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96年那会儿在昆明跑货运,拉过最多的货就是铜线铜管。那几年厂子里效益不好,我开的那辆东风车三天两头趴窝,但每次拉铜材,秤砣一压就是好几吨,看着那些黄澄澄的铜疙瘩,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年春天,广东那边来了个老板,在饭桌上吹嘘做铜生意赚了多少钱。他说国外铜矿正闹罢工,国内基建刚启动,铜价迟早要翻跟头。我当时端着啤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泡沫洒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去年给电缆厂拉货时,他们厂长叹着气说铜价跌得连成本都保不住,可今年开春,那厂长又笑嘻嘻地让我加趟班,说订单排到年底了。
我媳妇春花说我魔怔了。那阵子我天天往废品站跑,看着人家把铜线一捆捆往外扔,心疼得直抽抽。三十五块钱一公斤,我算了一宿,一百吨就是三百五十万。我把货车卖了,把城郊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又找开小卖部的表哥借了二十万,东拼西凑总算把定金凑齐。表哥递钱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建国你可想好了,这要是赔了,咱两家都得喝西北风。
铜拉回来那天,我租了村头老赵家废弃的养鸡场,一百吨铜锭码得整整齐齐,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坐在铜堆中间抽了一整包烟,烟头明灭间,那些铜锭像一座沉默的城。春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走的时候没说一句话,只把我那件破了洞的工装背心叠好放在床头。
接下来的日子真难熬。铜价不但没涨,反而跌到三十二块。我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城里看行情,交易所门口那块电子屏红红绿绿地跳,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村里人开始叫我陈疯子,小孩子趴在养鸡场门口往里瞅,说我守着一堆废铁等发财。最难的时候,我连方便面都吃不起,去菜市场捡人家扔掉的菜叶子,回来煮一锅清汤。夜里下雨,铁皮棚顶噼啪响,我裹着棉被蜷在铜锭中间,那些金属的凉意透过脊背渗进骨头里。
到了秋天,春花托人带话,说儿子发烧住院了。我跑去医院,隔着玻璃看见儿子小脸烧得通红,春花坐在床边抹眼泪。她看见我,眼神里那点光倏地灭了,说建国你守着你的铜疙瘩过日子去吧。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预感可能是错的。那天晚上我跑去养鸡场,对着那堆铜锭吼了一嗓子,回声在空旷的棚子里荡来荡去,像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有天早上我去买包子,听见收音机里说国家要搞西部大开发,电力电网全面升级。我叼着包子愣在原地,油汤滴在褂子前襟上都没察觉。接下来几天,铜价像坐了火箭,三十五、三十八、四十二……交易所门口的电子屏每天都翻新数字,我攥着自行车把的手心全是汗。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铜价冲破八十块。
我站在养鸡场门口,看着老赵带着一帮人往里搬铜锭,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羡慕。我联系了广东那个老板,八十块五一公斤全部出手。三百五十万变成八百多万,扣掉利息和表哥的二十万,净赚四百多万。钱到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吃了碗过桥米线,鸡汤滚烫,我喝着喝着忽然掉了眼泪。
春花和儿子是第二天回来的。她站在养鸡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又看看我。我瘦了二十多斤,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儿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爸爸你身上有股铜味儿。春花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我粗糙的手,说回家吧,我给你擀面条。
后来我用那笔钱开了家铜材加工厂,专门给电缆厂供原料。表哥那二十万我连本带利还了三十万,他逢人就说他表弟有眼光。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百多个夜晚我对着铜堆许了多少愿,又做了多少噩梦。春花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她会给我披件衣裳,说又在想那些铜疙瘩了。
去年儿子考上大学,报的材料工程专业。送他去车站那天,春花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堆铜。我笑了笑,怎么会忘呢。那些铜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赚钱,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总要信点什么,哪怕是别人都觉得荒唐的预感。但你得扛得住那些嘲笑,忍得了那些孤独,熬得过那些看不见亮光的黑夜。
现在我的厂子里也囤着不少铜材,但不再是为了投机。每次看见工人们把铜锭装车,我还会想起96年那个春天,想起自己坐在铜堆中间抽烟的夜晚。人生有时候就像铜价曲线,有低谷才有高峰,但最难的不是等高峰来,而是在低谷时你还信它会来。春花现在帮我管着账,她说这辈子最恨我赌,也最佩服我敢赌。其实哪有什么赌不赌的,不过是那年春天,我比旁人更早听见了时代的脚步声,然后咬紧牙关跟着那脚步声跑了一场。
如今路过当年那个养鸡场,已经盖起了商品房。有时候我开车经过,会摇下车窗看一眼。铁皮棚子没了,铜锭也没了,但那种金属特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还留在骨头里。我想等儿子毕业了,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不是为了让他学我囤铜,而是告诉他,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就像那年堆在养鸡场里的一百吨铜,它们沉默地陪着我熬过了最暗的夜,终于等来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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