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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戒酒13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奉劝所有人,少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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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戒酒13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奉劝所有人,少喝点酒

酒是穿肠毒药,可没了这毒药,我连个废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空壳子,风一吹就散了。

我盯着工具箱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手指头攥着它抖了三抖,愣是没拧动眼前那颗松垮垮的螺丝。这灯罩子歪了快半个月,每次开关都吱扭乱响,像耗子磨牙。电工出身的手,搁二十年前,就这种活儿,闭着眼三分钟利索完事。可眼下,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拇指和食指捏着螺丝刀柄,愣是使不上那股子拧劲。

戒酒第十三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

妻子在厨房喊:“老周,灯泡换好没?水烧开了,下面条。”

“哎,快了快了。”我应着,又使了把劲,螺丝纹丝不动。最后是咬着后槽牙,左手扶住灯罩,右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别,“嘎嘣”一声,螺丝倒是拧下来了,灯罩也跟着歪到一边,差点砸在我脑门上。

我默默把灯罩扶正,拧上新灯泡。厨房里飘来葱花炝锅的香,可闻着,怎么都不如从前那口老白干的味儿冲。那时候,就着半碟子花生米,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哪像现在,连个灯泡都欺负人。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电工,带出的徒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厂子效益不行,前年内退,打那起,日子就全泡在酒里了。也不是什么名酒贵的酒,就楼下小卖部十二块钱一瓶的老白干,每天雷打不动半斤。早上起来抿一口,晚上睡前再来两口,一整天人都精神。邻居都说:“周师傅这身子骨,比上班那会儿还硬朗。”我听了,嘿嘿一笑,胸脯挺得老高。

可妻子烦我这口。她闻不得酒味,说一闻就头晕。闺女从北京打电话回来,十回有八回得捎上一句:“爸,少喝点,伤肝。”我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酒杯又端起来了。去年夏天,厂里老伙计刘大炮,喝多了脑溢血,早上没醒过来。出殡那天,我扶着棺材哭得像个孩子。回来路上,脚底下拌蒜,一头栽进路边的冬青丛,磕掉半颗门牙。妻子吓得脸煞白,闺女连夜从北京赶回来,母女俩一个抹泪一个叹气。

“爸,你再喝,我就把咱家酒全倒了。”闺女说话向来算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门牙豁了个口子,笑起来像个漏风的破风箱。那会儿正好刘大炮老婆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可不能再喝了,大炮就是前车之鉴。”我点点头,一咬牙,把柜子底下藏的那半箱老白干,全拎出来,一瓶瓶倒进了下水道。酒液哗哗地淌,那股辛辣的味冲得我鼻子发酸,就跟割肉似的。

戒酒头一个月,手抖。第二个月,心慌。第三个月,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烧饼,听着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一会是年轻时候在厂里爬电线杆子,一会是闺女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撒尿。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天又亮了。妻子看我眼窝子一天比一天深,话也少了,急得偷偷给闺女打电话。

闺女寄回来两盒安神补脑液,我喝了,没用。后来又去看中医,抓了五服汤药,苦得我直咧嘴,夜里照样瞪着俩眼看天花板。渐渐地,我也习惯了,睡不着就起来,坐阳台上抽烟。从前喝酒,一根烟能抽半天;现在不喝了,一晚上能抽大半包。妻子又唠叨:“酒是不喝了,烟又抽上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掐了烟,讪讪地笑:“不抽了不抽了。”可没过十分钟,手指头又痒痒。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白天,我像一截被抽走了筋的木头,戳在阳台上看楼底下的人来车往。以前喝了酒,还能跟楼下棋摊的老王杀两盘,杀得兴起,拍着大腿嚷嚷,惹得一圈人看热闹。现在酒戒了,脑子却像蒙了层油,走一步棋得想半天,老王等得不耐烦:“老周,你倒是走啊,磨蹭啥呢?”我捏着棋子,半天放不下去,心里头那团火早灭了,只剩下冷灰。

前两天,对门邻居小孙来找我,说家里插座冒火星子,让我帮着看看。这在从前,举手之劳。我拎着工具箱过去,拆开插座面板,里头几根线,红的红的,蓝的蓝,我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竟一时想不起来该先拆哪根线。手指头捏着试电笔,抖得跟鸡爪子似的。

小孙在旁边问:“周叔,难弄不?”

