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副局长那个敬礼,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报到通知书,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旁边办户籍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电脑键盘敲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走廊里两个送文件的辅警也停住了脚步,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猎鹰同志,欢迎归队。”
副局长姚振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右手还保持着标准的敬礼姿势,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眼眶泛红。
我局促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梅花表,表盘已经有了岁月的黄斑,表带换过三次。
那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我叫宋怀安,今年三十八岁,来县局报到的新人。
准确说,是个带着秘密的新人。
第一章 报到第一天
2026年7月13日,星期一。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出租屋的窗帘遮光不好,阳光从缝隙里刺进来,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那对小夫妻在吵架,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谁把电视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这个出租屋我住了快三个月了,月租六百,在县城边上,走到局里要半小时。
我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看着比实际年纪老。鬓角白了,眼角皱纹深,左眉骨上那道疤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
洗漱完,我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灰色T恤,纯棉的,领口有点松了。裤子是深色休闲裤,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这一身穿出去,像个跑业务的,不像来公安局上班的。
但我没别的衣服了。
临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块手表戴上。表带是我自己换的,网上买的便宜货,棕色的,跟原装的差远了。表扣有点松,戴着晃。
七点四十到局里,门卫大爷看了半天我的报到通知,又看了我的身份证,才让我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办户籍的、问案情的、交材料的,乱哄哄的。我穿过人群往二楼走,楼道里碰见一个穿警服的小伙子,他打量我一眼,问找谁。
我说我来报到,办公室在二楼。
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让我自己过去。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办公室主任姓胡,四十出头,微胖,戴副眼镜。他看了我的材料,又看看我这个人,表情有点复杂。
“宋怀安,是吧?”
我点头。
“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胡主任翻了翻那几张纸,“领导交代过了,你今天先去后勤领装备,下午跟着老马熟悉熟悉环境。岗位的事,等姚局安排。”
他说话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感。我知道自己这个情况确实特殊,三十八岁了才进系统,放在哪儿都不正常。
我签了几份表格,填了个人信息,领了饭卡和门禁卡。后勤在后面的平房里,一个胖大姐给了我两套制服,让我试试大小。我抱着衣服去了旁边的更衣室,换上一看,稍微大了点,但能穿。
镜子里的我,穿着警服,看着有点陌生。
十年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穿上这身衣服。
十年前我还在南方打工,在工地上搬砖。
说起来都是笑话,一个政法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最后去了工地。但那时候我没得选,刚出来,有案底,正经单位没人要我。我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后来跟着老乡去了建筑队。
梅花表就是那时候买的。
买它不是为了看时间,是为了记住一些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食堂不大,七八张桌子,来吃饭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没人认识我,也没人跟我搭话。我低头吃饭,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没,今天来个新人,三十多了才入职。”
“三十多?那不是比咱们队长年纪还大?”
“谁知道呢,可能是军转干吧。”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食堂的饭菜一般,但我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在工地上养成的习惯,不浪费粮食。
下午两点,老马来找我。老马叫马国良,五十多岁,是局里的老刑警,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他握着我的手,使了使劲,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走,带你转转。”
老马领着我从一楼开始转,刑侦、经侦、治安、禁毒,每个办公室都走了一遍。他介绍得简单,这个是张队,那个是李哥,人太多,我记不住。但每个人都多看了我两眼,那种目光我很熟悉,是好奇,是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转到三楼的时候,碰见了姚振国。
姚局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样子是要去接水。他看见我,脚步停了,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然后往下,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块梅花表露在袖口外面。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眼睛盯着那块表,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过身,端端正正地给我敬了个礼。
“猎鹰同志,欢迎归队。”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老马愣在一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也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集中在那块旧手表上。
我站在那里,后背僵直,手心出汗。
很多年没人叫我这个代号了。
很多年。
“姚局……”我的声音有点哑,“您认识我父亲?”
姚振国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力量传递给我。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肩膀,比说什么都管用。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老马凑过来,声音低低的:“你爸是宋岩?”
我点点头。
老马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走吧,带你去看档案室。”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常年锁着门。老马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几排铁皮柜子,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材料。墙角有张旧桌子,上面放着台老式电脑。
“姚局说,让你先在这儿帮忙。”老马靠在门框上,“整档案,录信息,都是些琐碎活。你别多想,慢慢来。”
我说好。
老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看着满屋子的旧文件发呆。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纸张发霉的气息。窗外是公安局的后院,长着几棵老槐树,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梅花表,表蒙子冰凉。
这块表跟了我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爸把它戴在我手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怀安,记住,你爸是个警察。”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那句话的分量。
现在懂了。
第二章 旧档案
我在档案室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最近十年的旧案卷宗整理了一遍,按年份编号归档,录进电脑系统。活不重,但繁琐,一天坐下来腰酸背痛。
档案室很少有人来,偶尔有人来调卷,敲个门,拿了东西就走。我在那儿坐了三天,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
但我能感觉到,关于我的议论在局里传开了。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叫我宋哥。有人远远看着,交头接耳。还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在意。
这些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周四下午,老马来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慢慢散开。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马问得很突然。
我看着手里的卷宗,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没抬头,说知道一些。
“姚局跟你爸,当年是一个队的。”老马弹了弹烟灰,“那时候我还不在县局,在下面的派出所。你爸出事那年,我刚调上来。”
1999年。
那年我十一岁。
“猎鹰行动,说起来是我们县局最大的案子,也是最大的遗憾。”老马的声音很低,“你爸带队,七个人进去,四个人出来。案子破了,毒贩抓了,但代价太大了。”
我知道这个代价是什么。
三个牺牲的,两个重伤。我爸就是牺牲的那个。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只是谁都不愿意说。
“姚局一直耿耿于怀。”老马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觉得当年对不起你爸。你这次能来局里,姚局费了不少力气。你这个年纪,这个经历,放在哪儿都过不了关。但姚局说,你是猎鹰的儿子,不能让你流落在外面。”
我没说话。
老马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档案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我把手里的卷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院的老槐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几个辅警在后院抽烟聊天,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真切。
我爸牺牲那年,才三十六岁。
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两岁。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在楼下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凉菜。坐在床边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怀安,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在那边怎么样?习惯不习惯?”
我说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今年六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住。我妹嫁到了隔壁县城,偶尔回去看看她。
“妈,我问你个事。”我放下筷子,“我爸当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就是问问。”
“过去那么多年了,别问了。”我妈叹了口气,“你在那边好好上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爸走了那么多年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
那块梅花表放在床头柜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二十年前,我爸把它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那天晚上,他接到电话说要出任务。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跟我妈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他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把这块表摘下来,戴在我手上。
“怀安,记住,你爸是个警察。”
他摸了摸我的头,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三天后,我们接到通知,说我爸牺牲了。
后来的事情很乱,追悼会,抚恤金,搬家。我妈带着我和妹妹从县城搬回了娘家。再后来,我妈改嫁了,继父是个老实人,对我们还行。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结。
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方说法是执行任务时中弹牺牲。但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听我妈跟舅舅说话,听见我妈哭着说,你哥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记了二十年。
我一直想弄清楚真相,但我妈不肯说,局里的档案也查不到。当年参与行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讳莫如深。
直到三个月前,姚振国找到我。
那时候我在市里一家保安公司当队长,带着十几个弟兄给一个商场看大门。姚振国穿着便衣来找我,自我介绍说是县局的副局长。他见我的第一面,就看见了那块梅花表。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我想不想回来。
我说我三十八了,还有案底。
他说这些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就这样,我回到了这个离开二十多年的县城,穿上了这身警服。
我知道姚振国是在弥补什么。但我不确定,他弥补的到底是当年行动失败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周五下午,胡主任来找我,说姚局让我明天跟他下乡。
“有个案子,需要人跟着跑一趟。”胡主任说,“不是什么大事,邻里纠纷,但双方都不好说话。姚局说带你熟悉熟悉。”
我说行。
胡主任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宋哥,那个……”他顿了顿,“你这几天在局里,多注意点。有些人嘴上不把门,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知道了。
胡主任笑了笑,走了。
晚上下班,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我很久没见过的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孟海平。
当年猎鹰行动的幸存者之一。
我爸的队友。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车吧。”他说。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天还没黑透,街上的路灯亮了。远处有摆地摊的吆喝声,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各种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拉开了车门。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章 旧人
孟海平老了。
印象里他应该比我爸小几岁,今年也就五十出头。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脸色灰扑扑的。
他开车带我去了县城边上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个包间。房间很小,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的壁纸卷了边。
点完菜,孟海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身体不好。
“你长得像你爸。”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眼睛像,眉毛也像。”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听老姚说你来局里了,我就想着得见见你。”孟海平弹了弹烟灰,“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份炒肉片。孟海平要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我摆手说不喝,他也没勉强,自己倒满,一口闷了小半杯。
“你爸的事,老姚跟你说了多少?”
“不多。”
孟海平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当年的事,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他盯着面前的酒杯,“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一批货要走咱们县过境。数量不小,上头很重视,要求限期破案。你爸带队,我们七个人负责抓捕。”
那是1999年11月。
秋天,下着小雨。
“交易地点在城南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孟海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们提前埋伏了,等他们交易的时候动手。但消息走漏了,对方提前知道我们要来。”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交火的时候,你爸冲在最前面。他后来说,他听见后面有枪响,但方向不对。”
我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枪响的方向,应该是从我们身后传来的。”孟海平抬起头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
身后,意味着是自己人开的枪。
“我们调查了很长时间。”孟海平说,“但弹道比对的结果,你爸中的那一枪,确实是毒贩的枪。没有证据证明有别的问题。”
“你信吗?”我问他。
孟海平没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呛得咳嗽了几声。
“信不信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擦了擦嘴,“你爸不在了,老周也不在了,侯胖子也不在了。七个人,现在活着的就剩我和老姚,还有老邱。”
老邱叫邱建国,是当年猎鹰行动的另一个幸存者。但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听说行动结束后没多久就调走了,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
“你现在回来了,有些事可能慢慢会知道。”孟海平给我夹了块肉,“但你听叔一句劝,别深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爸已经不在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没说话。
吃完饭,孟海平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自己走走。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天彻底黑了,县城到了晚上安静得很快。街上行人不多,两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关了门。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放孟海平的话。
身后的枪声。
自己人开的枪。
虽然没有证据,但这句话从孟海平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手机响了,是老马打来的。
“小宋啊,明天早上八点出发,你别迟到。姚局带队,去大河镇处理个纠纷。你穿制服,带上执法记录仪。”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回走。经过一家烟酒店的时候,从玻璃橱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眉头皱着,心事重重。
这身衣服穿在我身上,还不太习惯。有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会恍惚一下。这真的是我吗?那个在工地上搬砖、在商场里当保安的宋怀安,真的穿上警服了?
