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我开车载着王芳县长去大白山村视察扶贫项目。王县长是今年新调来的,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干练利落,做事雷厉风行。我给她当司机兼秘书,跟了她半年,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最烦的就是形式主义,走到哪儿都要看实情。
“小李,前面那条路拐进去就是大白山村吧?”王县长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
“是,过了前面那个桥洞就到。”我放慢了车速,因为路况越来越差,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样。
车刚过桥洞,突然“砰”的一声,车身猛地一沉。
我赶紧刹车,从后视镜里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后轮爆胎了。
“王县长,您别动,我下去看看。”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刚下车,路边的树荫底下就蹿出三个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踩着人字拖,嘴里叼着烟,慢悠悠地晃过来。
“哟,爆胎了吧?”光头吐掉烟头,用拖鞋碾了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这条路不好走,你们外地来的吧?”
我没理他,弯腰看了看轮胎。轮胎上扎着一块三角铁,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故意洒在路上的。
“大哥,这路面上有钉子啊。”我直起身,指了指地上的三角铁。
光头嘿嘿一笑,手一摊:“那可不,我这刚好有修车的,补个胎,三百块。”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笑着。瘦高个手里还拎着一根撬棍,在手里一颠一颠的。
“三百块?这价格够公道的。”我笑着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叫人来修就行,不麻烦各位了。”
光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来了我的地盘,不给我面子?”
“你的地盘?”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王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光头。
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可能是看她穿着普通,不像什么大人物,胆子又壮了起来。“对,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你们从这儿过,就得交过路费。车坏了,就得在我这儿修。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王县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子定的规矩!”光头一拍胸脯,金链子晃了晃,“老子叫刘大庆,这一片谁不认识我?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就老老实实掏钱,我好说好商量。要是不识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身后的瘦高个把撬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站在王县长身侧,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她和光头之间。说实话,我虽然只是个司机兼秘书,但退伍前也是侦察连的尖子兵,对付三个地痞还不在话下。但我更想知道,王县长会怎么处理这种事。
王县长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刘大庆的眼睛。“你叫什么?刘大庆?好,我记住了。你刚才说,这条路的过路费是你定的,补胎的规矩也是你定的,那我问你,这条路是谁修的?国家修的。你凭什么拦路收费?”
“凭老子拳头硬!”刘大庆恼羞成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王县长。
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刘大庆一愣,想挣脱,却发现我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兄弟,别动手。”我笑着松开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看似随意,实则用了点暗劲。刘大庆的肩膀一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变。
“你他妈——”瘦高个拎着撬棍就要冲上来。
“够了!”王县长一声断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刘大庆的面拨了个号码。
“周书记,我是王芳。我现在在大白山村村口的桥洞下面,遇到了点情况。这里有人拦路收费,还威胁要动手。你让派出所的人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县长“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看着刘大庆,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不是要钱吗?我带了。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是拿了钱之后,你得跟我去一趟镇政府,把话说清楚。”
刘大庆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再蠢,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个电话就打到了镇党委书记那里?他狐疑地打量了王县长几眼,眼神从嚣张变成了不安。
“你……你是谁?”
“我叫王芳,是咱们县新来的县长。”王县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大庆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手里的撬棍差点没拿稳。
“县……县长?”刘大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王县长,”我转头看着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您看,我都说了,这地方确实该扫黑了。”
王县长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李,你这话说得对。不过扫黑不是扫一个人,是扫一整片。我今天既然来了,就得把大白山村的底子摸清楚。”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大白山村的村支书和村主任也闻讯赶来,一看到王县长,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跟吃了苍蝇似的。村支书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过来就点头哈腰,嘴里不住地说“王县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县长看都没看他,而是指着地上的三角铁,对赶来的派出所所长说:“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好好查查,这条路上一共埋了多少,是谁埋的,埋了多久,坑了多少外地车。”
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听这话,腰板挺得笔直:“王县长放心,这个案子我一定查清楚!”
刘大庆被两个警察押着往警车走,走到我跟前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懊悔和不甘。
我冲他笑了笑,轻声说:“兄弟,别怪我。你要是不拦路,我还真不知道这地方的问题这么严重。”
他被警察推上了车,警车呼啸而去。
后来我问王县长,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大白山村有问题。王县长看了我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选这条路走?”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王县长上任之后,一直在查全县各乡镇的情况。大白山村的扶贫资金年年拨,年年不见成效,她早就起了疑心。这次视察,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摸底。那条路上有三角铁,她未必提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她下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王县长,您这一招,叫‘引蛇出洞’?”我笑着问。
“不,”王县长摇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这叫‘群众路线’。基层的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走到群众中间,才能听到真话,看到实情。”
一周之后,大白山村的整治结果出来了。刘大庆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村霸是以马支书为首的一伙人,他们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扶贫资金,强占村民土地,甚至勾结外面的人,把大白山村变成了一个“土围子”。刘大庆拦路收费,不过是他们利益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
整个大白山村的村委班子被一锅端,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
消息传出来,大白山村的村民放了一挂鞭炮,足足响了十分钟。
三个月后,我开车送王县长再次去大白山村。那条路已经修好了,宽阔平整,两边的路灯也装上了,村口还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平安大白山”五个大字。
王县长看着那块牌子,忽然问我:“小李,你还记得那天在桥洞下面,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话?”我故作不知。
“你说,‘这里确实该扫黑了’。”王县长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你说得对。扫黑除恶,扫的是黑恶势力,除的是社会毒瘤,护的是万家灯火。”
我握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那天在桥洞下面,刘大庆拦路的那一刻,我之所以笑,是因为我知道——他完了。而大白山村,有救了。
车窗外,阳光正好,照着那块崭新的路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平安法治,幸福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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