我背对着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子晕眩压下去:“没事没事,小毛病。”嘴上说着,手上终于捋出了个头绪,哆哆嗦嗦地把线头拧紧,缠上绝缘胶布。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活儿,我脊梁骨上的汗把秋衣都溻湿了。

回到家,妻子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

“没事。”我摆摆手,一头扎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就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以前喝了酒也吐,吐完还能再喝二两。现在倒好,不喝了,反而像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我扶着脸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垂下来,跟俩水泡似的;头发白了少说一半,乱糟糟地趴在脑门上;脸上那些褶子,一道一道,像厂区后头那条旱了八年的河沟。这人是我吗?我使劲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也拍了拍脸,一脸的茫然。

这十三月,我没碰一滴酒。可我怎么觉得,酒没戒掉,反倒把我整个人给泡烂了呢?喝酒那会儿,我好歹还有个酒鬼的名头;现在,我连名头都没了,就是个五十八岁的老废物,连颗螺丝都拧不动,连个插座都看得眼花。

午后,太阳从阳台斜进来,照得客厅里暖洋洋的。妻子出去买菜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窝在沙发里,拿遥控器胡乱翻着台。戏曲频道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慢悠悠地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我按下静音,满屋子只剩下石英钟的滴答声。

这日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儿。以前喝酒的时候,血管里流淌的是火,是劲儿,是那股子“老子干了三十年电工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底气。现在倒好,血是凉的,人也是凉的,像一条被晒在岸上的鱼,腮帮子一张一合,就是游不回水里去。

我起身去阳台,想抽根烟。烟盒空了。我捏瘪了烟盒,扔进垃圾桶。站那儿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工具箱上。那是我退休时,厂里发的纪念品,里头是跟我三十年的老伙计——钳子、扳手、螺丝刀,还有那卷黑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都磨出毛边了。那时候,厂区几十栋家属楼,谁家电路出毛病,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周建国。大半夜的,一个电话,我拎着工具箱噔噔噔跑下楼,骑上二八大杠,打着手电筒就往人家赶。修好了,人家递根烟,塞两个苹果,我就乐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现在邻居小孙站在旁边看我修插座,我都怕他瞧出我手在抖。

我蹲下来,掀开工具箱。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我抽出来看,是三十多年前,厂里电工班的全家福。那时候我年轻,头发黑得发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胸口别着“安全操作标兵”的红花,嘴角咧到耳根子,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刘大炮,那会儿还没发福,精瘦精瘦的,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俩刚从三十米高的塔吊上下来,脸都晒得黑红黑红的,可眼睛里有光。

这光,现在去哪儿了呢?

我摩挲着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大炮走了快一年了,他老婆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我,还问:“建国,身子咋样?酒真戒了?”我说戒了戒了。她拍拍我胳膊:“戒了好,戒了好。”可她眼神里的意思,我懂。她是想说,大炮要是早戒几年,也不至于走那么早。

可大炮走了,我戒了,然后呢?然后我就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连个灯泡都换不利索?

我“啪”地一声合上工具箱,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老周,你他妈窝囊不窝囊?喝酒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不喝了,连门都不敢出!”另一个声音弱弱地辩解:“那不是戒酒戒的,那是老了,正常。”“放屁!”那声音更大了,“刘大炮比你还大三岁呢,人家走之前半年,还能扛着煤气罐上六楼!”