但我爸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
怀安,记住,你爸是个警察。
回到出租屋,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箱子。箱子里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几张旧照片,还有我爸的遗物。
遗物不多,一块表,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我翻过很多遍,前面是工作记录,后面是家里的开支账目。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11月23日,有内鬼。”
11月23日,是猎鹰行动的前一天。
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箱子里。
有些事,不是过去这么多年就算了的。
第四章 下乡
大河镇在县城北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车上除了我和姚局,还有老马和两个年轻民警。姚局坐副驾驶,我跟老马坐后面。一路上姚局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偶尔问老马几句工作上的事。
老马倒是跟我聊了不少。他说大河镇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修了路,建了新农村,但人的脾气还是老样子,倔得很。
“今天这家的事,说起来也简单。”老马掰着指头给我讲,“两兄弟分家,为了一棵树打了半年了。镇上调解了好几次,没用。这次动了手,弟弟把哥哥的脑袋打破了,缝了好几针。”
“为一棵树?”我有点意外。
“说是树,其实不是树的事。”老马摇摇头,“是宅基地的问题。哥哥那院子往外扩了两米,占了弟弟的地。弟弟不乐意,说宅基地是老人留下来的,应该平分。哥哥说当年分家的时候说好的,他多占点,但以后老娘的养老他多承担。结果现在老娘住在弟弟家,哥哥一分钱不出。弟弟心里不痛快,就在哥哥院子边上种了棵树。哥哥说那棵树挡了他家风水,要砍。弟弟不让。就这么着打起来了。”
我听着,觉得这事确实不好处理。表面上看是一棵树,根子在宅基地,再往深了刨,是养老的问题。
到了大河镇,派出所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所长姓赵,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他领着我们去村委会,一路上简单汇报了情况。
“这两兄弟都不好说话。”赵所长擦了擦汗,“哥哥叫田有福,弟弟叫田有财。哥哥倔,弟弟犟,一个比一个认死理。我们调解了七八回了,每回都说好好好,回去该咋样还咋样。”
村委会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田有福和田有财坐在两边,中间隔着老远。哥哥脑袋上包着纱布,弟弟脸上也有抓痕。两家的媳妇互相瞪着眼,孩子们在旁边玩,不懂大人们在吵什么。
姚局让老马主持调解,自己在旁边坐着听。我跟另外两个民警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老马干了一辈子,调解纠纷有一套。他也不急,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等屋里安静下来了才开口。
“今天来的路上,我看了一路风景。”老马吐了口烟,“大河镇这些年变化真不小,路修得宽了,房子盖得高了。我就想了,你们田家当年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时候,是啥光景?”
田有福和田有财都没说话。
“我查了查,你们爷爷那辈,是解放前过来的。”老马弹弹烟灰,“那时候啥都没有,就一身衣裳,一路要饭要到这儿。后来分了地,才扎下根来。你爸那辈,兄弟四个,住一个院子,一间房住八口人,也没见谁跟谁急过眼。”
田有福低着头,拿手抠裤腿。田有财别着脸,看窗外。
“现在日子好了,倒是为一棵树打起来了。”老马叹了口气,“你们说,要是你们爷爷还在,看见你们这样,心里啥滋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田有福的媳妇先开口了,声音尖尖的:“马警官,不是我们不讲理,是他田有财太欺负人了!那块地明明是——”
“你闭嘴!”田有福吼了一声。
他媳妇愣了一下,气得脸通红,但到底没再说话。
“行了。”老马摆摆手,“今天咱们不扯别的,就说这棵树。树是谁种的?”
“我种的。”田有财闷声说。
“在谁的地上?”
“在我家宅基地边上。”
“那宅基地是谁的?”
田有财看了一眼田有福,没说话。
“宅基地是你爸的名字。”老马说,“你爸五年前过世了,没留遗嘱。按法律规定,宅基地上的房屋和宅基地使用权,你们兄弟俩都有份。”
“可是当年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田有福急了。
“口头说的不算数。”老马打断他,“法律上,没遗嘱就得按法定继承来。你们哥俩要是能商量出个办法,那是最好的。要是商量不出来,可以打官司。但我劝你们别走那条路,费钱费力不说,打完官司兄弟情分也没了。”
田有福不说话了。
姚局这时候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他看着两兄弟,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今天来,不是来断案子的。宅基地的事,该咋办咋办,有法律在那儿摆着。我就想说一句:你们老娘今年多大了?”
田有福愣了一下:“七十八了。”
“住在谁家?”
“住我那儿。”田有财说。
“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不方便。”
“谁伺候?”
田有财没说话。他媳妇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能谁伺候?我伺候。”
姚局点点头,又问田有福:“你平时去看你妈不?”
田有福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她?”姚局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宅基地的事,你们兄弟自己商量。但养老的事,没得商量。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老人的义务,你不是不知道吧?”
田有福的脸更红了。
后来老马又说了半天,两兄弟总算松了口,答应重新商量分家的事。老马让他们签了调解协议,主要就两条:一是树先不砍,等着宅基地的事谈妥了再说;二是田有福每个月给老娘八百块生活费,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签完字,田有福的媳妇还在那儿嘟囔,被田有福拽走了。田有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跟老马说了声谢谢。
老马摆摆手:“别谢我,回去跟你哥好好处。你们爸不在了,你哥就是你最近的亲人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马那句话。
我爸也不在了。
但我爸的兄弟,还在。
只是我不知道,那些人还算不算兄弟。
第五章 夜谈
从大河镇回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我在档案室坐到下班,整理了几份旧案卷,又把电脑里的信息录入核对了一遍。下班铃响的时候,胡主任过来敲门,说姚局让我下班别走,去他办公室一趟。
姚局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书柜。墙上挂着县里的地图,桌子上摆着国旗和党旗。
我去的时候,姚局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我坐下,继续跟电话那头说话。听内容像是汇报什么工作,他声音不大,语气沉稳,偶尔皱一下眉头。
挂了电话,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看着我。
“今天下去,有什么感受?”
我琢磨了一下措辞:“基层工作挺细的,需要耐心。”
姚局点点头:“局里这些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人,简单的也是人。你把人的事弄明白了,案子就好办了。”
他又喝了口水,话题一转:“我听老胡说,你这些天在档案室干得不错。老胡那人眼光高,难得夸人。”
我说应该的。
“行了,不说工作了。”姚局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说你吧。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大学没念完,出来之后打零工。”我尽量说得简单,“南方北方的都跑过,哪儿有活就去哪儿。工地干得最久,后来腿受了点伤,干不了重活了,就去当了保安。”
“腿怎么了?”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膝盖骨裂了。养了小半年,好了,就是阴天下雨有点疼。”
姚局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些别的。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你走这条路。”他的声音有点哑,“政法大学的大学生,毕业了应该进公检法的。”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当年我考上政法大学的时候,我妈高兴得哭了。她说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大学那几年我成绩不错,老师们都说我适合干法律这一行。
但大三那年,出事了。
那时候我跟几个同学在外头吃饭,隔壁桌几个人喝多了,调戏我们班一个女生。我上去拦,打起来了。对方先动的手,但最后定性的时候,因为对方有人是本地关系户,我成了寻衅滋事。
拘留十五天,留了案底。
其实那时候如果家里有关系,找找人,可能不至于闹到留案底的地步。但我爸不在了,我妈一个农村妇女能有什么办法?
留了案底,公务员考不了了,司法考试也考不了了。
我的人生轨迹,从那一刻彻底拐了个弯。
这些年我很少想这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疼。
“过去了。”我说。
姚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越来越暗。姚局起身开了灯,又坐回椅子上。
“你是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他突然问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姚局的脸在白炽灯下显得很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猎鹰行动,我是指挥员。”他说,“当时我是刑警队长,你爸是副队长。行动之前,我们收到了线报,说城南砖窑厂有毒贩交易。情报很具体,时间地点人数都清楚。”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行动分成两个组,你爸带一组进去抓捕,我带二组在外围布控。按理说,这个方案没问题。但执行的时候出事了。你爸他们进去没五分钟,里面就响了枪。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内鬼的事,你知道多少?”我直接问了。
姚局转过身,看着我。灯光在他脸上投出阴影,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没有证据。”他说,“事后调查了很久,所有弹道都比对过了,打中你爸的子弹确实是从毒贩的枪里射出的。通讯记录也查了,没有发现异常。内部调查持续了半年,最终结论是行动泄密,但具体泄密途径无法确认。”
“无法确认?”
“对。”姚局的声音很沉重,“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只能定性为工作失误。我和另一个副队长都被处分了,我被降了一级,调离了刑侦。三年后才重新启用。”
这些我大概知道一些。但我想知道的是别的。
“我爸的笔记上写,行动前一天,他说有内鬼。”我看着姚局,“他为什么这么写?”
姚局的眼神闪了一下。
“笔记在你手上?”
