很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就是个证。”
“不只是证。”小囡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爸,小小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说,她外公是造大船的,是英雄。她特别骄傲。”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眼睛进了沙子,使劲揉了揉。
到了家,老伴儿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得烂烂的,红烧肉还是那个齁嗓子的味道。小小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幼儿园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中午吃的什么点心。我听着,一句一句地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小小把她一直举着的那张画纸展开,铺在茶几上。“外公您看!这是您的船!”
画上是一艘巨大的船,船身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探渊号”三个字。船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戴着橘红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焊枪,焊枪头上有一朵蓝色的小花,那是电弧。小人的旁边用蜡笔写了四个字——“英雄外公”。
我蹲在茶几前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好看吗?”小小在旁边紧张地问。
“好看。”我的声音有点哑,“比你外公见过的所有船都好看。”
小小开心地笑了,缺了一颗门牙,跟三十二年那张照片上的小囡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小小睡了以后,小囡在阳台上找到了我。我正靠着栏杆看远处港口的灯光,手指间夹着一截亮晶晶的焊丝头。
“爸,妈跟我说了您被厂里辞退的事。”小囡站在我旁边,也靠着栏杆,“她说您差点就回家了,后来又被总工程师追回去了。”
“你妈嘴真快。”
“不是她嘴快,是我问了。”小囡转过头看着我,“爸,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同学里面有好几个做人力资源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把焊丝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再说了,现在不是解决了吗?”
“那要是没解决呢?”小囡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要是魏总没来追您呢?您是不是就打算扛着铺盖卷回来,然后继续瞒着我们?”
我没说话。
“爸,您总是什么都自己扛。”小囡的声音有点抖,“从小到大,您在外面受的苦、受的委屈,从来不跟家里说。我小时候不懂事,还怨您不陪我。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您一个人在外面有多难。”
“不难。”我说,“有手艺的人,饿不死。”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小囡的声音高了一点,“爸,您知道妈有多担心您吗?您每次打电话说‘没事’,她挂了电话都偷偷抹眼泪。她说您报喜不报忧,身上疼了不说,心里难受了也不说。您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来不让人看见您难过。”
海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港口的灯光在夜色中明灭。我把焊丝头攥在掌心里,硌得手心生疼。
“小囡,”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爸对不起你。”
小囡转过头看着我。
“你三岁那年,爸出去打工。走的时候你抱着爸的腿哭,说不让爸走。爸说出去挣钱给你买花裙子。后来花裙子买了,寄回来了,但爸没回来。一年没回来,两年没回来,等到回来的时候,你管爸叫叔叔。”
小囡的眼睛红了。
“你上小学,爸没去过一次家长会。你上中学,爸不知道你在哪个班。你考上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里,爸在工地上,你妈打电话告诉我,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我去买了两瓶酒,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喝,喝着喝着就哭了。因为爸知道自己不配高兴,你考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爸没关系。”
“爸……”小囡的声音碎了。
“你结婚那天,爸去了。爸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你穿婚纱的样子,真好看。爸想上去跟你说两句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嫁人的时候,爸没给过你什么,连像样的嫁妆都没置办。那天爸在车站要走的时候,你说了句‘爸,路上小心’。就这一句话,爸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我把拳头攥得紧紧的,焊丝头在掌心里压出了印子。
“这些年,爸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儿干好。爸没文化,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是爸焊的船,能下到海底一万米。爸就想让你和小小知道,你们的爸爸、你们的外公,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他一辈子认认真真做好了一件事。”
阳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的港口传来汽笛声,低沉悠长。
小囡走过来,伸手掰开了我攥紧的拳头。焊丝头已经被掌心的汗浸湿了,在手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她把焊丝头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爸,您知道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时候我确实怨过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没有。别的小朋友家长会都有人来,我永远是妈妈来。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您不爱我。”
“后来我长大了,有了小小。有一年小小的爸爸出差两个月,小小天天哭着找爸爸。那时候我才明白,您当年离开家出去打工,心里有多难受。您不是不爱我,您是为了让我有饭吃、有书读,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家都不敢回的人。”
她的手指摸到了我掌心里那些被焊渣烫出来的疤,一块一块的,硬的像小石子。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爸,我不怨您了。从来都不怨了。”
我伸出手,把小囡搂进怀里。三十一年了,这是三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抱着她。她小时候我抱过她,但那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小得能坐在我肩膀上。现在的她已经比我矮不了多少了,趴在我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哭了,”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不哭了,闺女。”
海风把远处港口的灯光吹得一明一灭,像焊花一样。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夜空,像一道永远也焊不完的焊缝。
我忽然想起顾老先生问我的那个问题——“焊接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我说,意味着能把两块不相干的东西变成一块。
现在我有了新的答案。
焊接不只是在焊钢板。我这辈子焊的,是裂缝。焊缝补上了裂缝,铁跟铁就连在一起了,永远分不开。人和人之间也有裂缝——长时间的分离、说不出口的爱、攒了三十一年的误会——这些裂缝,也得有人来焊。
我没有焊枪,但我有三十一年来攒下的所有眼泪和想念。这些眼泪和想念,就是焊条。烧化了,滴进裂缝里,等它冷却了,人和人就又在一起了。
小囡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一下。“爸,您的焊丝头被我没收了。”
她摊开手掌,那截被我盘得锃亮的焊丝头躺在她手心里。
“这是证据。”她说,“证明我爸是个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以后不许这样了,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行。”我也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过你得还给我,明天还得干活呢。”
“那给您换个新的。”她把焊丝头装进口袋,“这个旧的归我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海风越来越凉了,带着初秋的凉意从港口方向吹过来。远处的船厂灯火通明,“探渊号”的船影在夜空中清晰可见,脚手架上闪烁的焊花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再有二十多天,这艘船就要下水了。
我回到屋里,老伴儿和小囡已经睡下了。小小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小小趴在床上,手里还握着蜡笔,旁边摊着一张没画完的新画。画上还是一艘大船,但这次船上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外公、妈妈和我,一起坐大船。”