我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砰”地一声墩在桌上。水溅出来,洇湿了台历。台历翻开的那页,是昨天的日期,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戒酒第395天。”我写的。每天都写,跟打卡似的。395天,我像个苦行僧一样,守着这个数字,以为熬过去就好了。谁知道,熬过去是这么个下场。

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

“爸,干嘛呢?吃饭没?”

“吃了吃了。”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妈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做。”

“爸,我下个月休假,回去看你们啊。”闺女的声音脆生生的,“到时候给你带两瓶好红酒,我同事说,红酒适量喝点对血管好。”

我下意识地想说“不喝不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回来再说吧。”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红酒,那玩意儿我喝不惯,酸不拉叽的。可闺女说要带,我又不忍心拒绝。她以为她爸是那个喝酒喝得红光满面、拍着胸脯说“你爸身体好着呢”的周师傅。她不知道,她爸现在连她卧室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小台灯都不敢碰,怕一碰就给修坏了。

天擦黑的时候,妻子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还有一袋橘子。

“楼下老王给的,他闺女从老家寄来的,说是自己家种的,甜。”妻子把橘子搁茶几上,看了我一眼,“又窝一天?没出去走走?”

“走了,楼下站了会儿。”我撒谎。其实就在阳台站了站,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棋摊。老王今天没在,下棋的是两个年轻人,杀得热闹,旁边围了一圈人。我站了十分钟,愣是没敢凑过去。我怕他们招呼我:“周师傅,来一盘?”我更怕我坐下来,脑子跟浆糊似的,走一步悔三步,最后让人笑话。

妻子进厨房忙活去了。我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子皮很薄,汁水饱满,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我一个激灵,牙根都软了。可这酸,总比没味强。我连着吃了三个,吃得舌头发麻,胃里反酸。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别吃那么多,一会儿吃饭了。”

“嗯。”我应着,手指头又把第四颗橘子的皮抠开了。

晚饭是面条。妻子手艺好,汤鲜面滑,还卧了个荷包蛋。可我怎么吃都觉得没滋味,吃两口,放下筷子,又端起来,再吃两口。妻子看我这样,放下碗:“建国,你心里有事。”

“没有。”

“你瞒不了我。”妻子叹了口气,“是不是又想喝酒了?”

“没有!”我提高了嗓门,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缓了缓语气,“真没有,就是……没劲儿。”

“没劲儿?”妻子看着我,“你以前喝了酒倒是有劲儿,那股子劲儿是拿命换的!你看看大炮,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戒酒这十三个月,哪天晚上我没听见你在阳台上叹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烟灰缸里的烟屁股,一天比一天多。”

我不说话了。闷着头扒拉面条,汤溅出来,烫了手背,也没觉得疼。

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烙饼,怕吵醒妻子,干脆抱着枕头去了客厅。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躺下,瞪着天花板。黑暗里,天花板似乎比白天更高了,空荡荡的,像一口倒扣的井。我忽然特别想喝酒。就一口,一小口,让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穿过喉咙,把胸膛里这死气沉沉的东西点燃了。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进厨房。柜子里,妻子收着两瓶料酒,做菜用的。我拧开一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大料花椒味,跟老白干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放下料酒瓶,又在柜子里翻了一圈。啥也没有。连瓶啤酒都没。

我靠着厨房台面,忽然鼻子一酸。五十八岁的人了,半夜光着脚在厨房里翻料酒喝,说出去谁信?那个骑二八大杠、爬三十米塔吊、三十年的老电工,怎么就活成了这副德行?