我点点头。
姚局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你爸写那个笔记的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他说,“他说他怀疑队里有人跟毒贩有联系,但没说是谁。我让他拿出证据,他说还没有,只是一种直觉。我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让他先专心准备明天的行动,等行动结束再查。”
“然后他就牺牲了。”
“对。”姚局的声音很低,“这是我最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我重视他的怀疑,把行动推迟,先把内部查清楚,也许就不会——”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楚这件事。”姚局说,“但线索太少了。当年的毒贩,死的死,坐牢的坐牢。队里的人,除了我和孟海平,邱建国调走了,其他人都不在了。”
“邱建国现在在哪儿?”
“省城,已经退休了。”姚局看着我,“你是不是怀疑他?”
我没说话。
我确实怀疑过。因为太巧了,行动结束他就调走了,而且这么多年从不跟旧同事联系。但这种怀疑没有意义,没有证据,什么都说明不了。
“我让你来局里,一方面是想弥补。”姚局看着我,“另一方面,也许你来了,有些事慢慢会浮出水面。有些事,当事人不愿意跟我们说,但可能会跟你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爸是牺牲者,我是牺牲者的儿子。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候是一种特殊的通行证。
“不着急。”姚局站起来,“你先在局里踏实干着,把情况摸熟。有什么发现,随时跟我说。”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姚局又叫住了我。
“怀安。”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小宋,“你爸是个好警察。”
我点点头。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棵树,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我爸带我路过公安局,我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这是他的单位。我又问他单位是干什么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我当时不太懂的话。
“是守护别人的地方。”
现在我站在这个地方,穿着和他当年一样的制服,终于懂了。
第六章 闲话
新的一周开始了。
我在档案室的工作渐渐上了手,胡主任又给我加了些活,帮办公室整理材料。活不重,但杂,一天到晚闲不住。
周一下午,老马出警回来,路过档案室的时候拐进来坐了一会儿。他刚从外面回来,满头是汗,警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他摘下帽子扇着风,“刚处理了一个跳楼的,好在没事。”
“跳楼?”
“城东一个小区,两口子吵架,女的一激动爬上了阳台栏杆。我们去了好说歹说,总算给劝下来了。”老马摇摇头,“现在的人啊,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对了,今天有人打听你了。”
我抬起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治安大队的老方问我,说档案室那个新来的是不是猎鹰的儿子。我说是。他又问你怎么进来的,我说姚局特批的。”老马吐了口烟,“他表情有点怪,说难怪。”
“难怪什么?”
“没说,我也没问。”老马弹弹烟灰,“不过小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局里这帮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心思多着呢。你是特殊渠道进来的,肯定有人心里不舒服。你自己注意点,别给人留话柄。”
我说知道。
老马又坐了一会儿,抽完烟走了。他走之后,我坐在档案室里,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其实我能理解那些人的心理。公安局这种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我三十八岁了,有案底,按正常程序根本不可能。现在不但进来了,还是姚局亲自安排,肯定会有人觉得不公平。
这种情绪我能理解,但我也没办法。
晚上下班,我在食堂吃晚饭。打好饭刚坐下,对面坐过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精瘦,眼睛很亮。
“宋哥是吧?我叫方磊,治安大队的。”他自我介绍,“早就听说你了,一直没机会认识。”
我点点头,说了声你好。
方磊很健谈,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情况介绍清楚了。他是警校毕业的,在治安干了五六年了,主要负责娱乐场所管理这一块。
“宋哥,我听说你以前在外面干过不少行当?”他一边吃饭一边问。
“都干过一些。”
“那肯定见多识广。”方磊咧嘴笑,“不像我们,警校出来就进局里,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圈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方磊又扯了些别的,说局里的人,说工作上的事。他的话题很散,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每句话都不白说,总能带出一些信息。
“咱们局啊,看着小,事不少。”他压低声音,“有些事,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懂,后来慢慢才明白。比方说,有些人看着关系好,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有些案子看着简单,背后复杂得很。”
我听着,不表态。
“宋哥,你在档案室,那些老卷宗肯定看了不少。”方磊看着我,“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我摇摇头:“都是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方磊笑了,没再问。
吃完饭,他主动要了我的手机号,说以后多联系。我给了他,他存好就走了。
走出食堂,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方磊这个人,表面看着大大咧咧,但其实很精明。他今天来找我,不会是单纯的想认识认识。
手机响了,是孟海平打来的。
“怀安,明天有空没?”
我说有。
“来家里吃个饭吧。”孟海平说,“你婶子想见见你。”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
孟海平肯定有话想跟我说。上次在饭馆,有些话他没说完,或者说,没敢说完。
第七章 孟家的饭
孟海平家住在老城区,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单元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家在三楼,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都磨光了。
开门的是他爱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像,真像。”她擦了擦眼角,“快进来。”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当年刑警队的合影。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爸,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老式的警服,笑得很年轻。
那时候他应该不到三十岁。
孟海平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招呼我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有鱼有肉,很丰盛。
“你婶子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孟海平说,“坐,别客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孟海平的爱人一直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她不太敢看我,每次目光扫过来,眼眶就红。
孟海平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说的都是当年的事,说我爸怎么教他审讯技巧,怎么带着他们蹲守,下雨天给他们送雨衣。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既温暖又沉重。
“你爸那个人,看着粗,心细着呢。”孟海平端着酒杯,“有一回我媳妇生病住院,我请假没请下来,你爸知道了,替我去找领导说的。后来还去医院看了我媳妇。”
“他对谁都好。”孟海平的爱人接了一句,“就是对自己不好。”
饭吃到一半,孟海平让他爱人去厨房再炒个菜。等厨房里响起油烟机的声音,他才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跟我说正事。
“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有些话当时不方便说。”孟海平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你爸说的那个内鬼,我知道是谁。”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但我没有证据。”孟海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当年行动的细节,知道的人不多。除了我们七个,就是当时的主管领导。但领导层不可能出问题,那就只能是我们七个人里头的。”
“其他几个牺牲的,不可能是。”他掰着指头,“你爸更不可能是。那就剩下我、老姚、老邱、侯胖子。老姚是指挥员,要是他出问题,整个行动就不可能按计划走。所以也不可能是他。”
“所以只剩三个。”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侯胖子、老邱。”
“侯胖子后来出车祸死了,在行动结束的第二年。”孟海平说,“他跟我的关系最好,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出车祸了,我有时候想,会不会不是意外。”
我听得心里发凉。
“老邱调走了,之后二十年不跟任何人联系。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都不接。前些年我去省城开会,专门去找过他,他没见我。”孟海平喝掉最后一口酒,“我自己的话,我清楚自己没问题。所以我怀疑老邱。”
“为什么不是侯胖子?”我问。
“侯胖子那个人,胆子小,贪财,但没那个胆子。”孟海平摇头,“而且他那段时间的状态,更像是知道了什么事,害怕。”
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孟海平的爱人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看我们俩,没说什么,又回厨房了。
“这件事,我跟你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孟海平拿起筷子给我夹菜,“别轻举妄动。老邱现在虽然退休了,但他在省里待了那么多年,关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孟海平喝多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爱人送我下楼,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你叔这些年心里一直不痛快。”她说,“你爸的事,像个石头压在他心里。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坐在那儿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你能回来,你叔高兴。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高兴。他说老宋的儿子回来了,老宋没白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孟海平家的小区,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着,行人不多。我慢慢地往回走,脑子里都是孟海平说的话。
邱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个阴影,悬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
我决定找机会去见见他。
第八章 意外发现
周五下午,胡主任安排我整理一批旧档案。
这批档案存放在地下室的一个铁皮柜子里,都是九十年代的旧案卷,时间跨度从1995年到2000年。胡主任说这些材料以前没录进系统,让我先整理分类,登记造册。
地下室的灯光昏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我把铁皮柜子一个个打开,里面的卷宗码得还算整齐,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边角被老鼠啃了。
我按照年份逐个整理,把卷宗拿出来,抖掉上面的灰尘,检查完好程度,然后编号登记。
翻到1999年的档案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标注着猎鹰行动字样的档案盒。盒子是普通的牛皮纸档案盒,侧面手写着案号和时间。我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行动报告、询问笔录、现场照片、弹道鉴定报告。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我的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从第一页开始看。
行动报告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人员任务,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参加人员名单:指挥员姚振国,副指挥员宋岩,组员孟海平、邱建国、侯德明、周建设、魏长河。
周建设和魏长河是另外两个牺牲的。侯德明就是侯胖子。
报告里说,11月24日凌晨两点,接到线报后行动。两组人分别进入预定位置。凌晨两点四十分,一组与毒贩交火。交火持续约十分钟,击毙毒贩三人,抓获五人。我方牺牲三人,重伤两人。
我爸和另外两个战友,永远留在了那个砖窑厂。
现场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片狼藉的砖窑内部。地上有弹壳,墙上有弹孔,几个画圈的地方标注了尸体位置。我不敢细看那些照片,翻了过去。
弹道鉴定报告很厚,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结论是:击中宋岩的子弹,弹道特征与从毒贩张三强所持五四式手枪中提取的样本一致。
张三强是那次行动中被击毙的毒贩之一。
我把报告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询问笔录。
询问对象是活下来的毒贩。笔录里记录了他们的供述,关于进货渠道、销售网络、交易方式。这些内容大部分跟我没关系,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一个毒贩在供述中说,他们之所以选择城南砖窑厂交易,是因为“有人给说了,那个地方安全,条子不会来”。
有人给说了。
我反复看这句话,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这说明,毒贩选择那个地方,不是随机的。有人告诉了他们,那里安全。但问题是,那次行动是临时决定的,根据线报临时安排的。如果毒贩提前知道那里安全,那说明他们提前知道警方不会去那里。
或者,有人改变了警方的行动计划。
我继续往下翻,想看更多细节。但后面的几页笔录,有明显的缺失。页码不连贯,缺了大概三四页。
有人动过这份档案。
我把档案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缺失的那几页被撕得很干净,只剩下毛边的装订线。从纸张的颜色看,撕掉的时间应该不短了,但也不会太长,因为撕口还没完全氧化变黄。
也就是说,在我之前,有人看过这份档案,而且特意毁掉了其中的关键内容。
我把档案盒放回去,继续整理其他卷宗。但脑子已经完全不在工作上了。
那些缺失的笔录里写了什么?是谁撕掉的?为什么要撕掉?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问胡主任,地下室的档案有没有人来调阅过。
胡主任想了想,说有啊,那些档案虽然在下面放着,但有时候办案需要会去查。不过具体谁查过,他不记得了,因为以前没有登记制度。
“怎么了?少了什么东西?”胡主任问。
我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胡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走出办公楼,我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回巢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西边的天空染着一层橘红色,好看,但看着心里发沉。
那几页缺失的笔录,是个问题。
二十多年了,为什么偏偏是那几页不见了?