我把蜡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这张小脸跟三十二年那张老照片上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嘴角弧度,一样的缺了一颗门牙。
时光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把一个小女孩变成另一个小女孩,把黑头发变成白头发,把三十一年变成一眨眼的工夫。但有些东西它变不了——变不了血脉里的牵挂,变不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也变不了一个老焊工对他那艘船的不舍。
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船厂的龙门吊上空。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就像一道焊缝。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给彭师父的坟前寄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我的新焊工证的复印件。信很短,就几句话——
“师父,我拿到证了。您当年教我的手艺,我没有丢。‘探渊号’的耐压舱是我焊的,过几天就要下水了。师父,我没给您丢脸。”
信寄出去以后,我又给四三七厂那位帮我填过报名表的老工程师写了一封信。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世了,地址写的是四三七厂的旧厂区,也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但我还是写了,感谢他三十年前帮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临时工填了一张表,那张表改变了我的一生。
其他的时间,我都在“探渊号”上做最后的检查和调试。船体已经完成了全部焊接工程,进入了舾装阶段。甲板上装上了各种设备,实验室里搬进了仪器,耐压舱里安装了一排排的座椅和观察窗。整艘船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将要远航的气息,像一匹即将脱缰的马。
魏明远几乎每天都泡在船上,亲自检查每一个细节。他的白衬衫领子经常湿透了贴在脖子上,眼镜片上也总是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有时候我在舱里调试设备,他就蹲在旁边看,问一些焊接方面的问题。我发现这个总工程师是真的懂技术,他问的问题全是关键点,没一句废话。
有一次他问我:“周师傅,船下水以后,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先把家里排骨吃了。冻了一个多月了,再不吃该坏了。”
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眼镜都笑歪了。
“我说的是工作上的安排。”他笑完了,正色道,“‘探渊号’下水以后,还有后续的科考船建造计划。厂里想让你担任焊接技术顾问,负责培训年轻焊工。你不用再上一线了,动动嘴就行。待遇方面,按高级技师标准。”
“不用再烧焊了?”
“不用了。你那双腿再烧下去,以后真得坐轮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让我不烧焊,我还有点舍不得。焊枪握了这么多年,突然不握了,手上空落落的。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行。刘畅那小子有天赋,我想好好带带他。”
“刘畅是你徒弟,当然归你带。”魏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另外,厂里给你安排了一套家属宿舍,两室一厅,在一楼,不用爬楼梯。你老伴儿可以搬过来住,离厂区近,也方便你照顾。”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魏明远没有等我说谢谢,转身走了。走到舱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周师傅,这是厂里欠你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口,低下头继续调试设备。手指摸到一根螺栓,拧了两圈,又停下了。我摘下老面罩,把它放在膝盖上,看着面罩镜片里映出的自己——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子,眼睛里却闪着年轻人才有的光。
二十六年。从进厂第一天到现在,整整二十六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集体宿舍,住进家属楼。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一线焊工变成技术顾问。这些事对我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但现在,星星掉下来了,砸在我怀里,沉甸甸的。
我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厂里分了房子,两室一厅,一楼。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老伴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真的?”
“真的。等船下水了,你就搬过来。”
“那家里的东西……”
“慢慢搬,不急。”
“德厚,”老伴儿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等了这么多年……”
“不是我等的,”我说,“是你等的。你等了三十一年。”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老伴儿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吸着鼻子说:“行,我搬。我明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我重新戴上老面罩,继续调试设备。舱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钛合金的银灰色墙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三十六道焊缝安安静静地卧在舱壁上,像是三十六条沉睡了百万年的银色化石。
我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的一道焊缝。指尖触到钛合金冰凉的表面,触到焊缝上那一道道细密的波纹。这些波纹只有焊工才看得懂,它们记录着焊接时的电流、速度、角度和温度,记录着焊枪在我手里移动的每一毫米轨迹。
这是我的手跟这艘船最后的对话。无声的,永恒的。
下水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今天厂区里比平时热闹得多,天不亮就有人开始布置下水仪式的主席台,音响师在试话筒,有人在大声指挥吊车摆放花篮。
我穿上老伴儿提前给我熨好的工作服——不是平时干活穿的那件,是厂里新发的,深蓝色的,胸口绣着船厂的徽标和我的名字。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扣子扣上。
老面罩和焊枪我留在了宿舍里。今天不需要它们了。
六点半,刘畅来敲门,这小子今天也穿了新工作服,头发还特意用发胶抓了抓,看着精神了不少。“周师傅,吃早饭去!今天食堂特意加了牛肉面,听说下水仪式九点开始,去晚了面就没了。”
“你先去,我马上来。”
我站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老头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还是深的,但眼睛里的光跟二十六年前进厂第一天一样亮。
二十六年前,我二十七岁,背着铺盖卷走进这座船厂的时候,门口那条路还是土路,下雨天泥泞得能没过脚脖子。现在那条路铺了柏油,两边种了梧桐树,树都长到三层楼高了。
二十六年前,二号船坞里造的是五千吨的散货船,现在停着的是万米级的深海探测船。
二十六年前,我还是个没证的黑户焊工,现在我胸口别着特种作业操作证,口袋里装着高级技师聘书。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老照片,端端正正地放进新工作服的内兜里。小囡三岁,缺了一颗门牙。今天她也来了,带着小小,坐在观礼席上。
食堂里人声鼎沸,工友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前吃早饭。我端着牛肉面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老韩已经在呼噜呼噜地喝汤了。
“老周,紧张不?”老韩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紧张啥,又不是我下水。”
“你可拉倒吧,”老韩用筷子指着我,“这船上你烧的焊缝加起来有几公里长,你说你不紧张?”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牛肉面味道不错,但我吃着没什么滋味。不是面的问题,是心里头装着太多东西了,别的感觉都进不来。
八点半,厂区广播响了,通知所有人到二号船坞集合。我和老韩放下筷子,跟着人流往船坞走。
二号船坞今天被装扮得焕然一新。主席台上摆了一排座椅,铺着红桌布的长桌上放着鲜花和矿泉水。台下的观礼席坐满了人,有厂里的职工,有船东代表,有新闻媒体的记者,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应该是哪个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
我在观礼席的后排找到了老伴儿和小囡。小小坐在小囡腿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兴奋得东张西望。
“外公!”小小一看见我就扑了过来。
我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我肩膀上。小小抱着我的头,安全帽硌得她咯咯笑。“外公,您的大船什么时候下水呀?”