第二天一早,我趁妻子还没醒,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溜达到楼下小卖部,卷帘门拉着,还没开。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深秋的风有点凉,顺着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等了有十来分钟,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了。老板小陈看见我,一愣:“周叔?这么早?要点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来瓶老白干”,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小陈看我脸色不对,又问:“周叔,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我才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我这是怎么了?连句“来瓶酒”都不敢说了?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早点摊,包子屉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我没停。路过菜市场,人声渐渐多起来,我绕开走。最后不知怎么的,走到了厂区后头那条老街上。街两边的梧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街尽头,是“老地方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以前下了班,我隔三差五就约上刘大炮他们来这儿坐坐,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人半斤老白干,能从傍晚喝到店打烊。店主老赵跟我们是几十年的老相识,我戒酒后,再没来过。

可今天,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店里没什么人,早市刚散,老赵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看见是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哎呦,周师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在角落里那张老位子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面上的划痕我都记得——有一道是刘大炮喝多了拿筷子刻的,说是画了个王八。我摸着那道痕,心里头翻江倒海。

老赵端了杯热茶过来:“咋样?戒了这么久,身子骨好点没?”

“好啥好。”我苦笑,“废了。”

“废了?”老赵在我对面坐下,“你老周还能废了?你忘了那年,厂区电缆爆了,大冬天你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抢修,一泡俩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灌了我半斤二锅头,第二天又生龙活虎了。你这身子,铁打的。”

我摇摇头:“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连灯泡都换不利索,修个插座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寡淡,没滋没味。

老赵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他端出一个小碟子,里头是半碟子花生米,还有一个小酒杯,满满一杯白酒。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酒液晃了晃,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冲进鼻腔,我的眼泪差点下来。

“喝吧。”老赵说,“这杯我请。”

我看着那杯酒,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听见自己说:“不喝了,戒了。”可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移不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喝一口,就一口,找找感觉。”另一个说:“你忘了你这十三个月怎么熬过来的了?”

老赵拍拍我的肩膀:“周师傅,酒这东西,不喝就不喝了。可你不能因为不喝酒,把自个儿也丢了。”他指了指那杯酒,“今天我把酒搁这儿,喝不喝在你。可你得记住,你周建国就算不喝酒,也是那个能在冰水里泡俩钟头的电工。你废不废,跟酒没关系。”

我盯着那杯酒,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掉进茶杯里,晕开一小圈涟漪。我端起那杯酒,凑到嘴边。那股气味冲得我嗓子眼发紧。我闭上眼,一仰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冰凉,没有半点辛辣。我睁开眼,发现酒根本没进嘴,全洒在了前襟上。我连喝口酒的胆子都没了。

我放下空杯子,站起来,对老赵说:“老赵,谢了。这酒,我还是不喝了。”

出了酒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卖豆腐脑的推着车吆喝。我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落叶的焦香。我低头看看自己前襟上那一片酒渍,忽然笑了。

我这十三个月,戒的是酒,丢的是魂。我以为把酒瓶扔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周建国就回来了。哪知道,周建国不是酒灌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我戒了酒,却忘了怎么活。

回到家,妻子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劈头盖脸一顿:“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带!急死我了!”她突然住了嘴,盯着我前襟的酒渍,“你……你又喝酒了?”

“没有。”我抬起手,擦了擦下巴上干了的酒痕,“洒的。我去老赵那儿坐了坐,没喝。”

妻子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没解释,径直走到阳台,把工具箱拎了出来。掀开盖子,里头那些老伙计安安静静地躺着,螺丝刀、钳子、扳手、试电笔、绝缘胶布,每一件都带着我手上的老茧味。我抽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在手里掂了掂,手心出汗,但没抖。

“厨房那个插座不是老跳闸吗?”我对妻子说,“我修修。”

我拎着工具箱走进厨房,蹲下来,拆开插座面板。线头露出来,红蓝交错。我深吸一口气,试电笔拿在手里,一根根地测,脑子里的图纸缓缓展开。手指头有点僵,但稳稳地捏住了线头。拧紧,缠胶布,上螺丝,扣面板。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合上电闸。厨房的灯亮得刺眼。

妻子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我,眼圈红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她说:“晚上,弄两个菜吧。”

“哎。”妻子使劲点头,“你想吃啥?”