如果是意外损坏,不可能只损坏那几页。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那段内容被人看到。
这个人是谁?
姚振国?孟海平?邱建国?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掏出手机,给孟海平打了个电话。
“孟叔,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猎鹰行动的档案,局里有几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有两份,一份在局里存档,一份报给市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到了局里那份,有几页不见了。”
孟海平沉默了更长时间。
“怀安。”他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要查,我理解。但小心点,别太急。这潭水,真的比你想象的要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说得对,水很深。
但我已经下水了。
第九章 方磊的心思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食堂吃早饭。
方磊端着饭盒坐过来,打了声招呼。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说周末回了趟老家,带了些土特产回来,分我一包。
是一包花生,自家种的,炒得很香。
“宋哥,你周末怎么过的?”他边剥花生边问。
我说就在屋里待着,没去哪儿。
“那多没意思。”方磊嚼着花生,“咱们县城虽然小,但周边还是有些好去处的。改天我带你转转,熟悉熟悉。”
我说好。
方磊这个人,来治安大队五年多了,人脉很广。三教九流的都认识,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他知道,哪个场子新换了老板他也知道。局里的人说他是个包打听,消息比局长还灵通。
“宋哥,听说你周末去孟叔家吃饭了?”他突然问。
消息还真灵通。
我说是。
“孟叔那个人不错,就是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方磊说,“他当年跟你爸是一个队的,感情深着呢。对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老黄历的事?”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我能感觉到,这个问题不简单。
“没说什么,就叙叙旧。”我说。
方磊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吃完早饭,我去档案室上班。上午十点多,方磊又来了,说是来查一个旧案的材料。我让他登记,帮他把相关的卷宗找出来。
他坐在那儿翻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宋哥,你对当年猎鹰行动知道多少?”
我抬起头看着他。
方磊没看我,继续翻手里的卷宗,声音很平淡。
“我刚来局里那年,听说过一些事。”他说,“说那个案子不简单,有内情。后来有一次,我跟老马出警,喝了点酒,老马跟我说了些话。”
“老马说什么?”
“老马说,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方磊合上卷宗,看着我,“他还说,你爸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没有好报。”
我沉默了。
“老马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门清。”方磊站起来,“他在局里干了三十年了,什么没见过。但他从来不乱说话,那天是喝多了才说的。第二天我再问,他就装糊涂。”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问他。
方磊笑了笑,拿起卷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爸也是警察,派出所的,一辈子没升上去。他退休那年跟我说,当警察,最重要的不是破多少案,是不昧良心。”他顿了顿,“我觉得你爸跟他说的一样。所以我想帮你。”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档案室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旧档案,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老马知道些内情。方磊也知道一些。孟海平知道得更多。每个人都掌握着一部分真相,但谁都不敢说全部。
我爸的笔记上写着:有内鬼。
孟海平怀疑邱建国。
档案被人撕走了关键部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但又都不够清晰。
我需要更多的线索。
手机响了,是姚振国打来的。
“怀安,下午有个事,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省城。”
我愣了一下。去省城?
“老邱那边有点事。”姚振国的声音很平静,“他病了,住院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邱建国病了。机会来了。
第十章 省城
车子开出县城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姚振国自己开车,我坐副驾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凉飕飕的。
“老邱是上周住的院,心脏的问题。”姚振国盯着前方的路,“他爱人打电话来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去看看。我想着你应该也想去,就带你一起。”
他没说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我也没问。
县里到省城走高速要三个多小时。路上姚振国话不多,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大部分时间都在专心开车。我看着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天阴沉沉的。
“怀安。”姚振国突然开口,“见着老邱,你打算问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还没想好。
“老邱那个人,脾气倔。”姚振国说,“当年在队里,就属他跟你爸最不对付。两个人都倔,经常为了案子的事吵。但说实话,都是对事不对人。你爸出事后,老邱变化很大,整个人都蔫了。没多久就申请调走了。”
“他为什么调走?”
“他自己说是身体原因,心脏不好。”姚振国顿了顿,“但我知道不是。他是心寒了。”
“心寒什么?”
姚振国没回答。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跑,雨渐渐小了。过了收费站,进入省城地界,路上的车多了起来。
姚振国这才重新开口。
“行动之后,内部调查持续了半年。虽然没有证据,但队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大家互相猜疑,谁看谁都不对劲。老邱受不了这个,他觉得调查组的人怀疑他。再加上他跟你爸关系本来就不好,有人就私下议论,说是不是他害了你爸。”
“他有吗?”
“我不知道。”姚振国说,“我真的不知道。”
车子进了市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三甲医院的停车场。我们下车,在门口买了水果和花,上了住院部十楼。
邱建国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人间。我们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旁边削苹果。
那是他爱人。
姚振国敲门进去,把东西放下。邱建国看见他,表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这是……”他张了张嘴。
“宋岩的儿子,宋怀安。”姚振国说。
邱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爱人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连忙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邱建国。
“你……你怎么来了?”邱建国的声音有点发颤。
“来看看您。”我说。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邱建国的爱人招呼我们坐下,自己拿着热水瓶说去打水,快步出去了。姚振国也找了个借口,说出去抽根烟。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邱建国两个人。
电视里在放什么新闻,画面闪来闪去。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节奏很慢。
“你长得像你爸。”邱建国说,声音哑哑的,“特别是眼睛。”
“很多人都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你来找我,不是光来看我的吧。”邱建国说。
“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行动出了意外,你爸牺牲了,就这么回事。”
“不是这么回事。”我看着他,“我爸死之前一天,在笔记上写,有内鬼。”
邱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什么内鬼不内鬼的。”他别过脸去,“你都说了是你爸写的,你去问你爸啊。”
他的语气很冲,但声音在发抖。
“邱叔。”我站起来,走到他床边,“我爸不在了。你是当年行动的人里,唯一一个还活着但我不认识的。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邱建国闭上眼睛。
“那你为什么调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二十年不跟老同事联系?”
他没说话。
“你在躲什么?”
“我没躲!”他突然大声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
“我没躲。”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我只是不想再跟过去有瓜葛。那些事,想起来心里难受。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眼角耷拉着。这双眼睛里装着很多事,但他不愿意说。
“当年我跟你爸关系不好,队里人都知道。”邱建国叹了口气,“出事后,有人怀疑我,我能理解。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邱建国没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
他说的很用力,表情很认真。
“那你觉得,内鬼是谁?”我问他。
邱建国沉默了。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还有雨。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但我有怀疑过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死了,我就更不敢说了。死者为大,而且没证据。”
“侯德明?”
邱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他那个眼神,已经告诉我很多了。
“侯胖子出车祸之前,我们见过一次。”邱建国说,“他喝了很多酒,跟我说了些话。他说他对不起你爸,说他自己不是人。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后来就出车祸了。”
“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我不知道。”邱建国摇头,“交警认定是意外,刹车失灵。但侯胖子的车我刚坐过没多久,刹车好好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姚振国推门进来,看了看我们俩,没说话。邱建国的爱人也回来了,端着一个热水壶,给我们倒了水。
“不早了。”姚振国看了看表,“老邱你好好养病,改天再来看你。”
邱建国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建国突然叫住了我。
“怀安。”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你爸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他。虽然我们俩不对付,但我心里敬他。你查可以,但小心点。”
我点点头。
走出住院部大楼,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天边露出一小块蓝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怎么样?”姚振国问我。
“没说什么具体的。”我说,“但他怀疑侯德明。”
姚振国没说话,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慢。走到一半,他才说话。
“侯胖子死的那年,我去看过事故现场。那段路不险,视野很好,刹车失灵的可能性很小。但当时调查就这么定了,我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你觉得有人灭口?”
姚振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如果真的是灭口,那侯胖子一定知道什么要命的事。”他看着前方,“而那个要命的事,现在知道的人可能还没死。”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
我心里反复想着邱建国和姚振国的话。
侯胖子知道什么?
谁杀了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那几页被撕掉的档案里。
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
第十一章 暗涌
从省城回来,日子又恢复成了平常的节奏。
档案室里依然安静,老槐树上的知了依然聒噪,食堂里的饭菜依然寡淡。表面上看,一切都没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邱建国的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出现。他怀疑侯德明,但又不敢肯定。侯德明临死前说对不起我爸,到底对不起什么?
如果侯德明是内鬼,那撕档案的人会不会跟他有关?
可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一个死人不可能回来撕档案。
所以撕档案的另有其人。
我坐在档案室里,看着那一排排铁皮柜子发呆。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方磊。他今天穿着便服,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宋哥,有个旧案子需要查一下档案,胡主任让我来找你。”
“哪个案子?”
