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母亲的愤怒,就像脚镣一样。”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我心口像被闷捶了一下。有些人离开家,是奔向自由;而有些人离开,只是想从某种宿命里挣脱出来。可后来才发现,身上带着的东西,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活成与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直到有一天,在吼叫的那一刻,从自己的声音里听见她的语调,在失控的边缘察觉到和她一模一样的颤抖,才惊觉——原来有些东西,早在你还未出生时,就已经被写进了身体里。
这不是隐喻。当母亲分娩时,脐带缠绕在你的脖颈上,医生不得不紧急剖开她的身体才把你救出来。那个本应输送养分的纽带,差一点变成夺命绳。你后来才产生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真讽刺,第一个连接你和母亲的东西,几乎杀死你。而之后的许多年里,你以为自己安全了,却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缠绕,从来就没解开过。
我曾经以为,只要离开她,脚镣就会自动脱落。搬去另一个城市,关上房门,屏蔽她的来电,用尽力气证明“我不是你”。但愤怒不是行李,不是落在车站就能一走了之。它早已像某种古老的食物,被她一勺一勺喂进你的血液里。在你尚未睁开眼睛的日子里,她喂你的不只是养分。她把她咽不下的悲伤喂给你,把她无法痛哭的创伤喂给你,把她深夜吞噬的恐惧喂给你,把她积压半生的怒火喂给你。而你,一个连选择能力都没有的生命,全盘接收了。你能怎么样呢?那些情绪无处可去,只能和你一起长大,慢慢发酵,直到某天几乎把你们两人一起毁掉。
你发现没有,愤怒其实是会遗传的。不是通过基因,而是通过语气、眼神、沉默,通过每一次她失控而你恰好站在旁边,通过她抱怨生活而你什么都没做却觉得自己有罪。你学着这样对待世界,也这样对待自己。发怒时,你的声调会变,变喑哑,变颤抖,夹杂着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恐惧。你不敢大声,因为连大声都会让你想起她。你明明在表达自己的委屈,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她的声音,那些刻薄的、惊恐的、永不原谅的声音。那一刻你知道,你不是“像”她,你根本还带着她。
我也曾经试着把这团东西挖出来。想用理性去解构它,想用关系去覆盖它,想用道歉去淹灭它。可它就长在那里,像一枚陈年的刺,碰一下,疼的还是旧日子的地方。你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手术,能把继承来的愤怒从身体里完整切除?可它没有边界。它融在你的反应模式里,藏在你对爱的期待里,刻在你判断一件事情该不该原谅的尺度里。你甚至分不清楚,哪些情绪真正属于你,哪些只是她从你的声音里借道发出的回响。
我有时会羡慕别人,羡慕那些能笃定说“我的痛苦是我自己造成的”的人。而我连痛苦的所有权都无法确认。我把母亲的骄傲像徽章一样别在胸前,把她的悲伤像影子一样拖在身后。我走着走着就发现,这些都不是我选的,却比任何选择都更深刻地定义着我。我多想理直气壮地说,这些都是我的。可它们不是。它们只是她生命里的残余,寄居在我的生命里,一次次复现。
也许承认这一点才是最难的部分——你恨的那部分她,恰恰是你无法剥离的自己。不是说你要原谅,不是说要和解,而是看见。看见那个在子宫里就被喂饱恐惧的小小生命,他从来都没有机会说“我不要”。看见自己每一次的过激反应,背后都连着一根细长的线,连向那个你也想拥抱也想逃离的身影。看见那些不属于你的愤怒,其实也是她用唯一会的方式在告诉世界:我曾受过伤,我需要被接住。
我还没有学会放下脚镣。它们还会响,还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瞬间绊倒我。但我开始允许自己去看那根脐带——它曾经差点夺走我的呼吸,却也确实在某个时刻,给了我最初始的鲜活。这很复杂,复杂到任何一句简单的“放下”“原谅”都显得虚伪。但我愿意待在复杂里,等待身体里的那个古老声音,一点一点,变回我自己。
如果此刻你也在自己的声音里听见了某个不想成为的人,不要逼自己立刻改口。也许你需要的不是切断,而是辨认。辨认出来,说“这不是我的愤怒,这不是我的恐惧,这甚至不是我的悲伤”。然后,把它轻轻搁在一旁的地上,不急着丢,也不继续扛。脚镣或许不会消失,但你至少可以决定,今天,先不随着它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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