“快了,九点就下水了。”
“那我能不能上去坐?”
“现在还不行,等以后船开回来了,让你上去参观。”
“好!”小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小囡站起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爸,您今天真精神。”
“新工作服,头一回穿。”我有点不好意思。
老伴儿站在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五十多岁了,穿新衣服还跟小孩儿似的。领子歪了,小囡你帮你爸弄一下。”
“已经弄好了,妈。”小囡笑着说。
主席台上,魏明远已经就座了。他今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跟平时那身工作服的打扮判若两人。旁边的座位上是市里的领导和船东单位的代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
九点整,下水仪式正式开始。
先是领导致辞,船东代表讲话,然后是魏明远代表船厂发言。他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事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船坞,“今天,由我厂自主建造的‘探渊号’万米级深海探测船,即将正式下水。”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小小骑在我脖子上使劲拍巴掌,小国旗在她手里舞得哗啦啦响。
“‘探渊号’从设计到建造,历时四年零七个月。在这四年零七个月里,数以千计的工程师、技术员和工人为它付出了智慧和汗水。今天站在这里,我要代表船厂,向所有参与‘探渊号’建造的人,说一声谢谢。”
魏明远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坐在后排的我。
“尤其要感谢的是,在‘探渊号’焊接工程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周德厚师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师傅在船厂工作了二十六年,参与了包括‘深海一号’在内的多项国家重点项目。在‘探渊号’的建造过程中,他承担了钛合金耐压舱体的全部关键焊缝焊接任务,三十六道T型接头焊缝,超声波探伤全部达到优级标准,实现了零缺陷。”
“今年初,周师傅通过我市技能人才绿色通道,以五十三岁的年龄取得了特种作业操作证,成为我市首位受益于技能人才新政的一线工人。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真正的技术不在纸上,在手上,在心里。”
“周师傅,请您站起来一下。”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转头看着我,老韩在旁边使劲捅我的腰。我把小小从小脖子上放下来,慢慢站起了身。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比焊花还刺眼。我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周师傅,”魏明远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来,“感谢您二十六年的坚守,感谢您为‘探渊号’所做的一切。”
他带头鼓起掌来。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我站在人群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和目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花了,看不清东西。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焊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二十六年前,我背着铺盖卷走进这座船厂,没人在意一个没证焊工。二十六年后,我站在这里,全场为我鼓掌。
身边的工友们在欢呼,小小又爬上了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喊:“外公好棒!外公是大英雄!”小囡在鼓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老伴儿也在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抬起手,想擦一把脸上的泪,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魏明远在台上宣布,为表彰我的贡献,船厂决定授予我“荣誉高级技师”称号,并聘我为焊接技术顾问。他还宣布,经上级部门批准,船厂正式设立“周德厚技能大师工作室”,由我担任首席技师,负责青年焊工的培养和技术攻关。
台下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那里,被掌声和目光包围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荣誉、称号、工作室……这些词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远得像海底一万米的深渊。
我只知道,我是个烧电焊的。二十六年前是,现在还是。
下水仪式的高潮在最后。当魏明远和领导们共同按下启动按钮时,二号船坞的闸门缓缓打开,海水从闸门下方涌进来,泛着白色的浪花。
“探渊号”巨大的船体在海水的托举下缓缓浮起,先是船尾,然后是船身,最后整个船体脱离了船坞的支撑墩,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那一刻,整个船坞沸腾了。汽笛长鸣,礼炮轰鸣,彩带和气球从高处飘落,像一场五彩斑斓的雨。工人们欢呼着、拥抱着,有人把安全帽扔上了天。记者们的快门声连成了一片,闪光灯把船坞照得比白天还亮。
我没有欢呼,也没有扔安全帽。我只是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探渊号”浮在水面上的样子。
阳光打在银灰色的船体上,海水的波纹在船舷上荡漾,整艘船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船首那三个大字——“探渊号”,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这艘船,从第一块钢板下料到今天下水,我守了它两年零四个月。我摸过它的每一块钢板,焊过它的每一条关键焊缝。我认得它身上的每一道焊缝,就像认得自己手心的掌纹。
现在它浮在水面上了。再过几个月,它就要驶向大洋,驶向那片人类至今未能完全探索的深海。
“外公,大船走了吗?”小小在我肩膀上问。
“还没走,”我说,“它刚下水,还要做很多测试。等测试都通过了,它就会开到大海里去。”
“那它会不会回来?”
“会的。”我把小小从肩膀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它去完深海,就会回来。回来以后还会再去。它会去很多次,看很多人类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小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外公您还会造别的大船吗?”
“会的。”我笑了,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外公还要造好多好多大船。”
小小开心地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得像五月的太阳。
下水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场景。我被一群记者围住了,他们举着话筒和录音笔,问了我很多问题。
“周师傅,您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挺好的。”我说。
“您在这艘船上工作了两年多,现在看着它下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挺高兴的。”
“听说您之前因为没有焊工证差点被辞退,后来通过绿色通道拿到了证书,能跟我们讲讲这段经历吗?”
“按规定办事,没什么好讲的。”
记者们大概觉得我这个采访对象太难搞了,问了几句就转而去采访魏明远了。我松了一口气,从人群里脱身出来,走到了船坞边上。
“探渊号”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微风拂过,船身轻轻地晃动着。阳光在水面上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地映在船体上,钛合金的银灰色和阳光的金色交织在一起,美得不像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焊丝头——小囡没收的那截后来被我“偷”回来了,换了一根新的给她。我把焊丝头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用力一甩,把它扔进了船坞的水里。
焊丝头在空中划了一道银色的弧线,无声地落进水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慢慢扩散,碰到“探渊号”的船体,又弹回来,一圈套一圈,最后消失在荡漾的波光里。
再见了,老伙计。
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了几步,看见魏明远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魏总。”我冲他点了点头。
“周师傅。”魏明远走过来,跟我并肩站在船坞边上,“刚才的发言,是临时加的。没提前跟你说,不好意思。”
“没事。就是有点突然,没准备。”
“有些话,当众说才有分量。”魏明远看着水面上的“探渊号”,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感慨,“周师傅,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把你留下来吗?”