“就……”我顿了顿,“就红烧肉吧。少放糖。”

我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工具箱那卷毛了边的黑胶布上,那上头有我三十年的指纹。我忽然觉得,胸膛里那团死气沉沉的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痒。

酒这东西,能不喝就别喝了。可日子,还得想法子过下去。我周建国这辈子,拧过的螺丝比吃过的盐多,爬过的电线杆子比走过的桥多。我废不废,酒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晚上,我破天荒吃了两碗饭。红烧肉的油亮亮的,夹了一筷子塞嘴里,肥而不腻,满口香。妻子看我吃得香,眉眼都舒展开了。吃完饭,我没去阳台抽烟,而是坐在沙发上,翻那本买了三年都没看完的《电工手册》。纸张有点发黄,但字还清楚。

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翻到第三章,讲的是高压线路检修。旁边空白处,有我年轻时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我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是当年师傅教我的:“建国啊,干电工这行,手要稳,心要静。手稳,是练出来的;心静,是熬出来的。”

我放下书,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的老茧淡了,但纹路还在。我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两声,不脆,但还有点劲。

那就再熬熬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阳台上把工具箱里的钳子一把把擦亮,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探出头一看,是隔壁单元老张家娶媳妇,红双喜贴了一楼道,接亲的车队堵了大半条街。我正看热闹,兜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喂,周师傅吗?我是咱厂办的小李啊,您还记得我不?"

我记得,小李是厂里负责后勤的年轻人,瘦高个,戴副眼镜,办事稳妥。"咋了小李?"

"周师傅,咱厂区老办公楼你知道吧?三楼电路出问题了,一开空调就跳闸,我找了物业的人来看,说线路太老了得重铺,可这大热天的,三楼几个办公室等着用空调呢。物业说最快也得排到下礼拜。我想着您干了几十年电工,经验比那些毛头小子强多了,能不能麻烦您来给瞅一眼?按工时算钱,不白用您。"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搁以前,这活儿我闭着眼都能干,可一想到上回修插座那手抖的德行,底气就泄了一半。

"周师傅?您在听吗?"小李在那头问。

"在在在,"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几点?"

"您要方便,下午两点成吗?我让物业的师傅给您打下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接亲的车队开始按喇叭,新娘子被簇拥着出来,红盖头在风里飘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劳动布工装,抖了抖上面的樟脑丸味,套在身上。扣子有点紧,肚腩比从前大了,但好歹扣上了。

妻子从厨房出来,看我这样,愣了一下:"出门?"

"厂里小李喊我去看个线路。"我尽量把声音放平,"老办公楼空调跳闸。"

妻子走过来,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没说什么,但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卷新胶布递给我:"那卷旧的不粘了,拿着新的。"

我接过胶布,塞进工具箱。出门的时候,脚底下比早上稳当了些。

厂区老办公楼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我骑的是那辆二八大杠,车闸不太灵了,捏到底还往前滑,但我没打算修——这车跟我二十多年,刹车不灵像它的脾气,我习惯了。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原先是个修鞋摊,后来修鞋的老孙头走了,换了个卖烤红薯的。我蹬着车,秋风灌进工装袖口,鼓鼓囊囊的,像帆。

到办公楼底下,小李已经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物业的工服,见了我就点头:"周师傅好,我叫小赵。"

小李带我上了三楼。走廊里一股子陈年石灰味,墙皮有些地方起泡了。推开最里头那间办公室,果然,屋角的柜式空调开着,但风是温的。墙上配电箱的盖子敞着,里头几个空气开关,有一个标着"空调"的,拨上去就跳,像倔驴似的。

我放下工具箱,先没上手,站在配电箱前看了半分钟。脑子里慢慢过了遍图纸——这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当年铺线的时候用的还是铝芯线,后来改过两回,但主干没换。空调功率大,线径要是细了,过载就跳,要么就是接头氧化了。

小赵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试电笔,有点局促:"周师傅,我先测了测,零线火线都有电,但一合闸就跳,查不出短路点。"

"不急。"我说。我蹲下来,拧开配电箱底部的盖板,几根线缆密密麻麻地排着,外面裹了层黑胶布,年头久了,胶布已经发硬发脆,裂了缝。我用螺丝刀尖轻轻挑开一段胶布,里面的铜芯露出来,颜色发暗,有一截蒙了层绿锈。

"氧化了。"我指着那截铜芯,"接触电阻大,电流一上来就发热,热到一定程度自动保护就跳了。不用重铺线,把这段剪了重接就行。"

小赵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还真是!"