“2001年的,一宗交通事故。当事人叫侯德明。”
我抬起头看着他。
方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某种默契。他把文件夹递给我,里面是一张申请表,事由一栏写着:核查旧案。
“这个案子当时定性为意外事故。”方磊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低,“但我听说,侯德明的老婆当时不认可这个结论,要求重新调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压下去了,不了了之。”
我接过申请表,签了字,带他去了地下室。
侯德明的交通事故档案放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里,2001年的卷宗不多,很快就找到了。档案袋封面上写着:12·17交通事故,当事人侯德明,死亡。
打开档案袋,里面的材料比我预期的要薄。事故现场照片,车辆检验报告,询问笔录,事故认定书。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方磊在旁边看着。
现场照片显示,事故发生在一条乡村公路上,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杨树,车头严重变形。侯德明当场死亡。
车辆检验报告里说,刹车系统存在严重故障,制动液泄漏,导致刹车失效。这是事故的直接原因。
但邱建国说,事故发生前不久他还坐过侯德明的车,刹车是好的。
制动液泄漏,是什么时候漏的?
我继续往后翻,找到了询问笔录。被询问人是侯德明的妻子,葛翠芳。
笔录不长,葛翠芳的话断断续续的,有些语无伦次。她说侯德明出事前几天状态很不好,睡不着觉,半夜里起来坐在客厅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夜。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上的事。出事那天下午,他说要出去见个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见谁?”当时办案人员问。
“他没说。”葛翠芳回答,“只说是个老朋友。他出门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为什么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葛翠芳在笔录里说,“那个眼神,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笔录到此为止,后面没有更多了。
然后是事故认定书,结论是:因车辆制动系统突发故障导致交通事故,属意外死亡。
我合上档案,看着方磊。
“你怎么看?”
方磊没直接回答。他把档案重新装好,放进档案袋里。
“宋哥,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前两年有个老民警退休,我们给他送行,喝了酒之后他说起侯德明的事。他说当年侯德明死了之后,有人在传,说侯德明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知道什么太多?”
“他没说。这种话,谁敢说得太明白?”方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不过宋哥,你爸的事跟侯德明的死,时间上只隔了不到两年。你觉得会不会有关联?”
我没回答。
但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这两件事,一定有关系。
方磊走后,我在地下室多待了一会儿。打开侯德明的档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和笔录。
葛翠芳说,侯德明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要出远门。
一个知道自己要去赴死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侯德明知道自己会死。
或者至少,他预感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认识一个叫侯德明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他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你认识他?”
“他是你爸的同事。你爸追悼会的时候,他来了,哭得很厉害。”我妈的声音有点抖,“后来没两年,听说出了车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怀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是不是在查当年的事?”
我没吭声。
“别查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过去那么多年了,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你爸已经回不来了。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让自己也陷进去。”
“妈,我爸是怎么死的,我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又能怎么样?”我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弄明白了你爸就能活过来吗?弄明白了那些人就能受到惩罚吗?这都多少年了,死的死散的散,你找谁说理去?”
她的情绪很激动,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怀安,听妈一句劝。”我妈哽咽着说,“你爸不在了,你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了。你要是出什么事,我和你 妹怎么办?别查了,算妈求你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
我理解我妈的担心。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她的世界很小,只有我和妹妹。她不关心什么真相,她只希望我们平平安安的。
但对我来说,这件事过不去。
我爸临死前写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有内鬼。
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孟海平。
“怀安,我刚听说一件事。”孟海平的声音很低很急,“有人说你在查当年的案子?”
消息传得真快。我才去了一趟省城,看了几份档案,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我就是随便看看。”
“别随便。”孟海平的声音很严肃,“有人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你。问我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东西。我跟他说你什么都不掌握,就是个刚入职的新人。”
“谁问的?”
“电话里的声音我没听出来,对方没说名字,只说是一个老朋友。”孟海平顿了顿,“怀安,你听叔一句,先停一停。有人在盯着你了。”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县城安静的夜晚,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对面楼上的电视还开着,蓝莹莹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有人在盯着我。
这说明我触及到了什么。
但也说明,我现在的方向是对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梅花表。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坚定而缓慢。
爸,我不会停的。
第十二章 老马的账本
周三下午,老马请了病假。
说是感冒,在家休息。但方磊偷偷告诉我,老马是心里不痛快,跟谁都不想说话。
“为什么?”我问。
“我也不太清楚。”方磊摇头,“好像是前几天跟姚局说了什么,两个人谈得不太愉快。老马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抽了好几根烟才缓过来。”
下班后,我买了点水果,去老马家看他。
老马家在县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一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绿色的挂在枝头。
老马来开门的时候,穿着背心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红。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客厅正中摆着一张老式沙发,对面是电视机,墙角堆着些杂物。茶几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你怎么来了?”老马的声音有点哑。
“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
“方磊那小子说的吧。”老马哼了一声,但还是去给我倒了杯水,“坐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屋子。墙上挂着老马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式警服,那时候他头发还很黑,站在一辆三轮警车旁边,笑得很精神。
“那是哪年?”我指着照片。
老马看了一眼:“九几年吧,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在派出所,天天骑那辆破三轮出警。”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烟灰缸旁边的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他看着我的眼神很直接。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少来这套。”老马把烟点上了,“你小子自从来了局里,眼睛里就带着事。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案子?”
我没否认。
老马抽了几口烟,没说话。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起,遮住了他的表情。
“马哥,你当年在派出所,猎鹰行动的时候你不在刑警队。”我看着他说,“但你在局里干了这么多年,肯定听说过什么。”
老马弹了弹烟灰,还是没说话。
“我爸的事,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么样?”老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冲,“你能把真相怎么样?你能把死去的人叫回来?还是能把活着的人怎么样?”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大。
“你知道真相,是不是?”我盯着他。
老马猛吸了几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个屁。”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就是个派出所的小民警,刑警队的事我哪知道。”
但他的眼睛在说,他在撒谎。
“马哥。”我压低声音,“你是看着我长大的。那年我爸出事,你虽然不是刑警队的,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离开过县局,什么事你都看在眼里。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马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背对着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看起来很干枯。
“有些事,不是我不说。”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是我说了没用。证据没了,人死了,说了又能怎么样?”
“档案里缺了几页。”我说。
老马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震惊。
“你看到了?”
我点点头。
“那几页,是谁撕的?”我问。
老马重新坐回沙发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撕的。”
我愣住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老马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那几页是我撕的,但我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
“你。”
我更愣了。
“保护我?”
老马点点头。他拿起茶几上的烟,又点了一根。这次他的手在抖。
“三年前,有一次清理旧档案,我发现了那份笔录。”老马说,“笔录里有个毒贩供述,说你爸出事之前,曾经私下跟毒贩那边的人接触过。”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我说。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老马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你爸是什么人我清楚,他不可能跟毒贩有勾结。但那个毒贩的口供就是这么写的。他说行动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你爸在县城一个茶馆里跟毒贩的人见了面。”
“那肯定是编的。”
“是编的。后来那个毒贩翻供了,说之前是瞎说的,就是为了报复你爸。”老马说,“但那几页笔录还在档案里。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爸的名声就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怕我看到了,会误会我爸?”
“不是误会不误会。”老马摇头,“我是怕你年轻气盛,看到了这个东西,会闹。你爸已经不在了,你闹起来,他也不能出来为自己说话。到时候人云亦云,你爸的名声就真的说不清了。”
他弹掉烟灰,看着我。
“后来你来了局里,我就更担心了。我知道你会翻那些档案。所以在你来之前,我把那几页撕了。”
老马的眼睛红了。
“怀安,你爸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能让人往他身上泼脏水,哪怕是死人也不行。”
我看着老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把那几页毁了,是为了保护我爸的名声。但他也毁掉了一条线索。
虽然是一条假线索。
“那个毒贩现在在哪儿?”我问。
“早死了。”老马说,“零几年的时候死在监狱里了,据说是病死的。”
又是死了。
所有的人证都在一个一个消失。
“那个毒贩叫什么?”
“赵老五,大名赵福生。”老马说,“当年在道上有点名气,后来被抓了,判了无期。死在监狱里那年,应该才四十出头。”
我掏出手机,记下了这个名字。
老马看着我记名字的动作,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肯放弃。”
“马哥,你为了我爸的名声撕了档案。我也想为我爸做点什么。”我站起来,“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想把害死他的那个人找出来。”
老马没再说什么。
走出老马家,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幅画。
赵福生。
监狱病亡。
四十二岁。
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赵福生为什么要编造我爸跟毒贩见面的假口供?是真的报复,还是有人让他这么说?
如果是有人指使,那个人是谁?
还有,赵福生死在监狱里,真的是病死的吗?
我掏出手机,给姚振国发了条信息。
“姚局,我想查一下当年猎鹰行动中一个叫赵福生的毒贩,他后来死在监狱里了。能不能帮我调一下监狱那边的记录?”
信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姚振国只回了两个字。
“明天。”
第十三章 赵福生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姚振国的办公室。
姚振国已经在等我了。他桌上放着一叠材料,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福生的材料,我托人从监狱调过来了。”他把材料推到我面前,“这是复印件,原件还在那边。你看完就知道了。”
我坐下来,翻开材料。
第一页是赵福生的基本信息。赵福生,绰号赵老五,1964年生人,初中文化,无业。1999年11月因运输毒品罪被捕,2000年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省第一监狱服刑。2008年3月病亡,死因是肝硬化并发上消化道出血。
第二页是入监体检报告。体检显示赵福生入监时身体状况一般,有轻度脂肪肝,但没有肝炎病史。血压、心电图都正常。
第三页是病历记录。病历显示,赵福生在2005年开始出现肝功能异常,2006年诊断为肝硬化,2007年病情加重,2008年3月出现上消化道出血,经抢救无效死亡。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在监狱里待了快十年的人,得了肝病,最后死于并发症。这种事在监狱里不算罕见。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病历里有一处记录:2007年11月,赵福生曾向狱医反映,怀疑有人给他下毒。狱医当时给他做了检查,未发现异常。赵福生随后要求调换监室,获准。
有人给他下毒?
“这个下毒的说法,后来有没有查过?”我问姚振国。
“查过,结论是赵福生自己臆想。”姚振国说,“肝硬化晚期会出现肝性脑病,病人会有各种妄想症状。狱医和管教都认定他是病糊涂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说有人要害他的?”