“因为焊缝没人能焊?”
“不只是。”魏明远摇了摇头,“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人心。一个厂子,如果没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撑着,设备再先进、资金再充足,也造不出好船。你在这个厂里待了二十六年,从黑头发焊到白头发,不管受了多少委屈都没走。这种人对船厂的忠诚,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一艘船和一行字——“探渊号下水纪念”。
“这是我个人送你的。”魏明远说,“正式的纪念章还没做好,这枚是我托人定做的,仅此一枚。”
徽章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铜光。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掌心传上来。
“魏总,”我开口了,“其实您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我就是个烧电焊的,做好分内的事,是本分。”
“本分?”魏明远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意,“周师傅,如果有更多的人像你这样尽本分,我们这个行业,我们国家,会比现在强得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嘎嘎的响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心里的徽章。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船坞的水面在风中泛起细细的波纹。
我把徽章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跟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往观礼席走去,老伴儿和小囡还在那边等我。小小的红色连衣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灰色厂区里的花。
走着走着,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探渊号”。
它还是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阳光洒满船身,海鸥在桅杆上方盘旋。再过不久,它就要离开这个船坞,驶向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世界。它会带着我的焊缝,下到人类从未到达的深度。
而我会留在这里,继续烧电焊。
因为下一艘船已经在图纸上了,下一批年轻人已经在等我去教了,下一个二十六年,已经开始了。
“外公!快过来!我们要拍照啦!”小小在远处使劲招手,脆生生的童音在海风中飘散开来。
我加快脚步,朝她们走去。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船坞的水泥地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水边,跟“探渊号”的倒影连在了一起。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观礼席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厂里的职工和家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留念。老伴儿和小囡站在船坞的栏杆旁边,小小被小囡抱在怀里,一家三代人面对着“探渊号”,让老韩帮我们拍了一张合影。
老韩拿着手机,眯着眼对了好一会儿焦距,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咋用啊”。刘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手机,“我来我来,韩师傅您那眼神还不如周师傅呢。”
“你小子找打是不是?”老韩作势要踢他。
大家笑成一团。最后是刘畅帮我们拍的照片,拍了三四张,然后说“好了好了,都好看”,把手机还给了小囡。
小囡翻着照片,突然叫了一声:“爸,妈,你们看这张!”
照片里,我站在中间,左手搂着老伴儿的肩膀,右手牵着小囡。小小在小囡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我的安全帽。我们身后是“探渊号”巨大的船体,阳光从船的另一侧透过来,给整艘船镶了一道金边。四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连一向不太会笑的老伴儿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张照片要洗出来,放大,挂在家里客厅。”小囡说。
“对对对,要放最大的那种。”小小跟着起哄,“外公是大英雄,要挂最大最大的!”
我把手机拿过来,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这个穿着崭新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起来确实挺精神的。站在他旁边的女人们——老的穿着碎花衬衫,年轻的穿着碎花裙子,最小的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她们是他的老伴儿、他的女儿、他的外孙女。四个人的笑容连在一起,像四颗串在一条绳上的珠子。
“行,洗出来挂客厅。”我把手机还给小囡,嗓子有点哑。
下午四点多,小囡要带小小回城里了。她们明天还有事,不能多待。老伴儿也跟着一起回去,她说家里还有东西要收拾,过几天搬过来的时候一起带来。
我把她们送到厂门口。小小依依不舍地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外公,我不想走,我还想看大船。”
“大船又不会跑,”我拍了拍她的背,“下次来的时候,外公带你上去看看。”
“真的?”
“真的,外公说话算话。”
小小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妈妈走了。小囡走出几步,又转身跑回来,塞给我一个东西。
“爸,这个还给您。”
我低头一看,是那截被她没收的焊丝头。不过已经不是原来那截了——小囡找人把它镶在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吊坠里,穿了根红绳,做成了一个项链坠子。
“我找首饰店做的。”小囡说,“您不是说要换个新的吗?旧的还给您,不过这样更好看一点。您戴在身上,就当是我和妈、还有小小在您身边。”
我把玻璃吊坠握在手心里,感觉到焊丝头在里面轻轻晃动。透过玻璃,能看到焊丝头上那两圈焦痕还在,是我用手指磨了几个月磨出来的。
“我戴着。”我把吊坠挂在了脖子上,塞进工作服领口里。冰凉的玻璃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
小囡笑了,转身追上了老伴儿和小小。三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只留下厂门口的风还在吹着。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手里的玻璃吊坠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贴在胸口上像是另一个心跳。
晚上,我回到了二号船坞。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尽,船坞里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夜班工人的焊花重新在船台上闪烁起来,“探渊号”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上的灯光映在海水里,随着波纹一晃一晃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栏杆,看着夜色中的“探渊号”。
手机响了,是老伴儿发来的短信。
“我们到家了。你今天站了一天,膝盖疼不疼?记得贴膏药。”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小囡也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家里客厅的墙,墙上已经挂好了白天拍的那张合影,放大了,装在一个原木色的相框里。照片下面,小小在茶几上趴着,又在画新的画。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个相框里的四个人。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关掉照片,我又看了一眼“探渊号”的船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膝盖确实有点疼,明天得去找医务室的小护士拿两贴膏药。不过在去医务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刘畅说焊接实验室明天要做一个新的工艺评定,让我去看看。这小子现在一有问题就找我,好像我是什么万能宝典似的。
我沿着船坞边上的路往宿舍走。路过焊接车间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夜班工人还在忙碌。焊花从车间门口透出来,一朵一朵地绽开在夜色里。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又大又圆。月光洒在船厂的龙门吊和脚手架上,给那些冰冷的钢铁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白色。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芒有规律地闪烁着,像是在给远航的人指引方向。
我摸了摸胸口的玻璃吊坠,加快了脚步。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二十六年前我走进这座船厂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一个铺盖卷和一门手艺。二十六年后,我有了证,有了称号,有了工作室,有了一艘自己亲手焊出来的万米级深海探测船,还有一个把合影挂在客厅墙上的家。
人这一辈子,还要什么呢?