我拿起剥线钳,手心有点潮,但攥住了。钳口卡住线缆,用力一捏,咔嚓,外皮剥开,露出一截还算光亮的铜芯。我剪掉那段氧化的,重新剥好两头,拿新胶布一圈圈缠上。手上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线头接好,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合闸试试。"

小李伸手把空气开关往上一拨,"啪"的一声,没跳。空调嗡地一声启动了,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好了?"小赵一脸惊讶,"这就好了?"

"好了。"我把工具收进箱子,"氧化那截处理了就成。以后夏天开空调之前,最好先检查下接头,尤其是年头久的线路。"

小李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收了一百。下楼的时候,小赵追出来:"周师傅,留个电话呗?以后有啥电路上的疑难杂症,我能不能请教您?"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年跟在师傅屁股后头的样子。我说行,把号码告诉他了。小赵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推着自行车出了厂区大门,忽然觉得天比来的时候亮堂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推门进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问修得怎么样,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晚上,我去买条鱼。"她说。

我也没多说什么,把工具箱放回原处,换了拖鞋。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劳动布工装还没脱,领子有点歪,头发也乱,但那股子垮塌下去的劲儿好像没那么明显了。我抬手正了正领子,镜子里的周建国,多少还有个人样。

又过了几天,楼下棋摊的老王主动找上门了。老王是个急性子,拍门拍的咚咚响:"老周!老周!快下来,今天张老头把他儿子从市里带回来的好茶叶拿来了,泡了一大壶,非得要跟你杀两盘。你再不下楼,那茶叶可就叫我一个人喝光了!"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那本电工手册,听见老王的声音,合上书站起来。妻子在厨房里喊:"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我换了件干净的夹克,下楼。棋摊在老槐树底下,秋天的阳光透过叶子碎了一地。张老头果然捧着他的紫砂壶,旁边放了两把塑料凳,棋盘都摆好了。看见我过来,张老头嘿嘿一笑:"哎呦,周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上回输你那盘,我琢磨了仨礼拜,今天非得扳回来不可。"

我坐下来,接过老王递来的茶杯。茶确实香,碧螺春的味儿,清冽冽的。我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捏起棋子。这一回,脑子里没蒙油。虽然第一手走得慢了些,但落了子,后面的思路就渐渐顺了。张老头的棋路还是老样子,爱使飞刀,我防着点就行。

杀到中盘,我吃掉他一个马,换了个炮。老王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老周,这手够阴的啊。"

我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润过喉咙,不烧不辣,但有一丝回甘。

那盘棋我赢了,赢了半目。张老头拍着大腿直喊冤,老王笑话他"好茶叶喂了白眼狼"。我在一片吵吵嚷嚷里站起来,阳光正好落在我肩膀上,暖烘烘的。远处楼顶上,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绕着烟囱转了两圈。

回家的路上,碰见对门小孙。他拎着两袋子菜,看见我就打招呼:"周叔,上回修插座的钱我还没给您呢。"

"给什么钱,顺手的事儿。"我摆摆手,"下次家里电路有问题,别找物业了,直接敲我门。"

小孙乐了:"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晚上吃完饭,我破天荒没去阳台抽烟。我把那卷新胶布收进工具箱,又把旧的那卷拿出来看了看。毛了边的黑胶布上,确实有我三十年的指纹,摸上去有种粗粝的亲切。我把两卷胶布并排放好,合上箱盖。

石英钟走到九点,我打了个哈欠。妻子从卧室探出头:"困了?"

