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了,老伴走得早,就剩下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女儿的房间我一直留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得的那张奖状,边角有点卷了,我没舍得压平。
小月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那年在消防队做文职,有个家属楼起火她跟着去帮忙疏散群众,最后一趟进去的时候楼板塌了。追悼会上我抱着她的照片哭晕过去两次,后来很长时间我都觉得那是一场梦,等梦醒了她就背着包回来了,跟我说妈我饿了。
十八年了,每年清明我都去墓园看她。她的照片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的。我每次都跟她说话,说隔壁张婶家的闺女结婚了,说楼下那棵槐树去年被雷劈了一半,说我又学会了一道新菜打算做给她尝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今年清明过后没几天,社区组织老年登山活动,说是春天了去爬爬城北那座凤凰山,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我本来不想去,一个人懒得动弹。邻居刘姐非拉着我去,说你好歹出门走走天天闷在家里人都发霉了。
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暖洋洋的,山路上开了一丛丛的野花。我跟着大部队慢慢往上走,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大家都停下来喝水拍照。我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下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站在观景台另一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侧脸对着我,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侧脸的线条,那个扎头发的方式,那个微微抿着嘴的习惯,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像,太像了。那个轮廓,那个气质,那个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跟我记忆里的小月几乎一模一样。我的手开始发抖,矿泉水瓶都拿不稳。刘姐在旁边喊我我也听不见,就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姑娘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长得很像小月,但不完全一样,鼻子比小月挺一点,下巴稍微尖一些。可是那个眼神,那种清澈的、带着点好奇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看到我在哭显然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声音轻轻的:“阿姨您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那声音不像,小月的声音更脆亮一些,这个姑娘的声音偏柔。但我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越看心里越翻腾。我抖着声音问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说她叫林小雨,二十六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小月要是活着今年也四十二了,年龄对不上。可是那面相实在太像,我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她说她爸是老师妈是会计,都是普通上班的人。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刘姐过来把我拉走了,一边走一边跟人家道歉说我这大姐今天可能不太舒服你别介意。我被她拽着走了好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林小雨的姑娘还站在原地望着我,表情有点茫然。
回到家我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那个姑娘的脸,越想心里越乱。第二天我给小月以前在消防队的一个老同事打了个电话,他是小月生前的队长,跟我一直有联系。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阿姨,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
过了三天他给我回电话,说找到了那个林小雨的联系方式,也大概了解了一下她的情况。她确实是本地人,爸妈就是普通职工,但有一个事比较特殊,她是从小被收养的,养父母没有生育能力,抱养她的时候她才几个月大。
我听到这儿手都凉了。被收养的,几个月大,时间往前推一推,小月出事那年是二十四岁,往前倒二十六年,刚好就是林小雨现在的年纪。小月要是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她二十岁那年确实有一阵子特别反常,有几个月不怎么回家,打电话也支支吾吾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想什么呢那是你女儿你还能不知道她,另一个说可是那脸真的太像了万一呢。
我让我那老同事帮忙约了林小雨见面。地方约在市中心一个茶馆,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林小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看见我还是笑眯眯的,说阿姨又见面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端茶杯的样子,连握杯子的手势都跟我女儿一模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跟她说了,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死了十八年的闺女,我非说眼前这个姑娘跟我有关系。
林小雨一直静静地听着,表情从惊讶到复杂,到最后眼圈也红了。她说阿姨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但我也一直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说我脖子后面有一小块褐色的胎记,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胎记。我猛地想起来小月脖子后面也有一小块,位置偏左,形状像个小小的叶子。我当时还开玩笑说这是老天给你盖的戳。我的声音开始抖了,我说你能让我看看吗。
她把头发撩起来,低头给我看。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子上,一把抓住她的手,抖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后来我们去做了鉴定,等了将近二十天结果才出来。那二十天我瘦了六斤,每天坐立不安。林小雨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们谁都不敢提那个结果,就聊聊天气聊聊吃饭了没有。
结果出来那天是林小雨去拿的。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叫了一声妈。就那一个字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的事情就跟做梦一样。林小雨带着我去见了她的养父母,一对很慈祥的老人,他们说当年抱养孩子的时候中间人确实提过一句说是年轻姑娘生的情况特殊要尽快送走。我算了算时间,小月那阵子确实有几个月行踪不定。她瞒着我,她怕我接受不了,她可能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办就把孩子送走了。
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事。我闺女一个人扛着这些走了这么多年,最后还因为救人没了。我恨自己那时候粗心大意没看出来她不对劲,也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这个孩子。
但恨归恨,日子还得往前过。林小雨现在隔三差五就来看我,给我做饭陪我逛街。我教她做小月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第一回做咸了,第二回糖放多了,第三回终于差不多了。她吃得满嘴油冲我笑的时候,我恍惚觉得小月又回来了。
她养父母那边我也常走动,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她管她养父母叫爸妈,管我叫妈,前面加个江字,说这样分得清。我说随你怎么叫,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前阵子她带我去拍了张合照,我们俩站在公园的樱花树下,她挽着我的胳膊。我看着照片里她那张脸,跟我闺女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我把它放进了相框里,挨着小月的遗照摆着。老的新的,过去的现在的,都在那个相框里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天意。我爬了趟山就碰上了她,就这么巧。小月不在了,但她给我留了这么个念想,好像是算好了日子等我去发现似的。
我现在比以前精神多了,刘姐说我像换了个人。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补不上的那种。现在那块地方被填上了,虽然不是原来那一块,但也是一个暖乎乎的东西搁在那儿了。
林小雨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坐在下面看她穿婚纱的样子哭得稀里哗啦。她过来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我闺女替她妈幸福着呢。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小月听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每天早上起来浇花做饭,下午去公园溜达,周末等小雨回来吃饭。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我会叫错,喊一声小月,她回过头来笑着应我,说妈你又认错人了。我就摆摆手说没认错没认错,都是我的孩子。
这人呐,有时候失去了一些,过些年又给你另一些。你以为是凑巧碰上的,后来想想可能都是安排好的。我闺女那命是没法改了,但老天没把门关死,给我留了个缝。我顺着那道光走啊走,就走到今天这儿了。
挺好。真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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