姚振国翻了翻材料:“2007年10月左右。那时候他的肝病已经确诊了,正在吃药。他自己跟管教说,有人在他的饭里下东西。”
“有没有查过饮食?”
“查过一次,没发现问题。”姚振国顿了顿,“但说实话,监狱里那种地方,如果真的有人想害他,总有办法。管教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了死亡报告。
死亡报告写得很简单:赵福生于2008年3月17日凌晨两点因上消化道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时无他人在场,同监室犯人证实当时正在睡觉,被赵福生的呕吐声惊醒后立即呼救。
签字的是一个姓王的医生。
“这个医生还在监狱吗?”我问。
“退休了。”姚振国说,“去年退的。你要是想找他,我可以给你联系方式。”
我合上材料,揉了揉太阳穴。
赵福生这条线索,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他的死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病死的,有完整的病历记录,有死亡报告,有证人。但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有人想让他闭嘴,那这些表面的东西反而说明不了什么。
他2007年开始说有人要害他,2008年就死了。
时间上太巧了。
“还有一个事。”姚振国说,“赵福生当年被抓的时候,供出了一个上线,叫陈三泰。这个陈三泰是当年那个贩毒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但在警方抓捕之前就跑路了,至今没归案。”
陈三泰。
又一个名字。
“有他的资料吗?”
“不多。”姚振国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这是当年通缉令上的照片。陈三泰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六十出头了。他跑了二十多年,一直是悬案。”
我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细小,眼神很冷。
这个人,才是当年的关键。
“如果赵福生知道内鬼的事,那陈三泰肯定也知道。”我看着照片说。
“不止知道。”姚振国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脸,“如果真的有内鬼,陈三泰很可能就是那个接头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局里有没有陈三泰的追逃档案?”
“有,在刑侦那边存档。不过二十多年了,一直没什么进展。陈三泰最后一次出现,是2000年在云南边境。再后来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缅甸,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我想看看那份档案。”
姚振国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
“明天我让刑侦那边把档案调出来。”他说,“但怀安,我要提醒你,追了二十多年都没抓着的人,你觉得你能找到什么?”
我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姚振国没再说什么。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后院的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但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二十多年前的那些秘密,大部分已经随着死去的人进了棺材。剩下的部分,还活着的人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不愿意往外拿。
但我必须把它挖出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十四章 陈三泰
陈三泰的追逃档案比我想象的厚得多。
一个牛皮纸档案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早的资料可以追溯到1998年,那时候陈三泰还没有被通缉,只是一份刑事侦查卷宗里的一个名字。后来随着调查深入,他的身份越来越清晰,从一个小角色变成了整个网络的核心人物。
我一页一页地翻,从上午翻到下午,从下午翻到傍晚。档案室里的光线暗下去,我开了灯,继续翻。
陈三泰,原名陈三太,1964年生,本县大河镇陈家村人。小学文化,早年务农,八十年代末开始在外闯荡,干过货运,开过饭馆,九十年初涉足毒品交易。
这个人很狡猾。档案里记载了他多次逃脱抓捕的经历。1996年在云南边境,警方布控抓捕,他提前得到消息跑了。1998年在广西,警方已经包围了他的住处,他从后门翻墙跑了。1999年11月的猎鹰行动,他同样提前得到了消息,根本没有出现在交易现场。
每次都提前得到消息。
“他上面肯定有人。”档案里一个老侦查员的笔记里写道,“我们每次行动他都知道,说明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这是1999年写的。
那一年猎鹰行动失败,我爸牺牲。
他们那时候就知道有内鬼了。
我继续往下翻。
2000年初,警方在云南德宏州发现陈三泰的踪迹,立即组织抓捕。但陈三泰再次提前脱逃,越境进入了缅甸。之后线索断了,追逃工作陷入停滞。
2003年,有人举报在缅甸边境见过陈三泰。警方派人去核实,没有找到。
2007年,陈三泰的一个远方亲戚在县城被抓,审讯时交代,陈三泰曾经在2005年偷偷回来过一次,住了一晚就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回来过一次。
2005年。
那一年,赵福生在监狱里开始生病。
时间点对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如果他2005年回来过,那他在国内肯定还有联系人。这个人是谁?
门外有人敲门。胡主任探进头来,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有些意外。
“还没下班?”
“查点东西,马上走。”我说。
胡主任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档案,目光在陈三泰的照片上停了停,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把档案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让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沉淀下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1999年,猎鹰行动之前,内鬼把行动计划泄露给了陈三泰。陈三泰不但躲过了抓捕,还可能安排了伏击。我爸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面对的不是毫无防备的毒贩,而是早有准备的枪口。
我爸发现了内鬼的存在,但来不及说出来就牺牲了。
事后内部调查,因为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但侯德明可能知道些什么,一直耿耿于怀。他在2001年出车祸之前,状态很不正常,说明他可能被什么事压得喘不过气。也许他也参与了泄密,也许是知情不报,也许是别的什么。
赵福生被抓后,在审讯时编造了我爸私通毒贩的口供。这可能也是有人指使的,目的是把我爸抹黑,转移视线。
后来赵福生在监狱里“病死”。
侯德明出车祸“意外死亡”。
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而陈三泰,那个最直接的当事人,至今逍遥法外。
这就是我能拼出来的真相轮廓。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一切都是零。
我拿起手机,给姚振国打了个电话,把这些想法都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分析得有道理。”姚振国的声音很沉重,“但就像你说的,没有证据。我们连内鬼是谁都不能确定,更别提别的了。”
“如果陈三泰能落网,一切就都清楚了。”
“追了二十七年都没抓到的人,没那么容易。”
“他2005年回来过。”我说,“说明他在国内还有落脚点,有联系人。只要他还活着,总会有痕迹。”
姚振国又沉默了。
“你想怎么做?”
“我想去一趟陈家村。”
姚振国想了一会儿。
“我让老马陪你去。陈家村在大河镇,老马在那边当过三年派出所长,情况熟。不过怀安,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时间太久了,陈三泰如果还活着,也不可能回村。”
我说我知道。
但总得去一趟。
哪怕找不到陈三泰,能找到一点关于他的线索也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的那盏还亮着。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走出办公楼,发现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的老槐树。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快二十年了。
从十一岁到三十八岁,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走到了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也许最后什么都查不到。也许查到了也没办法怎么样。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我对得起那块旧手表。
至少我试过了。
第十五章 陈家村
大河镇陈家村,藏在山坳里,进村只有一条水泥路。
路是前几年才修的,老马说以前是土路,下雨天别说开车了,走路都得陷进去。现在好歹能通个车,但也只是单车道,对面来车要找个宽点的地方才能错开。
老马开车,我坐副驾驶。车子颠颠簸簸地进了村,停在村委会前面的空地上。
陈村长已经在等着了。六十多岁,黑瘦黑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握着老马的手使劲摇,马所长长马所长短地叫着,很亲热。
老马把我介绍给他,说是局里的同事,来了解点情况。
进了村委会办公室,陈村长给我们倒水。办公室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几 把椅子,墙角放着几个档案柜。
“陈三泰?”陈村长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他家早就没人了。他爹妈九十年代就过世了,他一个哥前些年也死了,嫂子改嫁了。村里姓陈的倒是多,但跟他近支的没几个了。”
“他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在村里?”
“亲的没有了。”陈村长想了想,“远的倒是有几家,但也都不怎么走动了。你是不知道,陈三泰的事在我们村里是忌讳,谁都不愿意提。当年他犯事之后,村里人都觉得丢脸,他哥活着的时候,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听说他2005年回来过一次?”
陈村长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年秋天,有人晚上在村口看见一个人影,看着像他。但第二天就没影了,也没人确定到底是不是他。”
“他在村里住了一晚?”
“听说是去了他哥家。”陈村长压低声音,“他哥那时候还活着,后来没过几年就得病死了。他嫂子嘴巴紧,从来不说这事。有人问过她,她只说没来过。”
“他嫂子现在住在哪儿?”
“还在村里,就前面那排房子的第三家。”
我和老马对视一眼。
“能不能带我们过去见见?”
陈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陈三泰的嫂子叫刘桂英,七十来岁了,一个人住。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村长领着两个陌生人过来,她的眼神一下子警觉起来。
“婶子,这是县里来的同志,想找你了解点情况。”陈村长笑着解释。
刘桂英打量了我们几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泥土。
“婶子,我们想问问陈三泰的事。”我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轻。
“死了。”刘桂英头也不抬,“早就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
“您2005年见过他吗?”
刘桂英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
“没来过。”她的声音硬邦邦的,“谁跟你说他来过的?”
“有人看见的。”
“看错了。”她把菜叶子扔进旁边的篮子里,直起腰看着我,“我说没来过就是没来过。他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报警。”
她的态度很强硬,明显不想谈。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老马蹲下来,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刘桂英摆手不抽。老马自己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婶子,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老马的声音很温和,“陈三泰当年的事,跟你没关系,跟你男人也没关系。我们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下他后来还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你知道什么就说,不知道也没事。”
刘桂英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们走吧。”
走出她家院子,老马站在巷子里抽完了那根烟。陈村长在旁边搓着手,有些尴尬。
“她就是这个脾气。”陈村长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谁问都不说。”
“她怕什么呢?”我问。
陈村长没回答。但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怕被人杀了。”
回县城的路上,老马一边开车一边说他的想法。
“那个刘桂英,肯定知道什么。但她也肯定被什么人警告过,让她闭嘴。”老马盯着前方,“她说陈三泰死了,说得很干脆。要么她说的是真的,陈三泰真的死了。要么有人告诉她,对外就说死了。”
“你觉得是哪一种?”
“不好说。”老马摇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陈三泰还活着,他在国内肯定还有一个能控制的人。这个人不但帮他办事,还帮他吓唬家里人。”
我心里一沉。
如果陈三泰在国内还有人,那这个人会是谁?