够了。真的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床,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换好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走进了船厂的大门。门卫老吴冲我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晨光中,船厂的龙门吊缓缓转动,焊花又开始了一天的绽放。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铁锈和海水的气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焊接车间走去。
车间里,刘畅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工艺评定方案,脸上带着那种“又有难题了”的兴奋表情。老方站在旁边,端着一杯茶,看着我们笑。老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老周!中午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肉,别去晚了!”
“知道了!”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然后接过刘畅手里的方案,翻开第一页。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焊缝,等着我去焊。
这就是我在船厂焊了二十六年深海探测船,因无证被辞退,临走被总工程师拦下之后的故事。
而日子,还在继续往下过。焊缝还很长,一根焊条烧完了,换一根新的接着烧。就跟人生一样。
日子过得快,转眼入了秋。
“探渊号”下水之后,海试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这期间船一直停在舾装码头,工程师们上上下下地忙着调试设备,甲板上堆满了仪器箱子,电缆线像蜘蛛网一样铺得到处都是。我每天都要上去转一圈,检查钛合金耐压舱体的焊缝在海水中浸泡后的状况——虽然理论上钛合金耐腐蚀性极强,但我就是放心不下,非得亲眼看看才踏实。
每次检查完,探伤数据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优级区间内,连一丝一毫的异常波动都没有。小陈工程师有一次拿着检测报告跟我说:“周师傅,您看,每次都是这个数,您还天天来查,不嫌烦啊?”我说:“不是嫌不嫌烦的事,焊缝这玩意儿,它不声不响的,不出事则已,出事就是大事。”小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魏明远知道以后,也没拦我,只是让焊接实验室给我配了一把专用的超声波探伤仪,省得我每次都得跟实验室借。这把探伤仪现在就放在我宿舍的床头柜上,跟那本翻烂了的焊接手册搁在一起。
老伴儿是在九月下旬搬过来的。家属楼一楼的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她从家里带来的几盆吊兰,厨房里装了新买的抽油烟机,阳台上晾着洗干净的工作服。老伴儿里里外外忙活了两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我晚上下班回去,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恍惚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在集体宿舍住了二十六年,闻惯了铁锈味和泡面味,突然有了正儿八经的家,反倒有些不真实。
“愣着干啥?洗手吃饭。”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酸菜鱼。这酸菜鱼的手艺是她跟楼上的四川大姐学的,学了半个月,现在做得有模有样。我尝了一口,酸辣适中,鱼肉嫩滑,比厂门口小饭馆的还强几分。“味道咋样?”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巴巴地看着我。“好。”我说。“就一个字?”“好吃,真的好吃。”她这才笑了,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来。
那碗排骨汤是我惦记了快两个月的。当初她从老家买了排骨冻在冰箱里,说要等我回去炖,后来我因为焊工证的事被厂里留下来,这一冻就是几十天。她把排骨解了冻,加了莲藕一起炖,汤色乳白,香气浓郁。我端着碗,还没喝,鼻子先酸了。
“趁热喝。”老伴儿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囡打电话来问房子的事,我说挺好的,她还说过年要带小小来住几天,让你把那张合影多洗几张,她要带给同事看。”
“行。”
“对了我还跟小囡说了,让她把你那个相框拿到城里最好的装裱店重新裱一下,现在那个框子太素了。”
“随她弄。”
老伴儿看着我喝完了一整碗汤,碗底露出几块莲藕和排骨。她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满意地把碗收走了。洗碗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调子有点跑,但听起来暖洋洋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吊兰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窗外是船厂的夜色,灯火通明,焊花如星。远处“探渊号”的桅杆顶端亮着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明一灭,像心跳。
这样的日子真好。好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要掐一下自己的胳膊,确认不是在做梦。
十月中旬,出了一件事,不算大,但也不小。
那天下午,我在技能大师工作室里给几个年轻焊工讲钛合金焊接的工艺要点。工作室是厂里新腾出来的一间教室改的,墙上挂着我那张“荣誉高级技师”的证书,桌上摆着几台焊机和一堆试板。刘畅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后面还有七八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是从技校分来的,面孔还带着学生气。
正讲到氩气保护流量的控制,门突然被推开了,老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周师傅,您出来一下。”
我放下焊枪,示意刘畅带着大家先练,然后跟老方走到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老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周,‘探渊号’海试的焊工名单刚定下来了,随船保障的人选……没有你。”
我愣了一下。
“定的是谁?”
“焊接实验室的小陈。”
我没说话。小陈的技术我知道,科班出身,理论扎实,但实操经验差了一大截,钛合金焊缝更是只焊过试板,没上过真船。让他随船保障,万一海上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应急焊接,他一个人未必应付得了。
“魏总知道吗?”
“就是魏总拍的板。”老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办公室的人说,海试的风险评估会上,有人提到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说你膝盖不行,腰椎也有问题,不适合长时间海上作业。魏总当场就拍了板,说不能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焊工再受这份罪。”
我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魏明远是好意,我知道。但“探渊号”的钛合金耐压舱体是我亲手焊的,每一道焊缝都认得我的指纹。让我待在岸上,看着别人跟它出海,那种滋味比让我上船受罪还难受。
“名单还能改吗?”我问。
“够呛。”老方摇了摇头,“海试名单是要报上级备案的,临时换人,流程太麻烦。再说了,魏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工作室。年轻人们还在埋头练焊,刘畅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放下焊枪走过来。
“周师傅,咋了?”