"嗯,有点。"

我洗了脸刷了牙,躺到床上。妻子关了灯,屋里暗下来。我闭上眼,听见窗户外头秋风沙沙地吹着梧桐叶,楼下谁家的电视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尾曲。以前这种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想喝酒。可今天,那个念头冒了个泡,又自个儿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天剪线头时钳子咔嚓那一声脆响,是小赵喊"周师傅"时的语气,是棋盘上张老头被我吃掉马之后那副憋屈的样儿。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道裂纹,从顶角弯下来,像个歪歪扭扭的问号。我看着那道纹,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刺眼了。

迷迷糊糊地,困意上来了。十三个月来头一回,我没数羊、没翻烧饼、没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像擂鼓。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滑进了梦里。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暖和,像冬天在锅炉房里头待着那会儿。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子上画了道金线。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二两。

我起床,洗漱,吃了妻子煮的小米粥。然后我拎起工具箱,出了门。没什么具体的事儿要干,就是想去厂区后头那条街上转转。路过老赵的酒馆,玻璃门半开着,里头飘出一股炒菜的香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老赵看见我,眼睛一亮:"周师傅!来啦?今天可不给酒喝啊,有刚出锅的葱油饼,来一张?"

我说行。坐在老位子上,就着葱油饼喝了杯热茶。饼烙得酥脆,葱香混着油香,咬一口掉渣。老赵忙完了,也坐下来跟我唠嗑。他说最近生意还行,就是后厨那台老冰柜老犯毛病,制冷时好时坏,找人来修了两回,都说压缩机不行了让换新的。

"换新的得两千多呢,"老赵嘬着牙花子,"我这小店,能省就省。"

我放下茶杯:"我帮你瞅瞅。"

后厨那台冰柜灰扑扑的,角落里塞着啤酒箱。我蹲下来,听了听压缩机的动静——启动的时候有异响,嗡嗡嗡地抖一阵子才平稳下来。这种老毛病我见多了,大概率是启动电容老化,换个同规格的就行。

"老赵,去五金店买个这个型号的电容。"我在纸上写了串型号递给他,"十几块钱的事,换上了就好了。要是还不行,再考虑换压缩机。"

老赵半信半疑地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小电容。我拆开冰柜后面的盖板,旧电容鼓了包,一测果然废了。换上新的,合闸通电,压缩机嗡的一声启动,平稳得像只打盹的猫。

老赵拍了拍冰柜门,笑得眼角褶子堆成山:"哎呦周师傅,你可真是我的活神仙!来来来,葱油饼给你打包一袋子带走!"

我拎着那袋子葱油饼出了酒馆,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了,晒得后脖颈发烫。街上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空,看着有点苍凉,但天特别蓝,蓝得晃眼。

我蹬上二八大杠往回骑,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刹了车,进去买了条活鱼,又捎了把香菜。卖鱼的大姐认得我,一边刮鳞一边说:"周师傅,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笑了笑:"还行。"

回到家,妻子正在择豆角。我把鱼递给她:"晚上炖个鱼汤。"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湿漉漉的东西,但没掉下来。

"油温别太高,"我说,"鱼皮容易破。"

"知道了,就你懂。"她嗔了一句,拎着鱼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电工手册,从第四章接着看。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些铅字亮堂堂的。我摸出笔,在空白处又添了行新批注:"五十八岁,戒酒第十三个月。手稳了,心慢慢在静。"

楼下,老槐树底下,老王和张老头又摆开了棋摊。隐约听见老王扯着嗓子喊:"老张你慢点走,落子无悔啊!"

我合上书,笑了笑,没下楼。今天就不去了,先把书看完。反正棋摊在那儿,茶在那儿,老王和张老头也在那儿。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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