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内鬼?
“还有一个可能。”老马又说,“也许刘桂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陈三泰跑了二十多年了,就算是亲戚,也早就断了联系。一个毒贩,不跟家里联系才是正常的。”
都有可能。
但我总觉得,刘桂英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她怕什么?除非她真的见过什么,或者知道什么。
手机响了,是方磊打来的。
“宋哥,你猜我今天在治安巡查的时候碰见谁了?”
“谁?”
“一个老混混,叫四毛。以前跟过陈三泰。”方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跟我说了句话,说有人让他带话给你,不要再查了。”
我的脊背一凉。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
“就刚才。我在城南一个棋牌室巡查,四毛喝多了,拉着我说话。他说有人知道你在查陈三泰的事,让他传话,说再查下去会有麻烦。”方磊顿了顿,“宋哥,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把方磊的话告诉了老马。
老马沉默了半天,把车停在了路边。
“怀安。”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你现在必须停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对方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你继续查,天知道他们会干什么。”老马的声音很急,“我知道你想给你爸讨个公道。但讨公道的前提是自己得平安。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怎么办?”
我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收玉米,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扬起一片尘土。
“马哥,如果我停了,那些人就赢了。”我说。
“赢了就赢了!”老马拍了一下方向盘,“你爸在下面要是知道你为了他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他能安心吗?”
我没说话。
老马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他无奈地摇摇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车子继续往县城开。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被晚霞染成暗红色。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梅花表。
表针还在走。
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第十六章 电话
三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隐藏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而缓慢。
“哪位?”我问。
还是没有回应。但我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听。
“不说话我挂了。”
“你是宋岩的儿子?”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开口。那个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听说你在找我。”
陈三泰。
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陈三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宋岩的儿子都这么大了。”那个声音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你跟你爸长得像吗?”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很难听,“就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爸死了那么多年了,该入土为安了。你现在查这些,对他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
“是你害死我爸的?”
对面又沉默了。
“不是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说,“你爸不是我杀的。但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活不了。”
“你现在不也活不了?”我说,“跑了二十多年,你以为还能跑多久?”
“跑一天算一天。”那个声音很坦然,“但我不想再有人死了。你爸是条汉子,我敬他。所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告诉你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有危险。”
“谁要杀我?”
对面没回答。
“那个内鬼到底是谁?你告诉我,我就停手。”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给你爸收尸的时候,他的配枪不见了。”
我一愣。
“配枪?”
“对。你爸牺牲的时候,配枪不在他身上。后来警方也没找到那把枪。你知道那把枪在谁手里吗?”
我的心跳得很快。
“在谁手里?”
“在杀你爸的人手里。”那个声音说,“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他拿走了你爸的枪,一是当纪念,二是留着当底牌。你如果能找到那把枪,就能找到那个人。”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爸的配枪。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细节。所有人都说我爸中了毒贩的枪,没人提过他的配枪不见了。
如果陈三泰说的是真的,那那把枪现在在谁手里?
当年的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那个内鬼拿走了我爸的枪,二十多年了,一直藏着。
我打开灯,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小箱子,翻出我爸的遗物。梅花表、钢笔、笔记本。就这三样,没有别的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11月23日,有内鬼。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爸发现了内鬼,但没有确凿证据。所以他只能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如果那个内鬼知道我爸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会不会是故意让我爸去送死的?
也就是说,猎鹰行动失败,不是简单的泄密。
而是谋杀。
用毒贩的手,杀掉发现真相的警察。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内鬼不只是贪婪,他是恶。
彻彻底底的恶。
我拿起手机,想给姚振国打电话。但刚拨出去,我又按掉了。
陈三泰说,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姚振国,可以信任吗?
孟海平,可以信任吗?
老马,可以信任吗?
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有可能。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枕头下面的梅花表,隔着枕头传来微弱的滴答声。
爸,我该怎么办?
第十七章 试探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仔细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姚振国照常上班,开会,处理公务。他在走廊里遇见我的时候,会点头打个招呼,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有时候他会问一下我在档案室的工作情况,问有没有什么困难。他说话的方式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关心下属的领导。
孟海平请我去他家吃了两次饭。他说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了,正在吃药。饭桌上他还是会提起我爸,说起当年一起办案的事,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爱人在旁边叹气,说他每次提起这些就控制不住。
老马还是老样子,没事就来档案室坐坐,抽根烟,聊几句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忧虑,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听话的晚辈。他劝了我好几次,让我别查了,安心工作,过自己的日子。
方磊偶尔来找我查档案,顺便聊几句。他说那个叫四毛的老混混后来再没见过,不知道去哪儿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有点凝重,但也没多说什么。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每个人看起来都值得信任。
但陈三泰说,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那个人是谁?
周三下午,我跟姚振国一起去市里开会。回来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老歌,都是一些九十年代的曲子,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张学友的《吻别》。
“你爸那时候爱听这些歌。”姚振国跟着哼了两句,“特别是这首《吻别》,每次开车出去都要放。”
“是吗?”我应了一声。
“你爸这个人啊,外表看着粗,其实心细着呢。爱听歌,爱看电影,还会写诗。”姚振国笑了笑,“有一回他在办公室里偷偷写诗,被老孟看见了,笑话了他好几天。”
我听着,心里有些酸。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
“姚局,我问你个事。”我斟酌着开口,“我爸牺牲的时候,他的配枪在哪儿?”
车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明显,但能感觉到。
姚振国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他目视前方,声音很平稳。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年代太久了,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他说,“当时现场很乱,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你爸已经倒在地上。急救人员把他抬走,我们忙着控制现场,没人注意配枪的事。后来清理遗物的时候,好像没有那把枪。当时分析可能是交火的时候掉在砖窑里了,后来专门去找过,没找到。”
他的回答很完整,很合理。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我问他配枪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问“怎么突然问这个”。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反应。正常反应应该是直接回答,而不是反问。
他在试探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局里,我在档案室坐了很久。
我把所有跟猎鹰行动有关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出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1999年11月,猎鹰行动。参与者七人。
牺牲三人:我爸,周建设,魏长河。
生还四人:姚振国,孟海平,邱建国,侯德明。
行动后内部调查半年,无果。
2001年12月,侯德明车祸死亡。
2005年,陈三泰偷偷回国一次,赵福生在狱中发病。
2008年3月,赵福生狱中死亡。
2026年7月,我回到县局。
二十七年。
五条人命。
一个未解的谜。
我盯着纸上的这些字,试图从里面找出某种规律。
如果内鬼是侯德明,他为什么会在死前那段时间精神崩溃?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如果内鬼是邱建国,他为什么调走之后从不联系老同事?是心虚,还是不想再卷入?
如果内鬼是孟海平,他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那么多信息?是真心帮我,还是借我的手除掉别人?
如果内鬼是姚振国——我不敢往下想。
他是把我带回局里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但他也是当年行动的指挥员。如果我爸发现了内鬼,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他。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后院的槐树还在那儿,枝繁叶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人眼晕。
那把枪。
陈三泰说,那把枪在杀我爸的人手里。
如果能找到那把枪,真相就大白了。
但二十七年了,一把枪能藏在哪儿?
手机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是宋怀安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口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侯德明的爱人,葛翠芳。”那个声音说,“听老孟说你回来了,我想见见你。”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明天,你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上午,你来我家吧。”她说,“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葛翠芳。
侯德明的遗孀。
她说,有些东西要给我看。
第十八章 侯家的遗物
葛翠芳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一股寂寥的气息。
她今年六十出头,比侯德明小几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深,但神态很疲惫,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悲伤。
“你长得像你爸。”她看着我,说了跟其他人一样的话,“那年你爸追悼会,老侯带我去了。你才那么点高,站在你妈旁边,不哭也不闹。”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相册和一个信封。
“老侯走了二十多年了。”葛翠芳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习惯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那些事。”
“婶子,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葛翠芳拿起那个信封,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
“老侯出事之前,把这个给了我。”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掏出几张纸,“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宋岩的家人。”
她把那几张纸递给我。
纸已经泛黄了,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我接过来,开始读。
“我是侯德明。以下是我知道的一切。
1999年11月猎鹰行动之前,我收到了一笔钱。五万块。给我钱的人让我在行动那天,把一组进入的时间推迟五分钟。
我照做了。
我没想到会死人。
我以为只是推迟五分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我错了。那五分钟,要了三个兄弟的命。
给我钱的人,我不认识。他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找的我。后来我自己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怕死。
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但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太久了,每天都像有刀子在割。
写这封信,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能看到,求你们原谅我。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只希望,能用这条命,换一个真相。”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在发抖。
侯德明。
内鬼竟然真的是侯德明。
但我注意到,信里说他不认识给他钱的人,是后来自己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也就是说,真正指使他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老侯那天把信给我,说他要去见一个人。”葛翠芳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他晚上没回来,就让我带着孩子离开县城,走得越远越好。我问他去见谁,他不说。他就说了一句,那个人要是知道他还活着,会杀了我们全家。”
“他那天去见了谁?”
“我不知道。”葛翠芳摇头,“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眼睛里有害怕,有后悔,还有一点我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解脱。”
葛翠芳擦了擦眼角。
“后来我带着孩子走了,在娘家住了两年。后来听说那个人也出事了,才敢回来。但我一直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我怕。”她看着我,“直到听说你回来了,听说你在查当年的事。我想了想,这个东西还是应该给你。这是老侯欠你爸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婶子,这封信里说的那个幕后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葛翠芳摇头,“老侯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我只知道他那些年心里很苦,经常半夜里坐起来发呆。有一回他喝多了酒,抱着我哭,说他对不起老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侯德明有罪,但最后他用自己的方式赎了罪。这封信,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忏悔。
他还说到那个人,那个用五万块收买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
如果侯德明是去见了那个人之后出事的,那他的车祸就不是意外。
是灭口。
“婶子,老侯出事那天,有没有说去哪里见人?”