“没事,接着练。”
刘畅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这小子跟了我两年多,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晚上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舾装码头。“探渊号”停在三号泊位,船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桅杆上的信号灯还在慢悠悠地闪烁着。跳板还架着,值夜班的保安认得我,没有拦。
我上了船,沿着熟悉的通道走到中层,钻进了钛合金耐压舱体。舱体里很安静,灯光柔和,座椅和控制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观察窗上的防护罩还没有拆,但已经能想象出万米海底的景色——黑暗,寒冷,以及人类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
我站在舱体中央,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道焊缝。钛合金冰凉光滑,焊缝的波纹在我指尖下微微起伏,像一道凝固的河流。
“伙计,”我轻轻拍了拍舱壁,“我可能不能陪你出海了。”
舱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轻微嗡鸣声。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舱口的时候,跟一个人迎面碰上了。
魏明远。
他也是一身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巡查回来。看见我,他并不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魏总。”
“为海试名单的事?”魏明远直截了当。
“嗯。”
“老周,”魏明远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靠在舱壁上,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你的身体状况我清楚。海试不是闹着玩的,一去就是二十多天,海上风浪大,甲板湿滑,你的膝盖撑不住。万一在海上出点什么意外,我负不起这个责。”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魏明远挑了挑眉毛,“上个月你膝盖疼得去医务室拿膏药,拿了三回,每回十贴。医务室的小刘跟我汇报的,说你走路都有点瘸了,还硬撑着说不疼。”
我哑口无言。医务室那个小刘护士是魏明远的外甥女,这事全厂都知道,偏偏我忘了这茬。
“老周,你听我一句。”魏明远站直了身子,目光认真地看着我,“你的战场不在海上,在岸上。随船保障有小陈,他虽然经验不如你,但他年轻,身体扛得住。你在岸上把工作室带好,把刘畅那批年轻人培养出来,这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魏明远打断了我,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探渊号’是你焊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将来这艘船的档案里,你的名字会写在焊接那一栏里,白纸黑字,永远擦不掉。但海试,你不能去。这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决定。”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我说。
“你说。”
“让小陈过来,我把钛合金舱体可能出问题的几个部位全部给他过一遍。每条焊缝的特点、焊接参数、应急补焊方案,我全教给他。”
魏明远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那个熟悉的、不太像笑的表情。“这才是你。行,明天开始,你亲自培训小陈。培训完了你出一份评估意见,他要是不合格,我换人。”
“换谁?”
“换你徒弟刘畅。”
我摇了摇头,“刘畅还差火候。”
“那你就把小陈给我培训合格了。”魏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舱口的拐角处。
我站在舱体里,又摸了摸那道焊缝。伙计,看来我真的只能在岸上送你出发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上小陈把该教的全都教给他,让他替我去照顾好你。
海试培训持续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我带着小陈把钛合金耐压舱体的每一道焊缝重新检查了一遍,从焊缝外观到超声波探伤数据,从焊接工艺参数到应急补焊方案,事无巨细,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小陈学得很认真,笔记做了大半本,有问题就问,从不不懂装懂。到培训最后一天,我给他出了一道模拟题——假设海上出现紧急情况,耐压舱体某处焊缝出现裂纹,请制定完整的应急方案并现场模拟补焊操作。
小陈用了三个小时完成了全部流程。补焊的试板我拿去做探伤,数据是良级,虽然没达到优级,但在应急条件下已经够用了。我在评估意见上签了字,写了四个字:“合格,可出海。”
交评估表的时候,魏明远翻开看了看,抬头问我:“你真的觉得他行?”
“行。”我说,“他的理论比我强,缺的就是经验和信心。这一趟海试跑下来,他就成熟了。”
魏明远合上文件夹,看了我好一会儿。“老周,说实话,如果让你随船,我是不是更放心?当然是。但我不能因为放心就拿你的身体去冒险。你明白吗?”
“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魏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月五号,“探渊号”正式出海试航。
那天凌晨四点多,我就醒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船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老伴儿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
码头上已经忙成了一片。工程师们在做最后的检查,船员们在甲板上各就各位,探照灯把整个泊位照得如同白昼。海风吹过来,比平时更冷一些,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艘熟悉的船。今天它跟平时不一样——船身上的缆绳已经解开了大半,烟囱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主机已经点火了。整艘船像一匹即将冲出围栏的烈马,浑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小陈在甲板上看见了我,使劲朝我挥手。他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胸口别着海试工作证,脸上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我冲他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舱体的方向,做了一个“检查”的手势。他心领神会,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刘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我。“周师傅,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来。刘畅也没有说话,跟我并肩站着,看着“探渊号”。
六点整,汽笛长鸣。
“探渊号”缓缓离开泊位,拖船在两侧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它,把它一点一点地带出港口。船首划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海鸥被汽笛声惊起,在桅杆上空盘旋飞舞,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中闪着光。
我站在码头上,一直看着它。看着它驶出防波堤,看着它的船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灰点。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海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我的工作服猎猎作响。我摸了摸胸口的玻璃吊坠,焊丝头在里面轻轻晃动。
“走吧,周师傅。”刘畅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我再待会儿。”
刘畅没有走,而是搬了两个缆桩过来,一个给我坐,一个自己坐。我们俩就这么坐在码头上,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有渔船从远处驶过,船帆被晨光染成了橙红色。
“周师傅,”刘畅突然开口,“等我出师了,我也想去焊大船。”
“行啊。”
“您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出师?”
“等你焊出第一道优级焊缝的时候。”
“那不是还得好几年?”
“怕了?”
“不怕。”刘畅咧嘴笑了,“反正有您教,早晚能行。”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飘在空旷的码头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老茧和焊渣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这双手送走了“探渊号”,将来还要送走更多的船。它们会驶向更远的海,去探索更深的深渊。
我的手去不了的地方,我焊的船会替我去。
两周后,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正带着年轻人在练平焊,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好几下,嗡嗡的动静引得几个徒弟都抬了头。我腾出手掏出来一看,是小陈从海上发来的照片。信号是卫星转过来的,加载了半天才刷出画面——照片里,蔚蓝色的海水被船首劈开,翻涌的浪花白得晃眼;另一张是夕阳沉在海平面上的大广角,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船甲板的剪影就落在那一团火烧云下面;最后一张是钛合金舱体的内部,仪器屏幕上跳着几排绿莹莹的数字,旁边有人比了个大拇指。
我盯着舱体那张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手指头在屏幕上反复摩挲。那道背景里若隐若现的焊缝,安安静静地卧在银灰色的舱壁上,跟我在船坞里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探伤数据稳得没有任何悬念。
刘畅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小陈这拍照技术不咋地啊,把您焊缝都拍糊了。”我说:“那不叫糊,那是背景虚化。”刘畅挠了挠头:“您连这个都懂?”我没理他,把三张照片逐张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手。
“行了,别看了,接着练。刚才谁烧的那道立焊缝,电流调大了,熔池往下坠,重来。”
年轻人们一阵哀嚎,刘畅幸灾乐祸地笑着,拿起焊枪重新蹲到试板前面。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海风从工作室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海试还要跑好多天,小陈还会发回来更多的照片,那些焊缝还要扛住更深、更冷、更大的压力。但我心里忽然很踏实,那是一种把半辈子手艺交出去之后,落在地上的踏实。
“探渊号”的首轮海试持续了整整二十八天。
这二十八天里,小陈陆陆续续发回来四十多张照片和十几段视频。有风平浪静时海面如镜的航拍,有七级风浪中船首劈开巨浪的震撼画面,也有海底三千米初潜时耐压舱体内仪器正常运转的特写。每收到一组新照片,刘畅就会第一时间跑到工作室来找我,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兴奋地跟我汇报:“周师傅,小陈又发照片了!他们今天下到五千米了,所有焊缝数据正常!”
我每次都表现得很平静,该教徒弟教徒弟,该做工艺评定做工艺评定,好像对海上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但每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我就会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看,放大了看焊缝,看完焊缝看数据,看完数据再看一遍焊缝。老伴儿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但什么都不说。
十二月初,首轮海试结束,“探渊号”顺利返航。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比下水那天还热闹。船缓缓靠岸的时候,船身上的海水还在往下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小陈第一个跳下跳板,晒黑了不少,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看见我就跑过来,话还没说先敬了个礼。
“周师傅!三十六道焊缝,全部正常!经受住了五千米水深压力测试,探伤数据跟出厂时一模一样,零异常!”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小陈从包里掏出一个硬盘,“这是全部的数据记录和影像资料,魏总让我交给您一份。”
我接过硬盘,沉甸甸的。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里装着的,是“探渊号”在五千米深海留下的所有痕迹,也是我那三十六道焊缝经受住的第一场大考。我把硬盘揣进工作服口袋里,跟玻璃吊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当天晚上,厂里在食堂搞了一个简单的庆功宴。红烧肉管够,啤酒摆了满满一桌子。魏明远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拉着小陈讲海试的趣事,讲着讲着就讲到焊接的事情上来了。他说这次海试,船东代表和军方验收组对“探渊号”的建造质量给予了最高评价,尤其是钛合金耐压舱体的焊接工艺,被评定为“全船最优单项工艺”。
说到这里,魏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我。“周师傅,这杯酒,我敬你。”
“魏总,您客气了。”我也站起来。
“不是客气。”魏明远摇了摇头,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探渊号’能顺利通过首轮海试,你功不可没。没有你那三十六道优级焊缝,就没有今天的圆满返航。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应该敬你一杯。”
他话音刚落,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呼啦啦地站起了一大片人。老方、老韩、小陈、刘畅、焊接实验室的工程师们,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工人,全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敬重,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干了多年活的老工人,终于被所有人看见了的目光。
我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最后我什么也没说,仰头把一杯酒全干了。啤酒的泡沫呛进嗓子眼里,辣得我眼泪直流。我说是啤酒呛的,老韩在旁边红着眼眶说“对,就是呛的”,然后把自己那杯也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老伴儿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在黑暗中坐到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焊花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老伴儿的脸上。她的睡容很安详,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食堂里那几十双站起来敬酒的眼睛,想着魏明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张被我签了名的绿色通道申请表,想着二十六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早晨、我背着铺盖卷走进船厂大门时的场景。那时候我二十七岁,没有学历,没有证书,除了一门手艺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角落里闷头干活,没人知道你是谁,干到干不动了就走人,像一颗螺丝钉一样被拧上去又被拧下来,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全厂的人站起来给我敬酒。总工程师亲自去公交站台把我追回来。我的名字写在了“探渊号”的档案里,写在了技能大师工作室的门牌上,还写在了那张绿色通道政策的新闻报道里。
这些事,我在那个下雨的早晨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我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焊花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焊渣烫的疤,指纹早就没了,指节粗大变形,像十根生了锈的螺栓。但就是这双手,焊出了深海一万米的通行证,养活了一家人,让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长成了大人,又让另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管我叫英雄。
够了。这辈子真的够了。
我脱了衣服,轻轻躺到老伴儿身边。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我这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我握住她搭在我胸口的手,她的手也很粗糙,是几十年做家务、洗衣做饭磨出来的。就是这双手,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等了我三十一年,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室还有一批新学员等着我带,工艺评定还有几项没做完,刘畅的立焊技术还差最后一点火候。日子还长,焊缝还多。但今晚,我想好好睡一觉。
十二月中旬,“周德厚技能大师工作室”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学员——八个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加上刘畅,一共九个。厂里给他们每人配了一套全新的焊接设备和防护用具,魏明远亲自来揭牌,市人社局还派了人来拍了照片,说是要用在技能人才政策的宣传材料上。
揭牌那天很热闹,红绸布从门牌上扯下来的时候,大家都鼓掌。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门牌上“周德厚技能大师工作室”几个烫金大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间教室之前是厂里的旧库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是我带着刘畅他们自己动手刷的墙、修的门窗、装的教学设备。现在它亮堂堂的,墙上挂满了焊接工艺图表和我的证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焊机和试板,看上去比焊接实验室都不差。
“老周,讲两句。”魏明远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九张年轻的脸。刘畅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眼巴巴地望着我。其他人也坐得笔直,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我张了张嘴,对着话筒吹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台下有人笑了,刘畅小声说“周师傅,您说话就行”。
“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在教室里回荡着,“我就是个烧电焊的。烧了二十六年,烧出了一些门道。这些门道,书本上有一些,但更多的是在手上,是一根焊条一根焊条烧出来的。你们来这里学习,我可以把我手上的东西教给你们,但能不能学到手,得靠你们自己。”
“焊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两根焊条,一块钢板,一把焊枪。但要想焊好,得用心。心到了,手才能到。心不到,再好的设备也焊不出好活儿。”
“我师父当年教我,他说,德厚,铁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们。记住了,你们手里焊的不是铁,是船。船是要出海的,是要载着人去风浪里闯的。你们焊的每一条焊缝,都关系到船上人的命。”
“所以,”我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把心放进去。其他的,我教你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刘畅拍得最起劲,手都拍红了。魏明远站在旁边,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欣慰。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围着工作室转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工作室准备当天的教案和试板。八点钟学员到齐,上午讲理论做示范,下午实操练习,晚上我批改他们的试板探伤报告。九个学员水平参差不齐,刘畅算是底子最好的,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常规焊接任务,但在钛合金和异种钢焊接上还欠火候。其他学员有的连平焊都焊不直,电弧一打就手抖,需要从最基础的姿势开始纠正。
我不急。带徒弟这种事,跟烧焊一样,急不得。铁要一块一块地烧,人要一个一个地带。二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老伴儿慢慢习惯了新家的生活。她跟楼上楼下的家属们混熟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比在老家的時候丰富多了。有时候她也会来工作室看我,带一壶她煮的银耳汤,分给学员们喝。年轻人都管她叫“师母”,她嘴上说“别这么叫,叫老了”,但每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都藏不住。
小囡每周打一次电话,小小的画攒了一摞又一摞,寄过来的比发微信的还多。小囡说小小现在画大船画出了名堂,幼儿园的老师专门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展出的十几幅画全是各种各样的船——有“探渊号”,有货轮,有渔船,还有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会飞的船”和“会潜水的船”。每幅画上都有一个小人,戴着橘红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冒蓝光的焊枪。
“外公,等我长大了,也要跟您一样烧电焊!”小小在电话里大声宣布。
“不行,”我故意板起脸,虽然隔着电话她看不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当科学家,坐外公焊的大船去深海。”
“那我不烧电焊的话,怎么造大船?”