“没说具体地方,只说是在县城。”葛翠芳想了想,“不过他出门之前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了句‘四眼桥见’。”
四眼桥。
县城北边的一座老桥,五十年代建的,后来在旁边修了新桥,那座老桥就废弃了。
“还有别的吗?”
“没了。”葛翠芳摇头,“他那天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他像是去赴死的。”
从侯家出来,我站在街边,脑子里翻江倒海。
侯德明是被利用的。
利用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内鬼。
那个人现在还在我们身边。
陈三泰说,能找到我爸的枪,就能找到那个人。
侯德明说,四眼桥见。
我把两个信息拼在一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侯德明去四眼桥见那个人,然后出了车祸。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把他灭口的,那把枪会不会——
我拦了辆车,往四眼桥的方向去。
第十九章 四眼桥
四眼桥是座老石桥,桥头长满了荒草,桥面坑坑洼洼的。桥下的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垃圾。
我站在桥头,看着这座废桥,试图想象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侯德明站在这里,等一个人。
那个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那个人知道他写了那封信吗?还是只是怀疑?
然后侯德明开车回去的路上,刹车失灵,撞上了路边的树。
刹车失灵。
如果他来之前刹车是好的,那只有在桥上停留的那段时间,有人动了手脚。
那个人应该懂车。
或者,那个人带着工具。
我沿着桥面走了一圈。老桥不长,三十米左右。桥面上除了碎石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二十多年了,就算当时有什么痕迹,现在也早就没了。
我在桥头蹲下来,看着河面发呆。
河水慢悠悠地流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河岸边堆着一些建筑垃圾,还有几个破轮胎。
那把枪如果还在,会在哪里?
如果那个人把枪藏起来,他会藏在什么地方?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是我,藏一把枪,会藏在哪儿?
我会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一个平时不会有人去,但我随时可以查看的地方。
这个老桥。
我沿着桥的四周仔细搜索。桥头两侧各有一个桥墩,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我一个个地检查,用手扒开杂草和藤蔓。
在第四个桥墩的底部,我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那块石头跟别的石头不太一样,缝隙比较大,边角有撬动的痕迹。痕迹很旧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依然能看出来。
我找了一根粗树枝,插进石缝里用力撬。石头松动了,一点一点往外挪。最后咣当一声,石头整个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洞。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手在发抖。
我把包裹拿出来,放在地上。油布已经变脆了,轻轻一扯就裂开了。
里面是一把枪。
五四式。
枪身上生满了锈,枪柄贴片脱落了,枪号已经模糊不清。我把它翻过来,在枪柄底部看到了几个刻痕。
宋岩。
两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上面。是我爸的字迹。
我抱着那把枪,蹲在桥墩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二十七年了。
这把枪在这里躺了二十七年。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这把枪被人从他身上拿走,藏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而那个藏枪的人,就是害死我爸的人。
手机响了,是老马。
“怀安,你在哪儿?”
“四眼桥。”我的声音很哑,“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找到了什么?”
“我爸的枪。”
老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他顿了顿,“叫上老姚吗?”
我犹豫了一下。
“叫上吧。”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先后开到了桥头。老马先到,然后是姚振国。姚振国下车的时候,脸色很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在哪儿找到的?”老马问。
我指了指那个桥墩上的洞。
老马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看看四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姚振国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生锈的枪。他的目光停留在枪柄的那个刻痕上,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宋岩的枪。”他说,声音很轻。
“姚局。”我看着他,“这把枪在四眼桥的桥墩里藏了二十七年。侯德明出事那天,就是来这里见了一个人。他见了那个人之后,回去的路上刹车失灵,撞死了。”
姚振国没说话。
“侯德明是被收买的。他在行动中故意延迟了五分钟。但他不知道会死人。后来他后悔了,一直在追查幕后的那个人。他查到了,但不敢说。最后他决定揭发那个人,约了他在四眼桥见面。然后他就死了。”
老马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个幕后的人,就是你吧,姚局。”
姚振国抬起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解脱。
像侯德明信里写的那种解脱。
“你怎么猜到的?”他问。
声音很平静。
“因为你犯了一个错误。”我说,“那天在车上,我问你我爸的配枪在哪儿。你的回答太完整了,连后来的清理、寻找都说得清清楚楚。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细节,你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除非这件事一直压在你心里。”
姚振国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还有。我查了当年的档案,猎鹰行动之前,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情报的人。你知道线报是谁提供的,也知道陈三泰的联系方式。”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给陈三泰通风报信,让他提前逃走。然后又收买侯德明,让他延迟五分钟。你不需要亲自开枪,你只需要让行动出现一个五分钟的空档,就够了。”
“为什么?”
“为什么?”姚振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因为钱。”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有点抖,但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那时候我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陈三泰给了我三十万。三十万,在1999年可以买一条命。”他戴上眼镜,看着我,“我本来只想拖五分钟,让他们顺利跑掉就行了。没想到会交火,没想到会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爸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他冲得太快了。如果他知道前面是枪口,他不会……”
姚振国没说完,低下头去。
“后来你发现我爸知道了内鬼的事。”我说,“他在行动前一天写的笔记。他去找过你,是不是?”
“是。”姚振国抬起头,“他来找我,说怀疑队里有内鬼。我说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让他专心准备行动。他听我的了。他信任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
“他信任我,我却害死了他。”
桥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老马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那天侯德明约你在这里见面,他想劝你自首,对不对?”我问。
“对。”姚振国说,“他跟我说他写了信,说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求他不要说,我说我可以给他钱。他说不要钱,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后来他开车走了,我……”
“你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
姚振国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杀他。但我怕他说出去。我已经错了一次,只能一错再错。”
“赵福生呢?”
“他在审讯时说了那些对你爸不利的口供,是我暗示他这么说的。我想把你爸抹黑,这样就算有人怀疑,也可以把水搅浑。”姚振国的声音很疲惫,“后来他在监狱里说有人要害他,也是我安排人做的。一点点慢性毒药,混在食物里,让他得肝病。”
“陈三泰现在在哪儿?”
“缅甸。”姚振国说,“去年跟他最后一次联系。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跑不动了。”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二十七年了。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爸的脸。他笑着跟我说,老姚,我相信你。”姚振国的嘴唇在发抖,“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五分钟。”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姚振国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看着老马。
“老马,麻烦你,送我去局里。”
他摘下自己的肩章和胸牌,放在桥面上。然后转过身,朝着警笛声的方向走去。
我抱着那把生锈的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眼泪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
老马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你爸可以安息了。”
我点点头,看着姚振国远去的背影。
二十七年。
真相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十章 回家
八月中旬,县局开了大会。
姚振国的案子移交到了市纪委,同时移交的还有那把在桥墩里藏了二十七年的枪。枪上的锈迹被清除干净,枪柄底部我爸的名字重新显露出来。
那把枪作为物证,也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被永久封存。
我继续在档案室上班。胡主任说,等这段风波过去,会重新调整我的岗位,让我去刑侦。我说不着急,档案室挺好的。
老马请了几天假,说是回老家看老娘。走之前他来找我,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
“你说,咱们当警察图个啥?”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马把烟头摁灭,“你爸当年肯定知道。他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责任。”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烟灰。
“怀安,你跟你爸一样。你也是个好警察。”
他走了,档案室里又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秋天快来了。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她瘦了,头发白得更多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擦了擦手,“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想回来看看。
我妹也来了,带着孩子。小外甥今年七岁,调皮得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猫。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我夹菜。她没问我工作的事,我也没说。饭后收拾完碗筷,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纳凉。天黑下来了,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
“妈。”我叫她。
“嗯?”
“我爸的事,有结果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虫鸣都停了一轮。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老马叔打电话告诉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星星,眼角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二十七年了。”她说,“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刀绞一样。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一,你 妹才五岁。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俩,总觉得撑不下去。”
“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角,“你爸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总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要是知道,他的枪最后帮他找出了真凶,他肯定高兴。”
她站起来,进屋里拿了个布包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爸,穿着那身老式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年轻。
“这张照片我藏了二十多年了。”我妈说,“以前不敢拿出来看,看了心里难受。以后可以看了。”
我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
九月初,我去了一趟烈士陵园。
我爸的墓在第三排中间,墓碑上刻着:宋岩烈士之墓。旁边是周建设和魏长河的墓,三个人并排躺在这里。
我把那块梅花表摘下来,放在墓碑前面。
“爸,表还给你。”
我坐在墓前,跟他说了很多话。说我这些年过的日子,说我回到局里之后的发现,说姚振国,说侯德明,说那把在桥墩里藏了二十七年的枪。
“表我不用了,但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陵园里的松树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墓碑上,照在梅花表上。
我站起来,给墓碑敬了个礼。
像姚振国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标准,端正,用力。
走出陵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磊。
“宋哥,局里来了个新同事,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胡主任说让你带带,下午来报到。”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陵园大门。
那座门静静的,立在阳光底下。门里面躺着很多人,他们活着的时候穿着跟我现在一样的衣服,做着跟我现在一样的事。
他们不在了。
我们还在。
走出陵园,外面是县城的主干道。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路边的店铺放着流行音乐。一切都跟平常一样,热气腾腾的,充满生活的烟火气。
一个外卖小哥骑车从我身边经过,后座上的保温箱歪了歪,差点掉下来。我顺手扶了一把。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骑远了。
阳光很好。
天很蓝。
日子还在继续。
(完)
有些真相藏了半辈子,被一层又一层的土盖着。你把它刨开的时候,手会疼,心会疼,但土刨干净了,底下的碑才能立起来。
我是「小叶说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身边,你会一直追查下去,还是会选择放下向前看?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所有内容均为杜撰,无现实原型,不影射现实。文中观点、处事方式及纠纷处理情节仅为剧情娱乐,不具法律参考价值,请勿效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