“你画图纸,外公帮你焊。”
小小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答应了:“好!我画图纸,外公焊,我们两个一起造大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很久。老伴儿在旁边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呀,把小小也哄得跟你一样了,张口闭口就是造船。”我说:“造船有什么不好?”老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好,当然好。你高兴就好。”
转眼到了冬至。这天船厂按惯例放假半天,食堂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地煮了几大锅。我和老伴儿被老方拉着去食堂吃了顿饺子宴,老韩带了两瓶白酒,说是家里泡的药酒,驱寒的。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着饺子喝着酒,聊的全是厂里的陈年旧事。
老韩喝多了,又开始翻老账,说他刚进厂那会儿体重一百八十斤,现在只剩一百五,全都交代在船厂了。老方说他刚当车间主任那年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一大半,都是被这帮不省心的工人愁的。我说你们好歹还有头发,我连头发都没了。几个人哈哈大笑,笑声把食堂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
笑完了,老韩忽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老周,说真的,你拿到证以后,有没有想过离开厂?”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为啥?你现在的身价不一样了,外头抢着要你的人多了去了。”老韩不依不饶。
我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擦了擦嘴,才开口说话。
“二十六年前我来这个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厂里收了我。那时候没有焊工证的人多了去了,但别人没被辞退,照样干得好好的。说白了,是我自己心里虚,不敢去问、不敢去查,把自己缩在一个壳子里过了二十六年。现在厂里给我补上了证,给了称号,给了工作室,还分了房子。做人得讲良心。”
“再说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药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我舍不得‘探渊号’。也舍不得你们这帮老家伙。”
老韩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老方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来。“别说了,喝酒。”
四个人碰了一杯,药酒溅出来洒在桌上,谁也没在意。窗外的焊花隔着玻璃一闪一闪地亮着,食堂里热气腾腾,饺子的香味和酒味混在一起,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元旦过后,“探渊号”又出海了。这次是正式的首航科考任务,目的地是马里亚纳海沟,目标深度一万一千米。出发那天,全厂的人都去了码头。这一次,小陈已经是正式的随船焊接保障工程师了,他上船之前特意跑到我跟前来,站得笔直,给我鞠了一躬。
“周师傅,这次下到一万米,我一定帮您把焊缝看好。”
“不是你帮我,”我纠正他,“是帮你自己,帮这艘船。”
“是!”小陈又敬了个礼,转身跑上了跳板。
“探渊号”在三艘拖船的牵引下缓缓驶离码头。海风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我站在人群最前面,一步都没有挪。我看着它的船身渐渐变小,看着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变成一个小红点,看着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越飞越远。
这一次,我没有像首轮海试时那样心慌。因为我知道,那三十六道焊缝扛得住一万米的海水,扛得住北太平洋冬季的风浪,扛得住深海探测路上的一切考验。它们是我用四千多个小时的肌肉记忆、二十六年的经验积累和对这门手艺的全部热爱焊出来的。它们不会出问题。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刘畅正在给新学员示范平焊。他的动作已经很像模像样了,电弧控制得又稳又准,焊缝的波纹均匀细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
他焊完一段,摘下面罩,转头看见了我,咧嘴笑了。“周师傅,您看我这一段怎么样?”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焊的焊缝。八毫米厚的不锈钢板,平焊位置,焊缝外观整齐,波纹均匀,没有咬边和气孔。
“还行,”我说,“但电流可以再调低五安,运条速度再稳一点。把这段切下来,晚上拿去做探伤,数据拿来给我看。”
“好嘞!”刘畅擦了把汗,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跟二十六年前我站在四三七厂车间里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道优级焊缝时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工位上摆着老伴儿早上给我准备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红枣茶。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老伴儿放了不少冰糖。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贵州。短信很短,就一行字——
“周德厚,彭师父的坟我每年都去扫,今年在他坟前烧了一份你寄来的证书复印件。他应该看到了。我是当年铁匠铺隔壁卖豆腐的老赵的儿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你师父一定记得你。”
我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船厂的汽笛响了,低沉而悠长。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新的船已经在分段车间里铺下了第一块龙骨,新的学员已经在工作台上烧出了第一道焊缝。日子还在往前走,热热闹闹的,永远停不下来。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红枣茶。甜的。甜到了心里头。
“刘畅,”我喊了一声,“把昨天那批试板的探伤报告拿过来,我一个一个看。”
“来了来了!”刘畅抱着厚厚一沓报告小跑过来,往我桌上一放,又转身跑回去继续练习了。
我翻开第一份报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报告纸上,把那些数据图表和我的老花镜影子投在桌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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